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调外机在窗台上嗡嗡地喘着粗气,可它吐出来的那点热气比屋里的凉气还多。陆远赤脚踩在地砖上,地砖烫得跟刚出锅的煎饼似的,他踩着碎步从客厅蹦到卧室又蹦回来,汗水顺着下巴滴在手机屏幕上,糊了导航页面一行字。手机天气预报界面显示室外41°C,体感温度48°C,橙色高温预警已经挂了第七天。他拉开冰箱门,里面那瓶冰水已经被他喝掉了一半,剩下的那半瓶在室温里挣扎着冒凉气。他灌了一口,冰水顺着喉咙下去的时候像一截短暂的救命绳索,可绳索太短了,还没到胃里就化了。他靠在冰箱门上喘了两口气,脑子里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那个念头像一个气泡从滚烫的水底升上来,啪地破了,里面的字清清楚楚地浮在水面上——走。他站直了把冰箱门关上,走进卧室打开衣柜,拽出那个积了灰的黑色旅行袋往床上一丢,开始往里面塞衣服。短袖、长裤、薄外套、洗漱包、充电器、一个旧的Kindle。他塞完这些之后站在床边想了想,又把衣柜最底下那件羽绒服扯了出来叠好塞进了袋子底。下午两点零七分,他锁上那间蒸笼一样的公寓大门,坐进他那辆白色SUV里把空调开到最大,导航的目的地输入了一个地名——黑龙江伊春。车开出地库的时候阳光劈头盖脸砸在前挡风玻璃上,他眯着眼把遮阳板掰下来,车载屏幕上那段两万一千公里的距离数字在跳动,他踩下油门汇入了高架桥的车流里,头也没回。
陆远在上海待了整整十年。同济大学建筑系毕业之后进了一家不算大但小有名气的设计事务所,从画图助理做到主案设计师,熬了无数个通宵改了无数版方案,在陆家嘴那些玻璃幕墙的高楼里被甲方翻来覆去地磨过、被项目节点追着跑过、被客户在电话里吼过。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这种把命吊在空调出风口上的夏天,可从七月中旬开始的这轮高温把他的耐性烤干了最后一滴水。那一周他刚好在赶一个商业综合体的立面方案,甲方催了三版修改,每版反馈都是改回第一版。办公室的中央空调在第三天就撑不住了,物业说主机超负荷运转烧了一个压缩机,修好要等两天。两天里全办公室的人趴在工位上像一屉蒸笼里的包子,每个人身上都裹着一层亮晶晶的汗。陆远在第四天交完最后一版方案走出办公楼的时候,热浪迎面扑上来的那一瞬间他的脑子里嗡了一下——不是以前那种“好热啊”的感叹,是一种更深的、像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抗拒。那种抗拒在第七天的下午变成了那个“走”字。
车开出上海之后沿着京沪高速往北。过了苏州之后天还是热的,但路上的风景开始变了,从成片成片的厂房和居民楼渐渐变成开阔的田野和偶尔冒出来的小村庄。陆远把车窗降了一条缝,外面的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干燥的热,他开了一程又把窗子关上了。第一天晚上他开到济南住了一晚,酒店空调开得足,他裹着被子睡到天亮。第二天从济南出发往北走,过了天津之后往东北方向转,越往北走天色越蓝,空气里的湿度一点点降下来,车窗降下来之后刮在脸上的风已经不烫了,变成了一种干燥的、带着青草气息的温热。第三天傍晚他开进了吉林省界,路边开始出现成片的玉米地和白桦林,傍晚的太阳斜斜地挂在天边把那些白桦树的树皮照得发亮。他在一个高速服务区停下来加油,推开车门的那一瞬间他愣了好几秒——外面的温度大概二十六七度,风是凉的,吹在胳膊上像浸了井水的手帕拂过皮肤。他站在加油机旁边仰头看了一眼天,天是那种很高的、清澈的蓝,云朵像被扯散的棉絮一样薄薄地铺了一层。他靠在车门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空气里没有变成白雾——还不够冷——可它从他胸腔里排出去的时候卸下了很重的东西。
