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沈梦,你又找他?你把我这个丈夫当什么了?”
周远站在玄关,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我刚发的定位。客厅的挂钟指到凌晨一点四十,地板上的高跟鞋踢得东倒西歪,一只倒在鞋柜底下,另一只卡在茶几腿边。我刚吐完,嘴里泛着酒气和胃酸的混合味,头一阵阵发胀,靠着沙发扶手勉强撑着腰。陈浩站在我旁边,一只手虚扶着我的胳膊肘,皱着眉看向周远。
“我喝多了,就让他接一下,怎么了?”我按着太阳穴,声音嘶哑,“你是忙着应酬不接电话,我还能怎么办?”
“我不接电话?”周远笑了,那笑薄得像刀刃,“你打了一个,响了七秒就挂了。然后你就给陈浩发消息,说你快死在酒吧了。沈梦,你过脑子了吗?”
陈浩开口了,语气不重但很稳:“周远,你别冲她吼。她喝了酒,我总不能看她一个人蹲在路边。”
周远的目光从陈浩脸上扫过去,落在我身上。我看着他,心里那点火气蹭一下蹿上来。结婚三年,他出差比在家多,我生日他忘了两次,我发烧他让助理送药。现在倒站在这装情圣了。
“周远,你天天加班应酬,我找个人接我怎么了?”我站直了,胃里翻涌着一股恶心,“你和那个李总吃顿饭就是正事,我喝醉了就是过错了?陈浩是我朋友,你不能因为人家帮过我几次就把脏水往人身上泼。”
周远把手机按灭,屏幕的光从他指缝里暗下去。他看着陈浩,又看了看我,安静了几秒。
“陈浩,”他说,“你先走。”
陈浩没动,看了我一眼。我冲他点了点头,说没事。陈浩这才松开我胳膊,拎起他放在门口的背包,走出去之前看了周远一眼,什么也没说,把门带上了。
门锁咔嗒一声合上的瞬间,周远走到沙发边,弯腰捡起那只卡在茶几腿底下的高跟鞋,把它放回鞋柜里。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没看我,背对着我,衬衫肩膀那块有一小片汗渍,像刚从外面跑回来。
“沈梦,”他直起腰,转过身来,“我们离婚吧。”
我本来正蹲下去够另一只鞋,听见这句话的时候整个人顿住了。酒醒了大半,胃里那阵恶心一下被别的什么东西压过去。我抬起头看他,他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什么悲痛,就那么平平地站着,像在说冰箱该除霜了一样。
“你说什么?”我问。
“我说,我们离婚。”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甚至比之前低了,“我明天让律师拟协议,房子给你,车给你,存款分你一半。”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眼神没躲,也没眨,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有那么一瞬间我想从里面找出点什么破绽来——不舍、犹豫、哪怕是假装的痛心——但什么都没找到。
“周远,你疯了?”我站起来,鞋也忘了捡,“就因为我让陈浩来接我?你至于吗?”
“不是这一件事。”他说。
“那是哪件事?”我往前逼了一步,“你说啊。”
他没接我的话。他转身朝卧室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侧过脸:“今晚我睡书房。你早点休息。”
“周远!”
他没回头,把卧室门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听着书房的门跟着关上,两下关门声一轻一重,像某种判决。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酒醒之后头更疼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他说“离婚”那两个字时的表情。我忽然想起去年冬天,他出差回来半夜胃疼,我给他倒了杯热水,他接过去的时候笑了笑,说“还是老婆好”。那时候他眼睛里有东西的。可现在,他说离婚的时候,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我翻了个身,拿起手机。陈浩发了条消息:“他没事吧?”
我回:“他说要离婚。”
陈浩秒回:“因为他来接我?”
我打字:“他说不是这一件事。”
陈浩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过来:“要不明天我陪你聊聊?”
我盯着屏幕,想说不用,但手指已经敲了个“好”字发了出去。
第二天上午周远没去公司。我起床的时候他已经在客厅了,穿着家居服坐在餐桌边,面前摆着一份三明治和一杯咖啡,旁边放着几张打印纸。
他看见我出来,把纸往我这边推了推:“协议初稿,你看看。”
我把那张纸拿起来。白纸黑字列得清清楚楚:房子归我,存款五五分,车归我,他还额外写了一笔“抚养费”——我们没有孩子,这个条款像是忘了删。
“周远,你真想清楚了?”我把纸放回去,“我们聊聊行吗?”
