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行大厅里冷气开得很足,我站在门口,看着我爸把那张银行卡递给柜台里的营业员。

大伯站在他旁边,脸上挂着笑,表哥袁磊靠在填单台边上,翘着二郎腿。

营业员刷了卡,敲了几下键盘,然后抬头看了我爸一眼。

她又刷了一次,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不太对劲。

我爸开始慌,大伯的笑也僵了。

我知道,该来的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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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妈走的那天,天气特别好。

我记得很清楚,三月中旬,病房窗户外面那棵玉兰树开了一树白花,风一吹,花瓣就飘进来。

我妈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下骨头,脸上却带着笑。

她说:“儿啊,今天天气真好。”

我握着她的手,说不出来话。

肝癌,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医生说得直接,最多三个月。我妈扛了大半年,最后那半个月,整个人几乎是吊着一口气。

那天傍晚,她突然清醒了。

我正趴在床边打盹,忽然感觉有人摸我的头。抬头一看,我妈睁着眼睛,正看着我。那种眼神我说不上来,好像要把我的样子刻进脑子里。

“俊浩,你坐起来,妈跟你说几句话。”

我赶紧坐直身子,把床头摇高。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很轻,我要凑得很近才能听清。

“你爸那个人,你比我清楚。”她歇了一口气,接着说,“一辈子老实,别人说什么他都信。尤其是你大伯,你说东他不敢往西。”

我点点头。

我爸袁满仓和我大伯袁兴华,兄弟俩从小感情好。

我爷爷走得早,大伯比我爸大三岁,算是又当哥又当爹。

在那个年代,亲兄弟一起苦过来的,感情深我能理解。

但我妈下面那句话,让我愣住了。

“你大伯,不是个省油的灯。”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没说出来。我妈这个人,一辈子说话讲证据,从不背后说人闲话。她这么说,一定事出有因。

“妈这辈子,攒了点钱。”她闭上眼,喘了几口气,又睁开,“都在一张存折上,放在家里床头柜最下面那个抽屉里,用一件旧衣服包着。你记住,这笔钱,不能让你大伯知道。”

“妈……”我刚开口,她抬了抬手,示意我别说话。

“你别问为什么。你就记住妈的话。你大伯那个人,他惦记的不是你爸,是咱家这点家底。”她的声音越来越轻,“你爸什么都听他的,早晚要出事。”

那天晚上,我妈让我回去睡,说她自己能行。我不肯,她瞪我一眼,那眼神跟没生病的时候一模一样。我只好回去。

第二天一大早,我被电话吵醒。医院打来的,说我妈走了。夜里三点多,走得很安详。

等我赶到医院,她已经换好衣服了。

我站在床边,看着她的脸,那表情很平静。

护工说,她走之前一直看着我放在床头柜上那张照片,是我们家三口的合影。

我一辈子也忘不了那个画面。

那时候我不知道,我妈说的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甚至觉得她是病糊涂了,说胡话。

大伯对我们家挺好的,逢年过节都来,小时候还给我塞压岁钱。

他能有什么坏心思?

但我错了。

02

我妈走后第三天,我在家里翻那个床头柜。

她说的那个位置,果然有一件旧衣服,是一件她已经好多年不穿的棉袄。我翻开口袋,里面有一张存折。

打开的时候,我的手都在抖。

350万。

我坐在床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半天。

我妈一辈子就是个普通工人,我爸也是,两个人在厂里干了一辈子,撑死了也就攒个几十万。

这350万,怎么来的?

