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万高铁的谈判桌上,空气比预想中凝重得多。
印尼代表团飞抵北京,手里攥着的是延长线的蓝图,他们以为中方会像往常一样,先聊聊新线路怎么修、沿线经济带怎么规划。但中方摊开的第一份文件,不是新线路的可行性报告,而是雅万高铁73亿美元存量贷款的资金明细。每一笔本金、每一笔利息、每一个还款节点,白纸黑字列得清清楚楚。
这让印尼代表团有些措手不及。
他们原本的计划是谈万隆到泗水的延伸段,这条线全长超过600公里,预估投资超过300亿美元,比现有线路长了四倍多。按照印尼的设想,如果延长线能立项,沿线经济带就有想象空间,旧线路的债务压力也能暂时往后放一放。用新项目缓解旧债压力,这种想法在逻辑上说得通。
但中方的态度很明确:旧账没理清,新项目不谈。
雅万高铁的运营数据其实相当亮眼。截至2026年7月,线路安全运营已满1000天,累计发送旅客超过1658万人次,单日最高客流达到2.67万人次。原本三个多小时的陆路车程被压缩到了46分钟,列车正点率长期保持在95%以上。节假日期间,车票一票难求,这条东南亚首条高铁确实成了当地人出行的首选。
可热闹的客流背后,财务账本却没那么好看。
雅万高铁全长142.3公里,总投资约73亿美元。最初立项时的预算是60亿美元,后来因为征地拖延、疫情停工、建材价格上涨,实际成本被推高了13亿美元左右。项目的融资结构中,约75%的建设资金来自中国国家开发银行的贷款,其中一笔45.5亿美元的本金贷款,期限40年,年利率2%,前10年只付利息不还本金。后来超支部分追加了贷款,利率上调到了3.4%。
这个条件放在全球基建融资市场里,属于非常优厚的利率。印尼本国国债利率常年超过6%,国际美元商业贷款利率普遍在5%左右。中方给出的2%利率、40年期限、前10年免还本金的条款,在跨境基建合作中几乎找不到第二家。
但即便如此,运营方还是扛不住。
2024年,雅万高铁运营方全年亏损约2.58亿美元。2025年上半年,又亏了将近1亿美元。负责运营的印尼国家铁路公司,资产负债率已经飙到了78%。项目刚运营第二年,息税折旧摊销前利润确实实现了转正,但票务加衍生业务收入一年才1.3亿美元左右,而每年需要支付的贷款利息也在1.3亿美元上下。卖票挣的钱,刚好够还利息,本金一分都没动。
印尼方面不是没有想办法。他们提出的核心诉求主要有三条:在原本2%的利率基础上继续降息;把40年的还款期限再拉长到50年甚至60年;将部分美元债务转为印尼盾结算。
这三条里,影响最大的是第三条。近年来印尼盾对美元汇率波动剧烈,2026年印尼盾一度跌至1美元兑18100印尼盾左右,成为亚洲表现较弱的货币之一。如果改成印尼盾结算,原本由印尼承担的汇率风险,就等于全部转嫁给了中方。汇率波动长期累积下来,损失规模相当可观。
印尼政府内部对债务处理的态度,也经历了一番曲折。
2025年10月,印尼投资部长罗桑公开喊话,希望重新协商贷款条款。同月,国家经济委员会主席卢胡特也承认项目财务结构有问题,但专门澄清说,暂时没有计划动用国家财政预算来偿还债务。财政部长普尔巴亚也表态,不会从国库掏钱承担这笔债务。但总统普拉博沃的态度完全相反,2026年初公开宣布,政府愿意承担每年约1.2万亿印尼盾的偿债责任。到了2026年2月,印尼国务部长正式确认,雅万高铁的建设债务由国家财政预算统一偿还。
2026年5月12日,普拉博沃签署了《2026年第29号总统条例》,成立专项高铁管理委员会,用行政命令敲定了债务处置的基调。7月15日,印尼财政部长宣布,雅万高铁73亿美元债务的管理职责,从主权财富基金Danantara移交财政部。8月初,财政部进一步宣布,将接手印尼中国高铁公司60%的股权,中方企业继续持有剩下40%,相关交易预计在9月中旬完成。
