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马皇后身边最得力的宫女叫素心,今年十八岁,是溧阳县城北素家村人。七岁入宫,整整十一年没回过家。这回皇后娘娘开恩,准她回乡探亲三个月,还赏了二十两银子、两匹宫缎、一盒宫点。素心激动得一夜没睡,天不亮就起来收拾包袱,给爹娘带的药膏、给弟弟带的笔墨、给邻居婶子们带的京城小玩意儿,塞了满满两个大包袱。

出了宫门,宫里的马车把她送到永定门外,剩下的路就得自己走了。素心雇了一辆驴车,走了整整六天,终于看见了溧阳县界碑。她坐在驴车上,看着路边大片大片的稻田,远处青灰色的村庄屋顶,眼泪差点掉下来。十一年了,她从一个话还说不利索的小丫头,长成了大姑娘,家乡的样子却好像一点都没变。

驴车进了素家村,村口几个妇人正在井边洗衣裳,看见一辆驴车载着个衣着体面的姑娘进村,都伸长了脖子看。素心一眼就认出了打头的那个是隔壁张婶,忍不住喊了一声:“张婶!”

张婶愣了一下,眯着眼睛看了半天,突然一拍大腿:“天爷呀,这不是素心吗?你咋回来了?”说着扔下棒槌就跑过来,上下打量着素心,眼眶都红了,“哎哟我的闺女,长这么大了,婶子都不敢认了。”

几个妇人都围过来,七嘴八舌地说着话。素心一一打了招呼,又问张婶她爹娘可在家里。张婶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又笑起来:“在呢在呢,你爹前些天扭了腰,在家歇着呢,你快回去吧,你娘要是看见你,保准高兴疯了。”

素心一听爹扭了腰,心里一紧,赶紧催着驴车往家走。素家在村子最东头,三间土坯房,院墙还是当年的黄泥墙,只是比记忆中矮了不少。院门半敞着,里头传来鸡叫的声音,素心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一个头发花白的妇人正弯腰喂鸡,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看见门口站着的素心,手里的葫芦瓢“啪”地掉在地上,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素心喊了一声:“娘。”声音发颤。

素母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素心?真是素心?”然后踉跄着扑过来,一把抱住女儿,哭得浑身发抖,“我的儿啊,你可算回来了,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着你了……”

素心的眼泪也止不住了,母女俩抱头痛哭了好一阵子。素母哭够了,又推开女儿,从头到脚地看,摸着她的脸说瘦了,摸着她的手说粗了,又哭又笑地说个不停。这时候屋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谁来了?哭啥呢?”

素母赶紧抹了眼泪,拉着素心进了屋。屋里光线昏暗,一股子草药味,素父半躺在炕上,腰上敷着药膏,看见素心进来,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挣扎着要坐起来。素心赶紧上前按住他:“爹,您别动,躺着说话。”

素父的眼圈也红了,拉着女儿的手说不出话来。素心把包袱打开,一样一样地往外掏东西,药膏给爹,衣料给娘,笔墨给弟弟,还有皇后娘娘赏的银子。老两口看着这些东西,又高兴又心酸,素母又抹了一回眼泪。

正说着话,院子里传来脚步声,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跑进来,正是素心的弟弟素文。素文看见姐姐,先是愣住,然后咧开嘴笑了,跑过来拉住素心的袖子不撒手,一口一个“姐”地叫着,高兴得跟什么似的。

素心问起爹的腰伤,素母叹了口气说:“还不是给赵家修房子闹的。你爹在赵家干了半个月的活,扛木料的时候闪了腰,赵家连个铜板都没多给,药钱还是找张婶借的。”

素心皱起眉头:“赵家?哪个赵家?”

素文抢着说:“就是镇上的赵家,家里老大在县衙当主簿的那个。村里好多人都给他们家干活,工钱压得低,还老是拖欠,大家敢怒不敢言。”

素心听了没说什么,心里却记住了。她在宫里待了十一年,什么仗势欺人的事没见过,一个小小县衙主簿的家人,在她眼里还真算不上什么人物。但她也明白,在溧阳县这个地方,一个县衙主簿就已经是了不得的大人物了,普通百姓见了都得低头。

当天晚上,素母亲自下厨,把家里仅有的两只老母鸡杀了一只,炖了一大锅汤。一家人围坐在矮桌前吃饭,素心说起宫里的见闻,说起皇后娘娘的恩典,一家人都听得入了神。素文更是两眼放光,不停地问东问西,被素母敲了好几回筷子才老实了。

素心看着弟弟,心里暗暗想,这回回来得想办法给弟弟谋个好出路,哪怕是去县学读几年书也好,总不能让弟弟也一辈子窝在这个村子里给人扛活。

第二天一早,素心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挎着篮子去镇上买东西。她打算给爹再买几副好膏药,给娘买些补身子的药材,再给弟弟扯几尺布做两身新衣裳。十一年没回来,镇上的变化不小,街道宽了不少,铺子也多了好几家。

素心在药铺买了膏药和药材,又在布庄扯了布,正打算去书铺给弟弟挑几本书,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嘈杂声,夹杂着女子的哭喊。她皱了皱眉,快步走过去,就看见街角围了一圈人,中间一个穿着绸衫的年轻男人正拽着一个姑娘的胳膊不放,那姑娘吓得脸色煞白,拼命挣扎,旁边一个老汉跪在地上磕头求饶。

周围的人都在窃窃私语,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素心听见旁边一个卖菜的大婶低声说:“又是赵家那个小霸王,作孽啊……”

素心心里“咯噔”一下,赵家?就是昨天娘说的那个赵家?

她再看那老汉,忽然觉得眼熟,仔细一认,竟然是当年跟她爹一起在码头扛过活的周叔。那被调戏的姑娘应该就是周叔的小女儿春杏,当年她离村的时候春杏才五六岁,如今也长成大姑娘了。

赵家少爷赵元宝扯着春杏的胳膊,嬉皮笑脸地说:“小娘子长得怪俊的,跟爷回去喝杯茶,爷又不会吃了你。”春杏哭得满脸是泪,周叔磕头磕得额头都青了,声音沙哑地哀求:“赵少爷,您行行好,我家闺女还小,您放过她吧……”

赵元宝不耐烦地一脚踹开周叔:“滚一边去,老东西,爷看上你闺女是给你脸了,别给脸不要脸!”

周围的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却依然没有人站出来。素心看见这一幕,血一下子冲上了脑门。她在宫里十一年,见过无数贵人主子,也没见谁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这般欺辱良家女子的。她把篮子往地上一放,大步走了过去。

“住手!”

赵元宝正拉扯着春杏,冷不防听见一声断喝,扭头一看,只见一个十八九岁的姑娘站在面前,穿着一身湖蓝色的细布衣裙,料子虽是寻常的细布,做工却十分考究,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通身上下没有多余的饰物,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气度,一双眼睛冷冷地盯着他,竟让他心里莫名地虚了一下。

但赵元宝随即反应过来——在溧阳县的地界上,他怕过谁?他松开了春杏,上下打量了素心几眼,嘴角一挑:“哟,又来一个小娘子,今天运气不错啊。”

素心没有理他,走过去扶起周叔和春杏。春杏吓得浑身发抖,躲在素心身后直哆嗦。周叔认出了素心,惊讶得张大了嘴:“你……你是素心?你回来了?”

素心点了点头,还没说话,赵元宝已经凑过来了,伸手就要去挑素心的下巴:“这小娘子长得比那个还标致,今儿个爷是真走运了。”

素心身子一侧避开了他的手,冷冷地说:“光天化日之下调戏良家妇女,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赵元宝“嗤”地笑了一声,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身后的几个家丁也跟着笑了起来,笑得前仰后合。赵元宝笑够了,拿手指戳着自己的胸口,得意洋洋地说:“王法?小娘子,你怕是外地来的吧?告诉你,在溧阳县,我赵家就是王法。我大哥是县衙主簿,县令大人跟前最得力的人。你告啊,随便告,告到天边都没用!”

