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孔凡地

昨晚与远方的朋友交流,谈起了故乡,不由想起了老家前面的池塘和柳树。

前街南边,有一条东西向地势偏低的小路,出村后,东南蜿蜒通向太平集,西北斜穿田野通往郓城县唐庙镇丁欧庄等村庄。前街西南部,小路南北各有一个池塘,都不大,不过二三分地。夏秋大雨,西边牡丹区沙土镇的水汹汹东来,一部分流进村南的太平溜,一部分流往村东的二支沟。鱼虾也随着西边来的水,留在了村外的池塘里和沟壕里,其中就包括这两个小池塘。

池塘旁边有六七株大柳树,村里人就把这里叫做“柳树底下”。一日三餐,无论冬夏,附近的人常常端着饭碗到柳树底下,或站或蹲或坐,边吃饭边交流听来的新鲜事。

盛夏的中午和下午,从田里劳作回来的大人们就找块砖头,或从家里拿来板凳,摇着蒲扇,坐在柳树底下乘凉、拉呱。女人们拿来洗衣盆、棒槌或搓衣板,在池塘边洗衣服,说着家长里短。

南来北往的小商贩们,郓城县唐庙镇到太平集赶集的乡亲们,中午也会停留在柳树底下歇脚,喝一碗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吃一两个在井水里镇得冰凉的甜瓜、菜瓜,谈一谈今年的年成或者从集上看到、听到的热闹事。这时,柳树底下就成了乡间的一个信息集散中心。

偶尔,一些走江湖的人也会来到柳树底下,铜锣敲得铛铛响,小孩大人齐到场,走江湖的人开始耍猴,让猴子们做各种动作。大人们手头再紧,这时候也会从腰包里掏出几分钱来,慷慨地放在猴子举着的草帽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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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晚上,不少人在柳树底下睡觉。孩提时,我也经常跟着大人们在这里过夜。有了柳荫的遮蔽,就算有露水,盖的被单也不至于太潮湿,早晨起来,拿回家一晾也就干了。在柳树底下睡觉,凉风习习;即使没有风,池塘的水也会传来丝丝凉气,让人倍感舒爽。

记忆最深的是8岁那年暑假,望日前后,澄澈的月光如水一般从半空中洒下来,夜色是那么美丽,我们躺在地铺上,听着大人们谈天说地,就此也知晓了很多民间故事。

一起在柳树底下睡觉的小伙伴中,优良和他弟弟睡觉很沉,雷打不惊,大人们常拿他们开玩笑,外号“大捣蛋”的孔祥现经常用墨水在他们俩脸上画鬼脸。晨起,人们看着脸上黑红一片、懵懵懂懂的兄弟俩,都忍不住哈哈大笑。

“大捣蛋”,这个与我父亲年龄相仿、交情甚好、经常弯起食指和中指在我头上敲“疙瘩梨”的老顽童,如今也是耄耋之年了。今年春节,我在老家碰到他,他停下电动三轮车,按辈分喊我“二叔”,伤心地说自己如今身体大不如从前了。

池塘不深,水最深时不过两米。池水很清,简直可以当镜子。那些一寸、半寸长的小杂鱼,在水中自由自在地游动,我经常用罐头瓶子舀那些小鱼,可小鱼相当灵动,很少能逮住。

南边的池塘,偶尔有村里人在里面沤麻,就是把割下的苘麻捆扎好,几捆放在一块,浸在水里泡,等麻皮沤烂了,再剥皮里面的麻纤维。

大概是一年级暑假,我和优良在池塘里游泳,比谁猛子扎得深、游得远,不料我一头扎进了麻捆下面,怎么也出不来,鼻腔里都进了水。幸亏优良也恰巧碰到了那几捆麻,麻捆稍微一移动,我才终于从麻捆的束缚中解脱出来。

北边的小池塘里淤泥多,我经常在里面挖泥鳅、抓小河虾。北岸栽有两棵桑树。

暑假里,我经常跟着大孩子们在桑树下玩耍。高中毕业后参军入伍、后来转业到河北保定的文亭兄,是我的启蒙恩师孔庆尧的二儿子,我看了他的语文课本和课外书,里面有唐朝诗人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我非常喜欢,不懂的字就查字典,不求甚解却流利地背了下来,至今仍然可以张口就来。

十七八年前,路北边的小池塘被填平盖了房子,那两株桑树也没有了。又过了几年,路南边的池塘也被填平,盖起了房子。

池塘边那些曾经随风起舞、遮蔽大半个天空的柳树,大部分已经没了踪影。幸存的那两三株老柳,即便在生命力旺盛的春夏季节,也是无精打采,就像记忆里的老顽童“大捣蛋”如今也已步履缓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