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烛快要燃尽了,他摸索着倒水。
水瓶嘴对着杯口,水柱直直落进去,一滴没洒。
他端着杯子递过来,绕过桌角那滩油污时,脚落地准得吓人。
瞎子怎么能做到?
我的手心开始冒汗。
这双腿我装瘸装了一个多月,骗过了所有人。
我从床边站起来,站得笔直。
他也抬起头,那双眼睛清亮亮的。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我俩都笑了。
可这笑里,藏着各自不能说的秘密。
01
我叫李韵寒,今年二十二岁。
三个月前我还住在城里,虽说不是大户人家,但日子也过得去。我爸李德祥开了个小五金店,我妈走得早,他后来又娶了卢莓。
卢莓进门头两年还算安分,后来慢慢就变了脸。
她嫌我不会来事,嫌我吃饭筷子拿得不对,嫌我洗衣服费水。我爸那人脾气软,被她说两句就不吭声了。我在那个家,活得跟外人似的。
那天晚上我从外面回来,刚进门就听见卢莓在屋里说话。
“老李,杨老三那边答应了,彩礼三万块,一分不少。明天就让他们见个面,合适的话下个月就把事办了。”
杨老三是隔壁村的光棍,四十五岁,前头死过一个老婆。我见过他一次,满嘴黄牙,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人的时候眼神黏糊糊的。
我当时站在门口,手里的钥匙差点掉地上。
我爸半天没说话,最后说了句:“韵寒还小,再等两年吧。”
“还小?都二十二了!”卢莓声音尖起来,“这亲事要是黄了,你拿什么还你欠的那笔债?”
我爸的店前年亏了本,借了不少钱。这事我知道,但没想到卢莓会拿这个逼我。
我推门进去,卢莓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韵寒回来了?正说你呢。”
我没理她,直接进了自己房间,把门锁上。
躺在床上,我盯着天花板发呆。眼泪流下来,我用袖子擦了擦。不能哭,哭了就输了。
第二天一大早,卢莓把我拽起来,给我换了件新衣裳,还往我脸上抹了点粉。
“打扮打扮,人家看上了好过日子。”她笑得跟朵花似的。
杨老三来了,穿着皱巴巴的西装,头发梳得油亮。他看见我就笑,那笑容让我胃里一阵翻腾。
“姑娘长得俊,我喜欢。”他搓着手,眼睛上下打量我。
我低着头没说话,手指攥得发白。
卢莓在旁边陪着笑:“我们家韵寒从小就懂事,嫁过去肯定好好过日子。”
杨老三满意地点点头,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这是定钱,五千块。事成之后,剩下的两万五一次付清。”
卢莓眼睛都亮了,赶紧把信封收起来。
那天晚上,我把门窗都检查了一遍。柴房的锁是坏的,窗框也松了。我心里有了主意。
半夜两点,我听见外面没了动静。卢莓的呼噜声隔着墙传过来,我爸的房间里安安静静。
我悄悄爬起来,把衣服穿好,把那个布包背上。包里只有几件换洗衣服,还有我偷偷攒的三百块钱。
柴房的窗户一推就开了,窗框掉下来砸在地上,发出闷响。
我心跳得厉害,生怕惊醒他们。等了一会儿,没人出来,我翻过窗台,落在地上。
脚踩到地上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忘记穿鞋了。院子里都是碎石,硌得脚生疼。我顾不上疼,猫着腰往院门那边摸。
院门是铁的,门闩有点生锈,我使劲往上提,咯吱一声响。
“谁?”
