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戴着金箍的秋田猫,本号已开通全网首发维权,严禁抄袭标题、洗稿正文,违者必究)
广东省花县,自古以来山清水秀、人杰地灵,出了不少英雄豪杰、清官名臣,比如洪秀全,比如骆秉章。
话说清末,就在洪秀全呱呱坠地的官禄布村向西二十里,有一个叫华岭村的小村庄。
乾隆五十八年,也就是1793年,一个男婴在这里出生,取名骆俊,也就是骆秉章。
谁也不会想到,这两个相距不过二十里的同乡,一个日后成为动摇大清的“天王”,另一个却成为“天王”最致命的对手。
更令人唏嘘的是,当洪秀全在南京城里坐拥后宫三千、金碧辉煌时,与他同饮一江水长大的骆秉章,正在成都的官署里点着一盏油灯批阅公文,身上穿的仍是补了又补的旧袍。
他一生清廉如水,却在战场上杀伐决断、不择手段;他诱杀降将,背负千古骂名,却被百姓奉若神明——“晚清第一清官”这六个字,成为他一生最沉重的桂冠,也是最复杂的注脚。
一、四十年寒窗不改其志,大器终于晚成。
骆秉章原名骆俊,家中世代务农,到了他这一辈,父母把全部希望寄托在这个天资聪颖的孩子身上。
十九岁中秀才,二十七岁过乡试,少年得志的他本以为从此青云直上,却不料命运给他开了个漫长的玩笑,此后连续两次会试,皆名落孙山。
那些年,华岭村的老槐树下,总能看到一个清瘦的身影捧书苦读。
邻居们日出而作,他已在晨光中诵读;邻居们日落而息,他仍在油灯下批注。
家贫买不起足够灯油,他便借着月光读书,有时甚至跑到村口的破庙里,借着佛前长明灯的光亮熬到深夜。
村里人笑他痴,他却说:“读书不为功名,只为明理。”
这份苦读的韧劲,足足持续了十二年。
直到道光十二年,也就是1832年,三十九岁的骆秉章终于考中进士,被钦点为翰林院庶吉士。
这一年,他两鬓已见微霜,而比他小二十一岁的洪秀全,才刚刚开始他的科举梦。
因年近不惑,他改名“秉章”,取“秉承章法”之意,他要在官场上秉承的,是天地良心,是律法纲常。
入仕之后,骆秉章历任编修、侍讲学士等职。
最值得一提的,是道光二十年,也就是1840年,鸦片战争开始的那一年,他奉命稽查户部银库的经历。当时的户部银库,是天下贪墨最烈之地。
他上任当天,库官便堆着笑脸告知“惯例”:银库每收捐项银一百两,多收四两,二两归库丁,二两归库官和查库御史。这笔灰色收入加起来,查库御史每年能净得二万余两白银。
二万两是什么概念?当时一个七品知县的年俸不过四十五两,这笔钱足以让一个家族三代衣食无忧。
面对这送到嘴边的肥肉,骆秉章只回了一句话:“朝廷俸禄足以养家,何须贪这不义之财?”
他立下规矩:严格称量入库银两,不足者必须补满。
某日,一位军机大臣潘世恩的家人前来交税,称银时缺了二十五两。
库官见是恩师家人,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骆秉章却坚持让潘家补足。
旁人劝他:“潘大人是您会试时的恩师,何必如此较真?”
骆秉章正色道:“正因是恩师家人,更不可坏了规矩——坏了规矩,便是辱没了恩师清名。”
消息传开,贪官们咬牙切齿,四处搜罗他的把柄,却发现此人“分毫不沾”,连库丁们私下送的“茶钱”都原封退回。
户部尚书潘世恩得知此事,非但没有怪罪,反而赞叹:“秉章真乃清官!”
