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药品追溯领域政策信号密集。

3月24日,国家药监局发布《关于加快推进药品追溯体系建设工作的通知(征求意见稿)》(下称《追溯系统》),提出“实现全品种赋码、全链条扫码”。

8月3日,《药品追溯系统基本技术要求(修订征求意见稿)》(下称《技术要求》)紧随其后公开征求意见。

在药品追溯体系建设走过近二十年后,这两份文件被业内视为一次系统性的“补课”与“升级”。它们究竟要解决哪些积累已久的问题?记者多方采访监管部门、技术专家与行业人士,试图勾勒出这场攻坚战的全貌。

比美国还早的电子监管码

药品追溯的起点可以追溯到2006年。彼时,国家从特殊药品开始探索信息化追溯,“中国是做得最早的,比美国还早,原来美国都来中国学习的。”复旦大学珠海创新研究院王俊宇教授告诉记者。

转折发生在2016年。一位省级药监局负责人回忆,当时,湖南养天和大药房状告国家食药监总局,质疑强制推行电子监管码缺乏法律依据。此后,统一的电子监管码系统被叫停。

不过,药品的追溯码并没有停止,而是由企业承担起这个责任。

“2019年国务院出台政策,明确追溯主体责任是上市许可持有人,系统建设由持有人自己选择,可以自建,也可以委托第三方。”王俊宇表示。

于是责任主体的转移带来了“百花齐放”,但也留下了监管盲区。多位受访者指出,流通环节——尤其是药店和医院——长期是追溯的“黑洞”。

“做得并不好,主要是到了流通环节,尤其是连锁药店,他们不扫码,导致很多回流药问题比较多。”一位药监领域的专家表示。

王俊宇进一步解释了症结所在:“医院不归药监局管,归卫健委管,所以医院扫码不积极。药店虽然归药监局管,但药监局的强制力有限。”

显而易见的是,药监局推动了十几年,医院的一物一码扫码一直没有突破。

记者从河南药监局了解到,河南省在全品种推进之前,能够实现追溯的药品仅占30%至40%,主要是特殊药品、血液制品和集采药品。剩下的普通药品,尤其是非医保报销品种,基本处于“失联”状态。

“非医保报销的药品,扫码率还是不高。”上述药监领域的专家表示。

医保“甜枣”打破僵局

真正的破局来自医保部门的介入。2025年,国家医保局等四部门联合发文,明确2026年1月1日起所有医药机构须实现药品追溯码全量采集上传。“无码不结”成为悬在定点医药机构头上的硬约束。

“一个有大棒,一个有甜枣。药监局、卫健委是大棒,医保是补贴费用的。最后发现,有甜枣的更有效。”王俊宇如此比喻,“医保加入后,药店很配合,覆盖非常好,至少比当年药监的时候好很多,回流药一扫就扫出来。”

然而,医保的覆盖存在天然边界——它只管医保目录内的药品,而目录内药品仅约占全部药品的50%。

“医保局只能要求定点医药机构,非定点药店它管不了。而且医保目录只覆盖一部分药品,非医保药品怎么办?”一位医药领域的专业人士表示。

的确,据上述省级药监部门的负责人表示,“非医保药品的扫码,目前各地推进不一,没有统一强制。”

在这场追溯中,更深层的问题在于数据孤岛,医保系统与药监系统、各企业追溯平台之间并未完全打通。

“医保只掌握50%药品的流通数据,这些数据又出于种种原因无法与其他系统共享。“国家医保信息平台其实很难承载这么大的数据量,未来数据沉淀的成本谁来承担,也是个问题。”上述医药领域的专业人士表示。

从“有码可查”到“有码必扫”

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两份征求意见稿的出台被赋予了“攻坚”意义。

《追溯系统》的核心是“全品种赋码、全链条扫码”。文件明确要求持有人、生产企业“开展全部在产品种(原料药、医用氧、院内制剂除外)追溯码赋码激活”;要求经营企业和使用单位“将扫码核对作为药品验收的必须内容”;对于追溯平台发生的预警,“需核实处理后,方可入库、销售”。

