编者按:在人类漫长的生命旅程中,健康与疾病始终如影随形。每一次关于疼痛与疗愈的记录,都成为人性、希望、坚韧与爱的深刻展现。而放眼未来,我们预见的不只是医疗技术的惊人飞跃,更是对病患愈发深切地理解与尊重。医学的终极使命,不是对抗自然,而是在敬畏中寻求精妙干预,在理解中维护动态平衡,与人类本身的复杂性共舞。本文为《身体周刊》读者投稿的患者故事,“愈见你”,感受生活的点滴。

《身体周刊》“愈见你”栏目现面向社会征集医疗健康领域的深度故事,期待您用笔触,与我们共同书写这个时代的生命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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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所有爱美的女孩一样,我曾经有一双美丽的眼睛,直到三年前的那一天,我坐在医美诊疗室里,医生查看了我双眼的情况,建议我先去医院处理眼下的包块,再来做和眼部有关的抗衰类治疗。

这时我才突然发现,自己的右眼下眼睑处,有两个微微凸起的包块,用手一摸是生硬的,宛如两颗红豆。因为不痛不痒,我一直没有察觉,觉得可能就是这几天上火吧,便轻松地去了医院。

第一次因为眼周肿块去医院时,我丝毫没料到从此将开始长达两年多“无法掩饰”的病程,更没有想过这可能是我和清澈眼睛的一个长期别过。

我走进一家市级三甲医院眼科,挂了一位主任号。排队一番后,走进诊室,帅气的主任用手轻轻翻了一下我的眼皮,轻描淡写地说“你这切一下就好了。”对于一个从没有“动过刀子”的人来说,我有点懵了,“怎么切呀?”“就是从里面开个小口子,挖出来……”这个“挖”字让我心里一阵涌动,皮肤上汗毛都竖了起来。

医生飞快地开了单,按了下一位的号,看来这真只是小问题,但是害怕被切开眼睛的我决定换一家医院,于是又来到了一家省级三甲排队。

这一次彻底打破了我以为只要滴眼药水就能消灭包块的幻想,我也第一次知道了有一个眼病叫做“霰粒肿”。现在想来,在我的霰粒肿第一次发病时,早已无声无息地埋伏了好久。

我熬夜晚睡,饮食不规律,躺平刷手机的生活持续了好多年,眼睛早已变得又干又涩,模模糊糊,经常还会一过性的刺痛,却从来没有当回事,以为一切都会照旧完好,直到质变的到来。

这里依旧是让做手术,我无奈地听从了医嘱,预约了第二天下午的门诊手术,直到这时,我还幻想挨过一刀后眼睛便可以再见美好,继续放纵。

独行惯了的我,不愿意体验一个人做手术的十级孤独,约了一位朋友陪同。成年后第一次接触手术刀,和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人在生病时无比在意的东西,在医护人员眼里,始终要依照病例的危急程度排序。

显然这小小的霰粒肿切除术,是最微小不过的“手术”,被安排在人来人往的门诊病室进行。真不愿回忆这样的经历,躺在敞开大门的门诊床上,护士长端出一盆手术器械,拿起一根比成年男子食指还要粗的针管,容不得我多做心理建设,便一下扎进我的右下眼底。

大半针管麻药推进去的疼痛中我尝试放空自己,陪同者看不了这场景躲到门外去了。我心里空落落的,一边疑惑这么多药水究竟是怎么进到我眼睛里面的,一边想我会不会瞎呀!

随后眼下被翻开,明晃晃的刀片凑上来,虽然不疼了,可是没有人能在清醒状态下对切向眼睛的刀尖无动于衷,我开始没话找话:“能不能叫门口的人出去等呀?”“你们出去等,别挤在这里,到了会叫你!”递器械的护士朝着门口喊。

周遭的嘈杂声仿佛更大了,我感到喉咙一阵发紧:“手术不应该是在无菌室吗?”“我们这就是无菌,你要那种绝对环境只能去住院部。”护士长边忙边说,“来来来,压着这里”她对助手说,“我给你弄(掏)干净点。”又对我说,我感觉到她手指的温暖。

