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5月26日,刚果(金)卢阿拉巴省,卡莫阿铜矿项目现场。
正午的阳光炙烤着中非高原的红土地,温度计指针停在了三十七摄氏度。
距离矿场不远的简易板房会议室里,几台老旧的空调发出嗡嗡的喘息声,却怎么也压不住空气里那股混合了尘土和汗水的味道。
几天前,消息已经从一万多公里外的上海传到了这里。
紫金矿业——这家总部在福建上杭的中国矿业公司——刚刚与加拿大艾芬豪矿业公司签了一份协议。
那份协议上写着,紫金矿业要掏出二十五点二亿元人民币,买下眼前这座铜矿百分之四十九点五的股权。
二十五亿两千万。
在当时那个年份,这不是一笔小钱。
更关键的是,这钱花出去的时候,全世界的有色金属行业正处在一场漫长的寒冬里。
铜价在跌。
从二零一一年每吨一万美元的高点一路向下,到了二零一五年,国际铜价已经跌去了将近一半。
全球矿业公司哀鸿遍野,减产的减产,卖资产的卖资产。
巴里克黄金要卖掉波格拉金矿,艾芬豪要卖掉卡莫阿铜矿——这些曾经攥在手里的优质资产,如今都成了烫手的山芋。
而就在这样一个所有人都在往外跑的时刻,紫金矿业逆着人流走了进去。
消息传回国内,质疑声四起。
二十五亿买一座还没投产的铜矿?
铜价还在跌,这矿什么时候能赚钱?
非洲刚果(金),基础设施一塌糊涂,政局也不安稳,这钱投出去能收回来吗?
当时的人们不知道,十一年后回看这笔交易,它会成为中国企业海外资源并购史上最经典的案例之一——不是之一,很多人说,就是那个“最”字。
二零一五年,紫金矿业的账本上写着一组数字:全年营业收入七百四十三亿零四百万元,同比增长百分之二十六点四五。
但归母净利润只有十六亿五千六百万元,同比下降了百分之二十九点四。
营收在涨,利润在跌——铜价下跌把利润空间越压越薄。
正是在这样的压力下,紫金矿业做出了那个逆周期的决定。
二零一五年三月二十三日,紫金矿业的全资子公司锐雄发展有限公司先出了一亿零四百四十七万加元,认购了艾芬豪公司百分之九点九的股权。
两个月后的五月二十六日,更大的动作来了——紫金矿业与艾芬豪、晶河全球公司正式签署《股权收购协议》,以二十五点二亿元人民币拿下卡莫阿控股公司百分之四十九点五的股权。
同一天,紫金矿业还花了十八点二亿元,拿下了巴布亚新几内亚波格拉金矿百分之五十的权益。
两个矿加起来,铜资源储量两千四百一十六万吨,金资源储量二百八十五吨。
但卡莫阿才是这笔交易里最引人注目的那一个。
它位于中非成矿带内,在当时已经是全球尚未开发的铜矿中资源储量最大、品位最高的项目。
平均品位百分之二点六七,资源储量有望突破三千万吨。
而且,它距离紫金矿业正在建设的科卢韦齐铜矿只有二十公里——两个矿可以协同开发。
然而,收购协议的签署只是第一步。
真正的交割,还要等上好几个月。
刚果(金)政府的审批、各项先决条件的满足——这些事情一件一件地往前推。
二零一五年九月,刚果(金)政府发布公告,宣布支持这笔交易。
二零一五年十一月二十一日,各方签署《延期和成交协议》,确认先决条件已全部实现。
最终,交割日期定在了二零一五年十二月八日或之前。
从五月到十二月,整整七个月。
这七个月里,铜价还在跌,质疑声还在响,但紫金矿业没有回头。
二零一六年,一个改变一切的消息从卡莫阿传了出来。
卡库拉矿段——卡莫阿铜矿南部的一片区域——探获了超高品位的铜矿。
新增铜资源九百四十万吨,平均品位百分之三点二一。
这是一个什么概念?
九百四十万吨高品位铜,相当于当时中国全国铜资源储量的三分之一。
而这一切的起点,是紫金矿业董事长陈景河的一个判断。
地质专家出身的陈景河,在并购之前就认为卡库拉段矿化条件好,有找大矿的可能。
并购完成后,他力主在卡库拉段开展“就矿找矿”工作。
不到一年,这个判断就被验证了。
此后几年,卡库拉的勘探成果接连不断。
二零一七年五月,卡库拉增储至一千二百六十七万吨。
二零一八年二月,卡莫阿-卡库拉项目整体铜资源量从收购时的两千四百万吨增加到四千二百四十九万吨,平均品位百分之二点五六。
项目由此跻身全球第四大铜矿之列,并且是世界上最大的高品位、未开发铜矿。
艾芬豪矿业董事会执行主席弗里德兰说:“卡库拉是我们在勘探行业三十五年多的时间里发现的最引人注目的矿床。”
这种高品位、厚度大、连续性好的矿床,足以在中非成矿带中的任何铜矿床中脱颖而出。
而紫金矿业为这一切付出的成本是多少?