卢莓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我浑身一激灵,使劲拽开门闩,推开门就往外跑。
“死丫头!你给我站住!”卢莓的声音在后面追。
我哪敢站住,光着脚跑起来。地上碎石子硌得脚底板针扎似的疼,但我不能停。
跑出村口的时候,天还是黑的。我不知道往哪跑,只知道不能停下来。
跑了大概两个钟头,天蒙蒙亮了。我累得蹲在路边喘气,脚底板全是血口子,指甲盖翻起来一个,疼得我直吸冷气。
路边有条小河,我蹲过去洗了洗脚。河水冰凉的,血水顺着水流飘走。
我抬头看了看四周。这是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山连山,村连着村。我从家里跑出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就身上这身衣服和兜里那三百块钱。
该怎么活?
我在河边坐了很久,看着河水发呆。后来我站起来,沿着路边走。脚上的伤疼得厉害,走几步就得歇一歇。
走了大半天,我渴得不行,嘴唇都干裂了。身上晒得发烫,头晕眼花。
前面有个村子,村口有棵大槐树,好几个老人在树下乘凉。我走过去,在一棵荫凉的地方坐下来。
有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看见我,端着碗水走过来:“闺女,你这是咋了?”
我接过碗,咕咚咕咚喝完水,眼泪就掉下来了。
“阿姨,我是逃荒的,没地方去。”我低着头说。
老太太叹了口气,递给我一块干粮:“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别饿坏了。”
其他几个老人也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我的情况。我只说自己家里遭了灾,爹妈都没了,一个人出来讨生活。
有个老汉说:“你要是没地方去,不如在村里先住下。村东头有户人家,儿子是个瞎子,他娘正愁他娶不上媳妇。”
我心里一紧,点了点头。
02
我在村里住了三天,住在村口的破庙里。白天帮着干点杂活,混口饭吃。
村里人都知道我来了,一个瘸腿的姑娘,逃荒来的。
我的脚确实是伤了,走路一瘸一拐的。刚开始是真疼,后来疼劲儿过了,我发现这个瘸腿的样子反倒挺好使的。
没人会防着一个瘸子。
第四天,我主动去找那个瞎子的家。
村东头有座青砖瓦房,院子里种着几棵枣树。门口坐着个老太太,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但眼睛有神。
“阿姨,我是逃荒来的,听说您家有活能干?”我瘸着腿走过去,声音放得很轻。
老太太抬起头看着我,上下打量了一番:“你叫啥名字?”
“我叫小寒。”我没说全名。
“家里还有啥人?”
“都没了。”我低下头,声音低下来。
老太太叹了口气:“可怜的孩子。你进来坐吧。”
我跟着她进了院子。院子不大,收拾得很干净。墙角堆着几捆柴,屋檐下挂着几串辣椒。
“家里就你跟您儿子两个人?”我试探着问。
“就我们娘俩。”老太太说,“他爹走得早,就剩我跟他。”
她说着,往屋里喊了一声:“俊友,家里来客了。”
屋里半天没动静。
老太太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孩子不爱说话,你别介意。”
没过多久,屋里走出一个人。大概二十多岁,个头不矮,瘦瘦的。他穿件白背心,外面套件蓝褂子,眼睛睁着,但眼珠子不动,直愣愣地看前面。
他手里端着个碗,走路的时候试探着往前走,一步一步的。
“妈,饭做好了。”他说着,把碗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老太太拉我坐下:“一块吃吧,别客气。”
我坐下去的时候,偷偷看着他。他坐下来,伸手去摸筷子。手在桌上摸了一圈,才摸到筷子筒。
我心里想了想。
吃完饭,我跟老太太说在这儿帮几天忙。老太太答应了,让我晚上住在偏房里。
接下来的几天,我天天往他们家跑。
帮老太太洗衣服、扫地、做饭,啥活都干。
薛俊友下地干活,老太太说他眼睛看不见,但地里的活他都会干,跟干了几十年似的。
“这孩子命苦。”老太太跟我唠家常,“小时候发过一次高烧,烧坏了眼睛。村里人都说他这辈子完了。”
我没说话,只是听着。
有一天傍晚,我帮老太太洗完碗,从厨房出来。薛俊友靠在院墙边,手里拿根烟,正往嘴里送。
他抽烟的时候,眼睛看着前方。但我注意到,他弹烟灰的时候,抬手的方向准得很,烟灰正好掉进旁边的铁盒子里。
如果是瞎子,弹烟灰不该是这样。瞎子弹烟灰,应该先用手去摸那个铁盒子,摸到了再弹。
他没有。
我心里头打了个结。
第二天,我又来了。老太太不在家,说是去镇上买东西了。院子里只有薛俊友一个人,他坐在石凳上编竹筐。
他的手很巧,竹条在他手里翻飞,比正常人编得还快。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故意咳嗽了一声。
“谁?”他抬起头问。
“是我,小寒。”我瘸着腿走过去,“你妈不在家?”
