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姐走的那天,是周四。
我本来请了半天假,想着带妞妞去社区医院打疫苗,结果周姐一早在厨房跟我说,妹子,我想跟你说个事。
她手里还拿着妞妞的奶瓶,刚冲好的奶粉,温度试好了,滴了两滴在手腕内侧。这个动作她做了五年,闭着眼睛都能试准,我从没见她烫到过妞妞一次。
“我想回老家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把奶瓶放在桌上,转身去水池边洗抹布。水龙头开得很小,声音细细的,像是怕吵醒还在睡觉的妞妞。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问了一句,是不是家里有事,要回去几天?
周姐没接话,把抹布拧干,搭在水龙头上,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才转过身来。她比我矮半个头,得微微仰着脸看我,眼睛下面有两条很深的纹,不是皱纹,是那种常年缺觉熬出来的青灰色。
“不回来了。”
她说完这句话,我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不是为什么,是妞妞怎么办。
下个月我有个项目要上线,老公在某地出差,说好了再待两个月,婆婆腰不好,抱不动三岁的孩子,上次来住了一周,走的时候跟我说,你们家这个保姆挺好的,你可得对人家好点。
我当时还笑,说妈你放心,我拿她当亲姐。
周姐去屋里收拾东西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桌上那瓶冲好的奶,还冒着热气。妞妞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声音,她还睡着。
那几分钟里,我想了很多话,想问她是不是嫌工资低,想问她是不是找到了下家,想问她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但我什么都没说出口,因为我心里有一个声音,很轻,但很清楚——我知道答案。
我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手机屏幕亮了,是老公发来的微信,问我疫苗打了没。我没回,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屏幕朝下。
周姐从她住的那间小卧室里拖出一个帆布包,旧的,军绿色,边角磨得发白,上面印着“某某化肥”几个字,是早些年那种装化肥的编织袋改的。她来的时候用的就是这个包,五年了,拉链换过两次,有一次是妞妞一岁多的时候扯坏的,周姐用针线缝上了,针脚不太齐,但结实。
她把包放在客厅地上,又回屋拿了一个塑料袋,里面鼓鼓囊囊的,我远远看见一件粉色的羽绒服,袖口露在外面。
那件衣服是我的。
准确地说,是我买了之后只穿过一次,觉得显胖,吊牌都没摘就挂回衣柜里,后来收拾换季衣服的时候翻出来,觉得放着也是浪费,就给了周姐。
我记得那天她接过去的时候,两只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才拿,说谢谢妹子,我说客气什么,放着我也穿不上。
从那以后,每个月收拾衣柜,我都会挑几件不穿的衣服给周姐。有时候是洗过一水缩了点的毛衣,有时候是去年买的连衣裙今年胖了穿不下,有时候是老公出差带回来的T恤,我嫌颜色老气,转手就给了她。
周姐每次都接过去,说谢谢,然后过几天就会穿在身上。我看见了,心里还挺舒服,觉得自己不是那种刻薄雇主,觉得自己对保姆挺好。
有一回,单位的同事林姐来我家吃饭,看见周姐身上那件灰色开衫,说哎,这件不是你去年买的吗,我记得一千多呢。我说是,洗了一次缩水了,我穿袖子短一截,给周姐正好。
林姐夹了一筷子菜,嚼了两口,说你这人心真大,一千多的衣服说给就给了。
我说,人家帮咱带孩子不容易,几件衣服算什么。
周姐当时在厨房热汤,我不知道她听见没有。
妞妞醒了。
她在房间里喊“姨”,声音黏糊糊的,还没完全醒透。周姐放下手里的东西,洗了把手,快步走进房间,我听见她在里面说,妞妞乖,姨给你穿衣服。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
