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卖部的账本》

我拖着行李箱从南昌西站出来的时候,八月正午的太阳把出站口的瓷砖晒得发白,晃得人睁不开眼。手机震了一下,我妈发来一条微信:你爸去接你了,在出站口东边那个树底下。我抬头往东看,看见我爸站在一棵歪脖子樟树下面,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手里举着一张纸,上面用马克笔写着我的名字,字很大,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

旁边出站的旅客都从我身边走过去,有人回头看了我爸一眼,笑了一下。我拉着箱子走过去,叫了声爸。他把纸收起来,塞进裤兜里,伸手要接我的行李箱,我说不用不用,我自己来。他也没坚持,转身往停车场走,说车停那边了,走吧,你妈在家炖了排骨。

我爸开了一辆五菱宏光,车身上还有两道划痕,从前门一直拉到后门,是他上个月拉货的时候在巷子口刮的。他开车很稳,不说话,我坐在副驾驶,看着他握着方向盘的手,虎口上有一道旧疤,是前年冬天搬啤酒箱子的时候被铁皮划的。后视镜上挂着一个褪了色的平安符,红布已经发白,边缘磨出了毛边,是那年我高考前我妈去庙里求的。

从西站到我家,开车大概四十分钟。一路上经过高新开发区,路两边全是新的楼盘,有的还在盖,塔吊密密麻麻地立着,像一片钢铁森林。我爸突然说了一句,那边新开了个商场,你妈前两天还说要带你去看电影。我说哦,好啊。然后又是沉默。

我家在南昌县一个老小区里,六楼,没电梯。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盏,剩下的那盏也半死不活地闪着。我拎着箱子上楼,我爸跟在后头,脚步声重,喘气声也重。到了家门口,他掏钥匙开门,钥匙串上挂着一个小铜铃,开门的时候叮当作响。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油渍,笑着说回来了回来了,快去洗手,排骨马上好。

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西瓜,旁边放着我爸的老花镜和一本翻开的账簿。我扫了一眼,密密麻麻的数字,进货、出货、支出、结余,每一笔都写得工工整整。我家在小区门口开了一个小卖部,从我上小学那年就开着,到现在十五年了。十五平米的地方,卖烟酒饮料、零食文具,也代收快递,一个月能挣三千多块钱,好的时候四千。

晚饭的时候我妈一直在给我夹菜,说多吃点,在学校吃不到家里的味道。我爸闷头喝酒,一杯南昌啤酒喝了大半,才开口问工作找得怎么样了。我说在看了,投了几份简历。他嗯了一声,又喝了一口,说你学的是计算机,现在这个专业好找工作吧,隔壁老张家的儿子学了个什么物流管理,去深圳一个月都拿八千多呢。

我把筷子搁在碗上,说爸,现在行情不一样了,应届生没那么高。我妈赶紧打圆场,说慢慢来慢慢来,刚毕业先攒经验。我爸没再说话,把剩下的小半杯酒一口干了,起身去阳台上抽烟。

那天晚上我躺在自己的小房间里,天花板上的吊扇吱呀吱呀地转。墙上还贴着我高中时候的奖状,三好学生、数学竞赛二等奖,边角都卷起来了。隔壁传来我爸咳嗽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肺咳出来。我妈小声说让你少抽点,他说没事没事,老毛病了。

我是2018年考上南昌大学的,软件工程专业。那年江西高考五十多万人,我考了全省两万多名,不算好,但在我们那个普通高中已经是年级前二十了。我爸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在小卖部门口坐了一下午,谁来买东西他都笑呵呵的,多送一包纸巾或者一根棒棒糖。

学费一年九千二,住宿费一千,教材费杂七杂八加起来一年要一万五左右。我爸把存折拿出来给我看,上面有四万三千块钱,是他和我妈攒了五年的。他说你放心去读,爸的小卖部生意好着呢,一个月能挣四五千,供你上大学没问题。

大一那年国庆我回家,发现小卖部门口贴了张告示,说小区要搞老旧改造,商铺可能要重新规划。我爸坐在柜台后面算账,算盘珠子拨得啪嗒响,看见我来了就把算盘一推,说没事没事,政府说了不拆,就是翻新一下外立面。后来我才听我妈说,那段时间我爸每天晚上都睡不着,怕小卖部被拆了,怕供不起我读书。

