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公确诊那天是个周三。我老公接完电话回来,鞋都没换就坐在玄关的换鞋凳上,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亮着。
"爸查出来胃癌了。"
他说完这句话,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半天没动。
我公公今年七十三,一辈子在村里教书,语文老师,退休十几年了。身体一直还行,除了血压有点高没别的毛病。这次是因为胃不舒服一个多月,吃了胃药不见好,瘦了快十斤才去县医院查的。胃镜一做,溃疡面很大,边缘不整,取了活检,结果出来说是低分化腺癌。
县里的医生说建议去大医院看看,最好是北京。我公公听完没说话,我婆婆当场就哭了。
我老公是独生子。这句话以前只是个家庭结构描述,从那天起变成了一副担子的重量,实打实地压在我们肩膀上。
去北京之前我们凑了第一笔钱。我老公把车卖了,开了六年的那辆,卖了四万二。然后把两张信用卡各提了临时额度,加上我们攒着本来想换房子首付的二十万,全部转进一张银行卡里。我婆婆把自己存了多年的养老钱五万也拿了出来,那是她跟我公公一辈子攒的棺材本,包在一块蓝布里,压在她衣柜最下面那层,拿出来的时候布上全是樟脑丸的味道。
我公公看着那张银行卡,张了几次嘴,最后还是没说什么。他大概想说他不想治了,但又知道说了我们会生气。于是他把话咽了回去,低着头收拾行李,把那件穿了十几年的藏青夹克叠好放进行李箱,拉链拉上的时候手有点抖。
北京那个医院是我托同学的同学挂上的号,专家门诊三百块,就聊了十分钟。专家看了县医院的病理报告和片子,说重新做一次胃镜取病理,然后安排腹部增强CT,评估分期再看能不能手术。语气轻描淡写的,像在说今天天气还行。但我后来去交费窗口的时候被那个数字砸了一跟头——胃镜加CT加抽血检查,加起来七千多。
我站在缴费窗口前面,捏着那张收费单,后面排队的人催了我一声。我赶紧把卡递进去,刷完以后手机弹出短信,余额少了七千多。
那是我第一次对"北京"这两个字有了具体的感觉。它不只是一个地名,它是一个数字的起点,这个数字后面会一直加零。
第二次住院是手术,胃癌根治术,切掉了三分之二的胃。手术前让交八万押金,我老公去办的,回来之后脸是白的,说卡里空了,又刷了两张信用卡才凑够。手术做了五个多小时,我跟我老公、我婆婆三个人坐在手术室门口的塑料椅子上,谁也没说话。旁边的家属换了好几拨,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打电话借钱,我们三个就安安静静地坐着,看着手术室的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
后来推出来了,人还没醒,脸色蜡黄,肚子上插着三根管子。我婆婆扑过去喊了两声"老头子",没反应,护士说麻药没过别着急。我们跟着转运床往病房走,那个走廊特别长,天花板上的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滑过去,我数了一下,一共二十七盏。
术后并发症比我们想象的来得快。第三天开始发烧,腹腔感染,抗生素换了好几种,进口的万古霉素一天好几千。然后是胸腔积液,又做了穿刺引流,引流的管子从肋骨缝里插进去,我公公疼得整张脸都变了形,但他从没喊过一声疼,只在护士转身走的时候闷闷地哼了两下,像一头熬干了力的老牛。
那二十多天我跟我老公轮流陪床,他在医院守夜我回出租屋做饭送饭。我们在医院旁边租了一个地下室,月租四千,一张床一个桌子一个电磁炉,窗户只有巴掌大,开在墙根上面,往外看只能看见行人的脚。我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熬粥,小米粥、山药粥、排骨汤,装在保温桶里走二十分钟送过去,路上经过天桥,桥下的车水马龙轰轰隆隆的,我提着保温桶走在人群里,觉得自己像一条逆着水流的小鱼。
花的钱越来越多,快得像水龙头没关紧。每天一睁眼就是今天又要花多少。之前带来的二十多万,加上卖掉车的钱、我婆婆的五万、信用卡刷出来的,像雪被太阳照了一样往下塌,一片一片地融。
有一天晚上我在病房陪床,我公公睡着了,打着鼾,胸前的心电监护仪闪着绿光。我老公出去接电话,回来的时候站在病房门口,手机屏幕还亮着。他朝我招了招手,我跟他走到走廊尽头的楼梯间。
他把手机给我看,是银行发来的扣款短信,病房费加药费加检查费,扣了一万八千多。他盯着那条短信说:"卡里只剩两万了。"