“以前是重点品种,现在是全品种。”据河南省一位药监系统的工作人员表示,“目前,河南省2024年10月就联合卫健、医保推进全品种扫码,目前入库扫码率能达到90%以上。但全国层面,很多省份还停留在30%到40%的重点品种阶段。”

《技术要求》修订稿则在技术层面补上了“标准”这一课,从基础信息管理、追溯码发码管理、入出库管理到召回管理、预警功能,都做出了详细规定。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新规要求药品追溯系统“应建立负库存预警机制”“对已激活的追溯码原则上禁止重复激活”,并对“追溯码重复激活”设置预警和处理流程。

“新标准变化不小,对入库出库都有更严格的要求。如果上游经过医疗机构已经入库,这个药又进入流通了,系统会触发预警。”河南省一位药监系统的工作人员表示。

《技术要求》明确“追溯系统应包含药品在生产、流通及使用等全过程的追溯信息”,这句看似平淡的表述,在王俊宇看来意味深长,“以前追溯只到药店或医院卖出就结束了,不包含到最终用户。但这次明确了‘全过程’。”

成本、造假与基层困境

新规的方向得到普遍认可,但执行层面的挑战同样不容回避。

成本分担问题首当其冲。药品追溯码目前仍以一维码为主。

有业内人士指出:“一维码成本非常低,几厘钱一个。但如果升级到二维码,外企负担得起,大量国内药企负担不起。”

“扫码设备和系统改造,一个门店大概一两千块钱,软件升级有的几百块,有的免费。”上述药监系统的工作人员给出了相对乐观的估算,但终端使用者是否愿意投入,仍是未知数。

造假与重复赋码问题更为棘手。“一维码容易被伪造,有人把药回收后重新包装,再赋一个新码。造假成本非常低,也是回流药存在的一个重要原因。”

不过,药监系统工作人员则回应:“追溯码前7位对应本位码,中间9位是序列号,最后4位是加密的,伪造解析不出来。”但问题的关键或许不在编码本身,他则认为可能存在包装造假。

基层监管能力是另一重隐忧。“药监队伍流动性大,难以培养专业队伍。”上述药监领域的专家在调研时发现,“如果说要去药店指导扫码,监管部门的专业能力还需提高。”

追溯码的下一站

尽管挑战重重,受访者对方向依然普遍乐观。

“整个趋势是积极向好的。”王俊宇说,“至少扫码这件事,是我们的优势,一声令下就干。”

上述药监领域的负责人则从实战角度给出判断:“正规企业非常愿意推进。大家都在一个规则下运行,规矩的企业是受益方,搅乱市场的会被筛出来。我们去年通过预警模型发现了一些案件。”

记者从泽德曼医药公司总经理陈庚辉处了解到,“作为医药公司,我们围绕核心产品‘泽立美’,公司已搭建起“码上放心”高级版全程追溯体系,从生产端赋码、成品出库到商业渠道流转,完成最小销售单元单码、批次全链条的数据上报。目前系统运行稳定,满足监管核查要求,也帮助我们掌握药品在市场上的流通情况。”

而王俊宇的视野更为前瞻:“将来扫追溯码,通过地址解析可以直接展现电子说明书,甚至是一个AI智能体,收集跟这款药品有关的所有数据。我们的目标是任何一款扫码软件都能扫,不限于某一个特点的APP。”

从2006年特药追溯起步,到2016年电子监管码叫停,再到2026年医保“无码不结”与药监“全品种全链条”双轮驱动,药品追溯在中国走过整整二十年。两份新规能否真正打通“最后一公里”,或许取决于三个问题的答案:成本谁来承担?数据如何共享?基层如何执行?

正如王俊宇所说:“不能说完成了,只能说整个趋势是积极向好的。数据上来之后,怎么跟AI结合,怎么提高打击回流药的效率,怎么提升智慧监管水平,还有很长的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