“去镇上了。”他继续编竹筐,头也不抬。
我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他对面。他不说话,我也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说:“你编的筐真好看。”
他动作停了一下,又继续。
“你要是想看,就好好看。”他说。
我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你那条瘸腿,不疼了吧?”
“什么?”我下意识问。
“你走路的时候,左脚着地比右脚重。但你看东西的时候,扭头的方向跟正常人一样快。”他笑了笑,“一个瘸子,应该没这么灵活吧?”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又低下头编筐:“你放心,我没跟别人说过。”
“你怎么知道的?”我压低声音问。
“看出来的。”他说,“你真以为我是个瞎子?”
他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光,清亮亮的,一点都不像瞎子。
我手里的板凳差点掉地上。
“你不是瞎的?”我问。
“不是。”他说,“我装的。”
“为什么?”
“不能说。”他把竹筐放下来,“你也别问。你知道你的,我知道我的,谁也不欠谁。”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叫薛俊友,一个装瞎的年轻人。他为什么要装瞎?他在躲什么?还有,他为什么愿意告诉我?
我心里头有太多疑问,一个都解不开。
接下来的日子,我照常去他家帮忙。但我们之间多了层默契,都装着什么都不知道。
他装他的瞎子,我装我的瘸子。
村里人都说,这瘸子姑娘跟瞎子挺般配的。
03
媒人杨广明来过几次,问我的底细。
我每次都把准备好的话说一遍:爹妈都没了,老家遭了灾,一个人逃荒过来的。
杨广明这人大概五十多岁,瘦高个,一双眼睛看着很精明。他只是笑了笑:“丫头,你命苦啊。”
过了一个星期,杨广明又来了,跟我说薛家老娘同意了。老太太卢玉琼觉得我人勤快,长得也好,虽说腿脚有点毛病,但配她儿子也不亏。
卢玉琼把我叫到家里,拉着我的手:“孩子,你要是愿意,就嫁过来吧。我这个儿子是个瞎子,以后得麻烦你多照应。”
我低着头:“阿姨,我瘸着一条腿,您不嫌弃?”