这一系列动作意味着,雅万高铁的债务性质发生了根本变化。从企业层面的商业负债,提升到了国家财政信用层面。印尼主动把债务揽到自己身上,总统亲自拍板,恰恰说明他们认可这条高铁的长期战略价值。
印尼的延伸线规划,确实有吸引力。万隆到泗水的高铁延长线,目前已经拿出了三套备选路线方案。南线经克罗亚、日惹,全长629.5公里,设站13座,运行时间180分钟;中线经井里汶及普禾加多,全长679.2公里,设站15座,运行193分钟;北线经井里汶及三宝垄,全长642公里,设站14座,运行184分钟。最终走哪条线,牵扯到印尼国内不同省份的利益分配,短期内很难达成共识。
普拉博沃政府的目标甚至不止到泗水,还想继续向东延伸到爪哇岛最东端的外南梦,形成一条贯穿东西的高铁走廊,总里程约1000公里。印尼基础设施与区域发展统筹部长阿古斯说得直白:延伸线的前期准备与债务重组同步推进,旧债不重组,延伸线谈都别谈。
中方这次的态度,和以往不太一样。
过去十年,中国高铁出海的核心策略是用几个世界瞩目的标杆项目来证明自己。在那个阶段,融资政策宽松一些、风险容忍度高一些,都是为了打开局面。雅万高铁本身已经证明了中国技术经得起复杂环境的考验,它不仅是中国高铁全系统、全要素、全产业链在海外首次完整落地,还帮印尼培养出了4.5万名本土技术人员,涵盖了高铁焊接、电气运维、机械检修、调度管控等核心专业领域。如今,高铁驾驶、调度、运维等关键岗位,已经基本实现印尼本土人员自主履职。
信誉已经有了,不需要再靠让利去换市场份额。
所以这次谈判桌上,中方没有绕弯子。先敲定一套可落地的还款方案,把还款节奏、配套资金、风险分担等条款落实清楚,再去讨论新线路的规划设计。如果旧项目的风险还没妥善处置,就开启规模更大的工程,很容易让双方都陷入进退两难的局面。
印尼方面期待的延续模式,是中方继续提供75%的贷款、40年还款周期、无政府担保的老方案。但中方把债务问题前置,本质上是在逼迫双方直面一个问题:是继续用借新还旧的惯性把债务雪球滚大,还是趁着眼下运营数据还能看、客流还在涨,把原有的还款节奏重新设计得更贴合实际收益曲线。
雅万高铁的运营数据确实在持续向好。2026年一季度,线路累计发送旅客141万人次,同比增长超过2%,客票收入同比增长5%以上。工作日日均发送旅客约1.9万人次,周末超过2.3万人次。运营第二年就实现了息税折旧摊销前利润转正,这个速度在全球高铁项目里都算快的。
但客流旺,不等于债务压力会自动消失。
高铁本身就是重资产项目,建设需要巨额资金,回报周期也很长。它能持续吸引客流,说明运营和市场培育正在取得效果,但建设投资形成的债务,不会因为列车坐满了就凭空消失。雅万高铁现在真正进入的,是一个更加考验金融能力和运营能力的新阶段。
印尼方面把债务从主权财富基金移交给财政部,其实是在用国家信用为这条高铁的长期运营背书。这个动作本身就说明,他们不是想赖账,而是想用更有诚意的姿态,去争取更有利的重组条件。
中方的回应也很明确:可以谈重组,但不能推翻重来。是根据实际运营情况重新安排还款节奏,而不是豁免债务。中国驻印尼大使王鲁彤在2026年6月表示,债务重组谈判进展顺利,但具体细节还在协商中。最终还是得回到原有合同框架内,把账算清楚。
雅万高铁的客流还在涨,列车还在跑,沿线站点周边已经形成了新的商业圈。德卡鲁尔车站片区从城郊荒地变成了商业密集区,万隆周边酒店入住率升到了八成以上。这些实实在在的变化,是印尼老百姓能感受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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