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建国在镇上开了二十年修理铺,修钟表也修家电,手上满是机油和锉刀留下的茧。这天傍晚正要收摊,老父亲拄着拐杖找上门,手里攥着个红布包,一层层揭开,是张泛黄的族谱。
爸,怎么了这是?张建国扶老人坐下。
老父亲喘匀了气,翻开族谱某一页:明天是你爷爷忌日,我刚请人重新誊抄了一遍,发现个事儿。咱家往上数五辈,连着出了四个属相——你太爷爷属牛,你曾祖父属蛇,你爷爷属鸡,你父亲我属猪。这四个属相连一块,老一辈说法,叫福运四象。
张建国愣了愣,接过族谱细看。他从小听父亲念叨家里风水好,但从来没往属相上想过。
第二天关了店门,张建国骑着电动车带父亲回老宅上香。老宅在镇子东头,青砖灰瓦,院子里的老槐树还在,树下石桌石凳都磨得发亮。
点完香,父亲坐在石凳上慢慢讲起往事。
你太爷爷属牛,一辈子就认个死理——踏实。清末那会儿闹饥荒,村里人都往南逃,他不走,守着几亩薄田,别人逃荒他种地,别人抢粮他护田。熬过那三年,村里回来的人家地都荒了,就咱家还有存粮。太爷爷把粮分给乡亲,没要一分钱,但打那以后,谁家有了余钱剩米,头一个想到存到咱家。后来开了镇上第一家粮行,靠的就是这份踏实攒下的人心。
张建国想起小时候见过太爷爷的照片,一个瘦小老头,眼神却格外沉稳,就像老黄牛站在田埂上,不慌不忙。
你曾祖父属蛇,为人精明但心正。民国那会儿粮行做大,有人劝他往粮食里掺沙子多赚钱,他不干。那年头兵荒马乱的,粮行被人盯上,半夜来抢,曾祖父提前得了信,连夜把粮分散到三户老主顾家藏着。抢匪扑了个空,走后他又把粮收回来,挨家挨户送还。那三户人家从此成了咱家最铁的合作伙伴,曾祖父说,蛇虽灵,但不伤人,这才是立身之本。
老父亲指了指堂屋墙上挂的一块匾,上面福泽绵长四个字,就是当年其中一户人家的后人写的,那人后来当了县里的文化馆长,特意送来。
爷爷属鸡,你记得吧?父亲问。
张建国点头。爷爷在他十岁那年走的,印象最深的是爷爷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扫院子,鸡叫头遍准时开门营业。镇上的老人都说张记粮行从不缺斤短两,爷爷手里那杆秤,秤砣磨得锃亮,秤星一个不少。
那年公私合营,有人劝爷爷把账本烧了,说成分不好。爷爷没烧,把账本整整齐齐码在樟木箱里。后来政策变了,凭那些账本,家里的资产清算得明明白白,该补的补,该退的退,一点没吃亏。你爷爷说,鸡只管报晓,天亮了自然什么都看得清。
张建国想起爷爷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做人要像鸡,准时、守信、不偷懒。
说到属猪的父亲自己,张建国笑了。爸,您这一辈子,就是太随和。
父亲也笑:随和有什么不好?我接手粮行那会儿已经改成副食品店了,后来市场经济,个体户多了,竞争厉害。人家降价我也降价,人家促销我跟进,但有一条——我从不卖过期的东西,不掺假。有一回进了批白糖,进货价便宜,回来发现有点受潮结块,我二话没说全倒了,赔了三千块。你妈跟我吵了一架,但后来呢?方圆几里的人都知道老张家的货最放心,别的店倒了几茬,咱家一直开到退休。
张建国心里一动。前些年镇上搞旅游开发,副食品店的老房子正好在规划的商业街上,拆迁补偿给了一套楼房外加两个门面。父亲拿了补偿,没留着吃利息,支持张建国开了这家修理铺。
你现在这家店,有模有样的,比当年我的副食品店强。父亲拍拍儿子的肩。
张建国起身给父亲倒了杯茶。他想起来,这些年开店,他修东西有个原则——能修不换,小修不收钱。老钟表、老收音机,别人说没法修的,他拆开来一点点调理。镇上老人多,怀旧,一来二去都认他。生意不算大火,但细水长流,养家糊口之外还有结余。
去年有个外地游客拿来一块老怀表,说是祖上传的,跑了三四家修表店都说零件配不上。张建国花了三天,手工磨了个齿轮配上,分文没多收。那人感激得不行,后来才知道是个收藏家,回去后在圈子里一宣传,现在每个月都有邮寄来的老物件请他修,还专门设了个工作室。
天擦黑的时候,父子俩锁好老宅院门。电动车驶过镇上的青石板路,路灯刚亮,暖黄的光照着两个人的背影。
父亲在身后说:建国,其实哪有什么属相保佑。你太爷爷的牛劲儿,你曾祖父的灵醒,你爷爷的守时,我的厚道,说白了就是老实做人、本分做事。传到你这儿,你修东西那股钻研劲儿,待人那副热心肠,才是真正的祖坟冒青烟。
张建国把车速放慢,晚风从耳边掠过,带着老槐树花开的清甜。他想起族谱上那四个属相,忽然明白了——牛勤、蛇智、鸡信、猪和,可落在日子里,不过是一个个普通人的坚持和选择。
明天还要开门,柜台上那块等着配零件的德国老座钟还没修完。张建国在心底对父亲也是对自己说:踏实做事,诚心待人,这福气就在手里,不用求,也跑不了。
回到家,妻子端上热饭。儿子从学校打来电话,说今年属相运势分析课上老师让做家庭调研,他想写爷爷家的故事。张建国笑着应下,说周末带他回老宅,指着那棵老槐树慢慢讲。
墙上的老挂钟敲了七下,饭桌上碗筷相碰,日子就这样平平稳稳地往前走着。所谓财运亨通福气满满,于张建国而言,就是守着一门手艺,顾好一个家,把老一辈传下来的那份本分,干干净净交到儿子手里。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