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何人都可以发火,那很容易。但是要对合适的人,以合适的程度,在合适的时间,为合适的目的,以合适的方式发火——这可不简单。”
——亚里士多德《尼各马可伦理学》
上星期六,我差点因为一只西瓜跟小陈吵起来。事儿小到不好意思跟人说,就是我出门前发消息让他下班顺手带个西瓜回来,他回了个“好”。结果我晚上到家,打开冰箱,空的。我打电话问,他在那头愣了一下,说“哎呀,给忘了”。就那一瞬间,一股火“噌”地从胸口顶到嗓子眼,我回了句“哦,行吧”,就把电话挂了。挂完以后那股火还在拱,但我说不清自己在气什么。生气他忘了西瓜?为了一只西瓜发脾气也太扯了。可我就是浑身不舒服,像穿了件扎人的毛衣,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后来他在微信上发了一句“明天一定买”,我看见了,没回。不是故意冷暴力,是我真不知道该回什么。回“没事”?可我心里明明有事。回“你怎么这都能忘”?又显得我小题大做。那股憋着的劲没处去,我只好找点别的活干,跑去洗碗。洗的时候把碗碰得咣咣响,小陈从书房探个头出来问怎么了,我头也没抬:“没什么。”他缩回去了。他缩回去那一秒,我更气了。气他真信了我的“没什么”,气他看不出来我在生气,气自己——不就一个西瓜,你至于吗。
洗完碗我窝进沙发,打开手机备忘录,想理理这团乱麻。我那会儿不是奔着解决问题去的,就是心里堵,想倒出来。我打了一行字:“他忘了西瓜,我特别生气。”打完又觉得不对,删了“特别”,改成“有一点”,又删了,改成“好像也不是气西瓜”。我就顺着这个“不是气西瓜”往下写,写写删删,删了又写,然后有一行字突然从屏幕里跳出来,像不是我写的一样,它自己冒出来的——“我怕他连我都能忘。”
我看着这行字愣了好几秒。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自己不小心翻出来了。对,我怕的不是今天没吃到西瓜,我是怕这件事在说一个我不愿意想的事:我是不是越来越不重要了。最近他项目紧,回消息越来越短,周末也常加班,这些事我都没说,都压在好底下。不是不想说,是那种话太像撒娇,太像不懂事,我说不出口。可压在好底下不等于没了,它们全攒在那儿,等着一个西瓜把盖子顶开。
我又在备忘录里打了几个词:“失望”“委屈”“害怕”“丢脸”。我发现,“丢脸”这个词一出来,好多事情开始通了。我生气的很大一部分,是我主动开口要了西瓜,他没当回事。这件事往深里扎的感觉是——我表达了一个很小的需要,可它落了空。这让我觉得自己很狼狈,像把手伸出去没人接,手就那么晾在半空里。原来我气的不是他,是我那份晾着的难堪。
奇妙的是,把这些词一个个码出来以后,刚才那股浑身毛刺刺的劲突然就散了。就像你把一团揉得乱七八糟的毛线理出了头,虽然线还是绕着的,但你知道从哪儿解了。我拿起手机给他回了一条:“我刚才不是跟你生气,我是最近觉得你太忙了,有点没安全感。”他电话立马打过来了,说最近确实忽略我了,说了好些话。我听着听着,眼眶热了一下,心里反而踏实了。
这事儿过去之后我养成了一个习惯:心里一旦冒起一股说不清的火,不急着发,也不急着压,先打开备忘录跟自己聊两句。就问自己一句话——你现在这个感觉,如果不用“烦”“不爽”“生气”这种大词,换成更窄更小的词,会是什么?是“觉得被敷衍”还是“感到丢脸”,是“害怕”还是“孤单”?你试着找那个最贴皮贴骨的字眼,找着了,那股劲就软下来一半。
我以前一直以为,情绪这东西来了只能硬扛,要么发出来伤人,要么咽下去伤己。现在才慢慢明白,难受很多时候不是因为你脾气坏、心眼小,是因为那份情绪在你心里一直是个黑乎乎的影子,你不知道它到底是个啥,才会被它吓得要死,追得到处躲。一旦你敢把它叫出名字来,它就从一团看不清的雾,变成一件可以叠起来的衣服,没那么可怕了。这算不上什么大道理,就是我最近自己摸出来的一点小门道,挺好用的,跟你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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