周围看热闹的人纷纷低下头,有胆小的已经开始悄悄往后退了。素心看着赵元宝那张嚣张的脸,嘴角慢慢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她在宫里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仗着家里有点权势就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到头来往往死得最惨的就是这种人。

她不紧不慢地说:“赵少爷好大的口气,一个小小的主簿,就敢说自己是王法了?”

赵元宝被她这话噎了一下,脸色沉了下来:“你是什么东西,也配提我大哥?告诉你,今天你坏了爷的好事,爷不跟你计较,识相的就赶紧走,别在这儿充什么英雄好汉。”

素心站着没动,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我要是不走呢?”

赵元宝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不走?不走好啊,正好连你一块儿带走。”说着使了个眼色,身后的几个家丁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周叔吓得腿都软了,拉着素心的袖子低声说:“素心,你快走,惹不起他们的,别管我们了……”

素心拍了拍周叔的手,示意他不要慌。她转身面向围过来的家丁,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你们谁碰我一下试试。我是当今马皇后身边的女官,奉旨回乡探亲。谁敢动我一根手指头,就是藐视皇后娘娘,你们自己掂量掂量。”

这话一出,满街都安静了。家丁们的脚步齐齐顿住,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再往前一步。赵元宝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惊疑不定地打量着素心,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这话的真假。

“皇后娘娘身边的女官?”赵元宝愣了片刻,随即仰头大笑起来,“哈哈哈哈,你骗谁呢?皇后娘娘身边的宫女会跑到溧阳县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来?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素心不慌不忙地从袖中取出一面腰牌,举到他面前。那是一面铜制的腰牌,正面刻着“坤宁宫”三个字,背面是内府的标记和编号,沉甸甸的分量一看就不是假货。这腰牌是出宫时内府发的,为的是路上遇到官府盘查时证明身份用的。

赵元宝凑近一看,脸色顿时变了。他虽然不认识宫里的腰牌长什么样,但那腰牌做工精细、铜质厚重,上面还刻着内府的印记,一看就不是寻常物件。他大哥在县衙做事,他多少也见过一些官府的令牌,跟眼前这块腰牌比起来简直是天上地下。

周围看热闹的人虽然不懂腰牌真假,但看见赵元宝脸色变了,就知道这姑娘来头不小,顿时议论纷纷。有人小声说:“听说素家那个大闺女确实是在宫里当差,去了十多年了。”又有人说:“可不是嘛,昨天刚回村,我亲眼看见的,穿着打扮跟咱们就是不一样。”

赵元宝心里打起了鼓,但他横行霸道惯了,当众被一个姑娘压了风头,面子上实在挂不住。他咬了咬牙,色厉内荏地说:“一块腰牌算什么,谁知道是不是偷来的!你今天管了爷的闲事,这笔账爷记下了,咱们走着瞧!”说完狠狠地瞪了素心一眼,带着几个家丁灰溜溜地走了。

人群发出一阵哄笑声,赵元宝走得更快了,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街角。

周叔拉着春杏给素心跪下,素心赶紧把他们扶起来。周叔老泪纵横地说:“素心啊,今天多亏了你,要不然春杏就……”春杏也哭着道谢,素心安慰了父女俩几句,又把自己篮子里的两盒点心塞给春杏,让他们赶紧回家去,这几天尽量少出门。

周叔千恩万谢地走了,看热闹的人群也渐渐散了。素心弯腰捡起自己的篮子,却发现刚才那番动静之下,篮子里的药包被碰洒了一地。她叹了口气,蹲下身去收拾。

这时候一只手伸过来,帮她捡起了滚到脚边的一包膏药。素心抬头一看,是一个年轻男子,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面容清瘦,眉目间带着一股子书卷气,看着像是读书人,但衣衫上沾着些泥点子,又不太像那些养尊处优的秀才。

年轻男子把膏药递给她,声音温和地说:“姑娘刚才仗义执言,在下佩服。”

素心接过膏药,道了声谢。年轻男子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不过姑娘还是要小心些,赵家在溧阳县势力不小,那赵元宝吃了亏,只怕不会善罢甘休。”

素心看了他一眼:“你是本地人?”

年轻男子点了点头,苦笑了一下:“在下姓韩,名清远,就在镇东头住。赵家的事,溧阳县谁不知道呢。”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愤懑,显然也是深受其害的人。

素心站起身来,拍了拍裙上的灰,淡淡地说:“多谢韩公子提醒,我会小心的。”

韩清远拱了拱手,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走了。素心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这个人倒是有些意思,明明是个读书人,却敢在众人都不敢出声的时候过来帮忙捡东西,胆子不算小。不过她也没有多想,收拾好东西就回了家。

回到家里,素母已经做好了午饭,见她回来得晚,问她去哪儿了。素心把镇上遇到的事简单说了一遍,素母一听脸都白了,拍着大腿说:“哎呀我的闺女,你怎么惹上赵家的人了?那赵家是咱们惹得起的吗?你虽说在宫里待过,可这山高皇帝远的,赵家要使坏咱们可怎么办?”

素父躺在炕上也急了,挣扎着要坐起来:“要不我去找赵老爷赔个不是?”

素心赶紧把父亲按回去,安慰道:“爹,娘,你们别怕。我今天亮了腰牌,那赵元宝虽然嘴上硬,心里肯定是怕的。再说我好歹是皇后娘娘身边的人,他一个小小主簿的弟弟,还不敢把我怎么样。”

老两口虽然听女儿这么说,心里到底还是不踏实,一整天都在念叨这件事。素心知道劝不动他们,也就没再多说,帮着母亲做了晚饭,又把给弟弟买的书拿出来让他翻看。

素文捧着那几本书,高兴得跟得了宝贝似的,一本一本地翻,翻到其中一本《诗经》的时候,忽然说:“这本书我见过,镇上韩先生也有一本。”

素心随口问:“什么韩先生?”

素文说:“就是住在镇东头的韩清远韩先生,以前在县学教过书,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不教了,现在靠给人抄书代写书信过日子。他人可好了,我有回去镇上看他写的字,写得可漂亮了,他还教过我几个字呢。”

素心想起白天在街上遇到的那个年轻男子,原来他真是个读书人,还教过弟弟识字。她心里对韩清远多了几分好感,便对素文说:“那改天姐姐去谢谢人家。”

素文眼睛一亮:“真的?那姐姐你帮我也带些东西给韩先生,我攒了些野山核桃,想送给先生尝尝。”

素心笑着答应了。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赵元宝那边没什么动静,素心也就渐渐放下了心。她每天帮着母亲做家务、照顾父亲的腰伤,闲下来就教弟弟读书识字,日子过得平淡而踏实。她发现弟弟虽然没正经上过学,但脑子很灵光,教过的东西一遍就能记住,字也写得有模有样。她更加坚定了要供弟弟读书的念头,便跟父母商量,想送素文去县学。

素母为难地说:“县学的束修一年要好几两银子呢,咱们家哪拿得出来。”

素心说:“我这儿有皇后娘娘赏的二十两银子,足够弟弟读好几年书的。”

素父摇头道:“那是你的体己钱,咋能动呢。你在宫里辛苦这么多年攒下的,留着以后傍身才是正经。”

素心知道父母是心疼她,也不强争,只是暗暗打定了主意。过了两天,她带着素文一起去镇上,说是要给弟弟买两身新衣裳,其实是想去看看县学的情况,再打听打听束修到底要多少钱。

到了镇上,素文领着姐姐去了韩清远家。韩清远的家在镇东头一条僻静的小巷子里,两间矮房,院子里种着一棵枣树,收拾得倒是干净整齐。素心站在院门口喊了两声,韩清远从屋里出来,看见素心,微微一愣,随即认出了她,拱手道:“原来是姑娘,失敬失敬。”

素心把来意说了,又让素文把野山核桃送上去。韩清远接过核桃,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举手之劳的事,哪里值得送礼。”他把姐弟俩让进屋里,屋里陈设简陋,最显眼的就是靠墙那一架旧书,满满当当的少说也有上百本。

素心打量着那些书,心里对韩清远又多了几分敬重。在这样的小地方,能攒下这么多书的人,绝不是泛泛之辈。两人闲聊了几句,素心才知道韩清远原来考中过秀才,后来因为家境败落,连乡试的路费都凑不齐,便一直耽搁了下来。县学本来请他去教书,但因为他性子耿直,得罪了赵家主簿,被寻了个由头赶了出来,如今只能靠抄书代写书信勉强糊口。

素心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她问韩清远县学束修的事,韩清远说:“一年束修六两银子,加上书本笔墨杂费,大约十两左右。不过县学现在是赵主簿管着,入学得他点头才行。”他说到后面,语气明显沉重了几分。

素心明白了他的意思——以她得罪过赵家的身份,想把弟弟送进县学,恐怕没那么容易。

从韩清远家出来,素心一路沉默。素文察言观色,小声说:“姐,我不去县学也没关系的,在家自己看书也一样的。”

素心揉了揉弟弟的脑袋,没说话,心里却在盘算着这件事。

回家的路上要经过镇中心的十字街口,素心远远就看见前面围了一大群人,比上次还要热闹。她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拉着素文想绕道走,却已经来不及了。

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来:“哟,这不是皇后娘娘身边的女官大人吗?怎么着,见了本少爷就绕着走?心虚了?”