二十五点二亿元。
当时的统计数据显示,二零一五年前后,全球铜并购交易的平均价格大约是一千元每吨。
紫金矿业拿下了卡莫阿一半的权益储量约一千二百万吨,平均每吨铜矿的投入大约是二百一十元。
如果按五万元每吨的铜价估算,紫金矿业所权益持有的卡莫阿项目铜矿资源潜在价值过万亿。
即便按当时国际并购一千元左右的成本核算,紫金矿业在卡莫阿项目的投入在两年多的时间里,价值至少增长了八倍以上。
二零一七年十一月,卡莫阿铜矿一期工程开工。
陈景河亲自飞到了刚果(金),出席了开工仪式。
从二零一五年签约到二零一七年开工,中间隔了两年多。
这两年多里,勘探在推进,设计在完善,政府和社区的沟通在一轮一轮地进行。
非洲的条件不比国内,物流、电力、供水——每一样都是挑战。
但紫金矿业不是一个人在做这件事。
它的合作伙伴是艾芬豪矿业。
艾芬豪是一家加拿大公司,在非洲矿业开发领域有着深厚的积累。
卡莫阿铜矿最早就是艾芬豪发现的,他们对这片土地、对这个矿、对当地的规则和人情,比任何外来者都熟悉。
紫金矿业有技术、有资金、有矿山建设和运营的经验。
两家公司各有所长,各取所需。
紫金矿业在卡莫阿项目上的持股比例是百分之四十九点五。
它没有追求控股——在这个项目上,它选择做“二股东”。
这个选择背后是一种清醒:在别人的地盘上,与其硬撑当老大,不如找到一个靠谱的伙伴,把各自的长处发挥到极致。
二零一六年末,卡莫阿控股与刚果(金)政府签署了《股份转让协议》,向其转让了卡莫阿铜业百分之十五的权益。
刚果(金)政府同时出台了一揽子优惠和支持政策。
这一步棋,把东道主的利益和项目的成功绑在了一起。
紫金矿业、艾芬豪、刚果(金)政府——三方各占其位,各司其职。
二零二一年五月二十五日,卡莫阿-卡库拉铜矿一期启动铜精矿生产。
七月一日,正式实现商业化生产。
从二零一五年签约到二零二一年投产,整整六年。
六年里,铜价经历了从低谷到回升的完整周期。
六年里,卡莫阿从一座“纸上”的矿山变成了一座真正运转起来的矿山。
六年里,紫金矿业在这座矿上的权益从百分之四十九点五变成了百分之三十九点六——因为刚果(金)政府拿走了百分之十五的权益。
但紫金矿业通过持有艾芬豪矿业的股权,实际权益仍然保持在约百分之四十四点四五。
二零二一年全年,卡莫阿铜矿生产精矿含铜金属量十点五九万吨,超出了最初的生产指导目标。
这还只是开始。
二零二二年第三季度,二期选厂建成投产。
二零二四年五月二十六日,三期选厂较计划提前六个月正式投料运行。
三期选厂设计处理能力五百万吨每年,比一期、二期产能增长百分之三十。
三期加入后,项目整体设计产能提升至一千四百二十万吨每年。
二零二四年,卡莫阿铜矿全年生产矿产铜四十三点七万吨,同比增长百分之十二。
紫金矿业由此获得的权益产铜达到十九点四七万吨,位列上市公司旗下所有铜矿产量首位。
这一年,卡莫阿对紫金矿业归母净利润的贡献是十七点二亿元,约占公司全年归母净利润的百分之五点三七。
一座十年前还没投产的矿山,如今成了紫金矿业利润表上不可或缺的一笔。
二零二五年五月,刚果(金)的雨季刚刚过去,卡库拉矿段的地下深处却传来了不祥的动静。
接连多次矿震,东区发生多处冒顶片帮。
震因不明。
卡莫阿铜业管理层当机立断:该区域井下作业暂停,相关人员和部分设备从井下工作面撤离。
所幸,没有人员伤亡。
但生产受到了影响。
一期和二期选厂暂时以较低的产能运行,处理来自地表矿堆的矿石。
截至二零二五年四月三十日,地表堆存约三百八十万吨矿石,平均铜品位约百分之三点二。
紫金矿业在五月二十三日发布了公告。
公告里说,预计公司二零二五年矿产铜权益产量将相应减少四点四至九点三万吨。
相较于二零二四年的产量,减产幅度约百分之二十二点六至百分之四十七点八。
公司二零二五年度归母净利润预计将因此受到一定影响。
消息一出,紫金矿业港股周一低开百分之一点四。
但市场很快发现,紫金矿业不只是卡莫阿这一座矿。
