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是真下了决心。吃完晚饭我就把赵明拉进卧室,门一关,话就撂下了:你妈必须走,这日子我一天都过不下去了。赵明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搓着膝盖,半天没吭声。
我太了解他了。他这是想和稀泥,又不知道该从哪儿和起。说起来,我跟婆婆陈秀兰的矛盾,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头一年兜宝刚出生,婆婆从老家搬过来帮忙带孩子,我一开始还挺感激的。毕竟我跟赵明都要上班,请保姆一个月少说五六千,我们那点工资根本扛不住。婆婆能来,等于救了我们半条命。
可住到一起才知道,婆媳之间那点事儿,真不是一句“互相体谅”就能过去的。婆婆搬来第一个月,就开始每天早上五点敲我们房门。
你要问我她敲什么,我也说不清楚。她就是敲两下,然后把门推开一条缝,探进半个脑袋,压低嗓子问一句:起了没?兜宝醒了没?
要不要我抱出去?头两天我还忍着,觉得老人家勤快,怕耽误我们上班。可架不住天天敲。
五点啊,天都没亮透。兜宝夜里闹,我好不容易四点多才把他哄睡着,刚眯瞪过去,门就响了。我跟赵明说过好几次,让他跟他妈讲,早上别敲门,孩子醒了我们会抱出去。
赵明倒是去说了,回来跟我汇报:妈说了,她就是怕孩子哭,影响我们睡觉。我当时就笑了:她敲门的时候孩子还没哭呢,她敲完孩子才哭的。赵明就不说话了。
这事儿还没完,婆婆在带孩子这件事上,跟我较劲的地方多了去了。兜宝三个月的时候,我买了台婴儿洗衣机,专门洗他衣服的。婆婆看了直摇头,说小孩子的衣服哪能用机器洗,洗不干净,非得手搓。
我说妈,这洗衣机带高温消毒的,比手洗干净。她也不跟我争,就嗯嗯两声,转头还是把兜宝的衣服泡在盆里,蹲在卫生间地上搓。我买的那台婴儿洗衣机,用了一次就搁那儿落灰了。
后来更过分,她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几条旧床单,撕成一块一块的,说是给兜宝当尿布。我说妈,咱用纸尿裤就行,方便卫生。她说纸尿裤捂着孩子屁股,容易红,还是棉布的好,透气。
我说那也得用好棉布啊,这旧床单都洗了多少年了,纤维都硬了。她就不说话了,第二天照样把那些旧布片子垫在兜宝屁股底下。为这事儿,我跟赵明吵过不止一次。
赵明永远那句话:她也是为孩子好,你就让着她点呗。让着她点。这三个字我听了快一年了。
每次都是让着她点,可谁来让让我呢?我上班累一天回来,想抱抱孩子,她就在旁边盯着,一会儿说抱的姿势不对,一会儿说孩子刚吃完别晃。我给孩子冲个奶粉,她也要过来看看水温,说太烫了不行,太凉了也不行。
我在自己家里,跟个外人似的。这些事儿攒着攒着,就到了那天晚上。起因是兜宝有点发烧,我下班回来量了体温,三十七度八,不算高,但孩子一直哼唧。
婆婆急得团团转,非要给孩子喂药。我说不到三十八度不用喂,物理降温就行。她嘴上说好,等我洗完澡出来,看见她正拿着退烧药的小滴管往兜宝嘴里塞。
我当时就炸了。我说妈,我说了不喂药,你怎么就是不听呢?她说孩子难受,喂点药怎么了。
我说这不是喂不喂药的问题,是你从来不听我的。我是孩子他妈,我连给孩子做主的权利都没有吗?婆婆抱着兜宝,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两下,什么都没说,转身进了自己房间。
赵明在旁边站着,看看我,又看看他妈那扇关上的门,叹了口气:你也是,说话不能好好说吗?我看着他,突然觉得特别累。
我说赵明,你妈必须走。她要是不走,我就带着兜宝回我妈那儿住。赵明慌了,说你别这样,咱们再商量商量。
我说没什么好商量的。这一年我忍够了。她在这儿,我连自己孩子都做不了主,这日子还怎么过?