“没什么好聊的。”他说,“你签字就行。”
他用餐巾擦了擦嘴,站起来去厨房放杯子。我看着他端着咖啡杯的背影,肩胛骨把T恤撑出两条硬挺的线。他最近好像瘦了。我忽然发现这件事——我好像很久没认真看过他了。
手机震了一下。陈浩:“我到小区门口了,你下来吧,带你去喝点粥。”
我看了周远一眼,他站在料理台前没回头。
“我出门。”我说。
“嗯。”他应了一声,还是没回头。
电梯往下的时候我靠着轿厢壁,镜子里映出我自己的脸——嘴唇干得起了皮,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眼底挂着青。看起来狼狈透了。
陈浩等在单元门口,黑色SUV车门开着,他靠在驾驶座边上,看见我就拉开了副驾驶的门。
我上了车,系安全带的时候手有点抖。
“你说他到底怎么回事?”我关上车门,“前一天还好好的,第二天就翻脸了。”
陈浩发动车子,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小区大门。他开得很慢,方向盘打了半圈拐出小区。“他不接受我呗,一直就不接受。”
“他又不是不知道你是我朋友。”我说,“我上大学那会儿你就认识我了,他有什么不能接受的?”
陈浩没回答,换了个档,车子拐进一条窄巷。巷子两边是老居民楼的侧墙,墙皮掉了大块,露出灰扑扑的水泥。这个巷子是去粥铺的捷径,我跟他走过很多次。
“沈梦,”陈浩忽然把车靠边停了,“你老实跟我说,你和周远最近到底怎么样?”
我靠在座椅上,看着挡风玻璃前方那条窄巷尽头灰白的天。“就那样。他忙,我也忙。可能……我们都习惯了各过各的。”
“那你爱他吗?”
这个问题让我愣了一下。我转头看陈浩,他正看着我,表情认真,不像随便问问。
“结婚三年了……”我斟酌着怎么说,“爱不爱的,谁还天天挂在嘴边。”
“沈梦,”陈浩叹了口气,“如果他不提离婚,你是不是打算永远这样下去?”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他说到这顿了一下,忽然看向后视镜。他的眼神猛地变了,“操。”
我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后视镜里,一辆白车停在我们后面几米远的地方。那辆车的车头我认得,周远的丰田。
陈浩握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周远跟着我出来的?他为什么跟着我?
这时我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来周远的名字。我接起来,还没开口,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低低的,带着一种我说不清的紧绷。
“沈梦,你让陈浩把车熄火,下车,走回来。”
“周远你跟踪我?”我声音压不住,“你凭什么——”
“你别问凭什么,”他打断了我的话,声音低下去几个度,像咬着牙在说,“你现在,立刻,下车,走回来,别回头看陈浩。听见没有?”
巷子里很安静。前面是死路,后面堵着周远的车,两侧是高墙,墙体上攀着不知名的藤蔓,绿叶子爬了半面墙,风一吹沙沙响。
陈浩没熄火。他盯着后视镜里的白车,喉结动了一下。他那个吞咽的动作让我后背忽然窜上来一股凉意。
“沈梦,”陈浩转过头,声音压得很低,“你别听他瞎说,他疯了。”
我看着陈浩的脸。他那张脸上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焦虑,急迫,还有一丝很淡很淡的,像被揭穿了什么的僵。
手机贴在耳边还没挂断,周远的声音又响了一下,比刚才更轻,轻到几乎像耳语:
“沈梦,我是你丈夫。你信我一次。下车。”
我攥着手机,手心里的汗把壳子都打湿了。巷口的风吹过来,墙上的藤蔓哗啦响了一片,像有人在暗处翻了一页纸。
我伸手推开了车门。
第2章
我下车的时候脚踩在巷子地面上,柏油路被太阳晒了一天,隔着鞋底都能感到一股余温。车门没关,陈浩在驾驶座上喊了我一声:“沈梦!”