赵元宝从人群里走了出来,身后跟着十几个家丁,比上回多了整整一倍。他穿了一身簇新的宝蓝色绸袍,手里摇着折扇,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素心看见他这副架势,心里就明白了——这人今天是特意来找茬的。

素心把素文护在身后,冷冷地看着赵元宝:“赵少爷有什么事?”

赵元宝“啪”地合上折扇,用扇子指着素心的鼻子,大声对周围的人说:“大伙儿都来看看,就是这个小娘们儿,自称是什么皇后娘娘身边的女官,拿块破腰牌糊弄人。本少爷好心好意查了查,你猜怎么着?”他故意拖长了声调,环视了一圈围观的人群,然后猛地提高了声音,“皇后娘娘身边根本就没有你这么一号人!那块腰牌是伪造的,这是欺君大罪!”

围观的百姓发出一片惊呼,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素心的心猛地一沉,她知道赵元宝在胡说八道,可她也知道,在溧阳县这个地方,赵家说什么就是什么,老百姓根本分不清真假。

赵元宝看着素心微微变了的脸色,更加得意了,一挥手:“来啊,把这个冒充宫里女官的骗子给我抓起来,送到县衙去好好审审!”

十几个家丁一拥而上,素心护着素文往后退,大声说:“谁敢碰我!腰牌是内府发的,你们不信可以派人去京城查证!”

赵元宝嗤笑道:“去京城查证?来回几千里路,谁有那闲工夫?本少爷今天就替朝廷清理门户,治你这个骗子!”说着亲自上前就要去抓素心的胳膊。

就在这时候,人群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喝斥:“住手!都给我退下!”

一个穿着官服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过来,身后跟着两个衙役。赵元宝一看这个人,脸上的嚣张气焰顿时消了几分,不情不愿地叫了一声:“周县丞。”

来人是溧阳县的县丞周文正,在县衙里是仅次于县令和主簿的三把手。他看了一眼被围在中间的素心姐弟,又看了看赵元宝和他那帮家丁,脸色沉了下来:“赵元宝,你又在街上闹什么?令兄知道你在外面这般行事吗?”

赵元宝辩解道:“周县丞,这女人冒充宫里女官,我是在替朝廷——”

“是不是冒充,自有官府查证,轮不到你在街上动私刑。”周县丞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目光转向素心,语气缓和了几分,“这位姑娘,你的腰牌可否让本官看看?”

素心从袖中取出腰牌递了过去。周县丞接过腰牌仔细端详了片刻,又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编号,脸上的表情变了变。他把腰牌还给素心,声音比刚才更加客气了:“腰牌不假,确实是内府之物。姑娘既是宫里出来的人,便是我溧阳县的贵客,若有怠慢之处,还望海涵。”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群又是一阵哗然。赵元宝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一阵红一阵白,嘴巴张了好几次都没说出话来。

周县丞转身对赵元宝说:“还不快带你的人走?再胡闹,本官只好去找赵主簿说道说道了。”

赵元宝咬了咬牙,狠狠地瞪了素心一眼,带着家丁们灰溜溜地走了。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压抑的笑声和议论声,渐渐散开。

周县丞等人都走远了,才对素心说:“姑娘,赵家的人在溧阳县横行惯了,今天吃了亏,只怕不会善了。本官虽然能挡得了一时,但毕竟官微言轻,姑娘还是多加小心。”说完拱了拱手,也转身走了。

素心站在街心,手里攥着腰牌,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周县丞的话说得很明白——他能帮一次,帮不了第二次。赵家在溧阳县的势力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连县丞都要顾忌三分。

素文吓得脸都白了,拉着姐姐的手直发抖。素心深吸了一口气,蹲下来帮弟弟整了整衣领,平静地说:“别怕,姐姐有办法。”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其实也没底。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能慌,更不能跑。赵元宝越是嚣张,她就越要站住脚跟。她在宫里十一年,什么样的大风大浪没见过,一个县衙主簿的弟弟就想把她吓倒?做梦。

回到家里,素心没有把今天的事告诉父母,怕他们担心。她像往常一样帮母亲做了晚饭,又检查了素文的功课,一切都跟平时一样。只是到了夜里,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满天的星星,心里翻来覆去地盘算着。

她知道赵元宝不会就此罢休,周县丞能挡一次,挡不了第二次。腰牌是真的,但赵家有的是办法把真的说成假的,或者干脆说她偷了宫里的腰牌私自出逃。在溧阳县,赵家就是天,官府的人就算知道真相,也不一定愿意替她这个外人得罪赵家。

她必须找到一个比赵家更大的势力来压制赵家。可她一个宫女,虽然在皇后娘娘跟前伺候了几年,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奴婢,能有什么势力?

素心想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马皇后的娘家在镇江府,离溧阳县只有两百里路。马皇后的父亲马公虽然已经过世多年,但她有个远房堂弟叫马文忠,在镇江府做通判,是个不大不小的官。素心在宫里见过马文忠几面,有一次马文忠进宫给皇后请安,她还替马文忠端过茶。虽然算不上什么交情,但好歹混了个脸熟,马文忠应该还记得她。

更重要的是,马文忠这个人性情刚直,最恨恃强凌弱之辈。如果能找到他出面,赵家就算是县衙主簿,也不敢在马皇后的堂弟面前造次。

素心打定了主意,第二天一早就跟父母说要去镇江府走一趟亲戚。素母问是什么亲戚,素心只说是宫里认识的旧识,没有细说。她怕父母拦着不让去,便撒谎说三五天就回来,让素文好好照顾爹娘。

素心收拾了几件换洗衣裳,把腰牌和剩下的银子贴身藏好,天刚蒙蒙亮就出了门。她打算去镇上雇一辆马车,走官道去镇江府,来回大约五六天的路程。

她刚走出村口,就看见晨雾里站着一个人,背着个书箱,像是要出远门的样子。走近了一看,竟然是韩清远。

韩清远也看见了她,微微一愣,拱手道:“素心姑娘,这么早出门?”

素心也有些意外:“韩先生这是要去哪里?”

韩清远说:“我去江宁府送一批抄好的书稿,主顾催得急,只好早些动身。”他顿了顿,打量着素心,“姑娘这身打扮,也是要出远门?”

素心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我要去镇江府,找一个人。”

韩清远沉默了片刻,忽然说:“姑娘是为了赵家的事吧?”