“嫌弃啥?都是苦命人。”她眼眶红了,“只要能好好过日子,比啥都强。”
我心里一酸,差点把实话说出来。但我忍住了。
卢玉琼拿出两千块钱:“这是彩礼,虽说不多,但也是我们家的心意。”
我看着那叠钱,接过来的时候手有点抖。这笔钱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我可以靠着它活下去。
婚礼定在半个月后。
这段时间我住在薛家,帮卢玉琼张罗婚事。薛俊友还是老样子,白天去地里干活,晚上回来编竹筐。我们很少说话,但我能感觉到,他在留意我。
有一天晚上,我从厨房出来,看见他坐在院子里抽烟。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
“还有一个月就结婚了。”我说。
他嗯了一声。
“你后悔吗?”我问。
“你有什么好后悔的?”他把烟掐灭了,“一个瞎子娶个瘸子,刚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但我听出了他话里的试探。
“是。”我说,“刚好。”
他笑了笑,没再说话。
婚礼那天很简单,没有唢呐没有花轿,连挂红灯笼的钱都省了。村里来了几桌人,喝了几杯酒,说了几句吉利话。
我穿着卢玉琼给我买的红衣裳,坐在堂屋里。薛俊友穿着新做的蓝布褂子,被人扶着走进来。
拜堂的时候,他往我这个方向转过头,眼神直愣愣的,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那一刻,我心里头有点乱。
村里人喝完酒就散了。卢玉琼收拾完碗筷,也去睡了。堂屋里只剩我跟薛俊友。
红烛噼啪响了一声。
“该歇了。”他说着,站起来扶着桌沿往屋里走。
我也站起来,瘸着腿跟在后面。
进了屋,他把门带上。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红烛已经点上了,火光一跳一跳的。
他坐在床边,我站在门口。
“早点睡吧。”他说着,开始脱外套。
我嗯了一声,走过去在床的另一边坐下来。
他躺下去,背对着我。我也躺下去,盯着天花板发呆。
谁能想到,我一个城里姑娘,会嫁到一个陌生的山村,嫁给一个装瞎的男人。
04
新婚夜,红烛快要燃尽了。
薛俊友翻身坐起来,摸索着去够桌上的水壶。
“渴了吧?”他问。
“嗯。”我说。
他拿起水壶,倒了一杯水。水瓶嘴对着杯口,水柱直直落进去,一滴没洒。
他端着杯子递过来,我伸手去接。
就在这时,我看见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脚绕过了桌角那滩油污。
那滩油污是我刚才不小心洒的,他看不见,可他偏偏绕过去了。
我的后背一阵发凉。
他从桌上拿起杯子,手指在杯沿上摸索着,像是确认什么似的。然后他把杯子递过来,手伸得很直,准得很。
一个瞎子,怎么能做到这样?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没接那个杯子。
他也僵住了。
屋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我慢慢从床上站起来,双腿稳稳当当立在地上。
他端着杯子的手悬在半空中,手腕纹丝不动。
“你不是瞎子。”我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也不是瘸子。”
然后他笑了笑,把那杯水放在桌上:“既然都知道了,那就别装了。”
我坐下来,盯着他:“你到底是谁?”
“薛俊友。”他说,“柳河村人,今年二十三,装瞎装了两年。”
“为什么装瞎?”
“说来话长。”他靠墙坐下,“你呢?一个好好的城里姑娘,跑到山沟沟里来装瘸子,图什么?”
我也坐下来:“我后妈要把我嫁给个老光棍,彩礼三万块。我半夜逃出来的。”
“所以就装瘸子?”
“瘸子好骗人。”我说,“没人会防着一个瘸子。”
他又笑了:“这话听着耳熟。我也这么想过。”
我们俩沉默了一会儿。
“接下来怎么办?”我问。
“各过各的。”他说,“你想留下来就留下来,你想走我也不拦你。反正彼此的秘密,现在都知道了。”
“你就不怕我说出去?”
“你说了,对你也没好处。”他说,“一个装瘸的姑娘嫁给一个装瞎的瞎子,说出去别人也分不清谁真谁假。”
他说得对。
“那以后怎么办?”我问。
“还用问?就这样过呗。”他说,“你当你的瘸子媳妇,我做我的瞎子丈夫。反正日子都是过,跟谁过不是过?”
我看着他,心里百味杂陈。
这个人,看着随意,但他说话的口气里,藏着说不出的心酸。
“行。”我说,“那就这样过。”
那晚我们都没睡好。我躺在床上,心里头乱七八糟的。他翻来覆去,好像在想着什么。
天快亮的时候,我才迷迷糊糊睡着了。
05
第二天早上醒来,薛俊友已经不在了。我爬起来,看见桌上放着两个馒头一碗粥,还冒着热气。
我愣了愣。
他在外面喊了一声:“起来了?粥还热着。”
我穿上衣服走出去,看见他坐在院子里编竹筐。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的侧脸轮廓分明。
“今天不去地里?”我问。
“下午去。”他说,“上午编几个筐,逢集能卖点钱。”
我坐下来喝粥。粥煮得很烂,还放了点咸菜,味道不错。
“你还会做饭?”我问。
“会一点。”他说,“我妈不在家的时候,都是我做。”
他说话的时候手里的活没停,竹条在他手指间穿梭,很快编出一个小篮子。
我想了想,站起来走到他旁边:“教我编?”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你会?”