茶几上放着周姐的杯子,一个不锈钢的保温杯,盖子上的漆磨掉了一半,露出里面银色的金属底。这个杯子也是我给的,有一年公司发的节日礼品,一套保温杯,我用了一个,另一个放了大半年没人动,就给了周姐。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周姐抱着妞妞出来了。妞妞趴在她肩膀上,脸埋在她脖子里,两条小腿夹着她的腰,脚上只穿了一只袜子。
周姐把妞妞放在沙发上,蹲下来,从茶几底下摸出另一只袜子,给妞妞套上。她蹲着的时候,我看见她脚上那双布鞋,黑色的,鞋帮的布料磨破了,露出里面一层灰白色的棉絮,鞋底磨得一边高一边低,整个鞋是歪的。
这双鞋她穿了五年。夏天穿,冬天也穿,只有下雪那几天换一双棉鞋,雪一停又换回来。
妞妞踢着腿,说姨,我要喝奶奶。
周姐把奶瓶拿过来,用手背试了一下温度,递给妞妞。妞妞两只手抱着奶瓶,靠在沙发靠背上,一边喝一边看周姐。
周姐站起来,把帆布包和塑料袋拎到玄关,又回屋拿了一个小布包,藏青色的,巴掌大,系口的。她蹲在玄关换鞋,把小布包塞进帆布包里,塞得很深,我隐约看见里面有个本子,灰色的封面,边角卷起来。
她把那双布鞋的鞋带解开,脚伸进去,鞋带绕了两圈,系紧,手指头很慢,一个扣一个扣地拉,像是在做一件很郑重的事。
妞妞喝完奶,把奶瓶往茶几上一放,从沙发上滑下来,光着脚丫跑到玄关,一把抱住周姐的腿。
“姨不走。”
妞妞说话还不利索,三个字连在一起,含含糊糊的,但周姐听懂了。
周姐蹲下来,把妞妞的手从自己腿上拿开,妞妞又抱上去,拿开,又抱上去,来回三次,妞妞的嘴瘪了,眼圈红了,但没有哭。
周姐抬起头,看着妞妞的脸。
她那个角度,我站在客厅里只能看见她的侧脸,半边脸被窗外的光照着,另外半边在阴影里。她眼睛很亮,不是哭了,是那种忍着没哭的亮,眼眶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没掉下来。
她抬起手,把妞妞下巴上沾的一点奶渍擦掉,然后说了那句话。
“妞妞,你长大了别学你妈,光嘴上说对你好,心里没把你当回事。”
声音不大,平平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妞妞听不懂,歪着头看她,嘴里还在念叨“姨不走”。
我站在客厅里,离玄关大概三步远,一个字一个字全听进去了。
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紧,发干,咽了口唾沫都磨得慌。手指尖发麻,一直麻到手腕,心跳得很快,但脸上没什么表情,我只觉得两边脸颊烫得厉害,像是有人拿热毛巾敷在上面,一层一层摞上去,越摞越厚。
周姐说完这句话,站起来,把帆布包挎在肩上,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大概就一两秒,但我觉得很长。
她没有愤怒,没有委屈,也没有那种“我终于出了口气”的痛快。她看我的眼神很平,像是在看一个认识了很久但始终不太熟的人,把该说的话说完了,该走了。
“妹子,我走了。”
她拉开门,侧着身子出去,帆布包在门框上磕了一下,发出沉闷的一声响。门关上了,锁舌弹进去,咔哒一声。
妞妞站在玄关,光着脚,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愣了两三秒,然后哇地一声哭出来。
她哭得很大声,一边哭一边用手拍门,嘴里喊“姨”,喊得断断续续的,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我走过去,蹲下来把妞妞抱起来,她的两条腿在我腰侧乱蹬,拳头捶在我肩膀上,哭得浑身发抖。我拍着她的背,说妞妞不哭,姨回家了。
妞妞哭着说,姨没有家,姨家在妞妞家。
我抱着她站在玄关,门是关着的,地上有一小片泥印,是周姐那双布鞋留下的。鞋底磨得太薄了,走到哪儿都留印子,我平时拖地的时候总要抱怨两句,今天看着那片泥印,我突然觉得脚底发凉。
妞妞哭了很久,哭累了,趴在我肩膀上抽噎,手指头攥着我的衣领,攥得死紧。
我抱着她在客厅里转了两圈,走到沙发边,看见茶几上放着那个奶瓶,空了,瓶底还有一点没喝完的奶渍。旁边是周姐的保温杯,她没带走。