素心没有否认。韩清远叹了口气,说:“镇江府离此地将近两百里,姑娘一个人走不太安全。正好江宁府跟镇江府只隔几十里,前面大半段路都是同一条官道,不如结伴同行,也好有个照应。”

素心看了看他,心里微微一动。此人虽是个落魄书生,但为人正派,上次在街上只有他敢过来帮忙,而且他还教过素文识字,算是个知根知底的人。她点了点头,说了声多谢。

两人一起走到镇上,韩清远说他的行程不急,让素心在镇口的茶棚等着,他去安排车马。素心坐在茶棚里喝了碗热茶,不到半个时辰,韩清远就赶着一辆青布骡车过来了。骡子虽然老了些,但看着还算精神,车厢虽然简陋,但铺了一层干草,上面还垫了床旧褥子,比直接坐硬板强多了。

素心坐上骡车,韩清远坐在车辕上赶车,两人沿着官道一路向北走去。初夏的江南,田野一片翠绿,路边的野花开得正盛,空气里弥漫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韩清远这人话不多,赶车的间隙偶尔回头说两句,都是些路上的见闻或者书本上的闲话,既不过分热络,也不让人觉得冷淡。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骡车到了一处叫柳家集的小镇,韩清远停下来让骡子歇歇脚、饮饮水。两人在集上找了个小摊吃了两碗面,素心抢着付了钱,韩清远推让不过,只好由她。

吃完面继续赶路,素心坐在车厢里,忽然开口问:“韩先生,你上次说县学是赵主簿管着的,这个赵主簿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韩清远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赵主簿名叫赵国良,在溧阳县做了十几年的主簿,根基深厚。县令换了好几任,他一直稳稳当当的,可见这个人不简单。要说他有多坏,也不尽然,他断案也算公正,从不鱼肉百姓。但他这个人有一个毛病——护短。尤其是对这个弟弟赵元宝,简直是惯得无法无天。”

素心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她明白了韩清远的意思——最可怕的不是赵元宝,而是他背后那个护短的哥哥。只要赵国良在溧阳县一天,赵元宝就可以永远有恃无恐。

韩清远又说:“姑娘这次去镇江府,是要找能压得住赵家的人?”

素心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总得试试。”

韩清远点了点头,没再多问。骡车继续沿着官道前行,太阳渐渐偏西,天边的云彩被染成了橘红色,田野里的农人都扛着锄头往家走,远处的村庄升起袅袅炊烟。素心看着这宁静祥和的景象,心里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天黑之前,骡车到了一座叫石桥铺的小镇。韩清远找了一家客栈,要了两间房,又让店家给骡子喂了草料。两人在客栈的厅堂里吃了晚饭,韩清远说第二天早些赶路,天黑前就能到江宁府的地界了,到时候他陪素心再往镇江方向走一程。

素心回到房间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反复在心里模拟见到马文忠时的说辞,又担心万一马文忠不在镇江,或者不愿管这件事,自己又该怎么办。想来想去也理不出个头绪,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继续赶路,一路顺利,傍晚时分果然到了江宁府地界。韩清远把骡车赶进了一座大镇子,叫龙潭镇,比石桥铺热闹得多,街上店铺林立,人来人往。韩清远说在这里歇一晚,明天再往镇江去,他先去找主顾交了书稿,领了银子,手头宽裕些,也好请素心吃顿好的。

素心被他这话逗笑了,说:“你那书稿才几个钱,还是省着点吧。”

韩清远难得地笑了笑:“几个钱也是钱,请姑娘吃顿饭还是请得起的。”

两人在镇上的客栈住下,第二天一早,韩清远带着书稿去找主顾,素心在客栈里等他。临近午时,韩清远回来了,手里拎着两包点心,脸上带着少有的轻松笑意。他把其中一包点心递给素心,说这是江宁府有名的桂花糕,让她带回溧阳给素文尝尝。

素心接过点心,道了谢,又问:“书稿的银子拿到了?”

韩清远点点头,脸上露出几分自豪:“我那几笔字还算拿得出手,主顾多给了二两赏钱。”

素心看着他脸上那点小小的得意,心里忽然觉得,这个落魄书生其实挺可爱的。明明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却还有心思给别人买点心,也难怪素文那么喜欢他。

从龙潭镇往东走三十里就是镇江府,韩清远说要送她到镇江城门口再折返。素心推辞不过,只好由他。两人沿着官道又走了小半天,远远就看见了镇江府的城墙,灰扑扑的城楼矗立在一片平坦的原野上,比溧阳县的城墙高了整整一倍。

到了城门口,韩清远把骡车停住,对素心说:“姑娘,我就送到这里了。镇江府虽大,终归是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姑娘万事小心。”

素心从骡车上下来,整了整衣裙,对韩清远行了一个礼:“韩先生,这几日承蒙照顾,素心感激不尽。”

韩清远连忙回礼:“举手之劳,姑娘不必客气。”他迟疑了一下,又说,“姑娘要是不顺利,也无需气馁,天无绝人之路,总会有别的办法。”

素心点了点头,转身朝城门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韩清远还站在骡车旁望着她,见她回头,便挥了挥手。素心也挥了挥手,然后深吸一口气,大步走进了镇江府的城门。

镇江府果然不是溧阳县能比的,街道宽阔整洁,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行人熙熙攘攘,衣着也比小县城的人体面得多。素心在街上打听通判衙门的所在,连问了几个人,终于找到了地方。

通判衙门在城东一条安静的街上,门脸不大,但门前的石狮子威风凛凛,两扇朱漆大门紧闭着,旁边的小门倒是开着,两个衙役在门口闲坐聊天。

素心走上前去,从容地说:“两位差爷,我是溧阳县来的,姓素,从前在坤宁宫当差,想求见马通判马大人,烦请通报一声。”

两个衙役对视了一眼,上下打量着素心。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见她说话得体、气度不凡,不敢怠慢,说了声“稍等”,便进去通报了。

素心在门外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那衙役出来了,态度比刚才恭敬了不少:“素姑娘,马大人有请,随我来。”

素心跟着衙役穿过前院,走过一条长长的回廊,来到了一间书房门前。衙役推开房门,做了个请的手势,素心走了进去。

书房里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正坐在书案后面看公文,穿着一身青色官袍,面容清瘦,两道浓眉微微蹙着,看起来就是个不苟言笑的人。正是马皇后的远房堂弟、镇江府通判马文忠。

素心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万福礼:“民女素心,见过马大人。”

马文忠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微微点了点头:“本官记得你,上次进京给皇后娘娘请安时,是你端茶倒水的。”

素心心里一喜,马文忠还记得她,这就好办多了。她恭恭敬敬地说:“马大人记性真好,正是民女。”

马文忠放下手里的公文,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着桌面:“你既然是出宫探亲,不在老家好好待着,跑到镇江来做什么?”

素心知道跟这种直性子的人说话不必绕弯子,便直截了当地把赵元宝当街调戏民女、她出面制止、赵元宝怀恨在心扬言报复、以及周县丞提醒她赵家不会善罢甘休的事,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马文忠听完,眉头皱得更紧了,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冷哼一声:“一个小小的县衙主簿,也敢纵容家人在地方上如此横行?溧阳县的官员都是吃干饭的吗?”

素心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站在那里。

马文忠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来,在书房里踱了几步,忽然停下脚步说:“你既然找上门来,本官自然不会坐视不理。但你也要知道,我一个镇江府的通判,虽然在品级上比溧阳县令高一些,可毕竟是两个衙门的,跨府管地方事务,名不正言不顺,容易惹人闲话。”

素心听到这话,心里一沉,但还是没有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马文忠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一扯,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不过嘛,我马文忠在镇江府做了这么多年官,这点面子还是有的。溧阳县令周世安跟我是同年,我写封信给他,让他秉公处置便是。”他说着走回书案前,铺开信纸,提笔写了一封信,写完后又看了一遍,装进信封,用火漆封了口,递给素心。

“这封信你带回去,亲手交给周县令。至于赵家那边,你也不必太担心——你是我堂姐身边的人,谁敢动你,就是跟我马家过不去。这话你回去不妨跟赵家的人说说。”

素心接过信,双手微微发颤,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她在宫里伺候了十一年,见惯了人情冷暖,本以为出了宫就再没有人会替她撑腰了,没想到马文忠竟这般痛快地伸出了援手。

她跪下来磕了一个头,真心实意地说:“民女谢马大人大恩。”

马文忠摆了摆手:“不必多礼,起来吧。天色不早了,你一个姑娘家赶夜路不安全,今晚就在衙门里歇一晚,明天一早再走。”

素心又谢过了,跟着下人去了客房。当晚她躺在客房的床上,攥着那封火漆封口的信,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不管怎么样,马文忠这封信就是她的护身符,只要交到周县令手里,赵家再嚣张也不能不有所收敛。

第二天一早,素心辞别了马文忠,离开了镇江府。她本来打算自己雇车回去,没想到刚走到城门口,就看见路边的茶棚里坐着一个人,正是韩清远。

素心又惊又喜,快步走过去:“韩先生,你怎么还在这里?”