后来我才知道,我妈年轻时跟人合伙开过一家小卖部,后来小卖部拆迁,赔了一大笔钱。她一直没说,全攒下来,放在这张存折上。

那天晚上,我在她坟前坐了很久。

“妈,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风很大,把坟前的纸钱吹得到处都是。我没有等到回答。

我妈的丧事办完之后,大伯一家来得很勤。

大伯母邓红梅三天两头往我家跑,今天送点自己腌的咸菜,明天提一兜自己种的青菜。

我爸很感动,逢人就说:“还是我大哥一家好,弟妹走了,他们惦记着我。”

我心里说不出的别扭。

大伯来的时候,总是东张西望,跟我爸说话的时候,眼睛老往卧室那边瞟。

有一次我下班回家,他在客厅里坐着,看到我进来,笑呵呵地说:“俊浩回来了,你爸一个人在家也怪冷清的,你要多陪陪他。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听到我爸在客厅跟我大伯打电话。

我爸的声音很大,隔着门我都听得见:“大哥,你放心,俊浩他妈留下的钱,我心里有数。等袁磊结婚的时候,我这个当叔叔的,肯定得出一份大力。”

我心里咯噔一下。

等我爸挂了电话,我走出去,问他:“爸,你跟我大伯说什么钱?”

我爸看了我一眼,脸上的表情有点尴尬:“没说什么,就是你大伯问了一下你妈留下多少钱,说怕咱爷俩不会过日子。”

“那你告诉他了?”

“说了。”我爸不以为然地摆摆手,“那是你大伯,又不是外人。”

我站在原地,心里翻江倒海。我妈临走前那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我胸口。

第二天,我去找了我大学同学程俊民。他在一家信托公司做理财顾问,对这一块很熟。我把事情跟他说了,他沉默了很久。

“俊浩,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把这笔钱,存到一个谁也动不了的地方。”

程俊民想了想,说:“信托。但不可撤销信托,这笔钱一旦存进去,连你自己在五年之内都不能动。除非发生极端情况,比如你生命垂危。”

“如果受益人有两个人的名字呢?”

“你和你爸,只要有一个还活着,其他人就动不了这笔钱。但是提取的时候,必须你本人到场,或者有你的书面授权。”

我在咖啡厅里坐了一整个下午,把手机翻来覆去地看。手机屏幕上是我妈的照片,她笑得很好看。

“行,就这个方案。”

那天下午,我回家翻了半天,找出我妈所有的证件和存折。

第二天一早就去了银行,把钱全部转了出来。

程俊民帮我办的手续,整整折腾了一天,下午五点才弄完。

走出信托公司大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站在路灯下面,看着手里那份信托合同,上面写着我的名字。

从那天起,那个存折就空了。

350万,变成了一纸合同。

我不敢想,如果让我爸知道这件事,他会是什么反应。但我也知道,如果我不这么做,这350万迟早会变成我大伯家的。

我妈说得对,我爸那个人,别人说什么他都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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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不得不承认,我妈走后这一年,我对大伯的警惕松弛了一些。

不是因为他变好了,而是因为他的吃相实在太难看了。

先是袁磊买车。

他看上的是二十多万的合资车,自己一分钱拿不出来,让大伯来找我爸。

大伯说:“满仓,你侄子谈了个对象,人家姑娘说了,没车不嫁。你就帮一把。”

我爸犹豫了一下,问我。我说:“爸,咱家也没多少钱,我妈刚走,花销大。”

我爸听了,点了点头。回头他跟我大伯说:“大哥,家里确实紧,俊浩说得对。

大伯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但也没说什么。

后来袁磊还是买了车,大伯从别处借的钱。

但他每次来我家,话里话外都在说:“满仓啊,你家存着那么多钱,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留着干啥?趁现在能帮衬一下侄子,将来老了也有依靠。”

我爸这个人,最听不得“依靠”这两个字。我爷爷走得早,他跟我大伯是互相依靠着长大的,所以他一听到这个词,心就软了。

那次之后,我爸私下里跟我说:“你大伯说得也对,咱们存那么多钱干啥?你又不急着结婚。要不,先借你表哥十万块?”

我心里一阵发紧。

“爸,你忘了我妈怎么说的?”

我爸脸色变了:“你妈说的,你别太当回事。”

为什么不当回事?