第四天中午他到了伊春。导航把他带到了市区边缘一条种满老杨树的街上,路两旁的房子不高,大多是三四层的旧楼,墙面刷着浅浅的米黄色,楼底下开着几家小饭馆和杂货铺。他把车停在路边下来走了几步,脚踩在地面上的时候觉得跟踩在上海的地面上完全是两回事——这儿的地是实的、硬的、凉的,没有那种从地底下往上冒的蒸腾。他在街边一家饺子馆坐下来要了一盘猪肉酸菜馅饺子和一瓶啤酒,饺子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咬开第一口的时候酸菜的酸和猪肉的鲜在嘴里炸开,他嚼着嚼着忽然笑了一下。老板娘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看他:“小伙子笑啥呢?”他说:“从上海开车来的,头一回吃这么正宗的酸菜饺子。”老板娘把抹布往肩上一搭:“那你多待几天,咱这儿凉快着呢。”
凉快是真的凉快。当天晚上他住进了街角一家民宿,民宿是旧民居改造的,三层的木头房子,院子里种了一棵老丁香树,花早就谢了,可叶子密密实实地遮了大半个院子。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东北大姐,姓赵,嗓门敞亮,看他一个人开着沪牌车过来倒也不多问,只指着二楼走廊尽头的房间说:“那间朝北,下午不晒,凉快。窗户外头能看见后面那条河。”陆远推开那间房门的时候窗口正敞着,风从外面穿进来带着河水的气味和水边草叶子的清新,窗帘被风拂起来又落下去。他走到窗前往外看,楼下果然有一条窄窄的河,河水清浅,底下的石头和沙砾都看得清楚,河边的柳树把枝条垂到水面上,几只白色的水鸟站在浅滩上一动不动。他在窗边站了很长时间,久到赵姐在楼下喊他吃晚饭了他才回过神来。
他在伊春待了三天,每天什么正事也不做。早上睡到自然醒,下楼吃一碗赵姐煮的小米粥配咸菜,然后沿着河边那条土路慢慢走。河水冰凉,他把手伸进去的时候凉意从指尖一路蹿到肩膀,激得他整个人打了个哆嗦,可那个哆嗦是舒服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拍醒了。中午回民宿睡个午觉,下午去镇上的旧书店翻翻书,或者坐在院子里那棵丁香树下看天发呆。手机里甲方和同事的消息还在不停地跳,他看了几条回了几条,回完了就把手机扣在桌面上,端起赵姐泡的茉莉花茶喝一口。喝完茶再拿起手机的时候他发现屏幕上的那些红色消息提醒好像没那么刺眼了,它们只是像素点而已,拼成的文字以前能让他心跳加速,现在他只是划过去,像把一片落叶从水面上拨开。
第四天下午他沿着河走了比平时远很多的路。河拐了个弯之后水面宽了一些,河滩上有一大片鹅卵石,被水流冲刷得圆润光滑。他脱了鞋赤脚踩在那些石头上走了几步,脚底硌着凉凉的石头有一种踏实的感觉。他坐下来把脚伸进水里,水流带着微微的力度擦过脚踝,像一只手在慢慢地抚摸。他坐了很久,久到太阳从头顶移到西边,天光从明晃晃的白色变成暖融融的金色。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父亲发来的消息,就一行字:“听说你开车去东北了?路上注意安全。”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回了一句:“嗯,到了,这边凉快,过几天回。”他摁灭了屏幕重新揣回口袋,脚在水里继续伸着,水面上漂过来一片柳树叶,慢悠悠地绕着他的脚踝打了个转又漂走了。
他给公司打了电话,把年假休了,又额外请了几天事假。电话那头经理沉默了一会儿说:“也行,你这阵子累得够呛,好好歇。”他把电话挂了之后在河边又坐了一阵子,站起来往回走的时候脚步比来的时候轻了。那天晚上赵姐做了小鸡炖蘑菇,满院子都是那股浓香,他坐在桌子前面吃了两碗米饭,菜吃了大半盘子。赵姐坐在对面端着碗看他吃,看了一会儿说:“你比来那天看着松快多了。”陆远放下筷子:“有这么明显?”赵姐用筷子头点了点他:“你进门那天眉毛是拧着的,今天你眉毛是松的。”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眉心,那两块平时总绷着的肌肉确实不像在上海的时候那样紧巴巴的了。他笑了笑没接话,又夹了一块鸡肉放进了碗里。