韩清远站起身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怕姑娘一个人回去不安全,就在镇江等了一天。”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躲闪了一下,耳根微微发红。

素心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从小到大,除了爹娘,还没有人对她这样好过。她看着韩清远略显局促的样子,忍不住笑了:“那就多谢韩先生了,咱们走吧。”

两人重新坐上了骡车,沿着官道往回走。回程的路上两人聊得比来的时候多了不少,素心把见马文忠的经过说了,韩清远听完感慨道:“马大人果然是个好官,可惜如今像他这样的人越来越少了。”

素心问他为什么,韩清远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起了自己的事。

原来韩清远家里从前也是溧阳县数得着的殷实人家,他父亲做布匹生意起家,攒下了几十亩良田和镇上的三间铺面。韩清远从小聪慧,十二岁就中了童生,是十里八乡公认的神童,人人都说这孩子将来必定前程似锦。

可天有不测风云,五年前他父亲去湖州进货,路上遇到山洪,连人带车翻进了暴涨的河水里,连尸首都没能找到。家里的生意一下子垮了,伙计散了,铺面也盘给了别人。他母亲受不了打击,半年后也撒手去了。偌大的家业转眼间就只剩下了镇东头那两间老宅和几亩薄田,韩清远一个人扛起了所有的债务,变卖家产还账,最后连乡试的盘缠都凑不出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考期一年一年地错过。

素心听他说完,心里很不是滋味,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那你就打算一辈子给人抄书?不去考了?”

韩清远苦笑了一下:“考是要考的,只是不知道要等到哪一年了。抄书虽然挣不了几个钱,但好歹能糊口,还能看看书,不至于荒废了学问。”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其实我也想通了,功名富贵都是命,强求不来的。”

素心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连自己都没想到的话:“韩先生,等这些事了了,我来想办法。”

韩清远回过头看了她一眼,眼睛里有光闪了一下,随即又暗淡下去,摇了摇头说:“姑娘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这些事急不得,慢慢来吧。”

素心也没有再说什么,但她心里暗暗记下了这件事。她在宫里这些年虽然没攒下太多银子,但二十两也够韩清远做乡试的盘缠了。只是现在说这些还太早,先得把赵家的事解决了再说。

骡车走了两天,到了石桥铺歇脚。入夜时分,客栈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嘈杂的人声和火光晃动。素心警觉地起身走到窗边,从窗户缝里往外看了一眼,心头猛地一紧——院子里来了七八个人,个个骑着马,为首的那个穿着一身黑色短打,腰间挎着一把刀,正在跟掌柜的说话。

那掌柜的点头哈腰,声音隐隐约约飘上来:“……是有这么个姑娘,十七八岁,带着个书生模样的男人……”

素心脸色大变,转身就去敲韩清远的房门。韩清远睡得迷迷糊糊的,开门看见素心脸色煞白,吓了一跳:“怎么了?”

“赵家的人追来了。”素心压低声音说,“楼下有七八个人,在打听咱们的住处。”

韩清远脸色也变了,他快速穿好外衣,抓起书箱里唯一值钱的那方旧砚台塞进怀里,拉着素心就往客栈后面跑。两人从后院的厨房穿过去,翻过一堵矮墙,跌跌撞撞地跑进了一片漆黑的巷子里。

身后的客栈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叫骂声,火把的光映在墙壁上,一晃一晃的。素心和韩清远在迷宫似的小巷子里东拐西绕,跑了不知道多久,直到身后的声音彻底听不见了,才靠在一堵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月光下,韩清远的脸上全是汗,头发也散了,狼狈不堪。素心的裙摆被什么东西刮破了一个大口子,手上也不知道在哪里蹭掉了一块皮,火辣辣地疼。

两人对视了一眼,忽然同时笑了起来。那是一种劫后余生的、略带疯狂的笑,笑得弯了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笑够了,韩清远直起腰来,看了看四周,说:“骡车和行李都落在客栈里了,不过马大人的信你带在身上了没有?”

素心拍了拍胸口:“一直贴身揣着呢。”

韩清远点了点头,神色严肃起来:“赵家的人能追到石桥铺来,说明他们一直在盯着你。姑娘,看来咱们的行程得改一改了,不能走官道了,得走小路。”

素心知道他说得对,点了点头:“好,听你的。”

两人在小巷子里蹲到天蒙蒙亮,等街上有行人了,才敢出去。韩清远找了个早起卖豆浆的老汉问了路,老汉说往南有条山间小道,可以直接绕过溧阳县城,通到城西的杨柳渡,比官道少走了将近三十里路,不过路不好走,全是山石土坎,一般人都不愿意走。

韩清远谢过老汉,买了一兜子馒头和两竹筒豆浆,带着素心踏上了那条山间小道。小路果然难走,有的地方被雨水冲刷得坑坑洼洼,有的地方长满了荆棘,素心的裙子被刮得不成样子,韩清远的长衫也破了好几处。但两人谁也没有抱怨,闷头赶路,饿了就啃两口干馒头,渴了就喝山泉水。

走了整整一天,天色擦黑的时候,两人终于翻过了最后一座山头,远远地看见了杨柳渡的灯火。韩清远站在山坡上往下看了一眼,回过头来对素心笑了一下,说了两个字:“到了。”

那一刻素心看着他满是汗水和灰尘的脸,忽然觉得心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暖意。这个落魄书生,平时看着文文弱弱的,在关键时刻却比谁都靠得住。

两人摸黑下了山,到了杨柳渡,找了一户人家借宿。那户人家的男主人是个渡口的老船工,姓杨,六十多岁了,儿女都成了家搬到了镇上,老两口独居,正嫌冷清,见到两人上门借宿,不但没有推辞,反而热情地张罗了一顿热饭。

吃完饭,素心和韩清远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歇息。素心忍不住问他:“韩先生,你为什么要冒这么大的风险帮我?咱们非亲非故的,你就不怕赵家连你一起报复?”

韩清远沉默了很久,久到素心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他才开口说:“说来你可能不信——我父亲当年也是被人欺负死的。”

素心微微一愣,转过头看着他。月光下,韩清远的脸一半在明处一半在暗处,表情看不清,声音却沉甸甸的。

“那年我爹去湖州进货,被当地的布商骗了,不仅货款两空,还被诬告偷盗,在湖州府的大牢里关了整整一个月。我娘求遍了溧阳县所有有头有脸的人,可没有一个人愿意出面帮忙。后来我爹虽然放出来了,但人已经不成样子了,身体垮了,精神也垮了,没过多久就遇到了那场山洪……”韩清远的声音微微发颤,“我有时候想,那场山洪是不是老天爷的安排——一个人已经活不下去了,老天爷就给他一个体面的死法。”

素心听完,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伸过去,轻轻覆在了他的手背上。

韩清远的身子微微一僵,随即慢慢放松下来,他没有抽开手,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任由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那一刻,素心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她以为自己在宫里历练了十一年,已经足够老练、足够冷静了,可实际上她只是学会了怎么在规矩和礼仪的保护下活着。真正把她从宫女变成一个完整的人的,恰恰是这些在规矩之外的时刻:为了周叔父女挺身而出的冲动,在黑漆漆的山路上拉着一个认识没几天的男人疯狂逃命的狼狈,以及此刻坐在农家小院里,握着一个落魄书生的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的沉默。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夜风吹过院子里的老槐树,树叶哗哗作响。

他们终于活着回来了,剩下的账,该好好算算了。

第二天清晨,素心和韩清远告别了杨家老两口,从杨柳渡出来,沿着小路往溧阳县城的方向走去。从这里到县城只有十几里路,两人步行了不到一个时辰就进了城。

素心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径直去了县衙。她在门房递上腰牌和名帖,求见县令周世安。门房见她腰牌上的“坤宁宫”字样,不敢怠慢,一路小跑着进去通报了。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一个师爷模样的人快步走了出来,客客气气地把素心请进了后堂。溧阳县令周世安是个五十来岁的清瘦老者,面容和善,留着一把稀疏的山羊胡子,见素心进来,微微欠了欠身,算是给了她宫里女官应有的尊重。