我伸手拿起那个杯子,拧开盖子,里面还有半杯水,凉的。
我端着杯子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个月,周姐提过一次,说她一个老乡在隔壁小区做保姆,一个月五千五,包吃住,周末还能休半天。我当时正在回工作微信,头也没抬,说了一句,哦,那挺好的。
她没再说什么,去厨房洗碗了。
我端着那半杯凉水站在客厅里,妞妞在我肩膀上睡着了,呼吸均匀,嘴里还含着半截手指头。窗外楼下有人按电瓶车喇叭,嘀嘀嘀三声,然后开远了。
我把杯子放回茶几上,拿起手机,打开一个招聘App,搜了一下“保姆”两个字。
页面跳出来,最低的五千二,主流的五千五到六千,有经验的六千五起步,有的还要求签劳动合同、交社保。
我一条一条往下翻,手指在屏幕上划得越来越慢。
五年,五年前我给周姐定的工资是四千块,一分没涨过。
我退出App,把手机放下,妞妞在我怀里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喊了一声“姨”。
我抱着妞妞坐回沙发上,把她的头轻轻搁在靠垫上,扯过旁边的小毯子给她盖好。她的眼睫毛还湿着,沾成一小撮一小撮,眉头皱着,像是在梦里还在哭。
我盯着茶几上那个不锈钢保温杯,脑子里开始翻旧账。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以前真没觉得自己亏待过周姐。
五年前找保姆的时候,中介给我报的价就是四千,说刚入行的新手这个价,有经验的得四千五往上。周姐是熟人介绍的,说她带过三个孩子,手脚干净,人老实。第一次见面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棉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
她开口第一句就是,妹子,我工资要求不高,四千就行,你能按时发就中。
我当时心里还窃喜,觉得捡着便宜了,熟人介绍的果然靠谱。
后来市场价慢慢涨,四千五,五千,五千五,我不是不知道。小区里跟妞妞差不多大的孩子,妈妈们凑一块儿聊天,三句话不离保姆工资。张姐家的阿姨五千二,李姐家的刚涨到五千五,还说年底要发年终奖。
我每次听见都笑笑,不接话。
回到家看见周姐穿着我给的毛衣在拖地,我心里那点不好意思立马就散了。我想,我给她的衣服哪件不是好牌子,一件毛衣大几百,一件羽绒服上千,算下来不比涨工资差。
咱自己拿计算器按一下就明白了。
一个月差一千五,一年十二个月,就是一万八。五年下来,整整九万。
我给她的那些衣服呢?一个月撑死两三件,大多是我穿旧的、穿不下的、嫌丑的,真金白银花出去的成本,一件撑死算八十块钱。一个月两件半,一年十二个月,五年下来,满打满算也就一万二。
这还得是按我买的时候的成本价算。要是按旧衣折价,能值几个钱?
九万减一万二,七万八。
我就这么着,用一堆我自己都不要的衣服,抵了七万八的工资。
我以前怎么就觉得自己对她挺好的呢?
我想起有一次,我收拾衣柜,翻出来一件粉色的羽绒服,就是她今天带走的那件。吊牌还挂着,一千二百九十九,我穿了一次,觉得显胯宽,就再也没碰过。
我拿着衣服去敲周姐的门,说周姐,这件衣服我穿不上,你试试,合适你就拿去吧。
周姐当时正在缝妞妞的围嘴,听见我说话,赶紧放下手里的针,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站起来接衣服。她的手指碰到吊牌的时候,停顿了一秒,就一秒,然后把衣服接过去,说谢谢妹子,这衣服真好。
我当时还挺得意,觉得自己做了件好事。
现在想起来,那一秒的停顿,哪里是感激,是她在算,这件衣服又能抵我多少个没说出口的“涨工资”。
还有一回,妞妞两岁生日,我给妞妞买了个金吊坠,两千多块钱。周姐在旁边看着,说妞妞真有福气。我当时脑子一热,说周姐,等你儿子结婚,我也给你包个大红包。
她笑了笑,没说话,转身去厨房切水果了。
后来她儿子真结婚,她跟我开口借两万块钱。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第一反应不是她有难处,是——她怎么好意思跟我借这么多?我平时给她那么多衣服,她还缺钱?