在伊春的第七天,陆远开车去了附近的林场。车沿着山路盘上去的时候路两旁全是密密的白桦和落叶松,树的叶子被风翻动着露出灰白色的背面,远远看过去整片山坡像一面铺满了银鳞的毯子。他把车停在林场入口的空地上下来走了进去,林子里比外面凉了将近十度,阳光从树冠缝隙漏下来变成疏疏落落的光斑洒在松软的腐殖土上。他沿着林间小道走了大概半个多小时,走到一片开阔地的时候看见了一个人——一个女人,扎着低马尾,穿一件军绿色的薄冲锋衣,正在一棵白桦树底下支画架画画。她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转回去调色盘上的颜色。陆远不想打扰她,打算从旁边绕过去,可她忽然开口了,头也没回:“你是上海来的那个?”陆远停住脚步:“你怎么知道?”她侧过脸来看他,眼睛在树影里显得格外亮:“镇上就那么大,来一个开沪牌车的年轻人,赵姐在菜市场都念叨了好几回了。”
她叫沈青,在伊春下面的一个林场子弟小学当美术老师,周末会进林子画画。她说话跟这林子里的风一样,干净、直接,没有多余的东西。陆远在旁边找了一块倒下的树干坐下来看她画画,她画的不是什么复杂的景色,就是面前那棵白桦树的树干局部,树皮上那些横生的纹路被她用细笔一层一层地勾勒出来,落了笔之后又用刮刀刮去一小块重新上色。她画得很慢,陆远在旁边看了将近一个小时她只画了巴掌大的一小块。中途她拧开水壶喝了一口水,问他:“你怎么想到跑这儿来的?”陆远把来由讲了,从上海那天的41度讲到高架桥上突然做的决定,从饺子馆那盘酸菜饺子讲到他坐在河边把脚伸进凉水里时脑子里忽然安静下来的感觉。沈青一边听一边继续画,等他讲完了她停了笔回过头看着他:“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陆远想了想:“原来想过几天就回,现在不太确定了。”沈青把笔搁在调色盘边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不急着回去就多待待。夏天还长着呢。”
后来的几天陆远跟沈青一起在林子里转了两回。她带他走到了一条更深的林间溪流边上,水从石头上漫过去在底下聚成一小潭深绿色的水,水面上漂着几片褐色的落叶。她在溪边坐下来脱了鞋把脚探进水里,陆远有样学样坐过去也把脚伸了进去,凉意从脚底窜上来的时候他嘴里嘶了一声,跟头一回把脚伸进河里的时候一模一样。沈青坐在旁边笑了:“上海来的就是娇气。”陆远说:“跟娇气没关系,是你们这儿的水太狠了。”沈青把脚在水里晃了晃,踢起一小片水花溅到陆远的小腿上:“这叫狠?冬天你来试试,水面冻得能走人。”两个人坐在溪边聊了一个下午,沈青讲她怎么从省城的美院毕业之后回到老家林场来教书,讲那些孩子第一次拿画笔的时候手都在抖。陆远讲他在上海接的那些项目,讲那些玻璃幕墙和曲面屋顶,讲他改了十几遍最后又改回第一版的方案。沈青听完之后说了一句:“你做的东西最后都是给谁看的?”陆远愣了一下:“甲方看。”她说:“那你呢?你自己看的那个版本在哪?”他一时没有回答出来,溪水哗哗地流着,把他的沉默冲进了下游。
那天晚上回到民宿之后陆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河水的声音在夜里比白天清楚一些,哗啦哗啦的,像有人在远处翻一页一页很厚的书。沈青下午问的那句话在他脑子里绕来绕去——“你自己看的那个版本在哪?”他在上海待了十年,从画图助理做到主案,交出去的方案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可那些方案里到底有多少是他自己真正想做的?他想起来三年前有个很小的项目,是他最满意的一稿,甲方预算不够最后放弃了,他当时把那版方案打印出来装订好了放在办公室抽屉里,偶尔翻出来看看。抽屉里那本方案现在还在不在?他不太确定,因为他很久没有打开那个抽屉了。第二天早上他起来给沈青发了一条消息:“你说的那个问题我还没想明白,但我觉得我应该想一想。”沈青过了好一会儿回了一条:“那就慢慢想,林子里时间走得慢,你有的是时间。”