“不会。”我说,“所以让你教。”
他笑了笑,把手里的半成品递给我:“你试试。”
我接过来,照着他的样子往下编。竹条很硬,扎得手疼。
“轻一点。”他说,“别使劲,顺着竹条的劲儿走。”
我试了几次,还是不行。他伸手过来,帮我调整了一个手势。
他的手碰到我的手,我愣了一下。
他也愣了一下,赶紧缩回手:“你自己慢慢来吧。”
我没说话,低着头继续编。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
我在村里四处走动,渐渐熟悉了环境。这个村子不大,百来户人家,大家种地、养鸡、卖点山货,日子过得清贫但也安稳。
薛俊友去地里干活的时候,我就跟着去。我不能让他一个人去,村里人都说了,瞎子去地里不安全。
但其实他比谁都能干。他锄地的动作利索得很,一眼就能看出哪里的草多。
有一天,我看见他把锄头抡过头顶,差点砸到旁边一棵树。我喊了一声:“小心!”
他猛地缩回手,愣了一下。然后他笑起来:“差点忘了,我是个瞎子。”
“差点忘了,你不知道那有棵树。”我也笑。
从那以后,我们去地里干活的时候,我都在他旁边跟着。表面上我是给他指路,其实我们之间根本不需要。
村里人看在眼里,都说这瘸子媳妇懂事,把瞎子照看得挺好。
卢玉琼也很高兴,觉得我勤快,伺候她儿子也周到。她对我特别好,隔三差五就给我买新衣裳。
有一天晚上,她拉着我的手:“小寒,我这个儿子命苦,眼睛瞎了,这辈子怕是没什么出息了。你能嫁给他,是他的福气。”
我低着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要是嫌弃他,我也不会怪你。”她说着,眼泪掉下来,“这孩子从小就没享过福,他爹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他拉扯大……”
“妈,您别说了。”我握住她的手,“我不会走的。”
我这句话说出来,自己都愣住了。
为什么要说不会走?我完全可以拿着那两千块钱,趁夜跑了,谁也不知道。但我说了不走。
我想,可能是卢玉琼让我想起了我妈。也可能是我习惯了这种生活。
又或者,是因为薛俊友。
06
地里的麦子熟了,全村人都忙着收割。
薛俊友天不亮就起来,扛着镰刀出门。我也跟着去,割麦子我干不了重活,就在后面打捆。
太阳晒得很厉害,汗流了一脸。薛俊友光着膀子,脊背被晒得黝黑,汗珠顺着肌肉的纹路往下流。
我给他递了碗水:“歇一会儿,别累坏了。”
他接过来喝完,看着我:“你也歇会儿,看你脸都红了。”
他说话的时候,眼神里有点什么,我看不太懂。
我低下头,继续干活。
就在这时,村口传来一声喊:“薛俊友!你个瞎子在不在?”
薛俊友手里的镰刀停了一下。
“谁?”我问。
他的脸色变了:“找我的。”
“谁找你?”
“债主。”他放下镰刀,站起来,“你先回家去。”
“我跟你一起去。”我说。
“你别掺和。”他说,“这事跟你没关系。”
他转身往村口走,步子很快,不像个瞎子。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跟在后面。
村口站着两个男人,一个胖,一个瘦。胖的那个大概四十多岁,穿着一件花衬衫,脖子上挂着金链子。瘦的站在后面,叉着腰,面无表情。
“薛俊友,好久不见。”胖男人笑着说,声音阴恻恻的,“我还以为你躲一辈子呢。”
薛俊友停下来,眼睛盯着前方:“李明,你来干什么?”
