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到的那天,我提前两个小时去了车站。出站口人很多,我一眼就看见他拎着那个旧蛇皮袋,身上穿的是我前年寄回去的棉袄。袖子磨得发亮,但洗得干干净净。
他看见我就笑,说路上没舍得买饭,省了三十块钱。我接过袋子,很轻,里面就两件换洗衣服和一小袋晒干的核桃。核桃是他院子里那棵老树结的,每年都给我留。
到家的时候,妻子正坐在客厅看电视。我推开门,父亲跟在我身后,换了拖鞋,站在玄关没敢往里走。妻子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把电视声音调大了两格。
父亲搓了搓手,把核桃放在鞋柜上,说了句“给你们带了点家里的”。妻子没应声。我拎着核桃进了厨房,打开冰箱想给父亲弄点吃的。
冰箱里只有半盘剩菜和几个鸡蛋。我翻了翻冷冻层,还有一袋速冻饺子。煮饺子的时候,妻子从客厅走过来,站在厨房门口。
她没看我,看着灶台上的锅,说了一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说我上周就说了。她没接话,转身回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那天晚上,父亲吃了饺子,我让他在客房住下。客房堆了半屋子杂物,是妻子网购的快递箱和换季的被褥,连张像样的床单都没有。我翻出一条旧床单铺上,父亲说没事,有个地方躺就行。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做早饭。煮了粥,热了馒头,炒了两个鸡蛋。妻子起床后看了一眼餐桌,没坐下,从冰箱里拿了盒酸奶,站在厨房喝了。
我问她不吃早饭吗。她说约了人,拎着包就出了门。父亲坐在桌边,慢慢喝粥,说粥煮得挺好。
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手背上凸起的青筋,没说话。那之后的每一天,几乎都是这个模式。早上我做好饭,妻子要么不吃,要么端了碗坐到客厅去吃,不和父亲同桌。
晚上下班回来,父亲坐在沙发上看新闻,妻子进屋就回卧室,连招呼都不打。第三天晚上,父亲小声跟我说,要不他去住旅馆吧。我没同意。
第四天晚上,我去客房看父亲,他已经躺下了。枕头是叠起来的旧衣服,被子很薄。我问他冷不冷,他说不冷,说这比老家屋里暖和多了。
我转身出去,在手机上订了家酒店。第二天一早,我跟父亲说酒店订好了,离小区不远,走路十分钟。父亲愣了一下,然后点头,说好,说酒店方便。
我没看妻子的表情。她正坐在沙发上刷手机,手指划得很快。父亲在酒店住下后,白天我上班,他就自己出去转。
附近有个公园,他每天去坐一上午,中午回来在酒店楼下吃碗面,下午再出去坐到天黑。我问他都干什么,他说看人下棋,看人跳舞,挺好的。第十二天早上,父亲说他想回去了。
我说再住几天,他说家里还有事,院子里的月季该浇水了。我给他买了车票,又塞了两千块钱在他兜里。他不要,说我有家有口的,用钱的地方多。
我说拿着吧,路上买点吃的。送他去车站的时候,他站在检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他说:“我不怪她。”
然后拎着那个蛇皮袋,转身进了站。我站在大厅里,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变小,直到消失在人堆里。回到家,妻子正在拖地。
她弯着腰,拖把来回推,把地板擦得锃亮。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袋还没拆封的核桃。她拖完地,把拖把放进卫生间,洗了手,出来坐在餐桌旁喝水。
我们谁都没说话。那袋核桃在茶几上放了两天,最后是我拆开的。核桃很香,油性足,是老树结出来的味道。
端午节前三天,妻子开始往家买东西。排骨、五花肉、虾、粽叶、糯米,冰箱塞得满满当当。她下班回来就钻进厨房,泡粽叶,腌肉,包粽子,忙到很晚。
客厅里飘着酱油和糯米的香气。她包了两种馅的,蛋黄的给我吃,蜜枣的留给她妈。端午节那天早上,她五点半就起来炖排骨。
我七点起来的时候,高压锅已经在呲呲冒气,灶台上摆着切好的葱姜蒜,还有一盆洗好的青菜。她系着围裙,头发扎起来,脸上带着笑。那种笑我已经很久没见过了。
