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六十八,是山东潍坊乡下人,年轻时在供销社干了三十多年。外人看我,觉得我命不错,退休工资按月到,老伴身体还硬朗,儿子女儿也都成了家。

可这十三年,我最怕的不是没钱,不是生病,是天黑。

别人一到晚上就犯困,我一到晚上心里就打鼓。屋里灯一关,我眼睛比白天还亮,耳朵也灵得吓人。院子里一片树叶掉下来,我都能听得心口一紧。

我这失眠,是从五十五岁那年开始的。

那年供销社老房子拆了,我正式退下来。说是享清福,可我一下子没了事干。以前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回来腿都沉,倒头就睡。退休后,白天坐在门口看人来人往,越坐越觉得自己成了个没用的人。

偏偏那年秋天,我老伴摔了一跤,住了半个月院。我白天陪床,晚上回家守屋。那段日子,我总怕半夜电话响,怕医生说情况不好。后来老伴恢复了,我这颗心却再也没落回去。

一开始是睡得晚,后来是睡不着,再后来是刚睡着就醒。

最厉害的时候,我一晚上能看三四回钟。十一点、十二点半、两点、四点,天还没亮,我已经像熬了一场大病。

白天更难受。脑袋发胀,眼皮沉,走路像踩棉花。老伴跟我说句话,我刚听完就忘。孙子放假来家里,我明明高兴,可孩子一闹,我心里就烦,忍不住呵斥他。

那次孙子端着小碗站在厨房门口,怯生生地看着我,我一下子就后悔了。

我不是不疼孩子,我是被失眠磨得不像自己了。

儿子带我去医院查过,医生说我没有大毛病,就是长期紧张、睡眠节律乱了。他也提醒我,药不能自己乱吃,更不能听人胡来。真需要用药,也得让医生看着来。

我吃过一阵助眠药。刚开始确实睡着得快,可第二天醒来,嘴苦,头沉,走路发飘。后来我跟医生商量着慢慢减了,不敢自己硬停,也不敢再指望一片药把日子全撑起来。

那几年,我也试过不少法子。

有人说睡前喝酒管用,我喝过两回,睡是迷糊了,可半夜醒来口干心慌,比不喝还难受。有人说把枕头垫高,我垫得脖子疼。还有人让我买一堆保健品,我花了钱,没见睡意,倒把老伴气得直念叨。

最难熬的一晚,是我六十七岁冬天。

那天北风刮得窗户咣当响,我躺到凌晨三点,还是一点睡意没有。老伴在旁边睡得浅,被我翻身吵醒了。她没抱怨,只摸黑坐起来,披上棉袄,给我倒了半碗热水。

她说:“老李,你不能再这样熬了。你不是睡不着,你是心里没个落脚的地方。”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得我半天没说话。

我这些年总说自己是失眠,其实心里装着太多不肯放下的东西。退休后的空,怕老伴再出事的慌,怕拖累儿女的愧疚,还有一句最难承认的话:我觉得自己老了,没用了。

第二天一早,我没去赶集,也没去找人打牌。我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院子东墙根下,看着老伴晾衣服。

她问我:“又一宿没睡?”

我点点头。

她把湿毛巾搭上绳子,说:“你要是真想改,就别光等晚上。白天怎么过,晚上就怎么睡。”

从那天起,我开始琢磨自己。

我后来能睡囫囵觉,靠的不是神药,也不是谁一句话点醒。就是两个笨法子,土得不能再土,可我硬是坚持了下来。

第一个法子,是每天早上去菜园子里干半个时辰活。

不是猛干,也不是累到满身汗。我在屋后有一小块地,原先荒着,长满草。以前我嫌麻烦,老伴说种点葱蒜,我总推。

那年冬天过后,我拿锄头一点点把地翻开。早上太阳刚出来,我就穿上旧棉鞋,去园子里松土、浇水、拔草。春天种小白菜,夏天搭黄瓜架,秋天埋萝卜籽。

刚开始,我干十分钟就腰酸,心里还犯嘀咕:这跟睡觉有什么关系?

可干了半个月,我发现白天不那么憋闷了。

手摸着泥,眼睛看着苗,我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会慢慢停下来。黄瓜藤今天爬高了一寸,小白菜叶子被虫咬了一个洞,这些小事把我的心拽回了眼前。

以前我白天没事就打盹,越打盹晚上越清醒。后来我白天不补长觉,只在午饭后靠椅上眯二十分钟。下午再去院里收拾工具,给菜浇水。身体有了该有的累,夜里才像个该休息的人。

第二个法子,是睡前把心事写在旧账本上。

这法子听着更土。

我家柜子里有一本以前供销社留下的旧账本,纸都发黄了。我每天晚上洗漱完,不马上上床,而是坐在堂屋小桌前,写三行字。

第一行,今天我做了什么。

第二行,今天我担心什么。

第三行,明天能做什么。

一开始我写得乱。

“怕睡不着。”

“怕血压高。”

“怕儿子工作累。”

“怕老伴腿疼。”

写完我还是烦,觉得这不是自找难受吗?