仿佛在战地医院一般,我终于在人来人往的地方完成了切除手术,右眼打了一个纱布补丁,领了药被朋友搀着回家去了,在这种时刻,友谊真伟大。

手术“很成功”,用一只眼玩了一天手机后就可以扯掉遮盖,滴眼药水护理。滴了三天眼药水,我以为已经完全好了,所有的生活节奏恢复如初,又开始“得瑟”了。

一个月后,我不小心得了流感,症状不严重,在家躺着“休息”就好。这个休息,自然不包括不能看电子产品,好不容易的“假期”,那不得玩到深夜。感冒的第三天早上,我洗脸时看向镜子——天塌了!我的眼睛!?

镜子里我的右眼上眼皮,肿得如黄豆那么大,对的,不再是上次的小不点“红豆”,而是仿佛将一颗大黄豆塞进了我的眼皮,同时我的左眼,也出现了几个报危的凸起。

我赶紧跑去医院,医生说这“就是容易复发”,“你就是这个体质。”我是什么体质呢,我不知道,他数了一数,说我这次长了5个,但是强调上次的手术是成功的,因为没有长在原来的部位,而是异地复发,并问我还切不切。

我实在没有勇气再上“战场”一次了,便央求医生帮我保守治疗,开了一堆眼药回家来点。这一点,便是漫漫征程的几百个日夜。

霰粒肿因睑板腺内侧的出口堵塞,油脂分泌物排不出来,淤积形成慢性肉芽肿,通常多发于小孩,成人的发病机制不明,我想与长期疲劳用眼多有干系,但是没到“成熟爆发期”(我久病成医自己取的阶段名)时不痛不痒。

慢慢地我似乎适应了双眼带着大量包块的生活,只要它们不发展进入“爆发期”。那时眼前的生活,变得模模糊糊起来,并且十分畏光,在阴天出门也需要戴墨镜,至于“约会”,我是想都不敢想了。

回头来看,很多疾病都不是一天形成的,它们是身体的警示,告知你某些习惯是坏的,违背了身体细胞的自然状态。现代人可以连续好几个小时盯着电子屏幕不动,可以一整天躺平一个姿势不起,曾经因为年轻,好像怎么造都可以,但时间不会放过一些人。

在我不曾有改过的霰粒肿病程中,一天晚上,我发现眼皮上一颗“黄豆”变成了通红的“芸豆”。你无法想象这么“巨型”的异物杵在眼睛上是什么感觉,直到你亲眼见到它。那一阵正逢过年,每一个亲戚都对我的眼睛露出惊恐的表情,并奇怪我为什么不去看医生。

我看了,但是从医生建议我“切除”我不听,到医生说你现在在炎症期无法手术,得等其稍微“平静”了再来处理。

可我该怎么让它平静呢?我走进一家名中医诊室。70多岁的传承人嗲嗲说:“哎呀你这眼睛里面全部烂了,怎么拖到现在才来。”我欲哭无泪,不敢让眼泪流下来,怕雪上加霜。“你在我们这里住院,给你里里外外全部挖出来清理一遍。”依旧一个“挖”字,咱这的方言真是鲜辣。

“那你给我做(手术)吗?”“医院规定我70岁不能主刀了,我们这里的医生帮你做。”

斗争了许久,想起翻过的无数帖子,有二次手术后痊愈再未复发的,也有多次手术后多次复发的,我看着自己满目疮痍的双眼,决定南下去投奔网上不少人讨论的专治霰粒肿的科室。

在冬天开着暖气的高铁上,我眼睛上的大“芸豆”从外面破掉了,脓液流了出来,幸亏我坐在里座,随身带着处理包。我朝着窗外用棉棒一点一点按压患处,挤出血脓,再涂抹生理盐水。因为怕吓着邻座,我朝着窗外越扭越多,下车时腰一度站不起来。

终于抵达医院,这里遍布长着眼睛肿块的人,有的敷着眼罩,有的头上还扎着针,我的眼病在这个中西医结合特色门诊又叫做“胞生痰核”。

做完仪器检查,主任依旧很淡定:“你怎么长了这么多,有11个,先去做治疗吧。”“什么治疗,要不要住院要不要开刀?”“不用,现在也切不了,拿了药就在隔壁做治疗。”顶着一双流脓的眼睛,我不禁也冷静下来,事已至此,只能听从医嘱了。