李明咧嘴笑了笑:“干什么?你说呢?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欠我那十万块,该还了吧?”
薛俊友攥紧拳头:“我现在没钱。”
“没钱?”李明冷笑,“你在这旮旯里躲了两年,连个屁都没攒下?骗谁呢?”
“我说了,我现在没钱。”薛俊友的声音不大,但很硬。
“行。”李明拍了拍手,“那我就在这儿等着,等你什么时候有钱了,我什么时候走。”
他说着,在树荫底下坐下来,慢悠悠地点了根烟。
村子里的人听到动静,三三两两围过来。有人小声问:“这是谁?”
“听说薛家那后生在外面惹了事。”
“欠了人家钱。”
“看他那副老实样,怎么会欠这么多?”
薛俊友站在原地,脸涨得通红。
我看不下去了,走过去:“你是谁?”
李明朝我看过来:“你是谁?”
“我是他老婆。”我说。
李明愣了一下,哈哈大笑:“薛俊友你个龟孙,连个瘸子你都娶?”
他的手在发抖。
我拉住他的胳膊:“我们回去。”
他转过身,跟着我走了。
回到家,他坐在屋里的凳子上,半天没说话。
“那是谁?”我问。
“以前工地上的人。”他说,“我欠他的钱。”
“多少?”
“十万。”他说,“加上利息,现在得十五万了。”
我倒吸一口冷气。
“那年我在工地当小工头,接了个活。”他点了一根烟,手有点抖,“结果出了事故,塌方了,压死了一个工友。”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
“那个工友是我带来的,姓刘,是我舅舅家的亲戚,从小就跟着我干活。”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他死了,留下一家老小。”
屋里安静了很久。
“我一直觉得对不起他。”他说,“我想攒够钱,给他家里人送去,给那孩子抚养费。但我没攒下。”
“你装瞎就是为了躲债?”我问。
“一半是。”他说,“另一半,是没脸见人。”
我把手搭在他肩膀上:“过去的事就别想了。现在怎么办?”
“李明肯定会天天来。”他说,“我不能连累你。你走吧。”
“我往哪走?”我看着他,“我跟你一样,没地方去。”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眶有点红。
“那就不走。”他握住我的手,“咱俩熬过去。”
07
李明说到做到,他真没走。
第二天一早,他又来了。这回他带了四个男的,在村口摆开了一张桌子,摆上了酒菜,像是来野餐的。
“俊友哥,日子还长,我慢慢等。”他冲薛俊友喊。
村里人都议论纷纷,有人说薛俊友肯定是惹了大人物,有人劝他赶紧还钱。
卢玉琼急得不行,问我怎么回事。
我随口说,“他们在外面做工,欠了点工钱,人家要账来了。”
卢玉琼半信半疑,但也没再追问。
第三天,李明把一张借条拍在村口的石桌上:“薛俊友,你再不还钱,我就把你装瞎的事捅出去!”
这句话像一枚炸弹,在村里炸开了。
“装瞎?”
“他不是瞎子?”
“他看了两年,都是装的?”
村民们议论纷纷,看薛俊友的眼神都变了。
薛俊友站在院里,脸上的肌肉一跳一跳的。我拉着他:“别理会他们,他们就等着你急。”
“我知道。”他说,“但瞒不住了。”
他走出去,笔直地走到村口,对着李明:“我不装了。钱我会还,你给我点时间。”
李明大笑:“还?你拿什么还?你一个庄稼汉,一年能挣几个钱?”
“我挣。”薛俊友的声音不大,“一年不行两年,两年不行三年,我这条命给你都行。”
李明站起来,一步步走到薛俊友面前:“命?你那破命值几个钱?我要的是钱!”
他话音刚落,旁边的一个男人冲上去,对着薛俊友的肚子就是一拳。
薛俊友弓起腰,闷哼一声。
“住手!”我冲过去,挡在薛俊友面前,“你们别打人!”