素心也不废话,行过礼之后,直接把镇江府通判马文忠的信递了上去,然后当着周县令的面,把赵元宝当街调戏民女、自己出面制止、赵元宝三番两次带人围堵报复、甚至派人追到石桥铺企图行凶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周世安拆开信看完,脸色变了几变。马文忠的信写得并不长,但措辞颇为严厉,先是寒暄了几句同年之谊,接着便直入正题,说溧阳县有豪强横行乡里、欺压良善,点明了“宫中女官素心”的遭遇,要求周县令“秉公处置,以正纲纪”。

周世安放下信,沉吟了片刻,对素心说:“素姑娘,此事本官已经知晓。你先回去歇息,本官自会派人查证,给你一个交代。”

素心知道官场上的规矩,周世安这么说,已经是给了马文忠极大的面子了。她不再多说,行了一礼便退了出去。

走出县衙大门,素心看见韩清远还站在门外的石狮子旁等她。阳光下,他身上的长衫破了好几处,头发也乱糟糟的,一看就是刚从荒山野岭里爬出来的。但他站在那里,身板挺得笔直,目光清亮,没有丝毫的局促和不安。

素心走过去,韩清远问她怎么样,她把周县令的话转述了一遍。韩清远点了点头说:“周世安这个人虽然不算什么清官,但也不是昏官,马大人的面子他不敢不给。接下来就看赵家怎么应对了。”

素心说:“不管他们怎么应对,这步棋我已经走了,接下来就走下一步。”

韩清远微微一愣:“下一步?”

素心的嘴角浮起一丝冷笑:“赵元宝在溧阳县横行这么多年,被他欺负过的人绝不止周叔父女一个。我要把这些人都找出来。”

韩清远恍然大悟,眼睛亮了起来:“你是说……联合受害者一起告?”

素心点了点头。她在宫里待了十一年,见过太多权力的游戏了。权力的本质不是暴力,而是势。赵家在溧阳县之所以这么嚣张,是因为大家都觉得赵家势大,没有人敢反抗。但只要有人敢站出来打破这个势,赵家就会发现,他们其实远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强大。

接下来的几天,素心开始逐一走访这些年被赵元宝欺负过的人家。她先去找了周叔父女,周叔听说要联名告赵家,一开始吓得连连摆手,说啥也不敢。素心也不勉强,只是坐下来跟他聊,聊她跟春杏一样大的时候一个人被送进宫里的感受,聊她这些年在宫里受的委屈,聊她为什么一看见赵元宝欺负春杏就忍不住要冲上去。

周叔听着听着,眼圈就红了。他说:“素心啊,不是周叔胆小,实在是惹不起赵家。上次的事之后,春杏她娘吓得病了一场,到现在还没好利索。我要是再出头,赵家还指不定怎么报复呢。”

素心问他:“周叔,你不出头,赵家就不会欺负你了吗?这次是我恰好赶上了,帮你挡了一回。下次呢?下下次呢?”

周叔沉默了。

素心又说:“周叔,我不是让你一个人去。我已经找了县令周大人,周大人答应会秉公处置。镇江府的马通判也写了信过来,赵家的靠山再硬,也硬不过马通判。现在是赵家最弱的时候,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周叔咬着牙想了半天,终于重重地点了点头:“行!既然你都把路铺到这个份上了,我要是还缩着,还算个男人吗?”

素心松了一口气,又让他帮忙联系其他被赵家欺负过的人家。周叔在镇上做小买卖多年,人面广,消息灵通,不到两天就给素心拉来了七八个苦主。有被赵元宝打伤过的菜贩,有被赵家强占过宅基地的农户,还有被赵元宝调戏过妻女的镇民,老老少少聚了一屋子,说起赵家的恶行,个个恨得咬牙切齿。

素心把这些人的状纸一一写好,按上手印,整理成厚厚一摞,再次走进了县衙。

这一次她没有单独去见县令,而是请韩清远替她写了一份状纸,连同所有苦主的联名诉状一起,正大光明地递进了县衙的诉讼房。按照大明朝的规矩,凡是正式递进诉讼房的状纸,县衙必须立案审理,无法私下了结。

赵家那边很快得到了消息。当天下午,赵元宝的大哥、县衙主簿赵国良亲自登门拜访了周县令,两人在书房里谈了整整一个时辰。没有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但等赵国良出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

又过了一天,赵元宝的老父亲、赵家真正的掌舵人赵老爷子,亲自带着厚礼去了素家村。

素心得到消息赶回家的时候,赵老爷子已经坐在她家的堂屋里了。这个在溧阳县呼风唤雨了大半辈子的老人,今年六十出头,头发花白,穿着一身藏青色的绸袍,面容和善,看起来就像个慈眉善目的邻家老翁。他的态度谦和得近乎卑微,对着素父素母一口一个“老哥哥”“老嫂子”,姿态低得不能再低了。

赵老爷子先是替儿子道了歉,说赵元宝年轻不懂事,冲撞了贵人,他已经狠狠教训过了。接着便掏出了一张银票,面额一百两,推到素父面前,说这是给素心姑娘压惊的,还承诺赵家会约束赵元宝,保证以后再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素父素母看着那张一百两的银票,眼睛都直了。他们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钱,素父的手都有些抖了,结结巴巴地说这个使不得、使不得。

赵老爷子笑眯眯地说:“使得使得,应该的。我跟县令周大人也是多年的交情了,闹上公堂对谁都不好,咱们坐下来和和气气地把事了了,岂不是皆大欢喜?”

素心站在门口,冷冷地看着这一幕。她心里清楚得很,赵老爷子不是来道歉的,他是来收买的。他在告诉她:拿钱走人,别不识好歹。他在告诉溧阳县的所有人:就算有人敢告,赵家也能用钱摆平。

但是他没有想到,素心根本不吃这一套。

素心走过去,把银票推回到赵老爷子面前,不卑不亢地说:“赵老爷子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这次告状,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所有被赵元宝欺负过的人。这张银票您拿回去,状纸已经递上去了,该怎么判就怎么判,我相信周大人会秉公处置。”

赵老爷子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他慢慢地收起银票,看着素心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姑娘,你在宫里待过,见过大世面,眼界自然比我们这些乡下人高。但你也应该知道,到了公堂上,事情可就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了。”

素心微微一笑:“赵老爷子放心,我从七岁进宫,在皇后娘娘身边待了十一年,什么样的阵仗都见过。一个小小的县衙公堂,还吓不倒我。”

赵老爷子脸色变了变,终究没有再说什么,起身告辞。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来,语气阴冷地说了一句:“姑娘,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素心平静地回了一句:“赵老爷子,这句话,您应该跟您的儿子说。”

赵老爷子走后,素母吓得脸都白了,拉着素心的手直哆嗦:“闺女啊,赵老爷子上门求和,咱们见好就收不行吗?何必非要得罪他们呢?”

素心扶母亲坐下,耐心地解释:“娘,赵家现在求和,不是因为知道错了,而是因为怕了。咱们要是收了银子,赵家就再也不怕了,到时候他们想怎么报复就怎么报复。只有把赵元宝的事情捅到公堂上,让所有人都看到赵家也会败,赵家才会真正收敛。”

素母虽然还是担心,但看女儿态度这么坚决,也不好再说什么了。素父倒是默默地点了点头,他在村里活了大半辈子,最明白一个道理:软的怕硬的,硬的怕不要命的。他女儿这是在用命跟赵家赌,赌赵家不敢真的撕破脸。

开堂的日子定在五天之后,消息传遍了整个溧阳县。所有人都知道,有个从宫里回来的宫女,把赵家小霸王告上了县衙公堂。街头巷尾都在议论这件事,有人佩服素心胆子大,有人替她捏一把汗,也有人幸灾乐祸地说这回有好戏看了。

到了开堂那天,溧阳县衙外面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都是来看热闹的老百姓。素心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带着十几个苦主,在韩清远的陪同下走进了县衙。

赵家那边也不含糊,请了县城最有名的讼师,一个姓钱的老秀才,嘴皮子出了名的利索。赵元宝本人也到了堂上,穿着一身体面的衣裳,装出一副温良恭俭的样子,看起来倒像是受了多大的委屈似的。他爹赵老爷子坐在旁听席上,面沉如水。

周县令坐在正堂之上,一拍惊堂木,宣布升堂。

素心作为第一原告,先陈述了事情的经过:她在镇上看望旧邻,遇到赵元宝当街调戏周叔的女儿春杏,她出面制止,赵元宝非但不收敛,反而出言不逊、动手动脚,事后还多次带人围堵报复,甚至派人追到石桥铺企图行凶。

她说完之后,周叔和其他苦主依次上前作证,将赵元宝这些年所做的恶行一一说了出来。有被赵元宝打伤的菜贩,撩起衣服露出胳膊上的旧伤疤;有被赵家强占宅基地的农户,拿出了当年写下的欠条,上面的金额明显是赵家趁人之危强行压低的价格;还有被赵元宝调戏过妻女的镇民,说到伤心处,当场就哭了出来。

一个接一个的苦主站出来,赵元宝的恶行被一件一件地摊开在阳光下。旁听的百姓从一开始的窃窃私语,到后来变成了愤怒的哄声。有人大声喊道:“赵家作恶多端,早就该治治了!”