赵明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后来他站起来,说行吧,我明天跟妈说。那天晚上,我心里堵得慌,翻来覆去睡不着。
到了半夜,大概两点多,我听见客厅有动静。我以为是婆婆起来上厕所,没在意。可那动静一直没停,窸窸窣窣的,像是有人在翻什么东西。
我轻轻下了床,光着脚走到客厅。厨房的灯亮着,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我推开厨房门,看见婆婆蹲在地上。
她面前放着个大塑料盆,盆里泡着兜宝的小衣服。她正低着头,两只手按在搓衣板上,一下一下地搓着。那件鹅黄色的连体衣,是兜宝白天穿的,领口沾了奶渍。
厨房里没开油烟机,窗户也关着,闷得很。婆婆额头上全是汗,花白的头发黏在脸上。她搓得很慢,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我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她大概是感觉到有人,抬起头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赶紧站起来,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你怎么起来了?”
她声音很低,“我吵醒你了?”我摇摇头,嗓子有点发紧:“妈,你大半夜的洗什么衣服?”
她笑了笑,那笑容看着有点心虚:“白天洗怕吵着兜宝睡觉。洗衣机轰隆隆的,他一听见就醒。”她指了指盆里的衣服:“这都是手洗的,不出声。”
我这才注意到,厨房的地上还铺着条旧毛巾,盆就搁在毛巾上。她是怕盆底磕着地砖,发出声音。我站在那儿,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婆婆又蹲下去,继续搓那件连体衣。她的手指关节粗大,搓衣服的时候能看见青筋鼓起来。“你赶紧去睡吧,”她头也不抬,“这几件洗完我就睡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我转身回了卧室。赵明还睡着,打着轻微的鼾。
我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婆婆蹲在厨房地上的样子。那盆水,那件鹅黄色的连体衣,那条垫在盆底的旧毛巾。还有她额头上那些汗。
我忽然想起来,上个月交电费的时候,赵明跟我说,这个月电费比上个月少了六十多块。我当时还纳闷,说咱家也没少用电啊。现在我明白了。
洗衣机她不用,怕费电。白天洗衣服怕吵孩子,就半夜起来手洗。我又想起来,这几个月家里的菜钱,好像一直没怎么涨。
兜宝的奶粉,月初我买了两罐,到现在还剩大半罐。可我明明记得,上个月兜宝喝奶特别多,按理说早该见底了。这些事儿一件一件地浮上来,像有人拿针在我心上扎。
我侧过身,看着赵明熟睡的脸。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妈每个月两千八的退休金,到底有多少花在了这个家里,他从来没算过。
我也没算过。我只算了她敲了多少次门,管了多少次闲事,跟我较了多少次劲。可她半夜蹲在厨房地上,给兜宝搓衣服的样子,我忘不掉。
第二天早上我醒的时候,婆婆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灶台上炖着小米粥,蒸笼里热着花卷,一盘小咸菜切得细细的,拌了点香油。婆婆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把手里的水煮蛋剥得干干净净,放进碟子里。
她没提昨天晚上的事,我也没提。可我看见她端碗的时候,右手食指和中指微微发抖。我忽然想起来,她在盆边蹲了好几个小时,搓到半夜。
那天是星期六,赵明照常加班出了门。家里就剩我、兜宝和婆婆。兜宝退了烧,精神好了些,坐在餐椅上玩积木。
婆婆收拾完厨房,端着个小板凳,坐到阳台上去择韭菜。她背对着我,肩膀微微驼着。我看着她的背影,脑子里盘算着那笔账。
她每月两千八的退休金,大约八百存在自己手里,五百花在自己身上,剩下的一千五全贴进了这个家。菜钱、水果钱、水电费的分摊、兜宝的奶粉和尿不湿。我昨天夜里越想越睡不着,起来翻了翻抽屉里那些超市小票。
奶粉确实是婆婆去买的,尿不湿也是。她每次都说顺路带回来,我一直没当回事。现在算算,三个月下来,光是兜宝的东西,她得花出去将近两千。
再加上家里每个月的菜钱,零零碎碎算下来,她贴进去的远不止这个数。我心里发堵,像堵着一团湿棉花。我端着水杯走到阳台门口,站了一会儿,说:“妈,中午我来做饭吧。”
婆婆回过头,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揉皱的纸。她嘴动了动,最后说:“你带孩子吧,我择完韭菜就做。”她说完就转回去,继续择韭菜,一根一根地捋。
我站在她背后,看着她花白的后脑勺,忽然发现她的头发已经白了一大半。搬来的时候还没这么白。那天中午吃完饭,婆婆抱着兜宝去睡午觉。
我趁她回屋,从兜宝的奶粉罐下面抽出两张小票,又翻了翻冰箱边上贴着的买菜记录。四月份的电费单、五月份的菜钱、六月份给兜宝买的两罐奶粉。我拿计算器一项一项加,加完手有点颤。
这时赵明推门回来,看见我蹲在茶几边上,手里攥着一把票根,愣了一下。我抬起头看着他,把心里的火压了压:“赵明,你妈一个月贴多少,你知道么?”他说:“贴什么?”