我没回头,往前走了几步。白车还停在那里,引擎没熄,排气管里冒出一缕淡淡的白气。周远没下车,我走过去的时候副驾驶的车门从里面弹开了,发出咔哒一声响。
我弯腰坐进去,关上门。
车里空调开得很低,我胳膊上的鸡皮疙瘩一下子就站起来了。周远坐在驾驶座上,左手搭着方向盘,右手放在档杆上,脸上的表情我看不太清楚,因为挡风玻璃外的光把他半边脸切成了明暗两半。
“你到底在搞什么?”我攥着手机,“你跟踪我出来,现在又让我上车,周远你能不能把话说清楚?”
他没立刻回答。我顺着他的目光往后视镜里看——陈浩的车还停在原地,驾驶座的门关着,车没熄火,没开走。巷子太窄,我的车挡在中间,陈浩过不去,也倒不了。他就那么停着,像一颗嵌在墙缝里的钉子。
“沈梦,”周远开口了,声音比刚才通电话的时候稳了一点,“你知道他为什么带你走这条巷子吗?”
“去粥铺啊,捷径,我们以前——”“以前是以前。今天不是。”周远转过头看我,目光压过来,不重,但我下意识把后半句话咽回去了。
他伸手从手套箱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我。是个牛皮纸信封,没封口,里面露出一截照片的边角。我抽出来看了一眼,手指顿住了。
照片上是一家酒店大堂,时间戳显示是三个月前的某个晚上。画面正中间是两个人——陈浩和另一个男的,两人在电梯口说话,神色谈不上亲近,但陈浩手插在兜里,对方侧着身,两人之间的距离隔得太近了,近到那个人的脸能看清。那个男人四十岁上下,戴着无框眼镜,西装胸口别着一枚胸牌,上面印着我认不全的字,但最底下一行英文我看明白了:资本管理。
“这是谁?”我抬头问周远。
“李维平。”周远说,“恒泰资本的合伙人。你老公上个月为了拿一个项目跟人喝了四次大酒,那个人就是他。本来谈得好好的,李维平突然撤了投资,一分钱没给。你知道他转手投了谁吗?”
我看着照片里陈浩和李维平站在一起的样子,脑子里飞快地闪着什么东西,可它们太快了,我一个也抓不住。
“投了陈浩。”
周远说完这三个字就不说话了。他靠在座椅上,手指从方向盘上松开,垂在膝盖边。
照片在我手里被我攥得边缘卷起来。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万豪酒店,B2层电梯口,2026年4月16日,22:37。数字写得很工整,像是某个习惯了记录细节的人写的。
“你查他?”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
“不是我查的。李维平撤资以后我找人打听,人家回了我这张照片和一句话。”周远侧过头,“那句话是:陈浩跟你老婆认识多少年了?我们以为陈浩是你小舅子。”
他那个“小舅子”三个字咬得有点重。我忽然明白了什么,胃里那股恶心又翻上来了。
“你的意思是,李维平以为陈浩是我家里人,觉得你跟他关系不一般,所以不跟你合作了?”我说这话的时候脑子在转,可转速太快了,每个念头都打着滑,“但这跟陈浩有什么关系?他总不能自己去跟李维平说——”
“他自己不需要说。他和李维平站在同一个电梯口,被人看见,就够了。”周远打断我,“照片是别人拍的,传给我是顺水人情。恒泰那边放出来的消息是陈浩拿到了他们的天使轮。你猜陈浩那个破工作室值多少钱的估值?”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巷子里响起一声喇叭,短促而尖锐,是陈浩在按。他从车窗里探出头来,朝白车的方向喊了一句什么,隔着一层玻璃我听不太清,大概是在问我要不要回去。
周远按了一下驾驶座车门上的锁车键,咔嗒一声,四门锁上了。
“沈梦,”他说,“我昨天在客厅跟你说离婚,你以为我为什么提?”
我想起他昨天站在玄关那副平静的样子,想起他把那只高跟鞋从茶几底下捡出来放进鞋柜的动作。那时候我以为他在生气,现在回过头想,他那副样子不像生气。他像是在做决定之前,最后一个动作。
“陈浩是我大学同学,认识快十年了。”我说,“他做过什么我不知道,但你不至于因为几张照片就——”
“你没看我给你的协议吗?”周远打断了我的话,“抚养费那条,你以为我写错了?”