“你妈那人,一辈子疑神疑鬼的。”我爸不耐烦地摆摆手,“你大伯跟我是亲兄弟,他能害我吗?”

我看着我爸那张脸,忽然觉得很陌生。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当然,电话那头没有人接。我妈走了快一年了,我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想她。

“妈,你说得对。我爸真的靠不住。”

那段时间,我开始在姑姑袁秀英那里打听大伯家的事。

姑姑比大伯小五岁,嫁到了隔壁镇上,嫁得远,跟大伯家来往不多。

但她这个人,眼睛毒,嘴巴紧,从来不乱说话。

我请她吃了一顿饭,找了个借口问她:“姑,我大伯年轻的时候,怎么样?”

姑姑夹菜的手停了停,看了我一眼:“怎么想起问这个?

“就是好奇。我妈在世的时候,说过一些话。”

姑姑放下筷子,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大伯那个人,脑子好使,心眼也多。你爸吃的亏,你以为他是第一次吃?”

“什么亏?”

“当年你爷爷走了以后,你大伯说要供你爸读书,你自己去打听一下,你爸一共读了多少年书?三年。就因为家里没钱了。但你大伯自己,读完了高中。”

我愣了一下。我爸跟我大伯只差三岁,我大伯确实读书读得比我爸多。但这个,也算心眼多吗?

“还有,你爸年轻时进厂工作,本来有机会转正的,后来不也没转成?你猜是谁顶的他那个名额?”

我彻底愣住了。

“姑姑,你的意思是……”

“我没说你大伯故意的。”姑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但有些事,你自己品。你妈在世的时候,比谁都看得清。”

那顿饭之后,我回家翻了很久我爸的旧东西。

找到了一个铁盒子,里面是我爸年轻时的一些证书和文件。

有一张转正通知书,上面写着他的名字。

但那张通知书下面,压着一张纸条,是我大伯的字迹:“满仓,名额我先用了,你别生气,下次有机会我再让给你。”

没有下一次。我爸后来一直在厂里当临时工,直到退休。

我把那张纸条拍了张照片,存在手机里。我想,这就是我妈说的“证据”吧。

04

我爸被我说服了,不再提要借给袁磊十万元的事了。但大伯一家,显然没有那么容易打发。

这五年里,大伯没有主动提过我家钱的事。他换了个策略,开始关心我。

“俊浩这孩子不小了,该找对象了。嫂子走得早,我这个当大伯的,得多操心。”

他说这话的时候,一脸真诚。我爸在一旁点头,眼里全是感激。

大伯隔三差五就给我介绍对象。

他介绍的那些姑娘,我一个都不满意。

不是嫌我工资低,就是嫌我家里没房。

但我爸每次都特别上心,催着我去见面,好像我不去就对不起大伯的一片好心。

直到有一次,大伯介绍了一个叫宋韵寒的姑娘。她长得不丑,但一开口就问我:“你家那套房子,将来是我们住,还是你爸住?”

我当时就不想说话了。

回去之后,我跟我爸说:“这门亲事不行。”

我爸急了:“怎么就不行?人家姑娘条件多好。”

“她惦记咱家的房子。”

“你瞎说啥呢,人家就是问了一句,你至于吗?”

“爸,大伯介绍的人,你心里没数?”

我妈要是还在,肯定支持我。

我爸这个人,永远相信别人超过相信我。

那年年底,大伯出了个大事。

袁磊在外面欠了一笔赌债,二十多万。

债主找上门来,放话不还钱就要卸袁磊一条腿。

大伯急得团团转,跑到我家来,一进门就跪在我爸面前。

“满仓,大哥求你了。你侄子不争气,但再怎么样也是你亲侄子。你要是不救他,他就完了。”

我爸二话不说,去银行取了二十万。

我当时不在家,下班回来才知道这件事。我气得浑身发抖,冲进我爸房间,质问他:“爸,你怎么又不跟我商量?”