岳母是上午十点到的。妻子去楼下接,我在家摆碗筷。门一开,岳母拎着两盒礼品进来,妻子在后面帮她提着包。
岳母换鞋的时候,妻子蹲下去把拖鞋摆好,站起来又接过她手里的袋子。“妈,您先坐,饭马上就好。”岳母坐在沙发上,我给她倒了杯茶。
她环顾了一圈客厅,说家里收拾得挺干净。妻子从厨房探出头,笑着说:“那可不,我昨天擦了两遍。”午饭很丰盛。
排骨炖得脱骨,虾是白灼的,蘸料调得咸淡刚好,粽子剥开,糯米拉出长长的丝。妻子不停给岳母夹菜,碗里堆得冒尖。岳母说吃不了这么多,妻子说您难得来一趟,多吃点。
我坐在对面,慢慢嚼着饭,看着她们母女俩说说笑笑。岳母问妻子工作怎么样,妻子说挺好的,就是忙。岳母说忙也要注意身体,妻子说知道了,您别老操心。
吃完饭,妻子收拾碗筷,我帮着擦桌子。她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响,岳母站在旁边跟她说话。我听见妻子说:“妈,晚上我带您去新开的那家商场逛逛,给您买件夏天的衣服。”
岳母说不用,有衣服穿。妻子说那不行,您那件都穿两年了。我擦完桌子,把抹布搭在水池边,回了卧室。
坐在床边,我打开手机,翻到和父亲的通话记录。最近一次是上周,通话时长一分四十二秒。我又翻了翻转账记录。
婚后五年,每年给岳母的资助加起来差不多三万。给父亲的,加起来六千出头。我把手机锁屏,放在床头柜上。
窗外有鸟叫,楼下有人按喇叭,客厅里妻子和岳母还在说话。我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衣柜里我的衣服占三分之一,妻子的占三分之二。
我盯着那些挂得整整齐齐的衣服,站了很久。晚上,我陪她们去了商场。妻子给岳母挑了两件短袖,一条裤子,花了八百多。
岳母试衣服的时候,妻子站在试衣间外面,帮她拽衣角,帮她整理领子,嘴里不停说好看。我站在旁边,手里拎着购物袋。商场里冷气很足,灯光很亮,人来人往。
岳母从试衣间出来,对着镜子左右照,妻子站在她身后,双手搭在她肩上,脸贴着她的头发。那一刻,我突然想起父亲坐在酒店床边,把旧衣服叠成枕头的样子。想起他拎着蛇皮袋走进检票口的背影。
想起他说“我不怪她”。晚上回到家,妻子给岳母铺了客房的床。新床单,新枕套,被子是前两天刚晒过的,蓬松柔软。
她还点了盘蚊香,说怕有蚊子。岳母洗漱完进了客房,妻子站在门口说了句“妈,晚安”,轻轻把门带上。我坐在客厅,电视开着,声音很小。
妻子从客房那边走过来,看了我一眼,说:“你不睡?”我说你先睡吧。她没再说什么,进了卧室。
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关了电视,客厅一下子安静下来。只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的声音。我拿起手机,打开订票软件,查了查第二天去另一个城市的车票。
然后我又打开备忘录,开始列一个单子。婚后共同存款,按一半算。房子是婚后买的,怎么分,我写了个大概。
车子留给她。写到一半,我停下来,抬头看了看这个住了十五年的家。客厅的窗帘是她选的,米黄色,带暗纹。
沙发是我俩一起去家具城挑的,当时为了便宜三百块钱,跟老板磨了半天。茶几上摆着她买的果盘,里面放着几个苹果。墙上挂着我们的结婚照,相框上落了一层薄灰。
我低下头,继续写。写完最后一个字,我把手机锁屏,靠在沙发上。天快亮的时候,我听见客房那边传来岳母轻微的鼾声。
我站起来,走进卧室。妻子睡得很沉,呼吸均匀,脸上还带着一丝笑意。我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转身,轻轻拉开衣柜门。
岳母那一晚睡得很好。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她已经在客厅喝茶了,妻子正往桌上端粥。小米粥,煮得稠,配了两碟小菜,还有昨晚剩的粽子热了几个。
岳母招呼我也坐下吃,语气平常,像在自己家一样。我坐下,夹了一筷子咸菜,嚼了几口。妻子在厨房里忙活完,端着自己的碗出来坐到我旁边。
她看了眼我碗里的粥,又看了眼我,说:“你今天有精神没?一会儿吃完饭带妈去公园转转。”我说好。
粥喝到一半,岳母放下碗,慢悠悠地说:“昨晚睡觉的时候,我看客房那床单是新买的。”妻子笑了一下,说:“上次您说那个花色不好看,我就换了一套。”岳母点点头,又补了一句:“没乱花钱吧?”