大二的时候我谈了个女朋友,叫林薇,南昌本地人,学会计的。她家条件比我好得多,父亲在税务局上班,母亲是小学老师。第一次去她家吃饭,她爸问我是哪儿的,我说南昌县。他又问你爸做什么工作的,我说开小卖部的。饭桌上安静了两秒,她妈笑着说小卖部好啊,方便。她爸没说话,夹了一筷子菜。

那顿饭我吃得如坐针毡。林薇在桌子底下握了握我的手,冲我笑了笑。她后来跟我说,别在意,我爸就那样,人挺好的。可我怎么能不在意。那天晚上回学校的路上,我在公交车上靠着窗玻璃,看着南昌的夜景从眼前掠过,霓虹灯把玻璃映成五颜六色的,我想着我爸小卖部里那盏白炽灯,十五瓦的,昏昏黄黄,每天晚上九点半准时关。

大三那年寒假,我回家帮我爸看店。那天下午来了个穿黑夹克的男人,买了一包金圣,扫码付钱的时候多扫了两百。我追出去喊他,他已经开车走了。我爸说算了,可能人家发现会回来找。我说不行,我查一下监控。小卖部角落装了个摄像头,是我大二那年买的,花了三百多块钱,我爸说有个监控安全。

我调了监控回放,看清了车牌号,然后通过付钱的微信名联系上了那个男人。他后来转回来了两百块钱,还多发了十块钱红包,说小伙子实在。那天晚上我爸喝了点酒,拍着我的肩膀说儿子长大了,比爸有本事。我看见他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喝了酒还是别的什么。

2022年夏天我毕业了。疫情把一切都拖慢了,线下的招聘会取消了很多,我在网上投了六十多份简历,接到面试通知的不到十家,最后拿到offer的只有两家。一家在南昌本地,做软件测试,月薪四千二,扣完五险一金到手三千五左右。另一家在杭州,做后端开发,月薪七千,但房租吃饭扣完也剩不下多少。

我犹豫了很久。我爸说你回南昌吧,离家近,家里还能照顾你。我妈说杭州太远了,你又不会做饭。最后我选了南昌那家,在红谷滩那边,从我家坐地铁要倒两趟,来回两个多小时。

七月份我入职了。第一天上班,我穿着大学时买的那套面试西装,皮鞋是我爸过年时候买的,九十九块钱,穿了一天脚后跟磨出了泡。公司在一个写字楼的十五层,工位是靠窗的位置,能看到赣江。带我的组长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姓周,说话很快,让我先看文档,熟悉业务流程。

那一个月我每天加班到晚上九点十点,改bug改到头晕眼花。第一次发工资那天,手机短信响了,我点开一看,到账三千四百八十七块五毛。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把截图发到了我们家的群里。我妈秒回了一个大拇指,说儿子真棒。我爸隔了十分钟才回了一个字:嗯。

中秋我回家吃饭。我妈做了满满一桌子菜,辣椒炒肉、粉蒸肉、红烧鱼、排骨汤。我爸开了一瓶四特酒,给我也倒了一杯。酒过三巡,他问我工作怎么样,我说还行,慢慢学。他说那就好,好好干,涨工资了记得存点钱。

我端着酒杯,杯壁是冰凉的,酒是辣的。我说爸,我一个月到手三千五。我爸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又夹起来,说三千五啊,也行了,刚毕业嘛。我妈在旁边接话,说对对对,你爸当年刚开小卖部的时候,一个月才挣八百块钱呢。

但我知道不一样。我算过一笔账,大学四年,学费加住宿费加生活费,加起来差不多十六万。我爸的小卖部一个月挣三千五,一年四万多,刨去房租水电和日常开销,能存下来的不到两万。十六万,他和我妈攒了快十年。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刷手机,看到高中同学群里有人在晒工资。当年比我成绩差很多的王浩,去了广州做销售,说自己一个月提成加底薪有一万二。李婷考了公务员,虽然工资不高但福利好。还有去了深圳做程序员的赵磊,月薪过万是起步。我关掉手机,天花板上的吊扇还在转,吱呀吱呀的,跟四年前一模一样。