我爸坐在沙发上,低着头:“那是你大伯,你表哥,我能不救吗?”

“我妈留下来的钱,你就能这么随便花?”

“你妈留下的钱,那就是咱们袁家的钱!”我爸突然提高声音,“我告诉你,袁磊是你亲表哥!你妈在的时候,她不敢说什么。但她走了,这个家就是我做主!”

我站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回到房间,把门反锁,坐在床上。

我想起我妈临走前那个眼神,那只瘦得皮包骨的手,握着我,一遍一遍地说:“提防你大伯。”

我真该早听她的。

那年年底,我做出了一个决定。

我找到程俊民,问他,可不可以在信托的条款上加一个补充条款:这笔钱,只有在我的书面授权下,才可以动。

如果我出事,受益权自动转移给我将来的孩子,如果没有孩子,就捐给慈善机构。

程俊民看了我一眼:“你这是跟谁过不去呢?

“跟我自己。”我说,“我怕我心软。”

那笔钱,彻底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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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五年的春天,大伯带来一个消息:袁磊要结婚了。

他跟我爸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笑,那种笑我见过很多次,每次他向我爸伸手要钱的时候,都是这个表情。

“满仓,袁磊这次找了个好姑娘,人家是县里的老师,家里条件不错。就是那边的彩礼要得有点高。”

我爸问:“多少?”

大伯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万。”

我爸的脸色变了。

大哥,这三十万……

“满仓,大哥知道你为难。但你要想啊,袁磊是你亲侄子,他成了家,你以后老了不也有个靠山?至于俊浩,”大伯看了我一眼,压低声音说,“这孩子到现在也不找对象,以后能不能成家还不一定呢。咱袁家的香火,说到底还得靠袁磊。”

我爸听到这话,脸色很复杂。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这辈子最遗憾的就是只生了我一个。

在那个年代,儿子继承家业,侄子再亲也是外人。

但我爸这些年的心事,我清楚。

他心里那个结,一直解不开。

“大哥,你说的也对。”我爸点了头,“三十万,我出。”

我站在门口,手里的杯子差点掉在地上。

“爸!”

我爸看了我一眼:“你别说话。你大伯说的是正事。”

那天晚上,一家人都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张卡,我没法再瞒下去了。

当初信托的条款写明,五年之内不可动,现在已经快五年了。

我爸要取钱,他一定会去银行查那张卡。

我不能让他去。但他一定要去。

第二天一早,我爸翻箱倒柜找那张存折。我没阻止他,一个人去了程俊民的公司,跟他说了这件事。

程俊民想了很久:“你要想清楚,一旦他去了银行,这个事情就瞒不住了。你打算怎么解释?”

我说:“我已经想好了。让他去。”

“银行会告诉他卡里没钱,他一定会暴跳如雷,然后来找你算账。到那个时候,你拿出信托合同,他可能会气得跟你断绝关系。”

“我知道。”

“那你还这么做?”

我看着窗外,慢慢地笑了:“我妈说的,防患于未然。我不能让她死不瞑目。”

几天后,我爸翻出了那张银行卡,高高兴兴地给大伯打了电话:“大哥,明天咱一起去银行,取三十万。”

我坐在饭桌上,手里的筷子顿住了。

我爸拿卡去银行,我没拦他。

我只是站在自己房间的门口,看着他把卡放进裤兜里,出门之前还特意换了件新衣裳。

我打了程俊民的电话,只说了一句:“明天银行见。”

06

第二天,我跟着我爸一起去了银行。

到了门口,大伯和袁磊已经等在那里了。

袁磊穿了一身新衣裳,头发梳得油光发亮的,看着就像是要当新郎官的样子。

大伯也穿了件新外套,脸色比平时好了很多,一见我爸就笑呵呵地迎上来。

满仓,来了。

我爸笑着点点头,拿出那张卡。

我走在后面,低着头,没跟他们说话。

银行大厅里人不算多,柜台开了三个窗口。我爸选了一个空着的窗口,走过去,把卡递给营业员。

“同志,取三十万。”

女营业员接过卡,刷了一下,看了一眼屏幕。然后又刷了一次,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我爸等了一会儿:“同志,怎么了?”