“买菜、尿不湿、奶粉,上个月电费少了六十多块那也是她半夜手洗衣服省出来的。她一个月两千八的退休金,得有一半多花在咱家。”我把手里的票根扬了扬,“赵明,你算过这笔账吗?”
他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从茫然慢慢变成难堪。他从没算过。我知道他从来没算过。
他坐到我旁边,把那几张票根翻来覆去地看,最后叹了口长气:“她这人就这样,什么都闷着,不说。”我说:“我不是说她不该掏钱。我是说,咱俩是不是太不像话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她知道昨天的事了,早上我出门的时候,她问我,是不是要回老家了。”我心里像被人攥了一下。“你怎么说的?”
“我说还没定。她说,你回去也好,省得在这儿碍事。”他说完这句,两个人同时沉默下来。
屋里静得能听见墙上石英钟滴答走针的声音。后来他告诉我,昨天半夜他去卫生间,经过厨房,看见他妈蹲在地上搓衣服,他没敢走进去,站在门边看了很久。他说他看见他妈把搓好的每件小衣服都拧得极干,再轻轻抻平,搭在暖气片上。
厨房里所有的灯她都开着,却把客厅的灯全关了。她说怕费电。他说:“我站在那儿,鼻子一酸,差点没站住。”
赵明说到这儿,声音有点抖。我握住他那双攥着票根的手,心里也酸得很。我们对视一眼,不用再多说,心里那杆秤已经翻了。
那天下午,家里闷得出奇。婆婆午睡起来,蹲在客厅地上陪兜宝玩积木。她手里拿着那块三角形的红色积木,举起来又放下去,逗得孩子咯咯笑。
我端着杯水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终于开口:“妈,您过来,我跟您说个事儿。”婆婆手顿了一下,把孩子交给赵明,跟着我进了卧室,随手关上门。她站在门边,手在围裙上擦来擦去,指节上几道红印子还露着。
我指指床边:“您坐。”她没坐,目光有点躲闪。
我站着,话到嘴边好几次,终于说出来:“妈,昨天晚上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那么跟您说话。”
婆婆愣住,眼眶发红,嘴唇翕动了两下,半晌才说:“是我不够好。来这么久,老是跟你拧着来。”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几张票根:“这个,您别瞒着我了。以后家里的钱,不用您贴。您那点退休金,自己留着,买点好吃的,买件衣裳。”
她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围裙边,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我就是想着兜宝,想着你们小两口刚买房子,手头紧。我一个老太婆,花不了几个钱。”“可您也不能为了省几十块电费,半夜蹲在地上搓衣服啊。”
她抬起眼睛看我,眼眶里打转的水光终于掉了下来:“我就是怕洗衣机响,吵着兜宝。”我走上前,拉住她那双粗糙的手:“妈,以后兜宝的事,咱一起商量,您别总自个儿扛着。该您做主的地方,您只管说。”
她点着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嘴里反复说着一句话:“我不走,我不走行不行?”我使劲点点头,嗓子有点卡住。
她忽然松开我的手,转过身,从枕头底下翻出一个皱巴巴的布钱包。她颤着手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一沓钱,用橡皮筋捆着,都是零票。她递到我面前:“这钱留给你,兜宝要上幼儿园了,得用钱。”
我一看那沓钱里头露出来的面额,五块、十块、二十块的,都是零的,心里酸得发疼。我没接:“妈,这个钱您自己存着,买点吃的穿的。我和赵明有工资,够花。”
她又往前递了递,固执地举在手里:“你拿着吧。”我看着她那副样子,忽然反应过来——两千八百块的退休金,她每月存下的那八百,全换成了这些零票,一毛一块攒出来的。这是她攒了一年多的钱。
我伸手接过来,没敢数,郑重地点了点头:“那行,我替兜宝收着。”她笑了,一张脸被眼泪泡得发皱,却笑得特别舒展。赵明推门探头进来,看见我们俩都红着眼睛,站在门口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这是和好了?”