二零二四年,紫金矿业全公司矿产铜达到一百零七万吨。
卡莫阿权益产量十九点四七万吨只是其中的一部分。
金、锌、银——紫金矿业的产品结构里,铜不是唯一的支柱。
二零二五年,金、银、铜等主要金属迎来了“全面牛市”。
多矿种的布局让紫金矿业有了对冲单一矿山风险的底气。
卡莫阿的复产计划已经在推进。
二零二六至二零二七年的产量指引已经给出,目标是到二零二八年恢复至五十万吨以上的年产量。
地下深处的震动终究会过去,矿山的机器终将重新轰鸣。
二零二五年十二月,刚果(金)卢阿拉巴省,卡莫阿铜冶炼厂。
第一炉阳极铜从熔炉里流了出来,橙红色的铜水映照着操作工人脸上的汗水。
这座年产五十万吨的冶炼厂,是非洲最大的铜冶炼厂。
它的投产意味着卡莫阿铜矿的价值链条第一次延伸到了冶炼环节。
过去,卡莫阿生产的铜精矿要运到海外冶炼,物流成本高昂。
如今,精矿可以在本地加工成阳极铜,再出口到国际市场。
冶炼厂带来的不只是物流成本的降低。
冶炼过程中产生的硫酸,本身就是一个新的利润来源。
从采矿到选矿,从选矿到冶炼——卡莫阿正在从一座单纯的矿山,变成一个完整的铜产业基地。
二零二六年三月二十日,紫金矿业披露了二零二五年年报。
全年实现营业收入三千四百九十一亿元,同比增长百分之十五。
归母净利润五百一十八亿元,同比增长百分之六十二,首次突破五百亿元大关。
五百一十八亿。
这个数字背后,是金铜等主营矿产品产量、营收、利润等关键经济指标全部创下历史新高。
公司拟向全体股东每十股派发现金红利三点八元(含税),共计派发现金红利一百零一亿元。
而这一切的起点,是十一年前那个逆周期的决定——二十五点二亿元,买下卡莫阿铜矿百分之四十九点五的股权。
有人算过一笔账:如果只看二零二四年卡莫阿贡献的十七点二亿元净利润,静态回收期大约是一年半。
如果算上资产端理论价值——四千多万吨铜资源,按当时铜价估算的潜在价值过万亿——那这笔投资的回报倍数已经无法用简单的算术来衡量。
当然,这些数字需要理性看待。
铜价会波动,矿山会出事故,地缘政治会有变数。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紫金矿业在二零一五年那个矿业寒冬里做出的判断,被时间证明是对的。
把十一年拉成一条线来看,卡莫阿这个项目映照出的,是中国企业出海的三重能力。
第一重,是周期判断的能力。
二零一五年,全行业都在收缩,紫金矿业却在扩张。
它看到了别人没看到的东西——优质资产在低谷期被低估,而低谷终将过去。
这不是赌博,这是基于对行业周期的深刻理解做出的判断。
第二重,是长期主义的能力。
二十五亿花出去,六年才投产,十年才看到大规模回报。
在这十年里,紫金矿业没有因为短期看不到收益就放慢脚步。
勘探在继续,建设在推进,合作伙伴的关系在维护。
重收购,更重运营——这是长期主义者的姿态。
第三重,是战略价值的能力。
中国是全球最大的铜消费国,但铜资源自给率长期偏低。
卡莫阿这座矿,锁定的不只是紫金矿业一家企业的利润,更是中国铜资源安全的一道防线。
二零一五年五月二十六日,那份协议签下的那一刻,大概没有人能预见到十一年后的一切。
十一年,在矿山的一生中不过是一小段。
卡莫阿的设计矿山生产年限是四十五年。
四十五年,意味着这座矿还要再运转三十多年。
三期刚刚投产,冶炼厂刚刚出铜,四期、五期的规划已经在路上。
地下深处还有多少未被发现的资源,谁也说不准。
中盘未终,好戏在后。
刚果(金)的红土地上,传送带还在运转,熔炉还在燃烧,卡车还在把一车又一车的矿石从井下运到地面。
远处的天际线上,夕阳把整片矿区染成了铜的颜色。
那是十一年前那二十五亿两千万买来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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