营业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旁边的大伯,然后把卡递了出来:“先生,您这张卡的余额为零。

“什么?!”

我爸的声音很大,整个银行大厅都安静了。旁边几个排队的顾客都转过头来看他。

“不可能!”我爸急了,“这里面有三百多万!”

营业员摇摇头:“先生,我查了三遍了,这张卡确实没有余额。要不您去ATM机上查一下?”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我爸的声音带着一丝慌张,他转头看我,“俊浩,这是怎么回事?”

大伯也凑过来:“是啊,俊浩,这是怎么回事?”

袁磊站在旁边,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

我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那份信托合同,递给营业员:“同志,你帮我查一下,这个账户是不是真的没有余额?”

营业员接过合同,仔细看了半天,脸上的表情变了。

“先生,这个账户,确实有三百多万。但根据信托条款,这笔钱属于不可撤销信托,五年之内任何人无法提取,包括持卡人本人。提取需要有受益人本人的书面授权。”

受益人是谁?”我爸问。

营业员看着合同:“受益人,袁俊浩。”

整个大厅又安静了。

我爸的脸从通红变成惨白,他转头看着我,嘴唇在发抖:“俊浩,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大伯的脸色也变了,他看着我,眼睛里满是愤怒:“你这个畜生!你是不是想独吞这笔钱?你妈走了才五年,你就开始搞这种花样?

袁磊更是直接冲到我面前:“袁俊浩,你知不知道我在外面欠了多少债?你怎么这么自私?”

我站在原地,没说话。我把手机从兜里掏出来,打开收藏夹,播放了一段录音。

录音里,传来大伯的声音:“……她那个病,我看是没几天了。满仓那个人,我说啥他都信。等她死了,钱就是咱们的。这个家,迟早得我说了算……”

大伯浑身一震,脸上一丝血色都没有了。

我爸呆呆地站在原地,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好几次,才挤出一句话:“里面那声音……是你大伯?”

我没有回答。

他又看向大伯,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来没有过的东西:“大哥……你在医院里就是这么跟我说我媳妇的?”

大伯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录音!那是假的!假的!”

“假的?”我冷笑,“大伯,要不要我把U盘拿出来,完整的放一遍?你在医院走廊里打了好几个电话,我都录下来了。包括你跟我大伯母说的那番话。”

大伯母一屁股坐在地上,吓得面如土色。大伯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满仓!叔你别听他的!俊浩这孩子疯了!”

我站在袁磊面前,他没有再动。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我,嘴唇哆嗦着,一字一句地说:“袁俊浩……你等着瞧!”

“好啊。”我说,“大伯,你女儿小芳不是还缺一套房吗?要不要我把这录音放一遍,让她亲耳听听她爹是怎么坑自己亲弟弟的?”

大伯的脸彻底垮了。

我转身走出银行大门。身后传来我爸的声音:“俊浩!你别走!你给老子说清楚!”

我没有停下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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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一直走到银行对面的小公园,才停下来。

天气很好,一群老头老太太在广场上跳广场舞。

音乐震天响,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

我坐在一个石凳上,把手机搁在旁边,看着那些跳舞的人发愣。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我爸从银行门口出来了。

他走得特别慢,像脚下灌了铅一样。

身后跟着大伯和袁磊,两个人的脸都特别难看,像吃了死苍蝇一样。

大伯还想追上来跟他说话,他头也没回,直接甩开胳膊走了。

大伯站在原地,愣了很久,然后回头看了一眼银行的大门,又看了一眼我坐着的方向,最终拉着袁磊走了。

我坐在石凳上,没动。

大概又过了半个小时,我爸的身影慢慢地出现在公园门口。

他看着坐在石凳上的我,没走过来,只是站在原地抽烟。

一根接一根地抽,抽了整整一包烟,才慢慢地走过来。

他在我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广场舞的音乐还在响。领舞的大妈跳得特别卖力,手里的扇子转得像一朵花。

“俊浩……”我爸开口了,声音嘶哑,“你什么时候开始防备你大伯的?”