我怔住了。
“我本来不想这么早跟你说,”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声音低了一点,“上个月你吐了两次。你以为我不知道?家里洗手间的验孕棒,你扔在垃圾桶最底下用纸巾盖着,我翻出来看的。”
他这句话砸过来的时候,我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座椅上。上个月我确实买了两根验孕棒,在卫生间拆了第一根,看到两道杠的瞬间我的脑子完全空白,把东西扔进垃圾桶用纸巾埋了,然后我坐在马桶盖上发呆了将近半小时。那根棒子上有一道浅得不行的第二道线,我怕是自己看花了眼,一直没跟任何人说。
“我本来想等你主动告诉我,”周远的声音低下去了一些,“但你一直没提。你发烧那次我给你叫药,你手机响了,是陈浩发的消息,说你昨天半夜跟他打了半个小时的电话。”
“我那次是胃疼——”我要解释。
“对,你胃疼,你半夜胃疼跟他打电话,不给你老公打。”周远笑了一下,那个笑里没什么温度,“行,没关系,我当你跟朋友关系好。但上星期你在厨房煮粥的时候干呕了,我站在门口看见了。你就站在那按着料理台缓了半天,最后还是没跟我说。”
他停了一下,肩膀轻轻往后靠了靠。
“所以你昨晚让他来接你的时候,我在想一个问题:如果哪天你生孩子了,你在产房里,你会先给谁打电话?”
我坐在副驾驶上,眼睛看着挡风玻璃前面的巷子。陈浩的车还停着没动,车头灯亮着,两道白光直射在白车的后保险杠上,刺得人眼睛发涩。我从车窗看出去,能看见陈浩坐在驾驶座里的轮廓,他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一清二楚。
那是张很镇定、很正常的脸。什么情绪都没有。
我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手里那张照片。李维平侧身的姿态,陈浩插兜的手,电梯口黄色的灯光,一切清清楚楚拍下来了。我的拇指不知不觉按在照片边缘,指甲掐进纸面,掐出一道白痕。
周远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低低的,像在念什么早就写好了的东西:“沈梦,我今天跟着你出来,不是想抓你什么把柄。我是想让你自己看清楚。”
我转过头看他。他脸侧对着我,下颌线绷着,喉结动了一下。他左手还搁在膝盖上,食指和中指不自觉地捻着拇指指腹——那是他紧张的时候才会做的小动作。
“看清楚什么?”我问。
“看清楚你被谁放在什么位置上。”他说完这句话就抬手按了一下解锁键,咔嗒一声,四门开了。“你下去吧,跟他走也行。但你别再让他走这条巷子了。”
我没有动。
手机又震了一下,陈浩发的消息弹在锁屏上:“怎么了?没事吧?他说什么了?”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三秒。他的措辞——“他说什么了”——这个问法我从来没有注意过。以前他问我的时候都是“他又怎么你了”“没事吧”“要不要我过来”,但今天他问的是“他说什么了”。
我没回。我把手机扣在膝盖上,转头看周远。
“你那个协议,”我说,“抚养费那条,什么意思?”
周远偏过头来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睛在车厢里半明半暗的光线下显得很深,眼底下有一点不太明显的乌青。他昨天那晚大概也没睡好。
“沈梦,”他说,“你把那根验孕棒从垃圾桶里捡起来,重新看一眼。第二道线,你当时看到的是不是只有一条?”
我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他看了我两秒,把视线移开了,伸手挂挡,引擎低低地吼了一声。他往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陈浩的车还是没动。
“你下车吧。”周远说,“我今天跟着你,就是为了跟你说这些。说完了。”
我攥着那张照片,推开车门,脚踩在巷子的地面上。风从巷口灌进来,墙上的藤蔓沙沙地响。我走了两步,站住了。
白车缓缓从我身边驶过去,经过陈浩的SUV时两个车的后视镜只隔着不到二十公分的距离,周远没减速,也没往那边看。他的车尾灯亮了一下,拐出巷口,消失在灰白的天光里。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酒店的监控照片。背后是陈浩的车,引擎没熄,排气管突突地响着。我听见副驾驶那侧的车门被推开的声音,陈浩从驾驶座那边绕过来,脚步落在柏油路上,由远及近。
“沈梦?”他的声音在我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周远跟你说什么了?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我转过身。
陈浩站在车前,车头灯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身形镀了一层白边。他微微皱着眉,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里握着他的手机,屏幕还是亮的。
我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落下去,落在他握着手机的那只手上。手机壳是黑色的,边缘有轻微磨损的痕迹,和他的车一样保养得很仔细。屏幕亮着的那一面上方有一条通知横幅,但我离得太远,看不清内容。
巷子另一头,已经看不见周远的车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喉咙里那股从昨晚一直持续到现在的干涩感忽然变得特别清晰。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胸腔里挤出来,稳得连我自己都有点意外:
“陈浩,那条巷子,你到底带我走过多少次?”