但我还是借了,转钱的时候我还特意跟她说,不急着还,你先用着。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记着数呢。每个月发工资的时候,我都要扣两千块钱下来,十个月扣完。我还觉得自己挺大方,没要她利息。
现在想想,那两万块钱,本来就有一部分是她应得的。我扣回来的,不过是我欠她的零头。
我伸手拿起茶几上的手机,翻到微信通讯录,找到周姐的头像。她头像是一朵大红花,背景是老家的田,五年没换过。
我点进去,往上翻聊天记录。
翻了半天,全是我给她转工资的记录,每个月十号,四千块,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偶尔有几条,是我跟她说“今天晚点回”“妞妞今天别给她吃凉的”,她都只回一个“好”。
再往上翻,翻到去年冬天。
那天我下班早,顺路逛了个商场,买了两件毛衣,一件米白,一件驼色。米白的我穿了好看,驼色的显黑,我就拍了张照片发给周姐,说这件我穿不好看,给你吧。
她过了十分钟才回,说谢谢妹子。
我当时还跟我闺蜜吐槽,说你看我家保姆,我给她买这么贵的衣服,她连句客气话都不会说。我闺蜜说,人家可能是不好意思。我说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又不是外人。
现在翻到那条消息,我看着那张照片,驼色毛衣的吊牌露在外面,清清楚楚标着“¥899”。
我突然想起,周姐穿那件毛衣的时候,总喜欢把袖子往上撸一点。我当时还问她,是不是袖子长了。她说不长,正好,干活方便。
现在才明白,哪里是袖子长,是她怕把袖口磨坏了。
那是我“赏”给她的衣服,她得小心翼翼穿着,穿坏了,就对不起我这份“好意”。
妞妞在沙发上动了一下,嘴里哼唧了两声,翻了个身,脸朝着里面,小拳头攥着毯子边。
我替她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
客厅里很静,能听见挂钟滴答滴答走的声音。以前这个点,周姐应该在厨房择菜,准备中午饭。妞妞醒了会跑到厨房去,蹲在她脚边玩菜叶子,周姐就会拿个小西红柿给她,说妞妞乖,去客厅吃,别在这儿捣乱。
现在厨房安安静静的,水池边的抹布还搭在水龙头上,是她早上刚洗干净的。
我靠在沙发背上,闭了闭眼。
五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妞妞从一个只会哭的小婴儿,长到会跑会跳会喊姨。周姐从刚来的时候头发还黑着,到现在鬓角已经有白头发了。
我一直觉得,我们是一家人。
她帮我带孩子,我给她工资,给她衣服,给她一个住的地方。我觉得我比那些刻薄的雇主强一百倍,我不骂她,不克扣她工资,还经常给她东西。
可原来,我所谓的“一家人”,是我站在高处,往下施舍的一家人。
我从来没问过她,这些衣服她喜不喜欢,合不合身。我从来没问过她,四千块钱够不够花,儿子结婚钱够不够。我从来没跟她说过一句,周姐,这些年辛苦你了,该给你涨工资了。
我只会把我不要的东西塞给她,然后在心里给自己记上一笔“我是个好人”的账。
手机震了一下,是老公发来的微信。
他说,刚开完会,疫苗打了吗?周姐今天是不是休息?我晚上视频看看妞妞。
我盯着屏幕,手指放在输入框上,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我该怎么说?说周姐走了?说她跟我说,我光嘴上对人好,心里没把人当回事?说我算了一笔账,我欠了她将近十万块钱?