妈妈陪我奔赴了这场狼狈的长途就医之旅,因为医生说不够住院条件,我只能每天前往医院做直流电敷药治疗,然后乘坐公车到很远的住处,以便节省开支。因为每天在路上和医院的时间很多,做完治疗还要喝药,熏蒸,热敷……眼睛能看手机的时间也大大减少,时间不知不觉过去了半个月,我眼睛上的大芸豆和小疙瘩,竟然奇迹般的好了不少。

走的时候,医生给我开了两个月的药,再三叮嘱,什么能吃,什么尽量少吃,回去要按时用药,才能防止复发。这些年来,自从第一次发病,每次治疗都有效果,但是并不能断根,这种长在眼睛上的酷刑曾让我很低落,我曾在医院的科室门口大哭,大多数医生淡定地接纳了我并尝试治愈我,我因此知道我还有救,但是我自己也要支棱起来。

我开始尝试彻底改变原本颓废的生活,走出门,去行走,去学习,去运动。在一个机缘巧合,我接触并爱上了去健身房的抗阻训练,这种训练产生的多巴胺让我自然成瘾,不需要很努力便坚持了下来。不知不觉又一年过去了,大扫除时我翻出曾经的就医单,眼周持续好几年隔三差五就要冒出来的肿包,在我关注自己肌肉增长的同时,它们也在“不被关注”中消失了好长一段时间了呀。

我想很多顽疾的病根,就在我们自己身上。每个人都有适合自己身体的生活方式,我会记住我曾肿成巨物的双眼,多做让它舒畅的事,不再做让它“暴怒”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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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家点评

胡颖 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上海市第一人民医院眼科主任医师,医学博士,硕士研究生导师

治愈霰粒肿的,不只是一把手术刀

一位爱美的年轻女士,因长期熬夜、过度用眼,眼睑上长出了令人烦恼的霰粒肿。她面对过初遇疾病的崩溃,经历过手术时的恐惧,感受过医生忙碌下的轻描淡写,随后更遭遇了复发的折磨。最终,她在中西医结合理疗缓解急性症状后,通过抗阻运动与生活习惯的重塑,才让这场缠绵两年多的眼疾阴霾悄然消退。

这是一段深具启发意义的就医历程。霰粒肿(中医称“胞生痰核”)并非单纯的“眼睛长了异物”,其本质是睑板腺出口阻塞、脂质分泌物排除受阻导致的慢性肉芽肿性炎症。临床上,不少患者甚至医生容易陷入“见肿切肿”的局部对症思维。单纯的手术切除确实能清理眼前的病灶,但如果引发阻塞的“土壤”,如睑板腺功能障碍、用眼习惯差、生活方式不健康等依然存在,疾病必然会“卷土重来”。作者久病成医的体悟切中要害:急性的爆发只是结果,漫长且无感的脂质淤积与稳态失衡才是病根。

“治病必求于本,治未病重于治已病。”许多慢性顽疾并非凭空降临,而是身体发出的警示。当电子屏幕蚕食睡眠时间、疲劳削弱免疫,身体便通过眼睑上的“红豆”进行抗议。医学的干预,无论是西医的手术清创,还是中医的熏蒸理疗,都是关键时刻帮助身体渡过难关的外力,但真正能给疾病断根的,往往是患者自我的觉醒与生活方式的重构。作者通过抗阻训练、规律作息,激活了全身的代谢与免疫力,这不仅消退了眼睑的包块,更重塑了全身的健康。

这篇故事对我们医生及患者都是一面宝贵的镜子。它提醒临床医生,在施行局部手术时应更具整体观,兼顾对疾病的长期管理,更不应忽视对患者的人文关怀。也警示我们所有人,健康无法全托付给药品和手术刀,学会在日常中倾听身体的语言,回归健康的生活节奏,才是远离疾病复发最稳固的屏障。

来源:邓雅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