第3章
陈浩的表情变了一瞬间。真的只有一瞬间,快到我几乎以为是我看花了眼,像水面上被风吹皱的那一层,眨眼就平了。
“你问这个干什么?”他笑了一下,走过来一步,伸手想碰我胳膊,“周远跟你说什么了?你先上车,外面风大。”
我没退,但也没让他碰着。我把他手机屏幕上那个通知栏的轮廓记在脑子里——微信头像是一张风景照,名字只扫到一个“李”字。我心里那根弦又被拨了一下,但我脸上没显出来。
“陈浩,”我说,“恒泰资本的李维平,你认识吗?”
他那只伸了一半的手顿在半空,随即自然地收回去插进裤兜。他偏了偏头,眉头皱得更深了一点:“谁?干什么的?”
“投资公司的。”我说,“你最近不是在做项目融资吗?没接触过?”
“我接触的都是本地的小基金,那种大资本哪看得上我。”他说得很快,语气里带着点被冤枉的不耐烦,“沈梦,周远到底跟你胡说八道什么了?他是不是觉得我跟你有什么?”
我没接话,把手里那张照片抽出来,朝他亮了一下。巷子尽头的光线不太够,但他低头凑近看的时候,我看见他瞳孔收缩了那么一下。
“这是哪儿拍的?”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换成了茫然。
“万豪酒店,B2层电梯口,三个月前。”我说,“你跟李维平站在一起。陈浩,你跟我说你不认识他?”
他盯着照片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太自然,像是嗓子眼被什么东西卡了一下。“沈梦,这张照片能说明什么?我上次去万豪是参加一个行业沙龙,那么多人进进出出的,我跟谁站一起说了两句话就代表我认识他?你这逻辑也太——”
“那你打电话给李维平,现在就打。”我说,“我听着。”
巷子里安静了下来。
陈浩的嘴张了一下,合上,又张了一下。他的手机还握在手里,指腹贴着边缘来回蹭了两下。那是他思考时的小动作,我认识他十年了,比谁都清楚。
“你有毛病吧?”他说,声音高了一点,“人家那种级别的投资人我上哪儿弄电话去?沈梦你今天怎么回事?就因为周远跟你说了几句你就跑来审我?我们认识十年了,你就这么信不过他信不过我?”
他越说越激动,脸都有点涨红了。我以前看见他这副模样,一定会觉得自己过分了,会退一步说算了算了。可今天我没有。因为我忽然注意到一个事——他激动的时候,眼睛一直盯在我手里的照片上,没看过我的脸。
“行。”我把照片折起来放进口袋,“你不认识李维平,那无所谓了。我有点不舒服,先回家。”
我转身就往巷口走。身后传来陈浩急促的脚步声:“沈梦!你走什么?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打车。”我没回头。
“你一个人走什么走?巷口那条路又偏又没车,你别闹了!”
他追上来一把拉住我胳膊。那只手扣在我小臂上,力道不小,我下意识甩了一下没甩开。我站住了,回头看他。
风从巷口灌进来,墙上的藤蔓哗啦啦响。陈浩站在我面前,攥着我胳膊的那只手出了点汗,有点潮。他的表情已经调整过来了——担忧的、着急的、纯粹的“我在关心你”的模样。
但这个表情我看了十年,今天忽然觉得陌生。
“沈梦,”他放低了声音,缓了口气,“你要回家我送你,行吗?你别这样,你脸色真的不好。”
我看着他扣在我胳膊上的那只手,慢慢把自己的胳膊抽了出来。
“陈浩,”我说,“你说你不认识李维平,好,我信。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上周三晚上九点你在哪儿?”
他愣住了。
“上周三?”他皱眉想了想,“我在工作室啊,加班改方案,那天搞到十二点多。”
“是吗?”我点了点头,“那我问你,你工作室那台公用的监控主机,摄像头是不是对着办公室门口拍?”
