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集回顾: 我们讲到正史上的华雄只是一个无名都督,被孙坚斩杀,与关羽毫无关系。罗贯中故意“移花接木”,将徐荣的战绩移植到华雄身上。那么,他为何要大费周章地再创造这个人物?
罗贯中刻意拔高华雄的目的是什么呢?他不惜移花接木,将他人(徐荣)的战绩移植到华雄身上,到底又意欲何为呢?
一般认为,这就是为了凸显关羽的英雄形象,让华雄成为关羽勇猛的垫脚石。这种说法并没有错,只不过不够全面。
其实凸显关羽只是一方面,老罗在这里真正想凸显的,是包括关羽在内的,刘关张兄弟三人!
我们再次翻开《三国演义》就会发现,“温酒斩华雄”这个段子虽然非常有名,但是却没有在书中成为一个独立章节。
这里先要说明的是,明代原版的《罗本三国演义》,本为240回。后来经过清初毛纶、毛宗岗父子评改之后,才改为我们看到的120回版《毛本三国演义》。
然而不管是哪个版本的《三国演义》,温酒斩华雄这个故事,都是归结于“三英战吕布”这一章节之中。
罗贯中的写作意图很明显,这一个章节的目的,就是让刘关张三人正式登上历史舞台,并成为天下闻名的人物。
按照小说的故事架构,在前面的几回中,刘关张三人桃园结义,言行相依,意气相投……他们在乱世中起兵,一开始的对手却只是黄巾起义军的乌合之众。
虽然他们几人战场勇猛,几度以少胜多,却没碰上什么硬茬对手。即便临到头来,刘备也不过官封安喜县尉,底层小官而已。
罗贯中想让刘关张这几个主角真正成为舞台C位,并在天下闻名遐迩,那就必须要建造一个足够大的舞台,让他三人扮演足够份量的戏,才能凸显出三人的英伟形象。
毫无疑问,诸侯联军讨董卓,这一段故事便是最好的表演舞台。
这时候的天下,可谓是群雄并起,神州大地上所有有名有姓的大人物,可以说都参与了这场战争。
在这里让刘关张三兄弟登场扮演英雄的角色,自然是能在最大程度上,让三人名声鹊起,成为威震天下的人物。
于是,罗贯中果断将公孙瓒也写成十八路诸侯(史书记载仅十二路人马)中的一路。并安排刘备等三人在半路偶遇他,作为他的手下一起踏上了讨伐董卓的进军之路。
接着,自然就是华雄出场,“身长九尺、豹头猿臂、虎体狼腰”……光看这个相貌描写就是一员超级猛将。
然后就是华雄领兵出战,败鲍信、孙坚,斩祖茂、俞涉、潘凤……战绩果然如同其外表一样刚猛,给读者留下了无人能敌的威猛印象。
堂堂十八路诸侯几十万人马,不但出师不利、损兵折将,还完全被华雄吓住,陷入了“进不敢战,退则丢脸”的尴尬境地。
更何况,华雄还只是董卓军的先锋,身后还有吕布这位终极BOSS……
试问,光一个为吕布打前站的华雄,便能将联军吓得止步不前!更遑论之后要是吕布来了,联军又该如何应对?
这时候,联军中又有哪一位大将能够勇敢站出来,一举击败华雄,并重振十八路联军的雄风呢?
答案自然是,“身长九尺,髯长二尺,丹凤眼,卧蚕眉,面如重枣,声如巨钟”的关公关云长。
于是,一场温酒斩华雄的精彩表演,关羽不仅干净利落地斩杀了阻挡联军前进的拦路虎华雄,还令十八路诸侯大军的声威重振!
不过,故事尚未结束,前面已经说过,华雄只是个小BOSS,他身后还有一个更厉害的大BOSS!
果然,到了虎牢关下,诸侯联军们再次遇到硬茬,正是号称三国第一猛将的飞将吕布。
正所谓“人中吕布,马中赤兔”,罗贯中一段气宇轩昂的外貌描写,紫金冠、百花袍、连环铠、狮蛮带……
而且吕布也名不虚传,先后败王匡,斩方悦,刺穆顺,重伤武安国……如此出彩的战绩,再次成为了诸侯联军所无法逾越的障碍。
这时候,自然又需要有人站出来担当起英雄角色,为诸侯联军们再次打开前进的道路!
这次率先出场的是张飞,这是因为在之前斩华雄的精彩一幕中,关羽已经大放神威,威名天下。
所以这一次,罗贯中安排让张飞先出场。只见他“圆睁环眼,倒竖虎须”,丈八蛇矛一出……
不仅成功救下了差点丧命于吕布方天画戟之下的公孙瓒,还成功遏制住了吕布的凶猛攻势,二人大战五六十合竟未分胜负。
再接下来,才是真正的故事高潮部分!