说完这句话他就靠在楼梯间的墙上,两只手捂着脸,肩膀开始抖。那个楼梯间特别安静,只有楼上偶尔传来几声咳嗽和他压得很低的呼吸声。我就站在旁边,看着他捂着脸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走廊尽头的灯管接触不良似的闪了几下,明灭交替的光打在他手背的骨节上,凸起的骨头在皮肤下微微动着。
那天晚上回地下室我躺在那张窄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上的水渍。那块水渍形状像一只伸开的手掌,五个指头朝不同方向张着。我看了它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算那笔账——后面的化疗、靶向、营养支持、复查住院,每一笔都像一只张开的手,等着从我口袋里往外掏。
不是不想治。是不知道拿什么去治了。
房子的首付款已经见底了,信用卡也快爆了,找亲戚朋友借的钱摞起来有小半本账本。可后面还有化疗,进口的奥沙利铂一次好几千,连用半年。还有靶向,基因检测结果出来了可以用赫赛汀,一支一万多,三周一次,至少用满一年。这些数字排成一排,站在我面前,像一堵墙。
我公公后来大概也知道了。有一天他精神好一点的时候,拉着他儿子的手,让他坐在床边。他刚从术后发烧里缓过劲来,嘴唇还是干的,说话断断续续的,说:"儿啊,咱回家行不行?不治了,爸这个岁数够了。"
我老公坐在床边低着脑袋,后颈那截脊椎凸出来,他说:"爸你别想这些,咱有钱。"
公公笑了,摇了摇头,那只手上的血管因为打了太多针已经变硬了,青色的,一根一根浮在薄薄的皮肤底下。他拍了拍我老公的手背,跟小时候哄他那样轻轻地拍着,说:"你以为爸不知道啊?昨天你妈跟我说了。别折腾了,钱留着,孩子还要上学,你们还要过日子。爸活了七十多年,知足了。"
我站在病房门口端着那碗刚熬好的小米粥,碗烫手,我换了好几个姿势端着,热气扑在脸上。我婆婆在旁边站着,背过脸去用袖子擦眼睛。
后来我们没回家。还是把那个疗程做完了,能用的药用了,能打的针打了。公公在手术后恢复了一段时间,勉强能下床走几步了,我们把他接回老家。后面的化疗是在省里做的,没有再去北京。
账单我后来拉了一份清单,长长的一页,从第一项到最后一项,加起来四十七万多。医保报了十几万,剩下的全部是我们自己掏的。那年我们家的存款从这个数变成了零,加上了一屁股债,每个月工资到账先还信用卡。
但你说值不值呢?我公公现在还在,虽然瘦了很多,但每天还能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还能吃下小半碗粥,还能握着我婆婆的手说"今天太阳真好"。他肚子上那道疤长成了浅粉色,被衣服盖着,再也看不见。
我有时候想,要是当初没去北京,没把那些钱花掉,我们现在是不是没那么累。但这种念头一冒出来我就把它摁下去了。因为花了的钱可以再挣,房子晚几年换也行,债慢慢还能还完,可人没了就真的没了。那个在地下室里哭着对我说"卡里只剩两万"的男人,他爸还活着,他每天下班还能喊一声"爸我回来了",那声答应哪怕再轻再慢,也比什么都值。
有一回傍晚我从单位回家,看见我公公坐在院子里那个老藤椅上,夕阳落在他肩膀上,把他的侧脸照成一幅温暖的剪影。他闭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安静得像一棵秋天里不再长叶子的老树。他手里攥着一个空药盒,盒子上印着进口药的名字,已经被他捏得皱皱巴巴的。
我站在院门口看了很久。那会儿风吹过来,院子里的柿子树叶沙沙响,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走了。他听见动静睁开眼,看见是我,笑了一下,跟我说:"回来了?你妈在厨房蒸包子呢,面已经发好了。"
我说嗯,回来了。
我把包放下往厨房走,走到一半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在那看着我笑,那个笑容被夕阳镀了一层边,薄薄的,亮亮的。我忽然觉得,那些数字、那些账单、那个掏空的家底,在那一刻统统都退远了。剩下就是一个老人坐在夕阳里,还能喊一声我的名字。
这大概就是所有的意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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