十月份的时候公司组织团建,去湾里爬山。周组长在路上跟我聊天,问我是哪个学校毕业的,我说南大。他说哦,南大不错啊,你怎么来做测试了,写代码多好。我说找了个测试的工作就先干着。他说年轻人要有规划,测试天花板低,你还是要往开发转,或者学点新东西,现在AI什么的火得很。

那天爬山爬到一半,我坐在半山腰的凉亭里喝矿泉水,看着山脚下南昌城的全景,高楼大厦挤在一起,赣江像一条灰带子穿城而过。我想着周组长说的话,掏出手机查了几个培训机构的课程,Python进阶、机器学习、数据分析,一门课少说三五千。

晚上回到家,我爸在柜台后面算账,老花镜推到脑门上,手里捏着一把零钱,一块五块十块的分类摞好。我说爸,我想报个培训班,学点新技术。他抬起头看我,说多少钱。我说大概五千多。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行,爸给你拿。

他打开柜台下面的抽屉,里面有个铁皮盒子,盒盖上印着蓝天六必治的广告,都掉色了。他从里面数出五千块钱,用橡皮筋扎好递给我。我看见盒子里剩下的钱不多了,零零散散不到一千。我说爸你这儿生意最近咋样,他说还行,挺好的,你别操心。

后来我才从我妈那儿知道,那几个月小区门口开了个连锁便利店,二十四小时营业,品种齐全还搞促销,小卖部的生意一下子少了快一半。我爸每天早上六点开门,晚上十点关门,一个月下来赚不到两千块钱。我妈说他把养老金都取出来了,就为了给你凑学费。

报班的那三个月我特别拼。白天上班,晚上回家上课,周末还要做项目作业。有时候做到凌晨两三点,眼睛盯着屏幕发花,就站起来去阳台透透气。楼下的小卖部还亮着灯,那盏十五瓦的白炽灯,从我的角度看过去像一颗小小的星星。

十一月的一天晚上,我下课回来路过小卖部,看见我爸趴在柜台上睡着了,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账本,手边还有半杯凉掉的茶。我叫醒他,他揉着眼睛说啊你回来了,吃饭了没,锅里有剩的。我说吃过了,你快回去睡吧。他说我算完这笔账就走,快了。

我瞥了一眼账本,上面写着这个月的收入:烟三百二,酒二百四,零食饮料一百八,快递代收九十六。支出:进货五百六,房租一千二,电费八十三。结余:负数。

我站在那儿没动,嗓子眼堵了什么东西。我爸顺着我的目光看到账本,赶紧合上,说没事没事,年底就好了,过年买年货的人多。我说爸,要不我把培训费退了吧,我不学了。他一下子急了,瞪着眼睛说退什么退,钱都交了,好好学你的,爸还没老到挣不动钱。

那个冬天南昌特别冷。十二月底的时候下了场雪,不大,但够积起来。我早上出门上班,看见我爸蹲在小卖部门口铲雪,穿着那件旧军大衣,帽子上落了一层白。我说爸我来铲,你进去。他说不用不用,你上班去,别迟到了。

我走过他身边的时候,发现他大衣袖口磨破了一道口子,里面的棉絮露出来一小团。我想起他这件大衣穿了得有十年了,还是以前开出租车时候发的工装。我加快脚步往地铁站走,风刮在脸上刀子似的,眼睛有点酸。

2023年春节,林薇发微信跟我说,她爸妈想见我,初二去她家拜年。我跟我爸说了,他第二天一大早就去超市买了两瓶四特酒、一盒阿胶糕、两箱水果,用红袋子装好放在柜台上。我妈翻箱倒柜找出一件新的毛衣让我穿上,说我爸前两个月偷偷去买的,一直没舍得穿。

初二那天我拎着东西去了林薇家。她爸比两年前见的时候更严肃了些,坐在沙发上喝茶看新闻,不怎么说话。她妈倒是热情,拉着我问东问西,工作怎么样啊,家里父母身体好吗。我说都挺好的。