我说不出口。
我把手机锁屏,放在一边。
茶几上的保温杯还在,凉的半杯水,杯口有一圈淡淡的茶渍。周姐平时就喝最便宜的茶叶,一大包几十块钱,能喝半年。我好几次说要给她拿点我老公的好茶,她都说不用,她喝惯了粗茶,好茶喝着浪费。
我当时还真就没给。
现在想想,她不是喝不惯好茶,是她知道,拿了我的好茶,就又欠了我一份人情。她已经欠了我很多“人情”了,那些旧衣服,那个保温杯,那些我随口说的“对她好”,在我这儿是施舍,在她那儿,是一笔一笔要记在心里的账。
我突然想起她那个小布包,藏青色的,巴掌大,里面装着那个灰色封面的笔记本。
她平时总把那个小布包放在枕头底下,我见过几次,没问过里面是什么。我以为是她的身份证、银行卡,或者家里的照片。
现在我才知道,那里面记的,是这五年的账。
我欠她的,她欠我的,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她不说,不代表她不算。她只是在等,等她把欠我的都还清了,再跟我算我欠她的。
两万块钱,十个月,每个月扣两千,她一分不少地还完了。那些衣服,她一件没丢,都穿在身上,记在账上,标着“旧物,不算钱”。
她把我给的“好意”都收下了,但她从来没把那些当成是我对她的好。
她知道,那些都是我用来抵账的。
我站起来,走到周姐住的那间小卧室门口。门没关,虚掩着。
我推开门,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床单铺平了,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放在床头。桌子上擦得一尘不染,她的东西都带走了,只剩下一个空衣架,挂在门后面。
窗户开着一条缝,风一吹,窗帘晃了晃。
我走进去,拉开桌子的抽屉。空的,什么都没有。
我又蹲下来,看床底下。也空的,只有一个鞋盒,打开一看,是那双她冬天穿的棉鞋,黑色的,鞋面上有个补丁,是去年冬天她自己补的。
她连这双旧棉鞋都没带走。
是嫌旧,还是不想再跟我家有任何牵扯?
我蹲在床边上,手里拿着那个鞋盒,鞋盒盖上有个小脚印,是妞妞去年踩上去的,粉色的,还没擦掉。
那一瞬间,我鼻子突然酸了。
不是难过,是臊得慌。
我想起周姐刚来的时候,妞妞才四个月,晚上闹觉,周姐抱着她在屋里走,走一夜,第二天眼睛肿着,还照样做饭拖地。我那时候跟她说,周姐你辛苦了,等妞妞大点我给你涨工资。
我说过的,我自己都忘了。
她记了五年。
周姐走后第三天,我老公从某地飞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妞妞正坐在客厅地上玩积木,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一眼,喊了声“爸爸”,又低下头继续玩。她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周姐在的时候,她听见门响就会跑过去,嘴里喊着“姨”,跑到一半发现是爸爸,才改口喊爸爸。
老公把行李箱放在玄关,换了拖鞋,走过来坐在沙发上。他看了一眼茶几上那个不锈钢保温杯,说,周姐走了?
我说,走了。
他说,你给她涨工资了吗?