他脸上的表情终于彻底僵住了。
我知道他工作室里那台监控,因为是我帮他挑的牌子,安装的时候我还在场。摄像头对着正门和办公区之间的走廊,人进人出拍得清清楚楚。他如果说他整晚都在办公室,那监控里一定留着他进出的记录。
“沈梦……”他张了张嘴。
“上周三晚上九点,你在万豪。”我说,“我没猜错的话,你跟李维平又见了一面。因为这周他正式签了你的投资协议,今天早上刚公布的。”
我盯着他的脸,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陈浩,你跟李维平到底什么关系,我不全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你利用我。”
我说出“利用”这两个字的时候,他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你跟我认识十年,你很清楚我和周远的关系。你跟李维平站在一起的时候,你巴不得有人拍下来传出去。你让李维平以为你是我家里人,让他觉得周远跟你是一边的,然后你拿走了本该给周远的项目。”我说到这里胸口有点发紧,但我没停,“昨天晚上你接我,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周远会追出来?你是不是就想让他看见?”
陈浩往后退了半步。他的脚后跟磕在柏油路面上一块凸起的石头上,整个人晃了一下。他没说话,但他的沉默已经把所有答案都给我了。
巷口传来一声刺耳的喇叭。
我转头看去,一辆白车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停在了巷子外面。周远从驾驶座上下来,站在车头旁边,没走过来,就那么隔着几十米看着这边。他手插在外套兜里,肩膀微微弓着,脸上的表情隔着距离看不太清,但身形往那一站就是一根钉子。
陈浩也看见了周远。他的目光从周远身上扫过去,嘴角抽了一下,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像是终于懒得装了。
“行。”他说,“沈梦,你聪明。”
他把手机塞回裤兜里,另一只手抬起来揉了揉眉心。他这副姿态我见过,在大学时候他打辩论输了,也是这副表情——满不在乎里带点无所谓的遗憾。
“我跟李维平认识两年了,跟你没关系。”他说,“他投我是因为我的项目值那个价,周远那个单子谈不下来是他自己的问题。你以为光靠一张照片就能让人撤资?李维平又不傻。”
“但你从来不解释。”我说,“你让我以为你对我好只是单纯的朋友关系。你跟别人暧昧不清你拉我当挡箭牌,你要拿项目你借我的身份去铺路。陈浩,你当我是人还是工具?”
他没回答。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一绺,他伸手拨了一下,露出光洁的额头,那张脸上没有愧疚。
“沈梦,你要是非这么想,我也没办法。”他说,“十年朋友,你就是这么看我的?”
我已经没有力气跟他吵了。昨晚的酒、今天的信息、验孕棒上的第二道线、巷子里藤蔓的沙沙声,所有东西混在一起压在我肩膀上,沉得我快站不稳。
“陈浩,”我说,“我们以后别联系了。”
我转身往巷口走。身后他没再追上来。
我走到周远面前的时候他看着我,没说话,往副驾驶那边偏了一下头。我拉开车门坐进去,系安全带的动作跟刚才一模一样,只是手比之前稳了一些。
周远上车之后没急着发动,靠在椅背上,盯着前方的路,安静了好几秒。
“他都跟你说了?”他问。
“该说的都说了。”我靠着座椅,闭上眼睛,“你没骗我。”
周远没说话。引擎响起来,车子缓缓起步。我睁开眼看向右侧后视镜,巷子里陈浩还站在原地,黑色的SUV停在他身后,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放在耳边,正在打电话。
我看不清他打给谁,但他的嘴唇在动,表情平静,像在谈一件很普通的事。
我收回目光,手无意识地搁在小腹上,隔着T恤那层薄薄的棉布。
“周远,”我说,“你昨天跟我说离婚的时候,验孕棒的事你已经知道了?”
车拐上主路,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刺得我眯了一下眼。周远单手打了把方向盘,过了好几秒才开口。
“知道了。”他说,声音很平,“所以抚养费那条我没删。”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盖被攥照片攥出了印子,还没消下去。
“那你现在,”我咽了一下口水,“还想离吗?”