吃饭的时候她爸突然问我,你一个月工资多少。我愣了一下,说扣完到手三千五。他夹菜的动作停了一秒,然后说嗯,也正常,现在大学生多。林薇在桌子底下踩了我一脚,笑着岔开话题,说爸你尝尝这个鱼,我妈做的可好吃了。

吃完饭林薇送我到楼下。小区里有人在放烟花,嘭地一声响,炸开一朵红的,接着是绿的、黄的,把天空映得花花绿绿。她站在花坛边上问我,你爸最近身体怎么样。我说还行,就老咳嗽。她沉默了一下,说你有没有想过换个工作,南昌这边工资确实不高。我说我想过,但去外地房租贵,开销大,存不下钱。

她说杭州那个offer还在吗,我当时看你没去还挺可惜的。我说早没了,人家不会等你半年。她哦了一声,低头用鞋尖踢地上的小石子。烟花还在放,她抬起头看着我笑了一下,说你加油,我相信你能混出来的。

过完年回去上班,公司的气氛变了。年初互联网行业开始裁员,我们公司虽然小但也受波及,业务量少了三分之一。周组长被调去别的项目组,新来的组长是从外面挖来的,姓吴,对底下人要求很严格。有次我提交的测试报告出了个数据错误,他当着整个办公室的面训了我十分钟,说我态度有问题,做事不认真。

那天中午我没吃饭,一个人坐在消防楼梯间里发呆。楼梯间的窗户朝北,能看到对面楼的墙壁,灰扑扑的,晾着几床花被单。我掏出手机,看到我爸早上发来的一条语音,点开听,他说儿子,今天给你转了两千块钱,你妈说你交房租了,别省着,该吃吃该喝喝。

语音里还能听见小卖部的背景音,有人在买烟,是刘叔的声音,说老陈你这烟再便宜点呗。我爸笑着说行行行,老主顾了,给你少一块。

我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了三遍,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推开门回到工位,把那个数据错误重新改了一遍,抄送了全组,末尾加了句对不起。

三月底的时候培训班的课程结束了。我跟着老师做了一个电商项目的实战,把简历更新了一下,开始投简历。这次目标明确,只投开发岗,南昌本地的不多,大部分都在上海杭州深圳。我把投出去的每一家公司都做了表格,公司名称、岗位、投递日期、面试进度,一行一行地填。

有两个多月的时间我几乎没睡过整觉。白天上班,晚上改简历刷算法题,周末约模拟面试。有次周五晚上我十一点才到家,路过小卖部发现灯还亮着,我爸坐在里面看手机,看见我过来说给你留了碗馄饨,在锅里热着。我站在柜台前面吃馄饨,他坐在旁边抽烟,烟雾升上去绕在白炽灯周围,朦朦胧胧的。

他说儿子,最近看你瘦了,别太拼,身体要紧。我说嗯,爸你也早点关店,现在没什么人了。他说我再等会儿,十一点半有个快递来取货,京东的。我问他现在一天能收多少快递,他说少了很多,便利店那边也代收,人家不要钱,我这收一块钱一件,有二十来件吧。

那碗馄饨是妈包的,荠菜猪肉馅,皮薄馅大。我吃到最后一个,我爸突然说,你要是想出去闯就去吧,别老惦记家里。我抬起头看他,他眼睛没看我,盯着门口的黑夜,烟头在手指间明灭。他说你妈跟我商量过了,家里没什么大事,我和你妈身体还行,你趁年轻出去闯闯,别像爸一样,一辈子窝在这个小卖部里。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就像在跟顾客说这包烟卖十五一样。但我知道他这辈子最离不开的就是这个小卖部,那是他的根、他的骄傲、他供儿子上大学的全部底气。

五月份我开始收到面试邀请了。第一个是杭州的公司,视频面试,我躲在公司的会议室里偷偷面了半个小时,对方说后续等通知。第二个是深圳的,也是一面,挂了。第三个是上海的一家互联网中厂,做电商业务的,技术面过了,HR面的时候问我期望薪资,我说一万二。HR沉默了一下说我们对应届生的预算是九千到一万,不过你之前有测试经验,我们可以谈到一万。

