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出门,站到天亮,才算赶上一次早朝。
紫禁城午门外,钟鼓未响,文官在东,武官在西,靴底踩着冷砖,手里攥着笏板,谁也不敢乱说话。
咳嗽、回头、耳语,都可能被纠仪的人记下。
皇帝住在宫里,只要从寝殿往前走。大臣不一样,宫墙外才是他们的日子。
他们住哪儿,先看朝代,也看品级。
唐宋时,京官身边还有一点制度照应。唐代宫门外有待漏院,天没亮赶到的人,可以先在门外候着,不必一直站在寒风里。
宋代京城里有官舍、官宅,调来京师任职的人,能按官职高低住进朝廷安排的房子。房子不是祖产,任满、调走,就得腾出来。
这已经算体面。
到了明代,北京城里的京官多了,官舍远远不够。能在皇城附近置宅的,多是高官、勋贵、世家。普通京官的选择很窄:租房、借住、住会馆。
城南宣南一带,慢慢成了外地官员、士人的聚居处。一个小院里,常住着同乡、同年、同衙门的人。
鸡还没叫,院里先有动静。
有人摸黑系腰带,有人找乌纱帽,有人把靴子倒过来抖一抖,怕昨夜进了土。门一开,几个人提着灯,往皇城方向赶。
最怕下雨下雪。
路滑,天黑,宫门又不能迟到。明代常朝仪里,百官要先在午门左右掖门外排队,钟鼓之后才依次入内。人到了,班站错了,衣冠乱了,都是麻烦。
清代又多了一层规矩。
顺治以后,北京内城安置八旗官兵及眷属,汉官汉民多迁往外城。住在内城的旗人官员,离宫门近;住在外城的汉官,路就长得多。
一顶轿子从宣武门外抬出来,轿帘低垂,里面的人不敢真睡。到宫门前,还要下轿步行,整衣冠,排班次。
这就是答案的前半截:文武百官大多不住宫里。高官近些,有府第、有赐宅;普通官员远些,租房、住会馆、住外城;少数值宿人员和办差官,才会在衙门值房里过夜。
宫里不是宿舍,宫外才是官员的家。
可上完朝,人也不能一哄而散。
早朝更像一天的“晨会”。皇帝听政,百官奏事,事情定下后,各衙门还要把它变成文书、命令、账册、案卷。
六部官员回六部。吏部管官员铨选,户部管钱粮户籍,礼部管典礼科举,兵部管军政,刑部管刑名,工部管工程营造。
一张桌,一摞文卷,一方印。
明代内阁大学士更忙。外廷奏章送入后,内阁要做票拟,把处理意见写成小票,贴在本章上,等皇帝朱批。
那张小票不大,分量很重。
清代军机大臣散朝后,也不能慢慢回家。乾清门西侧就是军机处,地方不阔,却要撰拟谕旨、处理奏折、议大政、办机密。
对他们来说,早朝结束,不是下班,是换一个屋子继续干。
当然,也不是所有官员天天能进殿奏事。
品级低的官员,很多时候连朝班都挤不进去。他们不站宫门,却要在卯时到衙门点名。书吏抱着案卷进出,堂官坐堂,属员誊写,差役传唤。
地方官更直接,衙署常是前堂后宅。前面审案办公,后面住家吃饭。门鼓一响,官服一穿,从卧房走到大堂,日子就被公事接走了。
所以,古代官员的路线并不神秘:夜里从家、会馆、官舍、值房出门,清晨到宫门前排班,退朝后吃点东西,再回各自衙门办事。
天还黑着,他们已经在路上;天亮以后,案头的文书才刚铺开。
午门外的砖地慢慢空了,六部衙门的门槛又被踩热。一个官员低头掸去靴边的灰,抱起那摞还没批完的文卷,往自己的公案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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