李明看着我:“小娘子,你让开。这事跟你没关系。”
“有关系。”我说,“他是我男人。”
李明冷笑:“好,那你替他拿钱。”
我看着他的眼睛:“我手里有点钱,但不是给你李明的。”
“你可以走,但他欠我的,一分不能少。”李明的笑容阴冷。
我说:“你要还钱?好。但是你先回答我,那个姓刘的死,你到底拿了多少好处?”
李明的笑容僵住了。
他愣了一下:“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说的是事实。”我看着他,“你拿了十万块,却让薛俊友背了黑锅。”
李明脸色一沉:“你听谁说的?”
“我有眼线。”我说,“那天晚上你们在工地里说的话,录音都在。”
我这话是瞎编的,但李明确实信了。
他看着我,眼神阴晴不定。
“那个录音在哪?”
“不在我身上。”我说,“但你要是敢动他一根头发,我就把它交给警察。”
李明阴着脸看了我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行,你有种。”然后带着他的人走了。
村里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薛俊友靠在我身上,嘴唇发白:“他们走了?”
“走了。”我说。
“你拿什么录音威胁他了?”
“没录音。”我说,“我骗他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看着我笑了:“你胆子真大。”
“不大不行。”我说,“要是让他们知道我好欺负,咱俩都得完蛋。”
08
李明走后,村里人看我们的眼神变了。
有人说薛俊友装瞎骗了他们,是个骗子。有人说我装瘸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还有人说这俩人是合伙来骗钱的。
卢玉琼知道真相后,好几天没跟我说话。
那天晚上,她把我叫到跟前:“小寒,你跟妈说句实话,你到底是从哪来的?”
我跪在她面前:“妈,我对不起您。我确实不是逃荒的,我是从家里逃出来的。”
我把后妈逼我嫁人的事原原本本说了。
卢玉琼听完,眼泪哗哗地流:“可怜的孩子。我就说,你一个好好的姑娘,怎么会瘸?”
“您不怪我?”
“怪有什么用?”她拉着我的手,“你们都是苦命人,互相照应着过日子,比啥都强。”
从那以后,卢玉琼对我更好了。她不再问我的过去,只是每天做好饭等我回来吃,还给我缝了几件新衣裳。
村里人虽然还有说闲话的,但大部分人慢慢接受了我们。
薛俊友继续去地里干活,我在家里做饭洗衣服。
有一天晚上,我坐在院子里纳凉。薛俊友从屋里出来,在我旁边坐下来。
“你今天怎么不说话?”他问。
“想事情。”
“想什么?”
“想家。”我说,“想我爸。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你想回去?”
“不想。”我说,“回去也是被卖,还不如在这儿。”
他笑了笑:“在这儿挺好的吧?”
我转头看着他:“你是真觉得好,还是装的?”
他想了想:“一开始是装的。现在……可能是真的了。”
我们都没说话,但心里都明白。
过了几天,村里有人传出消息,说后妈卢莓带着人来了。
我心里一惊。
他们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09
后妈卢莓来了,带着两个男人。
她站在村口,叉着腰冲着村里喊:“李韵寒!你个死丫头,给我滚出来!”
我听见她的声音,心都慌了。
薛俊友拉着我:“不怕,有我在。”
我跟着他走到村口。卢莓看见我,眼睛一亮:“好啊,你躲到这儿来了!一个女人跑到山沟沟里嫁人了,丢不丢人?”
后妈穿着一身大红的衣裳,显得格外扎眼。旁边两个男人满脸横肉,一看就知道不是好人。
“你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卢莓冲着我喊,“杨老三的婚事你还没办呢!你给我回去!”
“我不回去。”我说,“我已经嫁人了。”
“嫁人?”卢莓冷笑,“嫁个瞎子?你是想把他当冤大头?”
