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11月12日清晨,四名J察冲进大黄庄的黄勇家。铁门没有上锁。黄勇坐在堂屋方桌旁,面前放着一碗凉透的泡面和一个空酒瓶,他没有逃跑,一名J察上来抓住他的手腕往回一掰,手铐咔嗒一声扣上。在这之前,他已经将智能木马上面的皮绳解下,叠好放在枕头下面,把白布条洗过晾在柿子树上,把抽屉里的针头用酒精棉花擦过了,他今年二十九岁,初中文化,住在这里每天就如同一天。
他写了信,信的开头写的是“我对不起孩子们的父母”,中间写的是作案的时间、地点、人数,最后写道“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信纸是从旧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缘不齐,是用手撕的。
院子开始挖,锄头刚落下不久,就碰到了什么,不深,离地面不到一尺,法医蹲下去用手拨开土层后露出来的是衣服碎片,蓝色和白色的校服布料,骨头,一具,再往下挖,第二具是,第三具、第四具,堂屋里也挖出来了,床下面三具,碗柜后面两具,墙角一具。傍晚时分数字定格在了17。
消息传到平舆县城的时候是傍晚。建设路网吧三分之二关了,剩下的几家贴了纸条写着暂停营业。学校门口的杨树下接孩子的家长比平时多了三倍,路宁波的母亲在刑队走廊上接到一个电话,挂完电话后她从口袋里取出名单铺在膝盖上,从第一个名字看到最后一个,再将纸折好,塞进衣袋。第二天上午她去刑队把名单复印了十七份。每一份下面都加了一行字,已找到。
2003年12月9日,驻马店市中院在平舆县开庭,该案之后被称作"11·12特大系列S人案"。法庭里有三百多个人坐着,外面两千多人站着,从法庭门口一直排到街对面。中央及各省市的四十六家媒体、一百三十多名记者到场采访。F院在庭外装了高音喇叭,庭审的声音通过喇叭传到街上。智能木马抬上法庭时,旁听席上有人站起来。绿漆在日光灯下发出油亮的光,这层漆反光给人的反应是,这层漆下面有十七人。
庭审进行到一半时,审判长宣布休庭二十分钟,黄勇被押出经过旁听席,离受害者家属的座位不到两米,黄勇走过时偏了一下头,在拥挤的人群中用余光扫过一张张面孔,然后迅速收回。
四十分钟后庭审继续进行。黄勇犯故意s人罪,被判处s刑,法庭驳回了辩护人关于自首的辩护意见,检方认为黄勇是在其罪行败露以后被动地作出回应,而不是主动投案,没有自首情节,黄勇听完判决后说了一句,“算了吧,我已经S了十七个人了,”然后他问:“我后来把张雷放回去,是不是对社会的一种回报?”
法庭里没有人回答他。但是十七名受害人家属代表站出来,宣布放弃全部经济赔偿、只求严惩凶手。
2003年12月26日,河南省高院核准,上午九时黄勇被执行,这一天离他第一次S人过了两年零三个月。
张雷做完笔录回家,他在家待了三天没有出门,第四天他去街上转了一圈。在建设路,有人在背后叫了一声他的名字。他回过头,网吧里收银台的姐姐。她看到他的脖子上的伤疤,嘴巴动了动但是又闭上了。“你还好吗?”张雷点头,她点了点头,进入网吧,门关闭时风铃响了一下,他站在网吧门口,看着那张贴了很久的暂停营业告示。
晚上他不再敢关灯睡觉,关了灯后煤油灯的火苗,会从黑暗里浮现。他爬起来开灯,再躺回去,看着天花板上的灯泡。他数了一下天花板上裂纹。这不是智能木马的天花板。这是他的顶点。一个月后张雷回到学校,同学看他时态度已和从前不同,不是故意的,是不自觉的。
他下课去厕所的时候,走廊上的人会往两边避一避,他对这事无从回应。一天下午课间,他趴在桌上睡着了,模模糊糊中听到教室外两个女生说话,其中一个人说,他就是那个被木马绑四天的那个。张雷眼睛闭的更紧了一些。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闭上眼睛,又没有说自己的坏话。但他又不愿让人知道他醒着。
路宁波母亲在案件结束后将名单收进抽屉里,保存好,她把名单对折三次,放进路宁波小学毕业照的信封里,她关上抽屉,然后坐回沙发上,电视开着,她没看进去一点,很久以后她起身走到院子里将晾衣绳上的校服取下,折叠好放入柜中。
翟昆超的父亲精神崩溃进了医院,他在病房里缝制一双鞋垫,按照翟昆超的白球鞋鞋底量出来的尺寸,一年两个月之后,他被评定病情稳定出院,他的妻子左肩上伤已愈,留了一道淡粉色的疤痕。
黄勇父母在他被逮捕后回了趟大黄庄。到院门口的时候,他们看到了铁门上贴着的封条。两位老人站在门口等到起风才走,以后再没有回来过,那扇铁门上的封条在风里碎成絮状,有几片飘到柿子树上,在光秃秃的树枝上像冬天的叶子,当风吹的时候,它们与树枝一同抖动。黄勇被执行那天没有家属到场。法院通知了,但是他的父母没有去。
智能木马案是中国新世纪以来最恶劣的连环案之一,从2001年9月到2003年11月,平舆县玉皇庙乡农民黄勇用“智能木马”作为工具,在网吧、录像厅、游戏厅诱骗了18名男性青少年回家,造成17人S亡、1人轻伤。案件侦破以最后一个受害者张雷逃脱并报案为转折点,2015年12月26日执行炝决,自被抓不到两个月。
这起案件发生于2001年至2003年,也是社会转型最剧烈的三年里,农村劳动力大量流向城市,留守的概念由个别现象变为群体标签。十七名受害者之中,很多人的父母常年在外打工。他们不是坏孩子,是放学后没有去处、周末没人管、口袋里攒着几块钱不知道怎么花的孩子。网吧、录像厅不是他们的堕落之所,而是他们的避难所,黄勇就是钻进这个缝隙里的。
智能木马案也暴露出当时基层系统,对系列失踪案的制度性盲区,17个孩子失踪,报告给了不同的辖区,记录在不同的档案袋里,由不同的人经手,没人把他们连起来,当时系统没有“连起来”的设计。这种困境并不是平舆独有的,案发后,失踪人口信息联网、跨辖区并案机制、基层信息共享平台的建设进入加速期。十七个名字铺成一条路,路的尽头是更灵敏的系统。
案发到现在已经过去二十多年,如今在搜索引擎里输入智能木马四个字,第一个出现的结果还是黄勇案。十七个名字在网络上一次次地被提起,每一次提起都是对遗忘的抵抗。
张雷一直活到今天,他用十七句话挽救了自己的生命,但活着并不是件轻松的事。夜晚醒来、被人认出后,他所面对的并非仅仅是一个凶杀者的影像,还有十七个无法回家的人。
他的余生,都将和黄勇、智能木马联系在一起,永远无法分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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