这份清廉,在贪腐成风的晚清官场简直如同异类,却为他赢得了“晚清第一清官”的民间口碑。
要知道,在他死后不过三十年,大清便轰然倒塌,而他的清名,却穿透了那个污浊的时代,一直流传至今。
二、知遇之恩、君子之交,他成就晚清中兴四杰。
骆秉章一生最令人称道的,不仅是他个人的清廉,更是他“爱才如命”的胸襟,尤其是与晚清几位名臣的交游,堪称一段佳话。
①第一个要说的,是陶澍。
陶澍是晚清经世派领袖,官至两江总督,慧眼识人、提携后进,天下闻名。
道光年间,骆秉章在京城任职时,陶澍已是封疆大吏,两人本无交集。
但陶澍偶然读到骆秉章的奏疏,惊其文风朴实、条理清晰、字字落在实处,当即对人说:“此子日后必成大器。”
后来骆秉章外放湖北按察使,陶澍特意写信勉励,信中只写了八个字:“清慎勤忍,勉之勉之。”这八个字,骆秉章奉行了一辈子。
②更值得一说的,曾国藩。
咸丰初年,太平军势如破竹,清廷正规军溃不成军。
在此危局下,朝廷命在籍侍郎曾国藩在湖南办团练。
但曾国藩当时属于“三无人员”——没职位、没资金、没权力。
湖南提督鲍起豹甚至派兵到曾国藩的住所闹事,准备将他就地解决。
消息传出,满城哗然,曾国藩命悬一线。
关键时刻,骆秉章挺身而出。作为湖南巡抚,他不仅亲自前往调解,更在事后力保曾国藩,并上书朝廷为曾国藩请饷、请权。
若没有骆秉章的这番力挺,曾国藩的湘军恐怕早已胎死腹中,晚清的历史也要重写。
此后,曾国藩在信中多次称骆秉章为“恩师”,在《曾国藩家书》中,他写道:“骆公待我,实有知己之感。”
③对胡林翼,骆秉章同样倾力相助。
胡林翼,字润芝,任湖北巡抚时,武昌三次陷落,他飞书向骆秉章告急。
骆秉章每次都不遗余力派兵驰援,还从湖南粮库中调拨军粮送往湖北。
胡林翼感慨:“骆公于我,如旱地之甘霖。”
④最重要的是对左宗棠的赏识。
但骆秉章最传奇的“爱才”之举,莫过于对左宗棠的举荐与信任。
左宗棠号称“湖南第一才子”,却三次会试不第,心灰意冷之下回到老家教书种地,自比卧龙,却无人赏识。
骆秉章到任湖南后,多方打听,认定左宗棠是“旷世奇才”。
为了请左宗棠出山,他学刘备三顾茅庐,多次派人持重金和亲笔信去请。
据传第一次拜访时,左宗棠避而不见;第二次,左宗棠称病推辞;直到第三次,骆秉章亲自登门,两人促膝长谈一夜,从天下大势到经世之学,越谈越投机。
左宗棠终于被他的诚意打动,答应入幕。
入幕后,骆秉章对左宗棠给予了一个上司对下属最高级别的信任——“推诚相与,军事一切专以相付”。
所有军政文书,骆秉章概不检校,全部交由左宗棠处置。
当时湖南官场流传一句话:“巡抚是骆秉章,但办巡抚事的,是左宗棠。”
左宗棠一度担心自己身份低微、权限不足,骆秉章却笑着拍拍他的肩膀:“你只管放手去做,出了问题有我顶着。”
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让心高气傲的左宗棠大为感动。
他后来回忆说:“骆公待我,虽父子不过如此。”
左宗棠本不愿久居人下,但为了这份知遇之恩,他在骆秉章幕府一待就是六年。
骆秉章还极力向朝廷举荐左宗棠,使他获任兵部郎中、加四品卿衔,为左宗棠日后独当一面铺平了道路。
可以说,没有骆秉章的胸襟和眼光,就没有后来收复新疆的左宗棠;没有骆秉章的力挺,就没有成就湘军的曾国藩。
晚清“中兴名臣”的半壁江山,都与这位花县穷书生的“爱才”二字密不可分。
三、血战长沙城,炮轰了西王萧朝贵。
咸丰元年,也就是1851年,金田起义爆发,太平军如滚雪球般壮大。