薛俊友站出来:“我是她丈夫。”
卢莓愣住了:“你?你能干什么?一个瞎子,能给她什么好日子?”
“我能干活。”薛俊友说,“我能养活她。”
“她是我养大的,她的婚事我说了算!”卢莓说着,往前冲过来。
薛俊友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用力一甩,卢莓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你给我放尊重点。”薛俊友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带着冷。
后妈站稳了,气得脸都红了:“好啊,你是欺负我一个女人!”
她往后退了一步:“你等着,我这就去告你!告你拐卖妇女!”
“你告啊。”我看着她,“你把我卖了三万块彩礼,这事你要是捅出来,你自己也得进局子。”
卢莓一张脸涨得通红。
她指着我:“你给我等着!”
后妈转身带着人走了。
回到家,我瘫坐在椅子上,手一直在抖。
薛俊友递给我一杯水:“别怕,她走了。”
“她还会回来的。”我说,“她不会善罢甘休的。”
“那我也不怕。”他说,“有我在,谁都不能把你带走。”
他握住我的手,力气很大。
我看着他,心里头突然涌上一股暖流。
这个男人,认识的时间不长,但他一直在护着我。
10
后妈走后,村里人又开始风言风语。
说我是被人卖来的,来这里是为了躲债。说薛俊友是被我连累了。说我这人晦气,走到哪都不安生。
卢玉琼听了心里不舒坦,但也只能劝我:“别听他们的,你好好过日子就行。”
我说:“妈,您放心,我没事。”
晚上,薛俊友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包吃的。
“吃点东西。”他说,“别想那些人说什么。”
我看着他:“你就不担心?”
“担心什么?”他坐下来,“我不就是欠了钱吗?又不是抢劫杀人。你呢,也就是逃个婚,又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事。”
他拿起一个鸡蛋,帮我剥了壳:“咱们往前看。”
我接过鸡蛋,咬了一口:“你不怕他们再找上门?”
“怕。”他说,“但怕也没用。”
日子一天天过着。
我开始学着做家务,学会了生火做饭,学会了喂鸡喂猪。虽然开始笨手笨脚的,但慢慢也上手了。
卢玉琼说我学得快。薛俊友说我有天赋。
我心里开始安定下来。
一个多月后,天下起了大雨。山里人都说,今年雨水多,山货能卖好价钱。
薛俊友披着雨衣往山上跑,采了一整天的蘑菇,回来的时候全身都湿透了。
他背着满满一袋蘑菇,冲我笑:“你看,够这个月的伙食了。”
我也笑了。
他把蘑菇倒出来,坐在门槛上收拾。我给他拿了一块干毛巾,让他擦擦。
他接过毛巾,看着我:“小寒,你想没想过走?”
我愣了一下:“走哪去?”
“回去。”他说,“回城里去。”
我摇摇头:“不想了。在这儿挺好。”
“真不想?”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
我低下头,没有回答。
雨下了一整天。晚上,卢玉琼早早睡了。屋里只剩我们两个人。
他坐在我旁边,伸出手握住我的手。
“小寒。”他轻声说,“你愿意跟我过一辈子吗?”
“我知道我没钱,也欠了一屁股债。”他说,“但我会努力。我不会让你吃苦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真诚,有渴望,有期待。
“我愿意。”我听见自己说。
他笑了,把我搂进怀里。
那晚,我第一次觉得,这辈子可能真的找到了一个对的人。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雨后的山村格外清新,空气里都是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我把那两千块彩礼钱拿出来,交给他:“你拿去还账吧。”
“不用。”他看着那些钱,“我欠的债我会自己还。”
“这是咱俩的。”我说,“有难一起扛。”
他看着我,好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接过那叠钱,放在桌子上:“那就留着。以后,会有用的。”
我想起那晚他绕过那滩油污,我站直身子的样子。
我笑了:“终于可以不装了。”
他看着我,也笑了:“是啊,终于不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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