我妈走的那天晚上。

“妈在电话里说,让我提防你哥。”

我爸没有说话。

“她说,你大伯不是省油的灯。”我转过头看着他,声音很平静,“我当时还不信。我一直觉得,你们是亲兄弟,能有多大的仇?”

我爸低下头:“那天晚上在医院里,你大伯说的那些话……是真的?”

“都是真的。”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是为了你手里的钱。”我说,“妈当年挣的那些钱,他一直在惦记。他觉得那些钱,迟早都是他的。”

我爸红着眼眶,慢慢地站了起来。他站在我面前,像做错事的孩子一样,声音在发抖:“俊浩,爸是不是……做错了?”

我没说话。

公园里的阳光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我看着他脸上那些深刻的皱纹,那些以前从来不在意的沟壑,像刀刻的一样。他老了,他是真的老了。

“爸,有些事,妈替你扛了一辈子。现在她走了,我不能再让她不瞑目。”

我爸眼眶一红,把脸扭到一边。过了很久,他转过来,声音嘶哑:“录音……能发我一份吗?”

我掏出手机,把录音发给了他。

他戴上老花镜,对着手机屏幕,点开录音,听了整整三遍。

每听一遍,他的脸色就白一分。

听完了,他没说话,把手机递还给我,然后站起来,转身走了。

他走得特别慢,背影特别小。我看着他消失在街道拐角,心里五味杂陈。

那一刻,我知道,有些东西,真的已经回不去了。

08

那段时间,家里的气氛特别诡异。

自从银行那天之后,我和我爸之间就没什么话说了。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说什么。

他每天照常买菜、做饭、看电视,但整个人像丢了魂一样。

饭桌上经常吃着吃着就发呆,筷子夹着菜不往嘴里送,就那么悬在半空中。

我看在心里,说不难受是假的。但那笔钱的事,我也没法主动去打破这个僵局。

大概过了一个月,大伯打来电话。

我正好在客厅,看到我爸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直接按掉了。

对方又打,他再次按掉。

第三次,他把大伯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我一言不发,坐到了餐桌前。

几天后,姑姑袁秀英来家里看我爸。她坐在沙发上,喝了半杯茶,才开口:“满仓,大哥那边,你真的不打算来往了?”

我爸没有抬头:“不来了。”

“袁磊的婚事,听说黄了。”姑姑说,“女方家听说这笔钱的事儿,说袁磊家不老实,直接退婚了。”

嗯。

“大哥那边现在到处借钱,想把彩礼凑齐。但你大伯母跟我打电话哭,说凑不出来。俊浩啊,你知道吧,表哥他在外面又欠了一屁股债,现在全家都不敢出门。”

我爸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秀英,你不用说了。他那是报应。”

姑姑看着他,叹了口气:“满仓,大哥也不是完全不念兄弟情。他年轻的时候,也帮过你。”

“他?”我爸冷笑一声,“他怎么帮我的?转正名额,他抢了。读书的钱,他说给我读书,结果读了一年就说不读了。还有我爸留下的那点家底,到底归了谁?”

“满仓——”

“你出去吧。”我爸摆了摆手,“我累了。”

姑姑走了之后,我收拾了桌子,洗了碗。我爸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他眼睛没看屏幕,一直盯着窗外。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俊浩,你说,咱们一家人,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人心这个东西,不是我说了算的。有些事,从一开始就注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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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时间过得很快,半年就这么过去了。

有一天,程俊民打电话给我:“俊浩,那个信托,五年期到了,你可以取出来了。”

我愣了一下。我才想起来,五年前存的那笔钱,已经到了可以取出来的时间了。

“要不要跟你爸说一声?”

