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由,我这一生,写过无数诗文,谈过天下大事,可每次提笔要写我们苏家自己的事,反倒有些不知从何说起。你我最亲近,可若论我们兄弟何以成为今日之我,那必得从父亲说起。我时常在想,若父亲不是那个父亲,这世上,或许就没有你我这两个人了。
少年浪荡,觉醒之年
我对父亲最早的记忆,竟是他游历四方归来时风尘仆仆的模样。他和别人家的父亲都不一样。别人家的父亲,早早便逼着儿子诵读经史、求取功名;他倒好,自己先是个浪子。祖父苏序还在世时,曾叹着气说,你父亲“游荡不学”,二十七岁了,还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但正是在我八岁那年,嘉祐元年(1056年)前许久,有一件事我至今仍记得极清。那一夜,父亲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把从前写的数百篇旧稿一把火烧了。火光照着他的脸,我第一次看到一个中年男人眼中那种决绝的光。他对母亲说:“吾今之学,犹未晚也。”从那一刻起,苏老泉变成了苏洵。
从此,你我再看到的父亲,便是那个终日坐在窗前、手不释卷的身影。他读书读到“焚膏油以继晷”,那盏油灯常常亮到天明。你我都知道,他是在用后半生追赶前半生荒废的时光。他的这份狠劲,后来也传给了你我——每当我在黄州、在惠州、在儋州身陷困顿时,我便想起父亲灯下那张专注的脸,心便定了下来。
携子出川,名动京师
嘉祐元年,父亲终于决定带着你我兄弟走出眉山。那时他已年近五十,鬓角有了白发。一路上,他比你我还要兴奋。在剑门关,他指着险峻的山势对我们说:“天下大矣,丈夫当由此出。”
到了汴京,父亲做了一件令所有人都意外的事。他拒绝走寻常的科举荐举之路,而是把自己精心撰写的《权书》《衡论》《几策》等二十二篇文章,直接呈给了当时的翰林学士欧阳修。欧阳公读罢,惊呼:“此乃贾谊、刘向之文章!”那一夜,父亲回到客栈,我看见他悄悄拭了拭眼角。他等这一句认可,等了整整二十年。
嘉祐二年(1057年),你我兄弟同科进士及第的那一天,父亲比谁都高兴。可谁曾想,喜讯未凉,母亲程氏病故的噩耗便从眉山传来。父亲一夜之间白了更多的头发。他带着你我兄弟披星戴月赶回蜀中,在母亲的灵前,我头一次看见父亲哭得像个孩子。他握着母亲的手稿,喃喃道:“夫人,你终究没能看到这一天。”
身负骂名,静待花开
守丧期满后,我们再回汴京。朝廷授予父亲“试秘书省校书郎”这样一个小官。以他的才学,这职位实在委屈。朋友们都劝他再活动活动,他却只是摇头。他对你说:“辙儿,官不在高,在能做实事。”
后来他被派去修《太常因革礼》,一修就是几年。那几年里,他每天早出晚归,伏案整理典籍。他常对我们说:“我这一生,做不成经世济民的大官,便为后世留下些有用的文字。”他的《谥法》三卷、《易传》十卷,便是那时一字一句熬出来的。
外人看他,不过是个老来中第、仕途平平的旧儒。可只有你我兄弟知道,那书房里一盏孤灯、一管秃笔下的清瘦身影,藏着怎样不屈的灵魂。他这一生最大的官,不过是霸州文安县主簿,可他留下的文章,却让整个大宋的文坛为之侧目。欧阳修说他“博辩宏伟”,连天子都亲自看了他的文章。父亲晚年时,常对我们说:“功名富贵,如浮云过眼。唯有文章与气节,可以传世。”
病殁京师,遗言在耳
治平三年(1066年),父亲病倒了。他躺在京师寓所的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我守在他榻前,他握着我的手,声音已经很弱了。
他说:“轼儿,我这一生,知足了。我苏老泉,二十七岁才发愤,却能教出你们两个儿子,值了。”他又转向你:“辙儿,你比哥哥沉稳,日后要多照应着他。”他的目光在我和你之间来回游移,浑浊的眼里带着笑:“我死后,把我送回眉山,葬在你们母亲旁边。我欠她大半生的陪伴,总要去还的。”
那一年四月,父亲走了。享年五十八岁。
朝廷追赠他为光禄寺丞,可我知道,他不在乎这些。他留给这世界的,是那个大器晚成的传奇,是那一卷卷掷地有声的文字,更是你我兄弟二人一生的立身之本。
子由,父亲这辈子,前半生是浪子,后半生是书生。他用一生的跌宕告诉我们:人这一生,什么时候觉醒都不晚;人这一生,只要立得住自己的文章与气节,便不算白活。
每当我夜里独坐,想起眉山老宅里那盏灯,便仿佛看见他还坐在那里,头也不抬地对我们说:“轼儿、辙儿,把《汉书》再读一遍。”而我们,便乖乖坐回他身边,灯下三个人影,一如当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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