妻子说没有,打折买的,一百多块钱。我低着头继续喝粥,没接话。吃完饭,我起身收拾碗筷,端进厨房。
水龙头一开,哗哗响,我把碗一只一只冲干净。冲到最后一只碗的时候,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我站在那里,看着水从指缝里流过去,突然想起父亲来的第二天早上。
那天我也起的早,下楼买了油条豆浆,摆好桌叫他吃。父亲坐过来,看了一眼餐桌,小声问我:“你媳妇呢?”我说她早上不饿,在屋里躺着。
父亲说那你去问问她,要不要吃点东西。我说不用问,她不饿。父亲没再说话,低头把油条掰成小段,塞进嘴里慢慢地嚼。
那根油条,他吃了十几分钟。水龙头还在哗哗响,我把碗放进沥水架,关了水。转身的时候,看见妻子站在厨房门口。
她说:“妈说想去湖边那个公园,你那导航查一下。”我说好,擦干手,掏出手机。那一个上午,我开车带她们去了湖边公园。
妻子挽着岳母的胳膊,走在前头,指着一片荷花说拍照好看。岳母站过去,妻子掏出手机,蹲下来给她拍了十几张,又凑过去给她看,说妈您看这张拍得好。岳母嘴上说拍那么多干什么,眼睛却没离开手机屏幕。
我一直走在那条步道的右边,隔着几步的距离。经过一棵柳树的时候,岳母回头看了我一眼。她说:“你也过来照一张,别老站那么远。”
我摆摆手说不照了,你们照就行。妻子也说,你来一起拍一张,难得出来。我走过去,站在她们母女俩旁边,妻子举起手机,对着我们。
她喊了声“茄子”,我扯了扯嘴角。照片拍完,妻子低头翻了翻,说这张不好看,重拍。岳母说挺好的,不重拍了,走累了,歇会儿。
我们在湖边长椅上坐下来。岳母坐在中间,我坐在左边,妻子坐在右边。岳母从包里掏出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忽然说了一句:“这地方不错,比你们家那客厅强多了。”
我没明白她什么意思,转头看她。她没看我,继续说:“你爸来那阵子,屋子里的气压都不一样。”妻子的手顿了一下,正在给岳母递纸巾的手停在半空。
岳母没接纸巾,也没看妻子,只是望着湖面:“女儿,你跟我说实话,那十二天,你是不是一直拉着脸?”这是妻子最怕被问到的问题。她愣了四五秒,才低声说:“妈,我不是冲他爸。”
岳母问:“那是冲谁?”妻子没说话。
过了好久,她才开口:“您不知道,他爸来之前一个礼拜,我让他把客房收拾出来,他说不用,他爸住几天就走,不想费那个事。我说那你爸睡哪儿?他说睡客厅也行,他爸不挑。当时我就有点不高兴。”
妻子顿了一下,接着说:“后来他爸真来了,提着个蛇皮袋,衣服塞得乱糟糟的,里面还装着几捆干面条。我看见那袋面条的时候,心里就有点不是滋味。他自己去住酒店那晚,我本来想喊他去吃饭,走到门口听见他在打电话,说媳妇脸色不好看,他住外面方便点。”
岳母问:“你听见了火气更大了?”妻子说,不是火气,是不舒服。
“我在他心里,好像就是个不好伺候的人。明明他也不问问他爸,住酒店一天多少钱,吃饭怎么解决,我一句安排的话都递不上去。”她说到这儿,声音有点发紧。
我坐在她右手边,整个人的动作停住了。这些事,我从来没听她说过。我做好了父亲被冷落十二天的心理准备,却从未算过另一本账。
我常年只盯着一个方向的小心翼翼,却忽略了另一侧的日积月累。
岳母听完,沉默了一阵,然后说:“你俩的事儿,我不偏谁。但你得知道,你这脸色摆给谁看,你摆给你男人看,他不见得看得懂。你摆给他爸看,老人家受了,心里还替你说话。”
妻子低头,没吭声,拿那瓶水拧开又盖紧。她长叹一口气说:“我都知道,可我控制不住。”这时候,她的手机响了,看了眼来电,跟我爸说想让我们搬回老家住,免得我们再为养老的事吵架。
他给我岳母打电话就想让她劝劝我,把老家的房子过户给他孙子,然后他就不再进城了。我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挂了电话,我转头看了一眼妻子。
她脸色不太好,显然也听清楚了。我语气保持平稳,告诉她:“我爸想让我把老家的房子过户给大哥的儿子。他说省得以后我们争。”
妻子猛地转头看我,眼里全是意外。岳母在后座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你爸打我这个电话,劝的不是你和你媳妇,劝的是他自己。他怕他老了,两个儿子因为房子撕破脸。”