“不用。”我说,“我到时候把钱转到我自己的账户上。但我不打算动它。那是妈的遗产,我想留着。”

“也行。那行,你抽空过来签个字。”

放下电话,我坐在桌前想了很久。这五年来,我一直防着那一家人,可我从来没有想过,我爸会不会也有一天会知道那些事。

我把这件事埋在了心底,没跟任何人说。

过了两天,我爸不知道从哪儿知道了这个消息。那天晚上,他敲开我的房门,站在门口,脸色特别难看。

“俊浩,那笔钱……可以取了?”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你就告诉我,那笔钱,你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他的眼睛:“我不会动它。那是我妈留给咱们家的。”

“那你打算怎么处置?留给你未来的媳妇?还是留给你自己?”

“爸——”

“你别叫我爸!”他喊了一声,眼泪忽然就下来了,“你妈走了五年,我这五年,天天在想:你妈留给咱们的东西,你为什么要防着我?我是你爸!我还能害你?”

“可是大伯——”

“我错了一次,不代表我永远都会错!”他红着眼,“俊浩,你把那笔钱取出来,交给我。我用它给你买房子。有了房子,你就能娶媳妇。你大伯那边……我不管了!”

“那你呢?你怎么办?”

“我?”我爸愣了一下,“我老了,住你隔壁也行,住养老院也行。你只要好好的,我什么都行。”

我看着他苍老的面容,看着他额角的白发,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能怎么办?我妈临走前那眼神,我忘不了。可我爸现在的眼神,我看着也堵得慌。

我沉默了很久,最终拿起手机,给程俊民打了个电话。

“俊民,那笔钱,再续五年。”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爸看着我,眼神从希望变成失望,最后变成一种说不出来的空洞。他没有再说话,转身走了出去。

我坐在漆黑的房间里,手机屏幕亮着。屏保是我妈的照片,她笑得很好看,好像在对我说:“儿啊,干得好。”

10

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抽了整整一包烟。

手机里传来姑姑的消息:“俊浩,你爸在楼下坐了一宿,你快去看看他。”

我下楼,发现我爸坐在小区的凉亭里,手里拿着我妈的遗像,一动不动。月光照在他身上,他整个人像一尊雕塑。旁边还放着一瓶酒。

“爸,回去睡觉吧。”

“让我再坐一会儿。”

我沉默了一下,在他旁边坐下:“爸,我不是不信你。我是信不过他们。”

“妈走的时候,把所有的证据都留给了我。”我低声说,“大伯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不止在医院那段。他还说,你转正的事是他故意搅黄的。说你这个人太好骗了,说他这辈子吃定你了。”

我爸的肩膀抖了一下。

“我一直没告诉你。”我低着头,“我怕你受不了。”

月光下,我听到我爸的呼吸声越来越粗。他没有哭,也没有发怒,只是把那瓶酒拿起来,灌了一口,再灌一口。

“俊浩,你说,你妈在下面,会不会恨我?”

“不会。她一直都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爸,她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你这个人,一辈子老实。但她从没怪过你。”

我爸没再说话,只是把遗像抱得更紧了。

风吹过来,吹动了他的白发。

那天晚上,我和他在凉亭里坐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我给他煮了一碗面,他吃了两碗。然后他站起来,说了一句:“走吧,陪我去买包烟。”

从那以后,我爸再也没提过大伯的名字。一家人该干嘛干嘛,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那笔钱,我始终没有动。

我妈留在世上的那点东西,我得替她守住。不为别的,就为她在病床上说的那句话。

“提防你大伯。”

那是我妈这辈子,说的最后一句话。

也是我这一生,听过的最重要的六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