而此时的骆秉章,刚刚被任命为湖南巡抚,还没来得及施展抱负,就因得罪了朝廷派来的钦差大臣赛尚阿而遭弹劾,被革职留任。
按常理,一个即将离任的巡抚,大可以敷衍了事、坐等交接。但骆秉章不是这样的人。
咸丰二年,也就是1852年八月,太平军西王萧朝贵率两千精锐直扑长沙。
此前探子回报“长沙烂城,一攻即破”,萧朝贵信心满满。他哪里知道,长沙城早已不是他想象中的“烂城”。
骆秉章在得知太平军动向的第一时间,便带头捐出自己三个月俸禄三百两白银,又号召官绅捐款,抢修城墙、加固城防。
他自己更是身先士卒,亲自登上城墙督工,和士兵们一起吃住在城头,一连几十天没有回过家。
八月十七日,萧朝贵亲临长沙城南妙高峰前线督战。
他身披红袍,策马来回奔驰,鼓舞士气。城上的守军看到了这个显眼的目标,炮手们调整角度、装填火药。
一声巨响之后,一颗炮弹呼啸而至,正中萧朝贵的战马,这位太平天国最骁勇的“八千岁”被掀翻在地,当场毙命。
消息传开,太平军士气骤降。
萧朝贵是谁?
他是洪秀全的妹夫,是太平军中动辄“天兄下凡”的狠角色,是攻克武昌、岳州的先锋大将。
他的死,让洪秀全痛心疾首,也让太平军的西征计划大打折扣。长沙城被围攻八十余日,最终未能攻克。
骆秉章因守长沙城有功,被朝廷革职留任后复职,从此为清廷所倚重。
而在此之前,南王冯云山已在全州蓑衣渡被骆秉章派出的江忠源部炮击身亡。
太平天国早期的“三驾马车”——冯云山、萧朝贵、石达开,在骆秉章手中折了两员,也为后来的“天京事变”埋下了伏笔。
有人戏称,骆秉章简直是“太平天国的克星”。
四、大渡河畔背信弃义,诱杀了翼王石达开。
咸丰十年,也就是1860年,六十七岁高龄的骆秉章调任四川总督。
这时候的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清瘦的穷书生,而是一位身经百战、智谋深沉的封疆大吏。
而此时,太平天国翼王石达开正率军西进。
石达开是太平军中最具人格魅力的将领,文武双全、爱兵如子,在民间素有“仁义之师”的美誉。
他想效仿诸葛亮入川割据,建立自己的根据地。
骆秉章早已看透他的意图,在石达开到达大渡河边之前,便调集重兵布防,同时密令土司封锁渡口、断其后路。
石达开率四万大军抵达大渡河畔时,正值雨季。他原本打算趁夜色渡河,不承想当夜天降暴雨,河水暴涨——百年不遇的提前涨水,彻底封死了生路。
身后的追兵步步紧逼,前方的河水浊浪滔天。石达开连日冲杀,损失惨重,四万将士只剩下不到八千。更致命的是,他的妻妾在混乱中投河自尽,幼子被清军俘获。
陷入绝境的石达开,为了保全部下数千将士的性命,做出了一个悲壮的决定:放下武器,向骆秉章求和。
他派人送去了亲笔信,信中言辞恳切:“愿以一人之命,换三军之生。”
骆秉章收到信后,故作姿态,派人竖起“投诚免死”的大旗,又派人回信说“只要放下兵器,定不伤害一人”。
石达开信以为真。
他带着几名亲信来到清军营中,放下了佩刀。然而,他等来的不是生路,而是镣铐。
但骆秉章背弃了承诺,他将石达开押赴成都凌迟处死,其部下两千余精壮全部屠杀。
大渡河畔,鲜血染红了河滩,哀嚎声被滔滔水声吞没。
一代“翼王”,就此陨落。
这是骆秉章一生最大的污点。
后世史家对此议论纷纷:有人说他“出尔反尔,有失大节”;也有人说“兵不厌诈,对敌慈悲便是对己残忍”。
但无论如何,大渡河畔的血债,永远刻在了历史的耻辱柱上。