挂了电话之后我站在厕所隔间里,攥着手机站了整整两分钟。一万。我脑子里第一个闪过的是我爸账本上那个负数,是那个铁皮盒子里少得可怜的钞票,是那件磨破了袖口的军大衣。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这个消息告诉我爸的时候,他正在搬一箱矿泉水,听了之后把箱子放到地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说多少?我说税前一万,到手八千多。他没说话,转身去冰柜里拿了两瓶啤酒,递给我一瓶,自己开了一瓶,仰头喝了一大口,然后笑了。

他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鼻子皱起来,露出被烟熏黄了的牙齿。我很多年没见过他笑成这样了,上一次可能还是我拿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他说好,好,上海好,大城市机会多,你好好干。

我妈从里屋出来,眼睛红红的,说上海房租贵啊,你一个月能存下钱吗。我爸说你懂什么,人家有本事才能拿高工资,去了好好学,以后还能涨。我站在那瓶啤酒的凉气里,泡沫从瓶口溢出来流到手上,凉的。

六月初我提了离职。办手续那天周组长路过我工位,拍了拍我肩膀说去上海啊,不错,年轻人就该出去闯。我说谢谢周哥这段时间的照顾。他说谢什么,你自己努力。临走的时候我从公司楼下那个小卖部买了一包金圣,塞在他手里。

离职那天晚上我回小卖部帮忙看店。九点半的时候没什么客人了,我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坐在柜台后面跟我爸聊天。他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张存折,递给我说,这五千块钱你拿着,刚到上海要租房买东西,开销大。我推开说你留着,我有工资。他说你拿着,这是爸的一点心意,你一个人在外面,别委屈了自己。

我打开存折看了一眼,余额五千八百三十二块四毛七。我问你剩下的呢,他说上个月进货用了点,没事,你走了我跟你妈花不了多少钱。我攥着那个塑料袋,塑料袋上的字都磨没了,边缘毛糙糙的。

我说爸,等我发了工资,每个月给你转两千。他摆手说不用不用,你自己存着,以后要买房结婚,用钱的地方多。我说必须转,你要是不收我就不去了。他瞪了我一眼,说你这孩子,然后又笑了,说行行行,你爱转就转吧。

六月底,我妈给我收拾行李。她把我从里到外的衣服都叠好放进行李箱,往箱子里塞了两瓶自己做的剁辣椒和霉豆腐,用保鲜膜裹了三层。我爸在客厅里来回走了好几趟,一会儿说充电器带了吗,一会儿说身份证放哪了。

走的那天早上南昌下了场雨,不算大,淅淅沥沥的。我爸开车送我去西站,路上雨刮器来来回回地刮着玻璃,外面的街景一会儿模糊一会儿清晰。经过高新开发区的时候我看到那个新商场开业了,门口挂着红色的横幅,大屏幕上在放广告。

车停在西站进站口,雨还在下。我爸从后备箱帮我拎出箱子,说进去吧,别误了车。我说嗯,爸你们回去吧。他站在雨里,那件蓝衬衫淋湿了肩头,说到了打个电话。我说好。我拖着箱子往进站口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儿,冲我挥了挥手。

火车开动的时候我靠着窗户,手机里我妈发来好几条消息,说下雨了你爸回来浑身都湿透了,你要照顾好自己什么的。我看着窗外的田野和村庄往后退,田里的水稻绿油油的,白鹭停在田埂上。南昌越来越远了。

到上海的那天是下午,晴。我拖着箱子从虹桥站出来,站在广场上看着周围的高楼和人群,手机地图上标着我租的房子在闵行,离公司一个小时地铁。我跟着导航走到地铁站,刷手机进站,地铁来了,人推着我挤上去。

第一个月我算过账,房租两千三,吃饭一千五,交通三百,其他杂七杂八五百,剩三千左右。我发了工资的第一件事是给我爸转了三千,给他打电话说收一下。他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说太多了,你自己留着。我说你收着,给我妈买点好吃的。他说你这孩子,然后挂了电话。

第二天我爸给我发来一张照片,是我妈在厨房做饭的背影,案板上摆满了菜,红烧肉、清炒藕片、西红柿蛋汤。照片下方跟了一句话:你妈说谢谢你,让你有空回来吃饭。

在上海的日子比南昌累得多。公司九点半上班,我八点出门,晚上十点还在工位上是常事。项目赶进度的时候通宵过两次,睡在公司的行军床上,醒来的时候后背疼得直不起来。但工资确实比南昌高,试用期过了之后涨到了一万二,加上项目奖金,一个月能到手一万出头。