我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车继续往前开,窗外的街景一栋一栋往后退。我心里翻腾得很,这12天来父亲的隐忍,妻子对我的不满,岳母的突然上门,所有的事在我心里搅了起来。
我忽然觉得,这些年我活得太糊涂了,只顾着在中间当好人,谁也不得罪,结果谁都没过好。那天下午回到家,岳母进屋休息,妻子在客厅坐了一会儿,对我说:“你爸提的事,你怎么想?”我说我还没想好。
她说:“其实我从来没想过要你们家那老房子,我们有自己的家,犯不着去争那个。”我说我知道了。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转身进了卧室。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把手机打开,又看了那些转账记录,看了五年,一笔一笔。我也想明白了,与其这么夹在中间让所有人都难受,不如先把自己的日子理清楚。当天晚上我查好了票。
第二天一早,我起床,拉开衣柜门,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叠好,装进一个旧行李箱。妻子还睡着,客房里没动静。我拉好行李箱的拉链,把那只箱子靠在门口。
然后我走到书桌边,从抽屉里拿出纸笔,坐下来,写了一张单子。房子婚后买的,怎么分,我列了个大概。车子留给她。
其余的共同存款,我说清楚了我的意见,也留了她有异议再去商量的话。写完,我把纸条压在茶几上,用那只果盘压住一角。我拎起行李箱,打开家门,回头看了一眼。
晨光从窗帘缝透进来,落在沙发上那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角上。我看了一会儿,带上门,下了楼。走到单元门口,手机响了一声,是妻子发来的消息:“你起这么早去哪了?”
我站在楼下的日头里,想了想,回了一行字:“我想把你这些年受的委屈和你爸要挨过的那道坎,一起放下来盘一盘。等我理清了,回来跟你好好谈。”按出发送,我提着行李箱走向小区大门,没有回头。
我站在小区门口,叫了一辆车。司机问我去哪儿,我报了老家的地址。他看了一眼我手里的行李箱,没再多问,发动车子上了高速。
路上手机又响了两声。妻子发来消息:“你什么意思?”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没有回。
不是不想回,是我确实还没理清楚。这些年我习惯了在她们中间周旋,习惯了一边安抚一边拖延,习惯了把账目拆开算,把话说一半留一半。真到了要摊开来说清楚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连一句完整的话都组织不好。
车子开了三个多小时,在服务区停下来的时候,我下车透了透气。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岳母打来的。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岳母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她说:“你走了?”我说嗯。她问:“你写的那张纸,我看了。”
我等着她往下说,但她没有马上开口。过了大概十几秒,她说:“你写的是你们俩这些年攒的钱,你怎么分,房子怎么分,车子留给谁。你写得挺清楚。”
我说应该的。
岳母说:“你写得清楚,但你没写你自己。你爸提的那个要求,你准备怎么办?你老家的房子,你要不要过户给你侄子?”
我在服务区的停车场站着,旁边不断有车进进出出,喇叭声一阵一阵的。我说:“不过户。”岳母问:“你爸那边怎么交代?”
我说:“我爸是怕我和我哥将来争。我不争,但我也不会把房子给我侄子。那房子是我爸的,他活着一天,就由他住。他百年之后,我和我哥自己商量,该怎么分怎么分。我哥的儿子要房子,等我哥自己给他挣。”
岳母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想清楚了?”