他又续了一周的房。赵姐给他包了茴香馅的包子当早餐,他说茴香还能包包子?赵姐说你们南方人啥都不懂,东北的茴香嫩着呢。他咬了一口,满嘴的青草香气混着油香和肉末的鲜,嚼着嚼着又笑了。赵姐端着粥碗坐在他对面:“你这孩子来了十天了,笑了好多回了。头几天你笑的时候嘴角都是僵的,现在笑到眼角了。”陆远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眼角,还真能摸到那几条笑起来才会有的纹路。他把包子咽下去喝了一口粥:“赵姐,你说人在一个地方待久了会不会把自己待没了?”赵姐用筷子指着他:“你在上海是把自己待没了,你跑到东北来是想把自己找回来。找着了就回去,找不着就接着找,多大点事。”她说完端着空碗站起来进了厨房,留下陆远一个人坐在院子里,丁香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地响着。
他待到了第二十天。那天早上他给沈青发消息说想去看看她上课。沈青回了一行字:“来,今天四年级画写生,缺个模特。”他到了林场小学的时候孩子们正在操场上排成一排等着进画室,七八个十岁左右的孩子,脸蛋晒得红扑扑的,看见他跟在沈青后面进来都好奇地打量。沈青让他坐在画室靠窗的椅子上:“你就坐这儿别动就行,随便看看窗外。”那群孩子坐下来之后铺开画纸开始画他,铅笔在纸面上沙沙作响。他在窗边坐着,阳光从玻璃透进来暖暖地照在他肩膀上,他侧过头往窗外看——操场上那棵老榆树的影子在地面上慢慢挪动着位置,几只麻雀在树枝间跳来跳去。他忽然觉得那些孩子画他的笔触声听起来特别安静,像雨点落在很厚的叶子上,每一笔都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认真。沈青在孩子们身后走来走去,偶尔俯身指点一下,声音压低了,怕打断他们。下课铃响的时候孩子们把画纸举起来给他看,每一张画里的他都长得不一样——有的把他画瘦了,有的把他画胖了,有的把他画成了那种头发翘起来的天线模样。他一张一张看过去笑了起来,嘴角咧得很开,眼角那些纹路全都舒展开来。沈青站在讲台旁边看着他笑,她没有说什么,只是把那些画纸收起来叠好递给他:“你带回去留个纪念。”他接过那沓厚厚的画纸,纸张还带着铅笔的灰痕和孩子们掌心的余温。
第二十二天,陆远开车离开了伊春。他没有直接回上海,先往北开了一段去了黑河,在那里看了一眼中俄边境的江面,然后调头往南。回程的路上他开了三天,第一天晚上在服务区休息的时候给沈青发了条消息:“我找到那个版本了。”沈青回了一个问号。他又打了一行字:“回上海之后我想把那个抽屉里的方案重新做一遍,做给自己看。”沈青隔了很久回了一句:“那挺好的,回去路上开慢点。”他盯着屏幕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重新发动了车。车载空调吹出来的风带着凉意,可这股凉意跟一个月前他在上海地库里开空调时的那种感觉完全不一样了,他不再觉得那只是暂时的救命绳索,他知道这股凉意会一直跟着他回到上海去。从北往南开的路上窗外的风景又从白桦林慢慢变回农田、变回城镇、变回越来越密的高速路和越来越高的楼群,可他心里揣着那一沓被孩子们画歪了的肖像画和一整个林场的凉快回到了上海。公寓门打开的时候那股熟悉的闷热扑面而来,他没有皱眉,走过去把客厅的窗户和空调一起打开了。窗外的梧桐叶子在热风里安静地挂着,阳光把那些叶子照得亮晶晶的,他看着那面窗户外面自己住了十年的城市,忽然觉得这个夏天也没那么难熬了。
(全文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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