见张飞虽然勇猛无匹,抖擞精神酣战吕布,却也无法独自干翻吕布……于是,关羽和刘备也先后加入了战团。
只见丈八蛇矛、青龙偃月刀、双股剑,三柄武器一齐压向吕布手中的方天画戟!
三人就这么围着吕布厮杀!而身边的诸侯联军都只有当观众的份……
终于,吕布抵挡不住三人的围攻,倒拖画戟,仗着赤兔马快飞逃而走。而诸侯联军则跟随刘关张三人的余威,一路杀到虎牢关下,又迎来一场大胜!
就这样,先有华雄,后有吕布,罗贯中采用烘托映衬的写作手法,先将此二人渲染成了威风八面的一流猛将。
然后再让关羽、张飞、刘备三人依次出场,并凭将他们击败。
试问华雄和吕布如此厉害的人物,能连续两次挡住十八路诸侯联军,令数十万人马无法进军。
而关、张、刘三位英雄横空出世,分分钟斩将败敌,不但大挫董卓军威风,还成了诸侯联军的救世主,真可谓是威风赫赫,名满天下!
就此,刘关张三人才真正算是在罗贯中笔下站住脚,成为天下闻名且敬仰的英豪人物!
综上所述,小说中的“温酒斩华雄”和“三英战吕布”,其实完全可以解读为同一幕戏的上下各半段。
也就类似于电玩游戏中的同一个关卡,华雄和吕布两人分别是这个关卡中的大小BOSS。而这个关卡本身就是刘关张的成名战,也是罗贯中专门为他们三人所打造的独立舞台。
然而这一切都全是小说中的虚构故事。
历史上真实的诸侯讨董之战,诸侯联军一方主要的攻击力量其实是孙坚和曹操,并没有公孙瓒、刘备、关羽、张飞这些人什么事;
而董卓一方,率军出战的主要将领却是徐荣和胡轸,至于吕布和华雄,只是两个边缘小角色而已……
就此,我们可以对华雄这个人物,作出一个简单的总结。
其一,他并非是董卓大军的急先锋,只是胡轸军中的一个都督,而且位低权轻,毫无名气可言。
其二,华雄在演义中的所有战绩,基本上都是从徐荣身上移植的,史料记载上,完全没有任何关于他的战绩记录。
其三,华雄对于联军讨董之战的影响,也基本上可以忽略不计,连个龙套也很难算得上。最终他是在孙坚的反击战中被杀死,并非为关羽所斩。
最后,关于华雄的姓名和职务,其实史书记载中也有争议。
根据清代历史学家潘眉,根据北宋官修韵书《广韵》的记载,认为华雄原本姓叶,真名叫“叶雄”。
而陈寿《三国志》中本来记录的人名,也是叶雄。
只是由于在繁体字中,“华(華)”字和“叶(葉)”字字形相似,所以才在宋朝时被誊抄错误,被误传为“华雄”并流传到后世。
然而,《广韵》中所记载的有“都尉叶雄”,如果说叶(葉)字可以被誊抄错误为华(華)字,难道“尉”字也会被同时抄错成“督”字?
而且,一共就短短四个字,连续出现两次誊抄错误,这……未免也有点太过巧合。
或许,我们可以大致猜想,在董卓军中,除了“都督华雄”之外,还另有一位担任“都尉叶雄”,同样也是死于孙坚军之手,也说不定……
只是,不管是华雄还是叶雄,事实上都只是历史上的小人物,在史书上的地位也就是留个名字,比路人甲稍高一点点而已。
所以,到底是姓华,还是姓叶,具体是同一个人,还是不同的两个人,职务是都督还是都尉……其实都对历史进程没有什么影响,也并不重要!
后记: 由于《三国演义》小说对后世的广泛影响,“温酒斩华雄”的故事深入人心。不单被后人传颂至今,还成为了传统京剧中的最著名的剧目之一。
为什么明明是虚构的剧情,却会受到如此多的追捧,甚至还有不少人对此信以为真,并热烈讨论呢?
或许,最大的缘由还是因为在国人的心中,都藏着一个“英雄情结”,愿意相信这是真的吧。
华雄这个人物的事迹虽然基本上全是虚构的,但是他存在的意义,恰恰是让关羽的“武圣”形象更加丰满。
华雄从史书上的无名都督,到演义中的超级猛将,再到戏曲舞台上的经典反派,这一转变本身就是中国文化中“英雄叙事”的生动写照。
可以说,作为一个被历史遗忘的小人物,华雄这个名字,其实是在文学舞台上被赋予了新的生命。
我们明知道它是假的,却依然愿意为之喝彩,因为那里面有我们对忠义、勇武最朴素的情感寄托。
从这个意义上说,华雄这个被“移花接木”创造出来的形象,比历史上那个真实存在过的名字要更加鲜活,也更加不朽!
声明:本文系作者“黄昏深处”原创三国历史考据系列文章之一。原文曾以合作形式发表于多家平台,现经作者本人修订、拆分并重新编排,收录至个人专栏。感谢原合作平台及主编萨沙先生的支持。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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