骆秉章事后写奏折向朝廷报功,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这种近乎冷酷的冷静,让人不寒而栗。
五、“若要川民乐,除非马生角”,深受川民爱戴。
然而,就是这个对敌人毫不手软的“刽子手”,在他治理的地方,却赢得了万民拥戴。
骆秉章督川七年,大力整顿吏治、核减钱漕。当时的四川,经过多年战乱,百姓苦不堪言。
他设立专门稽查机构,选派廉洁士绅监督税收,严禁贪官污吏和不法奸商从中牟利。
四川地大物博、物产丰富,百姓们见这位总督用兵如神、治政有方,都以为“诸葛复生”。
有人编了句顺口溜:“骆公不来,川民不活;骆公一到,川民安乐。”
更可贵的是他的私德。
他一生不置私产、不建豪宅。在成都为官七年,他住的仍是前任留下的旧官署,屋内陈设简陋,一张旧桌、一把竹椅、一柜书卷,便是全部家当。
他常年穿布衣,吃粗茶淡饭,家中妻儿从无锦衣玉食。有人劝他为自己留些家产,他摇头说:“我一生所求,唯‘清白’二字。留下清白给后人,胜过万贯家财。”
病逝时,他的遗物中除了一些书籍和旧衣,别无长物。
同治六年,也就是1867年,骆秉章因积劳成疾,病逝于成都官署,享年七十五岁。清廷追赠太子太傅,赐谥“文忠”。
消息传出的那一天,成都全城罢市。大街小巷,家家户户门前挂起了白布,人们自发写出挽联贴在门上。有人当街设案祭奠,哭得昏厥过去;有人焚香烧纸,长跪不起。
更有百姓在灵堂贴出“如丧考妣”四个字——这是儿女失去父母时才用的词,用在一位总督身上,前所未有。
丧车离川之时,沿途百姓自发聚集送行,“哀音相属,绵延数十里”。
代理四川总督的崇实见此情景,认为规模超过了朝廷规制,下令禁止民间悼念,却依然无法阻挡百姓的哀思。
在四川,百姓将他与汉代的诸葛亮、唐代的韦皋相提并论。
《清史稿》专门记载:“川民感其削平寇乱,出于水火,乃其殁,巷苦罢市,遗爱之深,世与汉诸葛亮,唐韦皋并称。”
在湖南,百姓同样心怀悲痛,自发建起宗祠纪念这位老巡抚。
一个诱杀降将的“刽子手”,为何能被百姓如此爱戴?答案或许很简单:因为他让百姓能吃饱饭,让官吏不敢公然贪腐。
在晚清那个民不聊生、饿殍遍野的年代,这已是天大的恩德。百姓不在乎他用了什么手段对付敌人,只在乎自己能不能活下去——而骆秉章,给了他们活路。
骆秉章与洪秀全,两个花县同乡,一个成了“天王”,一个成了“天王”的终结者。
太平军“首义五王”之中,冯云山、萧朝贵、石达开三人直接或间接死于骆秉章之手。
一个掀起了滔天巨浪,一个用铁腕和清廉为即将倾覆的大清王朝打上了最后的补丁。
他是清官,也是“屠夫”;他爱才如命,也背信弃义;他让万民拥戴,也背负千古骂名。
历史的是非功过,或许永远无法用简单的“好人”或“坏人”来概括。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在那个黑暗腐朽、贪官横行、百姓如草芥的时代,能守住“清廉”二字四十余年不改其志,能在万人皆浊时独守一身清白,这本身,就是人性中最耀眼的光芒。
“官清安宅道如舍,宦游佳是右军山。”这是骆秉章一生奉行的信条。
无论后人如何评说,他始终是那个从花县华岭村走出的穷书生——四十年寒窗苦读不改其志,十七年封疆大吏不损其清。
在历史的长河中,这个名字或许充满矛盾与争议,但那份穿透黑暗的清廉,却如暗夜中的一盏孤灯,倔强地照亮了一个时代的良心。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