钱讼师却不慌不忙,等到所有苦主都说完,才站起身来,摇着扇子说了一句话:“你们说赵家少爷欺辱你们,可有人亲眼看见了?可有人能作证?”

这一句话就把场面压了下来。因为大多数苦主的事都是几年前甚至十几年前发生的,当时没有人敢出头,现在更找不到人证了。钱讼师得意地笑了笑,又转向素心说:“至于这位素姑娘,你说赵少爷调戏民女,又说赵少爷派人追杀你。那我想问问,你有什么证据?”

素心平静地看着他:“你要什么证据?”

钱讼师说:“人证,物证,随便你拿一样出来。”

素心没有说话,她确实没有直接证据。周叔父女虽然愿意作证,但他们是当事人,按照律法不能做证人。至于石桥铺的追杀,那些人蒙着脸,她也认不出是谁。

就在钱讼师以为自己占了上风的时候,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一个衙役快步跑进来,在周县令耳边低语了几句。周县令脸色一变,立刻站起身来,说了声“退堂片刻”,便急匆匆地走了出去。

堂上的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议论纷纷。赵老爷子看了赵国良一眼,赵国良微微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周县令回来了,脸上的表情比刚才复杂了许多。他重新坐回堂上,清了清嗓子,语气变得格外郑重:“刚才镇江府发来了一封加急公文,本官刚刚看过。这封公文是镇江府通判马文忠马大人亲笔所写,上面说……”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下所有人,最后落在赵元宝身上,“马大人已将溧阳县赵元宝横行乡里、欺压良善一事,上报至应天府按察使司。按察使司已发文,要求本县彻查此案,并将审理结果直接呈报。”

整个大堂瞬间安静了下来,连钱讼师脸上的笑容都僵住了。赵老爷子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铁青,他万万没有想到,一个小小的宫女竟然能把事情捅到按察使司去。那可是管着好几个府的大衙门,别说一个小小的县衙主簿,就连知府大人见了按察使都要矮三分。

这件事当然不是素心直接捅上去的。马文忠在给周世安写信的同时,也通过自己在按察使司的同年,将事情的前因后果报了上去。他这么做一方面是为了保护素心,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对溧阳县的官场并不完全信任——万一周世安顶不住赵家的压力,把案子草草了结,他这边也留了后手。

周县令放下公文,语气郑重地说:“此案既是按察使司督办的案子,本官自当秉公审理,绝不徇私。赵元宝,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赵元宝的脸色白得像纸一样,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钱讼师也蔫了,站在旁边不再言语。

周县令一拍惊堂木:“既然无话可说,那就听本官宣判——”

最终,赵元宝被判处杖责三十,赔偿所有苦主损失,并在县衙门口枷号三日示众。赵家主簿赵国良因治家不严,被记大过一次,罚俸半年。虽然这个处罚在素心看来还远远不够,但她也知道,这已经是现行律法框架下能做到的最好结果了。

宣判结束后,旁听的百姓爆发出一阵震天的欢呼声,有人甚至激动得哭了出来。多少年了,赵家在溧阳县横行霸道,从来没有人能撼动他们分毫。今天,一个十八岁的宫女,硬是把赵家这块铁板踢出了一道裂缝。

赵元宝被当场拖出去打了三十大板,然后戴上了木枷,跪在县衙门口示众。消息传开,整个溧阳县都轰动了。来看赵元宝示众的人排成了长队,有人往他身上扔烂菜叶子,有人冲他吐口水,还有当年被他欺负过的人专门跑过来,站在他面前痛骂了他整整一个时辰。

素心站在人群外面,远远地看着跪在衙门口的赵元宝。阳光很烈,晒得他满头大汗,脸上的表情已经变成了一片死灰。他大概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也会有今天。

韩清远站在她身边,轻声说了一句:“做到了。”

素心转过头看着他,忽然笑了。那是一种卸下了千斤重担之后才会有的笑容,轻松、释然,还带着一点点的疲惫。她问韩清远:“韩先生,你会不会觉得我做得太过了?”

韩清远摇了摇头,认真地说:“以德报怨,何以报德。你做的是对的。”

素心听了这话,心里最后那一点疑虑也消散了。她不是没有犹豫过,不是没有害怕过,但她最终选择了站出来,选择了做那个打破沉默的人。她知道,溧阳县的老百姓从今往后说起赵家的时候,会记住这一天——记住有一个叫素心的姑娘,在所有人都不敢说话的时候,站出来说了第一句话。

赵元宝的案子了结之后,溧阳县的空气中似乎都多了一丝不同寻常的轻松。赵家虽然没有倒,但元气大伤,赵老爷子在事情结束后不久就宣布让赵元宝去外地的分号待着,短时间内不会再回溧阳。赵国良虽然保住了主簿的位置,但威信大不如前,走在街上再也没有从前那种趾高气扬的架势了。

倒是周世安因为此案处置得当,得了应天府按察使司的嘉奖,面上有光,对素心也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感激。他亲自批了条子,准许素文免试入县学读书,算是给素心的一份谢礼。

素文入了县学之后,素心心里最大的那块石头也落了地。她开始盘算着另外一件事——韩清远。

自从石桥铺那一夜之后,两人之间的关系变得有些微妙。韩清远还是跟从前一样,对她客客气气的,进退有度,看不出任何越矩的举动。但素心注意到,他每隔两三天就会来素家村一趟,有时候是给素文带几本书,有时候是顺路捎些镇上的点心,每次都有正当的理由,但每次来都不急着走。

素母是个过来人,早就看出了门道。有一天晚上,素母一边纳鞋底一边漫不经心地对素心说:“那个韩先生,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素心正在灯下缝补衣裳,手微微顿了一下,没有说话。

素母又说:“这人倒是不错,虽说家道败落了,但人正派,又有学问。你也老大不小了,在宫里耽误了这些年,也该考虑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了。”

素心放下手里的针线,认真地看着母亲说:“娘,韩先生是个好人,但他有他的志向,我有我的打算。这些事,先不急。”

素母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她知道自己这个女儿从小就有主意,进了宫十一年回来,主意更大了,不是旁人三言两语能劝得动的。

素心嘴上说“先不急”,心里其实早就想清楚了。她想帮韩清远,但不想用那种让他觉得亏欠的方式。她在宫里见过太多施恩图报的事,最明白一个道理:真正的帮助,是不让对方觉得低人一等。

她找了个机会跟周县令提了一件事——溧阳县学缺一个正经的教书先生,原来的那位年纪大了,耳背眼花,学生们都学不到什么东西。素心说韩清远学问好、人品正,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

周县令对此事倒也不反对,只是有些顾虑:“韩清远的确有才学,但他跟赵家有过节,如今赵主簿虽然在风口浪尖上不敢生事,但毕竟还在任上,让韩清远回县学教书,怕是会惹出麻烦。”

素心等的就是他这句话,便说:“大人不必为难,韩先生也不一定非要去县学。我想着,能不能在镇上设一个义学,专门教那些上不起县学的寒门子弟,束修由我来出,请韩先生来教。这样既不用惊动县学,也能让镇上的孩子们有书读。”