我瞪了他一眼:“你妈藏钱这事儿,你知道不知道?”他举双手作投降状:“我发四,真不知道。要早知道,我哪能让她蹲厨房里搓衣服。”
婆婆这回被我揭了底,又被他打趣,脸涨得通红,拿了围裙往他身上甩:“我那是给孩子省电费,你们俩别在我跟前耍花腔。”
那天晚上,我翻出手机里的计算器,把兜宝下个月要用的钱核算了一遍,腾出八百块,塞在婆婆的枕头底下。我没告诉她。我知道她就是知道了,也只会偷偷把钱塞回来。
但我心里那笔账,终于算清了。这世上的账,有几笔是算得清的呢。日子忽然就变得不一样了。
第二天早上,婆婆还是五点起床,但没再敲我的房门。我听见厨房里传来水龙头哗哗的响声,光着脚走到门口,看见她正把兜宝的小衣服放洗衣机里。她弯着腰,手指在按键上按了两下,机器嗡嗡地转起来。
她站在洗衣机前,盯着滚筒转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去灶台前烧水。我轻轻退回去,假装没看见。
早饭桌上,她端上来三碗粥,筷子摆得整整齐齐。赵明那碗里多搁了把花生米,我碗里多了个荷包蛋。赵明低头喝粥,忽然抬头说:“妈,您这荷包蛋怎么只煎了一个?”
婆婆用筷子敲敲碗沿:“你吃你的。”我把自己碗里的荷包蛋夹成两半,推了半块到她碗里:“妈,您也吃。”她愣了一下,没推辞,夹起来小口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眼睛就弯了。
那天之后,她开始用洗衣机洗兜宝的衣服,但每次都选快洗,十五分钟,说省电也省水。我们谁也没再提那套旧床单做的尿布,但她也悄悄不再用了,兜宝的屁股底下换上了纸尿裤。
她还是会趁我们上班的时候,偷偷去菜市场买些时令水果回来,放在冰箱里。我打开冰箱,看见那袋红富士苹果和两串香蕉,就知道她又花钱了。但我没再数落她,洗干净了削好皮,切成小块,端到她面前:“妈,您买的苹果,您也吃。”
她看看我,接过牙签,扎了一块放进嘴里,笑眯眯地嚼着,没说话。日子就这么过着,一转眼半年过去了。腊月二十三那天,我下班回来,听见她跟小区里一个老太太站在楼下聊天。
那老太太嗓门大,远远就听见她说:“你儿媳妇对你可真好,天天给你切水果,还给你买衣裳。”婆婆的声音不大,但听得清清楚楚:“可不,我这辈子没享过这福。”我站住了,没走过去,心里头热了一下。
她说的“买衣裳”,指的是我上个月给她买的那件羽绒服。那天我发了工资,路过商场,想起她这件穿了十来年的旧棉袄,袖口都磨破了,芯子也瘪了,就进去给她挑了一件。深红色的,下摆到膝盖,帽子上的毛领软乎乎的。
我特意挑了件中年妇女穿的款式,不显老气,也不花哨。拿回家递给她的时候,她先是愣住,然后手忙脚乱地拆开袋子,抖开衣裳,举在手里看了半天。她翻出价签,看见那上头印着八百六,手就抖了一下。
“退了吧,太贵了。”她说着就把衣裳叠起来往回塞。我按住她的手:“妈,您穿上试试,不合适再退。”
她犹豫了一下,把旧棉袄脱了,套上这件新羽绒服。拉链拉上去的一瞬间,她对着镜子转了转身,手在衣襟上摸了又摸,眼眶慢慢红了。赵明抱了兜宝过来,小家伙伸手去揪帽子上的毛领,咯咯笑。
婆婆低下头,抹了把眼睛,声音有点哑:“我十年没穿过新衣裳了。”这句话像根针,扎在我心里。十年。
她这十年穿的都是什么,我从来没注意过。她把旧棉袄叠好,放进柜子里,又把新羽绒服脱下来,仔仔细细地挂起来,用手抚平了每一个褶皱,然后转过头对我说:“我留着过年穿。”
那天晚上,赵明跟我说,他妈这辈子,就没给自己买过一件像样的衣裳。他爸走得早,那时候他刚上初中,家里就剩他妈一个人撑着。她白天在镇上的工厂里干活,晚上回来种菜,养猪,供他念书。