车里安静了大概有五秒钟。前面红灯亮了,周远缓缓把车停稳,双手搁在方向盘上,侧过头来看我。
他什么都没说,但他的眼神——跟昨晚在客厅看我的那个眼神不一样了。那里面有东西了。
第4章
红灯变绿的时候他没回答我。只是把目光收回去,踩了油门。我坐在副驾驶上等着,可他像是压根没听见那句话似的,车拐了两个弯,在一家药房门口停了下来。
“你在车上等着。”他熄了火,解开安全带推门下去,动作快得我还没来得及问他要干什么。
我隔着车窗看见他走进药房,在柜台前跟店员说了句什么,店员转身从后面货架上拿了个小盒子递给他。他付了钱,把盒子揣进外套内兜里就出来了。
重新坐回驾驶座的时候他从兜里把那个盒子掏出来,放在中控台上。我低头看了一眼——一盒验孕棒,跟我上个月买的一模一样。
“重新测。”他说,“之前那个你扔了,我不信你看到的。”
我盯着那个盒子看了几秒,心头那团压了半个月的东西忽然被撬开了一条缝。“你什么意思?你怕我看错了?”
“怕你看错了,也怕你没看清楚就信了。”周远的声音低低的,“沈梦,你做事就是这个毛病,看一眼就下结论。验孕棒是,陈浩也是。”
我被那句“陈浩也是”噎了一下,想反驳又发现自己没什么好反驳的。他说的没错。我认识陈浩十年,我确实一直拿他当最好的朋友,从来没想过他站在我旁边的每一秒都可能别有用心。我看了他一眼,他侧脸对着我,下巴微微抬着看前方的路,表情不冷不热,但那条下颌线的弧度又绷起来了。
“回家再说。”他把盒子往我手里一塞,挂了挡。
回家路上我们都没说话。车里的空调吹得人发冷,我把出风口拨开了一点,手指碰到那个纸盒子边缘的时候忽然觉得烫手。
到了家楼下他停好车,我们一起上楼。电梯里就我们两个人,灯光明晃晃地照着金属轿厢壁,里面映出两个并肩站着的身影。我忽然意识到这可能是我们这三个月以来头一次一起回家。他应酬多,我下班晚,大多数时候我到家他已经睡了,或者他回来的时候客厅灯已经关了。
开门进屋的时候客厅还是早上那副样子,协议初稿还摊在餐桌上,一杯没喝完的咖啡搁在旁边,表面的奶渍已经结成了一圈干涸的薄膜。周远走过去把协议收起来叠好塞进抽屉,随手把杯子端去厨房洗了。
我站在卫生间门口,手里攥着那盒验孕棒。他洗完杯子从厨房出来,看了我一眼:“去吧,我在外面等着。”
我关上门,拆了包装,按照说明做了该做的。然后我把东西放在洗手台上,坐在马桶盖上等。
卫生间的灯是暖黄色的,墙壁上的瓷砖映出我自己的影子,模糊的一团。我盯着洗手台上那根小棒子,看着液体慢慢往上爬。脑海里闪过的画面纷乱极了——昨晚在酒吧我喝到最后一杯的时候陈浩发消息问我“在哪儿呢”,周远在客厅说“我们离婚吧”时面无表情的脸,巷子里藤蔓哗啦啦响的声音,还有那张照片上李维平侧身的姿态。
三分钟大概长得像三个小时。
手机震了一下。是周远发的消息:“好了吗?”
我回:“好了。”
外面安静了几秒。然后门被敲了两下,轻轻的:“我能进来吗?”
我起身开了门。周远站在门口,目光越过我的肩膀落在洗手台上那根棒子上。他没进去,就站在门口看着,我也回头去看。暖黄的灯光下面,显示窗口里清晰的两道杠,一道深一道浅,比我上个月看到的那条浅痕明显多了。
周远看了一眼,肩膀不易察觉地松了那么一点。他平时很会藏情绪,但这个动作他没藏住,被我看见了。
“两道。”他说,声音有点哑,“不是看花了。”
我忽然觉得鼻腔里酸了一下。那种酸来得又急又猛,我根本来不及压就被它冲上来了。我偏过头盯着洗手台旁边的镜子,镜子里我的眼睛已经红了。
“周远,”我说,嗓子堵得厉害,“你昨天跟我说离婚的时候,你心里想的是什么?”
他站在门口没动,两只手垂在身侧。镜子里他站在我后面半步的位置,没有靠近,也没有后退。他看着镜子里我的眼睛,好一会儿才开口。
“想的是你如果以后出了什么事,第一个找的人不是我,那我留在你身边就是多余的。”
我攥着洗手台边缘,指尖发白。“那你今天跟着我出去又是为什么?”