老伴说:“你把它写在纸上,就别再带到枕头上。”

我听进去了。

后来我给自己定了个规矩,写完账本就合上,压在茶缸底下。能办的事,明天办。办不了的事,今晚不想。儿子有他的日子,女儿有她的难处,我不能躺在床上替全家人过一遍人生。

这句话,我写在账本第一页。

那段时间也不是一下子就好了。

有一晚,我照样睡不着,翻到十二点多,心里急得冒火。我差点又爬起来找药。老伴按住我的手,说:“你急也没用,睡觉不是打仗,越用劲越败。”

我就闭着眼躺着,不逼自己睡。睡不着就慢慢数呼吸,数乱了就重新来。那一晚,我大概还是醒了两三回,可第二天早上,我没骂自己没出息。

这是我最大的变化。

以前一失眠,我就怕,越怕越清醒。后来我明白了,老人睡不好,最怕的是把床当成刑场。今晚少睡点,不代表明晚也完了。人不能拿一夜的黑,判自己一辈子的苦。

坚持到第三个月,我能连续睡四五个小时了。

有天早上,老伴熬了小米粥,端到桌上看了我半天。她说:“你眼圈好像浅了。”

我笑她:“你还会看相了?”

她说:“不是看相,是你今天没叹气。”

那一刻,我心里特别酸。

这十三年,我把失眠当成自己的苦,可陪我熬着的,从来不止我一个人。老伴半夜被我吵醒,儿女打电话小心翼翼,孙子来家里不敢大声笑,他们都在跟着我的坏睡眠过日子。

后来儿子回来看我,见我在菜园里给豆角搭架子,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他说:“爸,你气色真不一样了。”

我没说大道理,只把旧账本递给他看。

他翻了两页,看到我写的那句“儿女的日子,让儿女自己过”,眼眶有点红。

他说:“爸,你不用总替我们操心。你能吃能睡,比给我们帮什么都强。”

那天晚上,我照旧写三行字。

今天做了什么:给豆角搭架,和儿子吃饭。

今天担心什么:怕自己又想太多。

明天能做什么:早起浇水,少管闲事。

写完,我把账本合上,关灯上床。窗外有蛐蛐叫,声音细细的。以前我听见这种动静,心里会烦。那晚我却觉得,院子还活着,我也还好好活着。

我不知道自己几点睡着的,只记得第二天睁眼,天已经亮透了。

老伴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盆,见我还躺着,先是一愣,随后笑了。

她说:“老李,你昨晚没起来倒水。”

我摸过床头的钟一看,六点二十。

那一觉,我睡了将近七个小时。

我坐在床边,半天没说话。不是高兴得说不出,是心里那块压了十三年的石头,忽然松了。

现在我六十八了,不敢说自己夜夜都睡得像年轻时候一样沉。年纪大了,偶尔醒一次也正常。可我不再怕夜里醒来,也不再靠安眠药硬撑。

每天早上,我去菜园子里摸摸泥土。每天晚上,我在旧账本上放下心事。

这两个土法子,一个让身体白天有去处,一个让脑子晚上有交代。

很多人问我,失眠十三年,到底怎么熬过来的。我说,熬不是办法,得把日子重新摆顺。

人老了,最要紧的不是整天想着控制睡眠,而是白天别空着,晚上别扛着。身体有点正经累,心事有个落脚处,觉才愿意回来。

我也劝跟我一样的老年朋友,真睡不好,先去正规医院看看,别自己乱吃药,也别听什么神乎其神的偏方。药该不该用,让医生说了算。日子怎么调,得自己一点点做。

我被失眠折磨了十三年,最懂那种睁眼熬天亮的滋味。

可我也想告诉你,六十八岁不算晚。只要还愿意改,愿意把心从乱麻里一点点摘出来,夜晚就不会永远跟你作对。

现在的我,晚上九点半合上旧账本,十点前上床。老伴在旁边轻轻翻身,我也不再惊醒。院子里的风吹过菜架,我听着听着,就能睡个完整的囫囵觉

睡醒以后,天亮,粥热,菜苗还绿。

这就是我现在最踏实的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