我愣了一下。他问的不是“她为什么走”,是“你给她涨工资了吗”。原来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他把手机拿出来,翻到微信,给我看他和周姐的聊天记录。去年年底,周姐给他发过一条消息,说“大哥,你跟妹子商量一下,现在外面保姆工资都涨了,我在这干了五年了,能不能适当涨点”。他回了一句“我跟她说”,然后就没下文了。
他从来没跟我说过。
我看着他,他躲开我的眼神,说,我以为你不同意。
我以为你不同意。我张了张嘴,想骂他,想说你怎么能不跟我说,想说你知不知道我欠了人家多少钱。但我什么都没说,因为我突然意识到,我跟他一样,我也没问过周姐。
他也以为我会不同意。在他心里,我就是那个不会给保姆涨工资的人。
他以为的,没错。
那天晚上,我把妞妞哄睡了,一个人坐在客厅沙发上,把手机里那个招聘App又打开,翻了一遍保姆工资行情。最低五千二,主流的五千五到六千,有经验的要六千五,年底还要发红包,一周休一天,有的还要交社保。
我算了一笔账。五年,按最低的市场价算,五千二减去四千,每个月差一千二,一年一万四千四,五年七万二千。按主流的五千五算,差一千五一个月,一年一万八,五年九万。按现在的六千五算,差两千五一个月,一年三万,五年十五万。
周姐从来没跟我提过具体的数字,她只是说了一句“现在外面保姆工资都涨了”。她说得很轻,像是随口一提,说完就转身去厨房洗碗了。我那时候坐在沙发上回工作微信,头也没抬,哦了一声,就没下文了。
她在那之后,再也没提过涨工资的事。
我打开微信,找到周姐的头像,那个大红花,背景是老家的田。我给她转了五万块钱,备注写“姐,对不起,这些年欠你的”。
消息发出去,我盯着屏幕,等了很久。
她没有回。
第二天早上,钱退了回来,系统提示“对方未接收,已退回”。
我给她发消息,说周姐,钱你收着吧,是我欠你的。
她回了一条,就一条。
“妹子,钱不用了,你把妞妞带好就行。妞妞是个好孩子,你对她好点,别像对我这样。”
我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尖又开始发麻。
别像对我这样。
六个字,把我钉在沙发上。
周姐走后第一个月,我家换了新保姆,姓刘,五十出头,中介介绍的,开价五千八。我说行,心里想的是,比周姐贵了一千八,但只要对妞妞好就行。
刘姐干了一周,妞妞瘦了。
不是刘姐不好,是妞妞不认她。每天吃饭的时候,妞妞就把嘴闭得紧紧的,头扭到一边,刘姐端着碗追着喂,喂到嘴里,妞妞吐出来,说“不是姨做的”。晚上睡觉,妞妞躺在我怀里,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天花板,说“姨不回来”。我说姨回老家了,妞妞说“我去姨家”。
我抱着她,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
刘姐干了两个月,提出辞职。她说,妹子,不是钱的事,你家孩子太难带了,我管不了。我给她结工资的时候,多给了五百块钱,她没客气,拿上就走了。
第二个保姆干了三周,第三个干了一周半。
每一个走的时候,都跟我说同样的话,你家孩子太难带了。我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妞妞一个人在角落里玩积木,她嘴里念念有词,凑近了听,说的是“姨给我搭房子”。
周姐走后的第四个月,我在超市碰见她了。
那天下着小雨,我加了两个小时班,回家路上拐进超市买点菜。推着购物车走到蔬菜区,我正弯腰挑西红柿,听见旁边有人喊“妞妞”。
我抬头,看见周姐。
她站在对面,手里提着一个购物篮,篮子里装着几把青菜,一袋土豆,还有一小块五花肉。她穿着一件新的棉袄,深蓝色的,不是羽绒的,是那种厚棉布的,但很新,口子扣得整整齐齐。脚上是一双新棉鞋,鞋底是平的,鞋帮子硬挺,没有磨破的痕迹。
她头发剪短了,鬓角的白头发染黑了,气色比我印象中好很多,脸上有血色了,眼睛下面那两条青灰色的纹也淡了。
她看见我,笑了一下,说,妹子,你也来买菜。
我说,周姐,你还好吗。
她说,挺好的,现在在隔壁小区做,那家孩子上幼儿园了,白天我就做做饭收拾收拾,晚上不用起夜,轻松多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今天的菜价。她没有责怪我,也没有冷着脸,但我能感觉到,她跟我之间,隔了一层东西,很薄,但很结实。
那层东西,叫“你不欠我,我也不欠你”。
我问她,工资怎么样。
她说,六千,包吃住,周末休半天。
我点点头,说那挺好的。
她笑了笑,没接话。
我低头看了看购物车,不知道说什么。她突然问了一句,妞妞好吗?