我说想清楚了。这些年我总想着在中间当好人,谁也不得罪。结果是,我爸觉得我懦弱,我老婆觉得我偏心,我岳母觉得我窝囊。
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算个什么。岳母听了,叹了口气。
她说:“你这个人,不是坏,是钝。你总觉得不吭声就算没表态,不表态就算没站队。可你越不吭声,越把脾气大的那个惯坏了,把忍气吞声那个逼急了。”
我说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岳母说,“你写的那张单子,娟子看了。她没说话,一个人在卧室里坐到刚才。我进去看她的时候,她眼睛红着。”
我心里一紧。
岳母接着说:“她不是舍不得钱,她是没想到你会走。你俩过了十五年,你从来没这样过。她有点慌。”
我说我不是要离婚。
岳母说:“我知道你不是要离婚,你那张纸上写的是‘拟议’,不是‘最后方案’。但你得回来,回来跟她说清楚。你扔下一张纸就走了,她心里那道坎过不去。”
我说我买了明天的票,今晚在家里住一晚,陪我爹说说话。岳母说好,她在那边等我回来。挂了电话,我重新上车。
司机问我,继续走?我说走。
车子重新上了高速,窗外的村庄和田野一片一片往后倒。我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这十二天里的事。
父亲来那天,提着蛇皮袋站在门口,妻子在厨房炒菜,锅铲碰撞的声音一直没有停。父亲换鞋的时候动作有点慢,膝盖弯不下去,他扶着鞋柜蹲下去,又撑着站起来,从头到尾没有人扶他一把。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什么都没说。
我想我当时要是站起来,走过去扶他一把,说一句“爸你慢点”,妻子会不会觉得我是在表态?或者,她根本不会多想,只是我自己想多了?
我忽然发现,这些年我一直在替别人想,替妻子想,替岳母想,替父亲想,替大哥想。但我从来没问过自己,我到底想怎么样。车子在傍晚的时候到了老家。
父亲坐在堂屋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粥,正在喝。看见我提着行李箱站在院子里,他愣了一下。“你咋回来了?”
我把行李箱放在廊檐下,在他旁边坐下来。“回来看看你。”父亲看着我,又看了看那只行李箱,没说话。
他把碗里的粥喝完了,把碗搁在脚边的台阶上,然后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你跟你媳妇吵架了?”我说没有。
父亲说:“那你咋一个人回来了?你媳妇呢?”我说她在城里,岳母来了。
父亲点点头,没再问。沉默了一会儿,我说:“爸,房子的事,我跟你说一下。”父亲侧过头看我。
我说:“房子我不给我哥的儿子。你活着一天,就住一天。等你百年之后,我和我哥商量着分,该怎么分怎么分。我不争,但我也不给。”
父亲吸着烟,烟雾从他嘴里慢慢吐出来,在傍晚的光里散开。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生气了。但他没有。
他把烟头掐灭在台阶上,说:“行。”就一个字。我说:“你不怪我?”
父亲说:“我怪你什么?那房子本来就是我的,我说了算。我那天打电话,是想给你岳母说,让她劝劝你,别为这事跟你媳妇闹。我没想到你会回来。”
他说完,站起来,端着碗,转身进了屋。我坐在台阶上,看着院子里的那棵枣树,树上的枣子已经开始泛黄了。父亲从屋里出来,手里多了一碗粥,递给我。
“吃吧,锅里还有。”我接过碗,粥是温的,米粒煮得很烂,里面放了红薯。我端着碗,一口一口地喝。
父亲又在我旁边坐下,这次他没抽烟,只是看着院子里那棵枣树。
他说:“你小时候,每年八月,你跟你哥就爬上去打枣。你妈在底下铺个床单,你俩在上面用竹竿敲,枣子噼里啪啦往下掉。你妈一边捡一边骂你俩,说打完枣把树叶子弄一地,她还得扫。”
我说我记得。
父亲说:“你妈走了以后,那棵枣树我就没让人动过。每年枣子熟了,我自己打,自己捡,晒干了给你寄一点,给你哥留一点。你哥这几年在城里,也不怎么回来。”
我说我知道。
父亲说:“你哥那儿子,你侄子,今年考了个高中,成绩一般。你哥想着将来给他弄套房,好娶媳妇。我那天跟你提那个事,也是你哥的意思。”
我说我猜到了。
父亲说:“我后来想了想,觉得不对。你哥的儿子要房子,应该你哥自己挣。我一个老头子,手里就剩这么一套老宅子,我得留着,留给你们兄弟俩。等我走了,你们哥俩商量着分,有事好商量,别撕破脸。”
我嗯了一声,把碗里的粥喝完了。父亲接过碗,又进屋给我盛了一碗。我端着碗,看着院子里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心里那团乱麻好像慢慢松开了。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的时候,父亲已经在院子里劈柴了。
他看见我,说:“你回去吧。回去跟你媳妇好好说。你爸这一辈子,别的本事没有,就学会一件事:别让人为难。”
我说嗯。父亲说:“你岳母给我打电话了,说你媳妇哭了。你赶紧回去。”
我愣了一下。父亲没再说话,低头继续劈柴。我收拾好行李箱,走到院子里,站在父亲旁边,看着他劈了一会儿柴。