我每个月雷打不动给我爸转三千。有时候他收了,有时候他说别转了,我说你不收我就不吃饭,他才收。我妈在电话里说他现在逢人就说儿子在上海当程序员,一个月挣好几万。我说妈你别让他瞎说,哪有那么多。她说反正你爸高兴就行。

转眼到了秋天,十月的一天我在加班的间隙刷朋友圈,看到林薇发了一张照片,是她和另一个男生的合影,在滕王阁前面,配文是周末愉快。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五秒钟,然后锁屏,继续写代码。那天晚上十一点下班回家,我在地铁上给林薇发了条消息,说看到你朋友圈了,祝福。她回得很快,说谢谢,你也照顾好自己。

我没告诉任何人那天晚上我在地铁上坐过了站,一直坐到终点站又坐回来。车窗外的隧道黑漆漆的,偶尔闪过广告灯箱的光,红的蓝的黄的。我想起大学的时候跟她一起在赣江边散步,她踩着我的影子走,说以后我们要是结婚了就在南昌买房子,不用太大,有阳台就行。

十二月的时候我爸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我妈腰疼了半个月,去医院查了说是腰椎间盘突出,要住院做理疗。我说我回来,他说你回来干啥,耽误工作,你妈没事,我照顾着呢。我请了三天假飞回去,到南昌那天又下雨,我爸在医院门口等我,人瘦了一圈,头发白得更多了。

病房里我妈躺着,看见我来又笑又哭,说你这孩子花那么多机票钱干嘛。我在医院陪了三天,帮我爸打饭、陪我妈聊天。有天晚上我爸在病房外面的走廊上抽烟,我走过去跟他一起站着。楼下的路灯照着一摊积水,雨还下着,细细密密的,落在水面上起了一圈圈涟漪。

我说爸,我把小卖部盘出去吧,你专心照顾我妈。他猛地抬头看我,说盘什么盘,那是咱家的根。我说你现在一天挣不了几个钱,还累。他说你不懂,那店开了十五年,街坊邻居都认得,我要是关了,对不住人家。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跟我爸吵了架。我说你对得住谁,你对得住你自己吗,你那铁皮盒子里还有多少钱你自己心里没数?他愣住了,烟头烫了手指一下,抖了抖。然后他慢慢蹲下去,两只手抱着膝盖,说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爸这辈子就这点本事,开个小卖部,供你上完大学,我就这点出息了。

我蹲下来,蹲在他旁边。走廊的灯白森森的,照着他头上的白发,比以前更多了。我说爸,你供我上完大学,就是最大的出息了。他没说话,肩膀抖了几下,不知道是哭还是冷。

春节我没回家,在公司值班挣三倍工资。除夕晚上我一个人在出租屋里煮了袋速冻饺子,给家里打视频电话,我爸我妈坐在客厅里吃饭,桌上满满当当的,我妈举着手机转了一圈,说你看,都是你爸做的,你爸现在可厉害了。我爸在旁边喊,就做了两个菜,别的都是外面买的。

视频里我看到客厅茶几上摆着那本旧账簿,翻开的那页上面写着,十二月收入三千一,支出两千四,结余七百。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儿子转来三千,存起来了。

年后的三月份,公司有个内部转岗的机会,去新成立的AI部门做算法工程。我申请了,面试了,通过了。新岗位的工资涨到了一万六,工作内容更有挑战性,也更忙了。但我学到的东西越来越多,开始参与核心项目,带我的主管说你可以考虑学点更底层的东西,以后跳槽去大厂。

六月份的一天,我在下班路上接到我姐的电话。我有个姐姐,比我大七岁,在九江当老师,早就嫁人了。她在电话里说你知不知道爸把小卖部兑出去了。我愣住了,说什么时候的事。她说就前几天,爸没跟你说?我说没有。她说兑了六万块钱,他把钱存起来了,说要给你攒着在上海买房。