周世安听了这话,捋着胡子看了素心好一会儿,目光里既有赞许又有感慨:“素姑娘,你若是个男子,做官绝对比我强。”

素心笑着摇了摇头:“大人过奖了,我只是想帮几个人而已。”

设义学的事很快就敲定了下来。素心拿出皇后娘娘赏的二十两银子,在镇上租了一间闲置的铺面,又置办了十几套桌椅和一批笔墨书本。韩清远起初不肯答应,说无功不受禄,素心便说这不是施舍,是请他帮忙——她一个宫女,又不认识几个字,办学的事一窍不通,总得有个靠得住的人来主持大局。

韩清远被她这么一说,倒也不好再推辞了,便答应了下来。

义学开张那天,素心站在那间小小的学堂门口,看着里面坐得满满当当的二十几个孩子,还有站在讲台前手里拿着书卷、眼中闪着光芒的韩清远,忽然觉得这二十两银子是这辈子花得最值的一笔钱。

她知道,这些孩子里面也许出不了几个秀才举人,但哪怕只有一个孩子因为读了书而改变了命运,这件事就值得做。她也知道,韩清远站在那个讲台上的时候,才是他最好的样子——自信、从容,眼里有光。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转眼间两个多月了,素心的探亲假已经过了大半。按照宫里的规矩,宫女年满二十五才能放出宫去,她今年才十八岁,还有整整七年要在宫里度过。想到再过十几天就要回京了,素心的心情复杂得很。一边是阔别了十一年的家和刚刚开始有了温度的故乡,一边是生活了十一年的深宫和待她不错的皇后娘娘,两边都割舍不下。

素母知道女儿快要走了,这些天老是红着眼眶,做针线的时候做着做着就发起呆来。素父的腰伤好了大半,已经能下地走动了,他让素文扶着去了镇上,买了一大块猪肉回来,说要给闺女包一顿最好的饺子。

素心看在眼里,心里酸酸的,但她不能表现出来。她知道,自己越是舍不得,爹娘就越难过。所以她每天还是跟往常一样,帮母亲做家务,教弟弟读书,隔三差五去义学看看韩清远教得怎么样,日子过得平静而充实。

到了临行前的第三天,素心去义学跟韩清远告别。她站在学堂门口,看着韩清远正在给孩子们讲《论语》,他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孩子们听得入了神,连窗外有人站着都没有察觉。

下课之后,韩清远走出来,素心告诉他过两天就要回京了。韩清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布包着的东西递给她,说是临别赠礼。

素心打开布包一看,里面是一方砚台,不大,但石质温润细腻,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老物件。砚台的背面刻着两个字:“清心”。

素心抬头看着韩清远,他的耳根微微发红,说话的声音都比平时低了几分:“这方砚是我父亲留给我的,跟了我十几年了。不值什么钱,但我想……你带在身边,也许能记得溧阳县还有个……还有这些孩子们。”

素心攥着那方砚台,手指微微发颤。她知道这方砚台对韩清远意味着什么——这是他父亲留下的唯一念想,是他最珍贵的东西。他把最珍贵的东西送给了她,却连一句像样的话都说不出口。

她想说什么,但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半天才挤出一句:“多谢韩先生,我会好好收着的。”

韩清远点了点头,目光垂下去,看着自己的脚尖,似乎还有话说,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素心把砚台仔细地包好,放进怀里。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因为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有些话现在说了,就是给彼此添负担。她还年轻,他也年轻,来日方长,未来的事谁也说不准。

离开溧阳的那天是个晴朗的好日子,素心一大早就起来收拾好了行李。素母给她装了满满一包袱的吃食,腌的咸菜、晒的红薯干、炸的面叶子,还有一大包她小时候最爱吃的芝麻糖。素父拄着拐杖把她送到村口,站在那棵老槐树下,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好好伺候娘娘,别惦记家里。”

素心跪下来给父母磕了三个头,又摸了摸素文的脑袋,说了句“好好读书”,然后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她不敢回头,怕一回头眼泪就止不住了。

马车走到镇口的时候,她忍不住掀开车帘往义学的方向看了一眼。远远的,她看见学堂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青色长衫,手里牵着一个孩子,正朝这边望着。隔得太远,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知道那是谁。

马车渐行渐远,那个青色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一片金黄的稻田后面。素心放下车帘,靠在车厢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包袱里那方砚台的轮廓,心里默默地想了一句话——此去经年,后会也许有期,也许无期。但不管怎样,这段日子、这些人、这些事,她会记一辈子。

回到京城已经是半个月之后的事了。素心换了宫装,恢复了宫女的打扮,去坤宁宫给皇后娘娘磕头销假。马皇后正在喝燕窝粥,见她回来,放下碗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忽然笑了:“瘦了,也黑了,但精神头倒比走的时候好了不少。”

素心低头称是,不敢多说。

马皇后屏退了左右,只留了素心一个人在跟前,然后靠在软榻上,语气随意地问了一句:“溧阳县的事,都处理妥当了?”

素心心里一惊,抬起头来看着皇后娘娘,马皇后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马皇后见她不说话,便又加了一句:“镇江府那边递了折子,说是有个溧阳县的宫女告倒了一个地方豪强,事情闹得不小。本宫一听就知道是你,除了你,还有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素心赶紧跪下来,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不敢有任何隐瞒。马皇后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本宫在后位上坐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受欺负的人不敢吭声,也见过太多仗势欺人的人逍遥法外。你一个宫女,敢站出来替人出头,本宫觉得——”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素心从未听过的柔软,“很体面。”

素心跪在地上,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忍了这么多天,在爹娘面前没有哭,在韩清远面前没有哭,此刻听到皇后娘娘这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却再也忍不住了。

马皇后看着她哭,没有阻止,只是递了一块帕子过去,说:“行了,把眼泪擦擦。你要是还想回溧阳,本宫也不是不能放你。”

素心擦眼泪的手顿住了,抬起头看着皇后娘娘,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马皇后见了她的反应,忍不住笑了:“怎么,不想回去了?那就算了。”

素心赶紧磕头:“奴婢想回去,奴婢谢娘娘恩典!”

马皇后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淡然:“你在本宫身边伺候了这些年,本宫也该为你打算了。明年你就十九了,按规矩再过六年才能放出去,但本宫可以提前放你,不算你脱籍,算你奉旨回乡安置。回去之后好好过日子,别丢了本宫的脸。”

素心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每一个都磕得结结实实。她心里明白,皇后娘娘这是在还她一个人情——她在宫里尽心尽力伺候了十一年,从没有求过任何恩典,也没有犯过任何差错。如今皇后娘娘用这种方式告诉她:你的忠心,本宫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从坤宁宫出来,素心走在长长的宫道上,脚步比任何时候都要轻快。头顶的天空被宫墙切割成窄窄的一条,蓝得透彻,蓝得让人觉得有无限的希望在墙外面等着。

她要回家了——真正地回家,不是暂时的探亲,而是一辈子。溧阳县有她的爹娘,有她的弟弟,有一间小小的义学,有一个穿着青色长衫、会在学堂门口远远望着她的书生。

而她怀里,揣着一方砚台,背面刻着两个字——清心。

她的名字里有一个“心”,他的名字里有一个“清”。这两个字刻在同一块石头上,不知道是巧合,还是天意。

素心回到住处,把那方砚台小心翼翼地放进了包袱最深处,和她最珍贵的东西放在一起。然后她铺开信纸,提起笔,开始写信。

信是写给韩清远的,只有短短的几句话——

“砚台收到,很喜欢。皇后娘娘恩典,准我明年奉旨回乡安置。溧阳的春天最好,到时候一起去踏青,你带上学生,我带上素文。”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把信纸折好,封进信封,在信封上端端正正地写下了收信人的名字。

韩清远。

三个字写得不算好看,但一笔一划都郑重得像是刻在石头上的。跟那方砚台背面的两个字一样——清心,素心,心清。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远处隐约传来更漏的声音。素心坐在灯下,把那封信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嘴角浮起了一丝笑意。

此去经年,后会一定有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