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来源:光明网】
他从命运的裂缝中起身,将苦难锻造成文字,再转身回到那片伤痕累累的土地,为后来者点亮灯火。
他赤脚走过泥泞的山路,拖着单薄的身体,从乌蒙山深处走出来。没有人会想到,那个沉默寡言的孩子,会成为中国90后作家中的佼佼者——一个不回避伤口、不粉饰苦难、不沉溺悲情,也不放弃行动的写作者。
他的名字叫洪绍乾,笔名笔若。1998年,他出生于贵州省毕节市大方县一户贫寒人家,家中无电的日子长达九年。命运从一开始就为他设下了重重关卡——爷爷的意外离世、奶奶十余年的怨恨、身体的伤残、高考前夕右手骨折、大学期间左腿双骨骨折、肺炎、肠腔脓肿等等。他的人生如同一块被反复锻打的钢铁,烧得通红,又被扔进冷水里。
可每一次淬火,他都泛出更亮的光。如今,他成为90后作家,中国诗歌学会教育委员、贵州省作家协会会员。其著作已被清华大学、北京大学等四十余所高校图书馆收藏。2020年3月,共青团贵州省委主办的《青年时代》杂志第四期将他搬上封面,标题醒目——“洪绍乾:苦难是通往幸福大门的入场券”。
童年:在“暗夜”中跋涉
洪绍乾的童年,几乎被所有不幸的要素堆叠而成。生于补鞋匠之家,一贫如洗。未满两岁时,爷爷酒后为他洗手,失手将其摔伤。送医返回后,爷爷因自责服农药离世。深受旧思想裹挟的奶奶,将老伴之死归咎于这个年幼的孙子,称他为“克星”。
这个词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追随了他十多年。2000年,家中建房砍树,一棵大树轰然倒下,洪绍乾的右脚不慎被斧口所伤,脚趾骨裂,最终被切除。
八岁左右,他每日随母亲步行十五公里,去镇上为人补鞋。一边贴补家用,一边挣求学的费用。整个童年都在“暗夜”中跋涉,可他说:“我会让看不起我的人看得起我,让看不见的人看见我。”
少年志气,莫欺少年穷。高考前夕,他凌晨两点才睡,清晨六点即起。冬天路面覆冰,不慎滑倒,右手骨折。医生建议手术,他拒绝了。家庭拮据,无法承受。他在疼痛中练习用左手写字,硬生生通过了高考。
大学期间,他在楼梯口跌倒,左腿双骨骨折,一年之内只能拄拐而行。但正是在病床上、在轮椅中,他写下了《在人民医院的清晨里狂想》,后来又患严重的肺病,在长达一年多的治疗中他写下了《假如我在这里死了》——那是他与死神对谈后留下的墨痕。他曾几近崩溃,是诗歌让他抓住了浮木。
诗歌:穿透喧嚣的纯真
“苦难造就诗人”,但苦难本身并不能自动成为诗歌。
真正起作用的,是洪绍乾在孤立无援中建立起了一种内在的精神秩序。他把外界的否定转化为对语言的信任,把身体的疼痛转化为文字的节律,这已远非“励志”二字所能概括的。
2015年,他的首部诗集《脚趾上的下弦月》出版。“下弦月”——残缺的月亮。而他失去脚趾的脚,正是那弯残月升起的地方。将身体的残缺升华为诗意的意象,这绝非轻巧的修辞,而是一个少年与自己命运和解的郑重仪式。
书籍共289页,分五辑。封面是他亲手绘制的双脚交叠图——其中缺了脚趾,那是他自己的脚。书名由他用左手题写。他在书中写道:
“正所谓,诗如画,细致的描绘给读者无限遐想;诗如歌,优美的语句让读者充满快乐;诗如智者,它深刻的寓意使读者深受启迪。”
“诗,一个奇妙的世界里,我把所有的情感寄托在上面……”
他回忆自己写下第一首诗《天空》的时刻:“那时没有人知道,就连自己都无法想象,那竟然是为梦想而踏出的第一步……”
洪绍乾并非只在文学小圈子里获得认可。
中国诗歌学会党支部书记、会长王山评价他“朴实而善良的背后有着更深、更广的认知。”王山还说“使自己成为他者”,尤其值得深思——一个年轻作家能够跳出自身苦难的泥沼,站在“局外人”的高度去审视生命,并从中提炼出朴实的情感,这本身就是一种极具穿透力的创作自觉。
中国作家协会主席团委员、原中国诗歌学会会长杨克评价他的创作“已与生命形成共同体”,他的《写给姐姐》系列作品是“喧嚣世界的纯真读本”。在资深诗人和评论家眼中,洪绍乾的写作已经进入了可以被严肃讨论的诗学领域。这使得他的诗歌既有切肤之痛,又不沉溺于自怜,反而呈现出一种冷峻而坚韧的审美品质。
著名诗人、贵州省诗歌学会会长南鸥用“一诚二阔三独特”概括他的特质——对土地的虔诚凝视、视野的辽阔跨越,以及苦难淬炼出的认知锋芒。南鸥在一篇深度评论中指出,洪绍乾的诗歌以独特的“符号矩阵”构建出充满哲学张力的诗学空间。他的代表作《水过山》系列通过水的意象裂变,从“淹没水了水”到“缠在骨头上的汨罗江”到“果实在长,小花在开”,形成了罗兰·巴特式的“能指狂欢”。