我挂了电话站在地铁站口,人群从我身边涌过去,来来回回的。我拨了我爸的电话,响了很久才接,他说喂,在忙什么呢。我说爸,你把店关了?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他说嗯,关了,你妈身体不好,我照顾她,店也挣不了啥钱了,正好有人要盘。

我说你怎么不跟我说。他说跟你说干啥,你那么远,又帮不上忙。我说那六万块钱你别给我攒着,你留着花。他说你管那么多干嘛,那是爸的钱,想怎么花怎么花。

我站在人来人往的地铁口,喉咙发紧。我说爸,等我再攒点钱,把你们接过来住。他在电话里笑了,说去上海住?你那鸽子笼子能住三个人?别胡说了,你过好你自己的,我跟你妈在南昌挺好的。

挂了电话我在地铁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旁边有个卖红薯的大爷,推着小车叫卖,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我买了一个红薯,烫得在手里颠来颠去,剥开皮咬了一口,甜的,烫得我直吸气。

七月的一个周末,我回了趟南昌。我妈恢复得不错,已经能下床走动了,就是不能久坐久站。我爸在家附近找了份零工,给一个物流公司开车,每天下午送一趟货,一个月两千八。我回到家的时候他刚出车回来,推门进来看见我,愣了一下说你怎么回来了,也不说一声。

他穿着件新T恤,黑色的,胸口印了个对勾标志,一看就是地摊货。我注意到他把胡子刮了,比以前精神了些。我妈在厨房里忙活,喊他别愣着,去楼下买瓶醋。

晚饭的时候我爸开了瓶酒,给我也倒上。他端着杯子说,来,敬你一杯,你现在出息了,爸高兴。我说爸,我敬你,你养了我二十多年,供我上大学,我才有了今天。

他把酒一口干了,眼睛亮晶晶的。他说当初你考上大学,我跟你妈算了算,四年下来怎么也得十几万。有人跟我说老陈你傻啊,一个大学生出来也就三四千一个月,你啥时候能回本。我说回啥本,我儿子上大学又不是做生意,他将来过得好就行。

我妈在旁边抹眼泪,说我爸那些年每天晚上算账算到半夜,为了一百块钱的进货差价能跟批发商磨半天。我爸瞪她一眼,说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提它干啥。

我看着我爸的脸,那张被风吹日晒磨得粗糙的脸,眼角的皱纹像地图上的河流。他端起酒杯又放下,说儿子,爸这辈子没啥大本事,就开了个小卖部,供你上了个大学。你现在一个月挣一万多,比我当年强多了。值不值得的,那是我儿子,我说值就值。

那天晚上我躺在自己的小房间里,吊扇还在转,吱呀吱呀。窗外传来青蛙叫声,夏天快过完了。我掏出手机,给我爸转了五千块钱,备注上写了四个字:店的钱。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看到我爸回了一条微信:收到了,给你存着。后面跟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我回了一个拥抱的表情。

八月底我又回了趟上海。走的时候我爸坚持要送我去西站,这次开的是物流公司的车,一辆白色的厢货,车头贴着公司的名字。他在进站口停下,说去吧,到了打电话。我说好。我拖着箱子往前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他,他站在车旁边冲我摆手,太阳照在他身上,那件黑T恤胸口的大对勾亮晃晃的。

火车开动的时候我给他发了一条语音,我说爸,你那个小卖部虽然关了,但它开在我心里。你供我上大学花的那些钱,我算一辈子也算不清,但我这辈子都会记着。

过了一会儿他回了一条语音,背景里是我妈的声音在问他吃不吃西瓜。他笑着回了一句:吃,切一半,冰镇的。然后他对着手机跟我说,行了行了,别说这些肉麻的,好好工作,过年回来。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靠着车窗,窗外的田野一片绿,白鹭还是停在田埂上。南昌远了,但家没远。那个小卖部的十五瓦白炽灯在我脑子里亮着,昏昏黄黄的,像一个不灭的小太阳。

火车往东开,往上海开,往我那个一个月一万六的未来开。值不值得,我到现在也没个标准答案。但我知道,我爸的那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的不只是钱。那里面装着一个父亲能给出的全部东西,不多不少,刚好够一个孩子走出去,再走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