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张金凤
那不是岁月的包浆,而是储存在岁月深处的童年欢歌。没想到重返童年的路径如此简单,一摞四十年前的小学语文课本,瞬间就让我们集体穿越时光,抵达童真岁月。
“滴答、滴答,下雨啦,桃树说:下吧,下吧,我要开花……小弟弟说:下吧,下吧,我要种瓜。滴答、滴答,下雨啦,下雨啦……”那场读书会,我们是这样开始的。当文友小葱的领诵声响起,儿歌《春雨》的吟诵便掺杂着中年人的万千感叹呼应而来。我们都动情了。
诵读声中,有重温旧事的激动和颤抖,有仿佛失而复得岁月珍宝的欣喜,也有历经世事沧桑后回首纯真岁月的哽咽。
就这样,我们在旧课本里重返童年。
那是我的珍宝,多少年来我最酣畅的享受就是夏日翻晒书籍的时候,把小学语文课本重读一遍。
六年制的小学生涯中,我保存了十本语文书。第一册印象最深,也心痛最深。
书中每一个拼音学习的配图都栩栩如生,如在眼前,“Y”字形的树杈、游动的小蝌蚪、挂着的棉袄、乌鸦喂食小鸟、医生检查口腔时小朋友喊出的“a”,还有插图的儿歌《小小的船》、故事《乌鸦》喝水等。
那册书的所有黑白插图,我都用蜡笔涂过。那时候特别流行给插图上颜色,在一盒新蜡笔中,我最喜欢红色,就把花朵和旗帜涂红,把人物的衣服涂红,把所有绿叶、人脸和建筑都涂成了红色。后来跟同学们比涂色的时候,我发现了自己的错误,于是我又用指甲刮掉所有红色,把红变成红、绿变成绿。
升二年级的时候,堂弟留级了,暂时没有课本,需要用自己的旧课本,而他早已把自己的课本弄丢,我很慷慨地借给了他。当终于给留级生补齐了课本,我借出去的书却已经被堂弟“吃”掉了。那是我最痛心的事,哭了好几次也哭不回来的初蒙之书,我的第一册语文书就此“陨落”。
第二册第一课应该不算课文,我的书破损到目录和封面都已经没有,我猜它大约叫《春天来了》。彩图是一幅那么美的图画:近景是硕大的垂柳,满身初春的鹅黄,垂柳下是淡绿的田野,几簇桃花开在山脚下。远山在河的两岸,宽大的河中隐隐有小船,半山腰架设有电线塔。“课文”只有几句话,却让我深深感受到而且那么爱着春天:“春天来了,风轻轻地吹着,温暖的阳光照耀着大地。”
那是文学作品里的春天,跟我身边的春天不一样。一个乡下孩童身边的春天没有这么生动齐全。
也就是在这册课本上,我读到了儿歌《春雨》,它出现在基础训练中,连题目都没有,只是让大家读一读,我却深深地爱上了它。
语文课本极大地拓宽着一个乡村孩子的视野,我把《大海大海你等着》的儿歌回家背给母亲听。那时候我感觉海那么遥远、那么神圣,自己最隆重的理想就包含“去看海”。我在文字诵读中表达对海的热爱,不断读给很多人听。
对我影响巨大的课文太多了,当学完《雪夜的电报》后,我深深被小女孩的故事打动,尤其记住了结尾那句:“许多事情看起来很难,但只要有决心、有毅力,就一定能做好。”我也决定做那样的人。从那之后,我遇到什么困难的事都会想到这篇课文,也努力想办法去解决。
学《大森林的主人》时开了眼界,知道还有那么智慧的野外生存方法,那位猎人多么富有生活经验,他点起熊熊篝火取暖并烤干衣服,用泥巴裹住烤松鸡,简直诱人口水汹涌。那句“只要肯动脑筋,一切东西都可以拿来用”让我沉思并难忘。
很多课文让我做梦。学《美丽的小兴安岭》时,神往那片原始森林,便与远在东北的表哥写起信来,让他给我讲述那片神秘地域的风光和生活。
《富饶的西沙群岛》中描述的彩色的水,各种各样的珊瑚、贝壳,尤其是“西沙群岛的海里,一半是水,一半是鱼”“遍地都是海鸟蛋”让我想入非非。
我知道小兴安岭和西沙群岛很遥远,我心里想着长大后我一定去看看。有时候我在小村外,面对着遥远的东北方向或者西南方向,想象小兴安岭和西沙群岛的情景,心里说:“我知道你,我要去看你。”
拓展视野的还有许多外国文学作品。《穷人》里渔民生存环境的恶劣和人性光辉的闪耀让我沉静深思;《凡卡》《小音乐家扬科》里小孩子的悲惨遭遇让我无数次唏嘘;《小抄写员》中勇于担当的叙利奥真是太难了,他暗中替家人做事遭受误解还能保守秘密,忍受委屈、牺牲健康也要分担家庭重担,这个故事让我看到了责任。每一次为他们落泪的时候,我也得到了最可贵的滋养。
后来才知道,那些刻骨铭心的好课文来自鲁迅、老舍、萧红、叶圣陶、冰心等文学大师,来自列夫·托尔斯泰、契诃夫等文学巨匠。在我那么小的岁月里,就被这些伟大的作品滋养。我陶醉在《海滨小城》简约又亲和的描述里,我喜欢《四个春秋》中的苏州生活,我像《数星星的孩子》里的张衡一样对夜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尤其是《小音乐家扬科》,让喜欢音乐的我更加留意大自然的各种声音,更加珍惜生活。
我保存最完好的一本课本是第三册。那时候我大约已经懂得珍爱书本,但是保护得有点过分,一笔都不舍得落到书上,以至于现在看起来就像新的一样。当时有些老师要求写在书上的答案,我都用铅笔写,学完之后又全部用橡皮擦掉了。现在看,我擦掉的是一些童年故事。
乡村小学无论老师还是学生都是用方言读课文,但有一次语文课上,年轻的老师在讲《夜营》的时候却用了普通话诵读。他带着我们读:“我们挥手送走了夕阳,晚风送来阵阵花香,野地里搭起白色的帐篷,安排好少先队员的营房。”
当读到“在山坡下,在草地上,在小溪边,在大树旁……”他是那样动感情,整个人都有点微微颤抖。我不敢看他,但也像他一样动感情地读着。一开始他的普通话引起几个学生小声地笑,后来我们都大声读起来,像他一样。
去年夏至时节,我带领一群人去海边露营,也许就是当年这篇课文的种子发了芽。我把《夜营》《大森林的主人》《绿色的办公室》等诸多小学课文里存储的种子在夏至露营中实现。
我发现自己许多中年之境开出的花,种子来自童年的阅读,它们是最初的光,却一直照耀着我,它们藏在小学语文课本里,我每翻阅一次都热血沸腾,就有一些种子从书本里滚出来,落地生根。
(作者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一级作家、山东省作协签约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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