南鸥写道:“在当下诗歌创作趋向浅表化、鸡汤化的环境中,洪绍乾的文本兼具诗性开掘、哲学透视与生命感悟,以语言本体性觉醒实现了个体生命与独立诗学的超越。”
他出版的书籍《写给姐姐》和《脚趾上的下弦月》,已被清华大学、北京大学、复旦大学、中山大学等四十余所高校图书馆收藏,同时获得多项荣誉。这意味着他的创作质量经得起严肃阅读的推敲。
2024年5月,他连续第四年被中国诗歌学会评为“年度优秀会员”。从2021年到2024年,四年连获此誉,这在90后诗人中实属罕见。
这不是一个写诗的少年,而是一个用诗在废墟上重建生命的人。
姐姐:灯盏照亮的路
高中时期,他遇到了一个人。
不是恋人,不是同学,是一位比他年长的姐姐——非血缘关系,只是偶然相识。她在他最孤寂的时刻出现,说了几句安慰的话。那些话他已记不全,但那种被人在黑暗中递过灯盏的感觉,始终刻在骨子里。
后来姐姐因为家庭变故,远赴他乡打工。临走时说:“你高考前我会回来看你。”
他等呀等,等过了高考,等过了大学,等到了工作。十年,姐姐都没有回来。
这十年,他将思念写成了近百首诗。翻阅网络,难看出其数量之多。而这些关于姐姐的诗歌也成为了他诗歌的代表作,同时该系列诗歌作品出版为书籍《写给姐姐》。姐姐在他笔下渐渐成为一个符号,一个属于他诗歌创作经验的“文学符号”——所有在至暗时刻给予他温暖的人,都融入了这个称呼。他写得克制,从不向滥情沦落。杨克说他的诗歌“已经与他的生命形成了共同体”,将“姐姐”这一意象融入到对诗歌理想的追逐中,使人生亲历升华为艺术经验。
诗歌情感饱满,想象丰富,语言富有童趣,意境优美。作者“将自己的心灵聚焦、回归到自己还是孩子时,精神回归到童心”,以孩童般纯净的视角和语言,抒发了备受生活磨难后对人间温情的极致渴望与浪漫想象,写出了“亲情‘浪漫’”。——他的诗并非写出来的,而是从命里“长”出来的。
反哺:用写作回望乡土
2022年1月,大方县乡村振兴局、大方县民政局授予他“大方县公益爱心大使”称号。
这绝非虚名。他从外界引进善款,改善大方县山区小学设施,资助帮扶边远地区的学生、关爱扶贫搬迁点空巢老人等。他参与东西部协作对接帮扶有关工作,为黔南州独山县创作叙事主题歌曲,作词的歌曲《山海同心·芳华独山》将粤黔协作的帮扶故事化入诗章。
最动人的并非他做了多少公益,而是他做公益的姿态——不是居高临下的施与,而是走回那片土地,蹲下身,对孩子们说:我也曾和你们一样。他让孩子们懂得,文学不是逃离故乡的车票,而是一种可以带回去的力量。他用自己的行动修正了“寒门贵子”叙事的狭隘逻辑——真正珍贵的不是“离开”,而是离开之后依然记得归途,并愿为后来者掌灯。
洪绍乾给当代新青年上的最重要的一课,是回答了“为什么苦难是宝贵的财富”。这笔“财富”不是物质上的,而是精神锻造上的。在他的经历中,苦难没有摧毁他的意志,反而促使他不断进行深刻的自我审视和人生定位。每一次身体的剧痛,每一次命运的捉弄,都被他炼成了捶打灵魂的砧石。
当很多人将人生困境归因于原生家庭时,洪绍乾从小没有完整的家庭温暖,甚至被至亲视为“克星”。但他没有将自己囚禁在恨中,而是通过写作完成了和解。在一个强调赢在起跑线的时代,洪绍乾一再输在起跑线上——身体残疾、家贫无电、右手骨折后用左手高考。然而恰恰是在这些“落后”中,他锻造出了异乎常人的内心秩序。在今天,很多人视苦难为纯粹的负面因素,避之唯恐不及。洪绍乾的人生证明:苦难本身并无价值,是人赋予它价值的。当一个人能从废墟中站起来,从伤口里长出诗句,那些打不倒他的,终将成为他话语权的根基。
近年来,洪绍乾先后登上中国90后作家排行榜,成为贵州省作家协会会员。出版的书籍陆续登上省级、市级、全国各大高校图书馆,同时获得“尹珍诗歌奖”、“贵州十佳新锐诗人”、“人人文学奖”,2025年成为中诗网第十届签约作家。当选中国诗歌学会教育委员会委员、贵州省青年文学研究会秘书长、被聘为香港文学艺术研究院研究员等。命运欠他的,他用诗歌讨了回来。
他曾说:“最深的苦难,可以开出最美的文学之花。而最美的文学之花,终将落回泥土,滋养下一个春天。”这句话,或许可作他的人生的注脚
如今,洪绍乾年近三十。从大方县的山村,到全国诗坛的聚光灯下,洪绍乾走了二十多年。他没有忘记出发时的那条泥路,也没有忘记路上那些同样渴望光的孩子。他用诗歌反哺乡土,不是一种策略,而是生命的本能。这不仅是他的诗学,也是他活出来的人生。
作者:王苗人(多彩贵州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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