我说:“爸,过段时间,我接你去城里住几天。”父亲说好。我知道他说的“好”只是口头答应,他不会再来了。
但我还是说了。上车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父亲站在院门口,手里还拿着那把劈柴的斧头,佝偻着背,朝我摆了摆手。
我也摆了摆手,然后上了车。车子开出村子的时候,我给妻子发了一条消息:“我回来了,我们谈谈。”她回得很快,只有一个字:“好。”
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熟悉的田野一栋一栋往后退,心里忽然很平静。
这些年我总觉得自己在中间夹着,左右为难。其实不是左右为难,是我自己不敢做决定。我怕得罪人,怕伤了谁的心,怕这个家散了。
可到头来,越怕越散。父亲说得对,别让人为难。但首先,别让自己为难。
车子开了三个多小时,到了小区门口,已经快中午了。我拖着行李箱,走进单元门,上了楼。站在家门口,我深吸了一口气,掏出钥匙,开了门。
岳母坐在客厅里,看见我进来,站起来,朝卧室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对我说:“她在里面。”我点点头,放下行李箱,走到卧室门口,敲了敲门。门开了,妻子站在门口,眼睛确实是红的。
她看着我,我也看着她。过了大概好几秒,她说:“你吃饭了吗?”我说没有。
她转身进了厨房,从冰箱里拿出昨晚剩的菜,放进微波炉里热。我跟过去,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她热好菜,端到餐桌上,又给我盛了一碗饭。
我坐下来,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她坐在我对面,没说话,就看着我吃。我吃了几口,放下筷子,说:“娟子,这些年,我做得不好。”
她嘴唇动了动,没接话。
我说:“我总觉得不吭声就能和稀泥,不和稀泥就能不伤和气。可我爸来的那十二天,你冷着脸,我也冷着。你委屈,我也委屈。我爸委屈,你妈也委屈。到头来,没有一个人好过。”
她低着头,眼圈又红了。
我继续说:“我写那张单子,不是要跟你离婚。我是想告诉你,这些年咱俩攒的钱,买的房子,我一样都不要你的。我就想让你知道,我从来没想过跟你计较这些。但我忽略了,你真正计较的,不是这些。”
她抬起头,眼泪掉下来。“你总算知道了。”我说嗯。
她擦了擦眼泪,说:“我那天听见你爸打电话,说要把房子过户给你侄子,我其实没生气。我生气的是,你连问都不问我一句。你爸提了,你就在那儿为难,好像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不会支持你一样。”
我说我错了。她看了我一眼,说:“你这人,不是坏,是钝。”我愣了一下,笑了。
她问:“你笑什么?”我说:“你妈也这么说我。”她愣了一下,也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
岳母从客厅走过来,站在我们旁边,看着我们俩,说:“行了,说开了就好。我下午的票,你俩好好过日子,别折腾了。”妻子站起来,走过去拉住岳母的手,说:“妈,您再住两天。”
岳母摆摆手,说:“不住了,你爸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下午,我和妻子一起送岳母去了车站。回来的时候,妻子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忽然说:“你爸那边,房子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我已经跟我爸说了,不过户。她转过头看我。
我说:“我爸说好。他还说,让我别跟你闹。”她没说话,但把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右手。
我握着她的手,继续开车。车子开进小区的时候,路灯亮了。我停好车,熄了火,转头看她。
她说:“明天你给你爸打个电话,让他别多想。你爸是个好人。”我说我知道。
她松开我的手,下了车,往楼道里走。我锁好车,跟在她后面。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我。
“你爸那个蛇皮袋里的干面条,我还没给他煮。下次他来,我给他煮。”我说好。
她笑了笑,转身上了楼。我站在单元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心里那团乱麻彻底松开了。我掏出手机,给父亲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他才接起来,声音有点喘。“喂?”我说:“爸,我到家了。”
他说:“到家就好,到家就好。”我说:“爸,下次你来,让你儿媳妇给你煮那干面条。”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我听见父亲笑了,声音很轻。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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