他上大学那年,她卖了家里那头猪,又跟亲戚借了几千块,凑齐了学费。他毕业那年,她来省城参加毕业典礼,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衣,在一群衣着光鲜的家长里,显得格格不入。
赵明说,那时候他站在台上,看见他妈坐在角落里,心里特别不是滋味。但他妈笑得很开心,说这辈子没进过这么漂亮的礼堂。我听他说完,半天没说话。
后来我问他:“妈这十年,你给她买过衣裳吗?”他想了想,摇摇头:“她不要。每次给她钱,她都存起来,说以后给孙子用。”
我没再问了。除夕那天,婆婆一大早就起来了,穿上了那件新羽绒服,在镜子前照了好一会儿。她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用个黑色的夹子别在耳后。
她抱起兜宝,给他换了身大红棉袄,祖孙俩坐在客厅沙发上,对着电视看春晚重播。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她抱着兜宝,低着头跟他说话,声音软软的:“兜宝乖,叫奶奶,奶奶给你压岁钱。”
兜宝还不会说话,伸手去抓她的头发,她也不躲,笑着让他抓。花白的头发散了,她重新拢了拢,又笑得露出那口不齐的牙。我忽然想起一年前,她刚来的时候,我嫌她土,嫌她烦,嫌她不懂科学育儿,嫌她做的饭不合口味。
我嫌她占用我的空间,嫌她打乱我的生活节奏。我嫌她半夜洗衣服声音大,嫌她敲门敲得不是时候。我嫌她用的尿布不卫生,嫌她买的奶粉牌子不对。
我嫌她身上那股说不清的味道,嫌她说话嗓门大。我嫌她多余。可我从来没想过,她每个月两千八的退休金,有一千五都花在了这个家里。
我没想过,她半夜蹲在厨房搓衣服,是怕洗衣机的声音吵醒孩子。我没想过,她那些揉得发软的旧床单,是她在老家一块块挑出来的,说这种布料最软和,不伤孩子皮肤。我没想过,她每次敲门,是因为她怕我手忙脚乱,怕我上班迟到。
我没想过,她这辈子,十年没穿过一件新衣裳。赵明走过来,从背后揽住我的肩,轻声问:“想什么呢?”我说:“想你妈。”
他笑了:“也是你妈。”我点点头,没说话,心里头有些东西,像一块冰,终于被这一年的日子捂化了。说来也怪,以前觉得天大的委屈,现在想起来,哪一件不是她用自己的方式在爱着这个家。
她的方式笨拙、固执、不合时宜,但她给的东西,从来都是她能给的全部。我走过去,在婆婆身边坐下,摸了摸兜宝的脸蛋,问她:“妈,晚上想吃啥,咱包饺子?”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亮亮的,笑着说:“韭菜鸡蛋的,你们年轻人爱吃。我剁馅,你和面。”我说:“行,今年咱娘俩一块儿包。”
她愣了一下,嘴张了张,眼眶又红了,但这次没哭,只是使劲点了点头。窗外鞭炮声远远近近地响起来,兜宝在婆婆怀里打了个哈欠,小小的脑袋靠在她肩上,睡着了。
婆婆轻轻拍着他的背,嘴里哼着一首老家的歌谣,调子软软的,听不清词,但听着让人安心。我看着她抱着孩子,看着那件深红色的羽绒服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心里头那点疙瘩,终于慢慢化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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