我说,挺好的,上幼儿园了。
她说,那就好。
说完,她把购物篮换到另一只手上,说,妹子,我先走了,锅里还炖着汤。
她从我身边走过去,我回头看她。她走到通道尽头,推了购物车,转了个弯,消失在货架后面。
我站在蔬菜区,手里拿着一个西红柿,攥得有点紧,汁水从指缝里渗出来,黏糊糊的。
从超市出来,雨已经停了,地面湿漉漉的,路灯照在上面,泛着黄光。我提着菜走在回家的路上,脑子里一直在想周姐那双新棉鞋。鞋底是平的,鞋帮子硬挺,没有磨破的痕迹。
她终于不用穿着那双磨歪了的布鞋,每天在我家地板上留下泥印了。
她终于不用把我不要的衣服穿在身上,还得小心翼翼地怕磨坏了。
她终于不用在每个月发工资的时候,看着我转四千块,一声不吭地收下,然后在心里记一笔“又欠了一个月”。
她终于不用欠我什么了。
我回到家,开门,客厅里亮着灯,妞妞坐在沙发上,老公在厨房热饭。妞妞看见我,没动,只是抬头看了我一眼,说妈妈回来了,然后又低头玩手里的积木。
她搭了一个房子,歪歪扭扭的,最上面放了一个小人,小人的脸是黄色的,看不清五官。
我走过去,蹲下来,问她,妞妞,这是谁。
妞妞说,姨。
她把小人从房子上拿下来,放在手心里,说,姨回老家了,姨不回来。
我说,妞妞想姨吗。
她点点头,把小人放在茶几上,挨着那个不锈钢保温杯。
我伸手拿起那个保温杯,拧开盖子,里面是空的。我把它放在小人旁边,杯口对着小人,像是给它挡风。
妞妞低着头,继续搭积木,嘴里念叨着,姨给妞妞搭房子,姨不回来。
我坐在地板上,看着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我把周姐的微信头像点开,放大,那朵大红花,背景是老家的田。我看了很久,又退出,又点进去,来回好几次,最后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周姐蹲在玄关换鞋的样子。那双磨歪了的布鞋,鞋带绕两圈,手指头很慢,一个扣一个扣地拉。妞妞的手抱在她腿上,她把妞妞的手拿开,拿开,又抱上去,来回三次,妞妞的嘴瘪了,眼圈红了。
周姐抬起头,看着妞妞的脸,说,妞妞,你长大了别学你妈,光嘴上说对你好,心里没把你当回事。
这句话,我记一辈子。
不是记恨,是记着,提醒自己。
做人最怕的不是亏欠,是亏欠了还觉得自己在施恩。我拿旧衣服抵了五年的涨薪,拿一句“我当你是家人”堵住了她所有开口的机会。我以为她不说就是不计较,我以为她穿了就是领情了。
她只是在等,等把欠我的还清了,才能干干净净地走。
那个灰色笔记本,那些标着“旧物,不算钱”的记录,那双磨歪了的布鞋,那个没带走的保温杯,全都在告诉我一件事——她从来没觉得我欠她,她只是觉得,我不配。
我不配她用真心待我,因为我没有用真心待她。
后来的日子里,我再也没请过长期保姆。妞妞上幼儿园了,我每天早起一个小时,给她做早饭,给她扎小辫,送她上学。晚上下班,我准时走,不加班,回家给她做饭,陪她搭积木。
她搭积木的时候,还是会把那个小人放在最上面,黄色的脸,看不清五官。她说,这是姨。
我说,姨在别人家,过得很好。
她歪着头看我,说,姨不回来。
我说,嗯,姨不回来。
她低下头,把小人从房子上拿下来,放在茶几上,挨着那个保温杯。保温杯还在,盖子上的漆磨掉了一半,我一直没洗,杯口还有一圈淡淡的茶渍。
我舍不得洗。
那是我欠的一个提醒,提醒我,别再把“我以为”当成“你应该”。
你有没有遇到过这样一个人,你觉得自己对她挺好的,后来才发现,那只是你自己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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