“因为我想确认一件事。”他说,“确认你到底是不愿意找我,还是不敢找我。”
我把脸别过去,不想让他看见我眼眶里兜不住的东西。但卫生间的灯太亮了,什么东西都藏不住。他走过来两步,站在我旁边,从洗手台上那张纸巾盒里抽了一张递给我。
“哭什么,”他说,“又没离婚。”
我接过纸巾捂在眼睛上,声音闷在里面:“你昨天不是说离吗?”
“昨天是昨天。”他说,“今天我看见你下车走回来的那一刻,我就改主意了。”
他那个语气还是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天气还行,但我听着他说“改主意”三个字的时候,胸口那根绷了一整天的弦忽然就松了。纸巾吸掉眼泪的时候也吸掉了一部分酒精的残余,我觉得自己第一次清醒过来,看着镜子里站在一起的两个人,想起这三年好像有太多东西被我忽略了。
我擦了脸,把纸巾扔进垃圾桶。然后我转过身看着周远:“那陈浩的事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一开始只怀疑。你每次有事都找他,我跟你提过两次你不高兴,我就没再说。”他靠在门框上,双臂抱在胸前,“直到李维平撤资之后我让人去查,才把照片拿到手。”
“你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
“我跟你说什么?说你十年朋友在背后搞你?”他摇了摇头,“你信吗?”
我想了想,老实说:“不信。”
“所以我不说。”他垂下眼睛,“我等你撞一次墙。你只有自己看见了才会信。”
这句话让我沉默了很久。他说得对,早上他如果直接把照片给我,我的第一反应肯定是“你又在查我”,然后吵架、冷战、摔门。只有我坐在陈浩的车上、被堵在巷子里、亲眼看着他表情变化的时候,那个真相才真正扎进了我的肉里。
“周远,”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拖鞋尖,“对不起。”
他没接这句话,只是站直了身子,伸手把卫生间门带上了半扇。“你收拾一下出来吃点东西,从昨晚到现在你一口正经饭都没吃。”
他走出去的脚步声很轻。我一个人站在洗手台前,又看了一眼那根验孕棒。两道杠清晰分明地印在窗口里,像一道小小的判决书,也像一个答案。
我把验孕棒放在洗手台靠里面的位置,用一张纸巾盖住了。推门出去的时候,餐桌上已经摆了一碗热粥,一碟酱菜,还有两个水煮蛋。周远坐在对面,手里端着杯热水,正看着手机屏幕,眉头微微拧着。
“怎么了?”我问,坐下拿起勺子。
他把手机转过来给我看。屏幕上是一条微信消息,备注名是“恒泰-项目对接人”,内容只有一行字:
“周总,您之前问的那个天使轮名单我们内部核实了一下,陈浩的项目确实签了,但那个投资协议里的法务主体我们查了,法人代表不是陈浩本人。”
我握着勺子的手停在了碗边。
“什么意思?”我抬头看他。
周远把手机收回去,拇指在屏幕上滑了两下,眉头又皱深了一点。“意思是,李维平投的那个公司,注册法人另有人在。陈浩不是老板,他是替别人拿的钱。”
“替谁?”
周远没回答。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扣着。他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让我后背又凉了一下。那表情跟昨晚在客厅里说“离婚”的时候有点像,又不太一样——昨晚是空,现在是沉,像一片看不见底的水面。
“沈梦,”他说,“你先喝粥。这件事我来查。”
“你告诉我谁。”
“我现在还没确定。”他站起身,“但你做好一个心理准备——那个法人,你很可能认识。”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往书房走去。走到门口他停了一步,偏过头,声音不高不低地送过来:
“你先吃东西。把你和肚子里的那个都喂饱了再说。”
书房门关上了。我坐在餐桌前,看着面前那碗冒着热气的白粥,勺子搁在碗沿,白汽一缕一缕地往上飘。我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温热的米汤滑过喉咙,一路烫到胃里。
我低头看自己的肚子,还平平的,什么也看不出来。但我知道里面现在有东西了,一个小小的、还什么都不知道的、只有两道杠证明它存在的东西。
我把那口粥咽下去,又舀了一勺。
客厅安安静静的,只有厨房冰箱压缩机低沉地嗡嗡响着。我坐在这个住了三年的屋子里,第一次觉得它的墙壁四面都是实的,不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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