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台北外双溪的摩耶精舍。
那一年的正月十六,是元宵节的后一天。张大千一大早就在院子里转悠,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背什么口诀。他那时已经八十出头,住在自己亲手布置的这所园子里,种梅、养鹤、画画、做菜,日子过得像一首慢悠悠的旧诗。
这一天他要请一位特殊的客人——张学良。
说起这两人的交情,那可得倒回到半个世纪以前。上世纪三十年代初,张学良在北平当海陆空三军副司令,正疯狂迷恋石涛的画,花了大价钱收了不少"石涛真迹"。后来行家告诉他:少帅,您被骗了,这些画多半出自一个年轻人之手,此人姓张名爰,号大千。张学良一听,乐了,不光没恼,反而起了爱才之心,设了一桌饭局,把张大千请到顺承王府。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张学良当着满座宾客的面笑着说:"这位就是仿石涛的高手,我的收藏里,有不少就是他的'杰作'。"一句话,把剑拔弩张的"鸿门宴"变成了君子之交的开端。
这一交,就是五十年。
五十年里,张学良从少帅变成囚徒,又从囚徒变成白发老翁;张大千从北平的"假石涛"变成名满天下的"五百年来第一人",漂泊巴西,最终落脚台北。人生兜兜转转,两个老头子晚年竟都在台北安了家。张大千在摩耶精舍,张学良被软禁在近旁,老友重逢,自是百感交集。
后来张大千牵头,拉上张学良、张群、王新衡,组了个"三张一王转转会",每月轮流坐庄,到谁家吃谁家的饭。这日轮到张大千做东,他决定亲自下厨,给老友张学良夫妇接风。
张大千是个什么人?他是画坛宗师不假,但要说"吃",他也是顶尖的行家。他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吃是人生最高艺术。"他拟菜单,比画画还认真。
那天他铺开一张宣纸,蘸饱了墨,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地写下:
干贝鸭掌、红油猪蹄、菜薹腊肉、蚝油肚条、干烧鳇翅、六一丝、葱烧乌参、绍酒焖笋、干烧明虾、清蒸晚菘、粉蒸牛肉、鱼羹烩面、汆王瓜肉片、煮元宵、豆泥蒸饺、西瓜盅。
十六道菜,川味、京味、海味、乡土味,样样俱全。既有山珍海味,又有家常豆腐;既照顾了南方人过元宵吃汤圆的习俗,又惦记着张学良是东北人,过年离不开饺子,特意加了豆泥蒸饺。一桌菜,把主宾同庆、南北交融的情分都藏在里头了。
张学良带着赵四小姐来了。同行作陪的,还有国民党元老张群等人。那一天,摩耶精舍的小园里,垂丝海棠开得正好。两个历尽沧桑的老人,一个曾经指挥千军万马,一个曾经挥毫走遍天下,此刻围坐在一张圆桌前,喝酒,吃菜,叙旧。
张大千亲自掌勺。干烧鳇翅的火候、葱烧乌参的收汁、六一丝的来历,他边炒边讲,满座笑语不断。这道"六一丝"大有讲究——那是他六十一岁时自创的鳝丝菜,取名"六一",既暗合年龄,又借欧阳修"六一居士"的雅号,是个俏皮的文人梗。张学良听了,抚掌大笑。
酒足饭饱,宾主尽欢。张学良离席,径直走到厨房,把墙上贴着的那张菜单揭了下来。
他跟张大千说:"这张菜单,我要带走。"
张大千何等聪明,微微一笑,也不阻拦。
张学良把菜单带回家里,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他将这张菜单精心装裱,做成了一个手卷,并且在卷尾特意留出了一大块空白。
第二年,"转转会"再次相聚时,张学良把这卷装裱好的菜单带了过来,请张大千在留白处补笔。
张大千展开一看,心领神会。他提起笔,在空白处画了白菜、萝卜、菠菜,水墨写意,生机盎然。又题了"吉光兼美"四字,并赋诗一首:
萝菔生儿芥有孙,老夫久已戒腥荤。 脏神安坐清虚府,哪许羊猪踏菜园。
那时张大千已经遵医嘱不能吃荤,这首诗既是自嘲,也是明志——我虽然吃不动荤了,但园子里的青菜萝卜,自有另一番天地。
在场的其他友人见了,也都技痒。张群率先在卷上题字:"大千吾弟之嗜馔,苏东坡之爱酿,先后辉映,佳话频传。其手制之菜单及补图白菜莱菔,亦与东坡之《松醪赋》异曲同工,虽属游戏文章而存有深意。"接着,又有秦孝仪等文人雅士相继题跋。最终,这张普通的家宴菜单上,集聚了九位名人的笔墨,成了一件集诗、书、画、跋于一体的稀世艺术品。
一张菜单,就这样完成了它的华丽转身。
1992年,这件珍品漂洋过海,在美国华盛顿展出,轰动了当地的书画界和烹饪界。两年后,1994年,张学良移居美国前,将菜单原件委托苏富比拍卖。在台北举行的"定远斋书画藏品拍卖会"上,这张菜单被台湾富商、张大千的忠实拥趸林百里以200万新台币竞得——相当于当时人民币五十万元,绝对是天价。
而放眼今日,张大千的手书菜单在拍卖场上早已是抢手货。2018年纽约佳士得,21张张大千手书菜单集中亮相,每张均价34.6万元人民币。一张点菜单,价值远超当年那一桌酒席本身。
可你要是真以为这张菜单值钱只因为张大千的字、因为张学良的名,那就错了。
它值钱的,是那一桌饭里的"人气"。
你想想,1981年,两个老人,一个曾经的少帅,一个曾经的浪子,都已是风烛残年。他们这一生,一个经历了西安事变、半生幽禁;一个周游世界、声名显赫。可在这一天,在这一桌菜面前,什么将帅、什么宗师,全都卸下了。剩下的,只是两个老朋友,围着一桌热腾腾的饭菜,说说笑笑。
张大千写菜单时那一笔一划的认真,张学良揭菜单时那一份不舍的珍惜,装裱时特意留白的匠心,补画时那几笔水墨青菜的淡然——这一连串的动作,哪里是在对待一张菜单?这是在对待一段交情,对待那个再也回不去的时代,对待两个人之间跨越了五十年的相知相惜。
张学良为什么偏偏要把菜单装裱起来?因为他懂。他懂张大千的字里有画意,画里有诗意,诗里有情意。一张菜单,落在别人手里就是一张纸,落在张学良手里,就是一段可以触摸的历史。
而张大千也懂张学良的懂。所以他才会在留白处画白菜萝卜,题下那首诙谐的诗。他没有画牡丹,没有画梅花,偏偏画了最家常的青菜——因为这顿饭,本来就是最家常的聚会;这份情,本来就是最朴素的交情。
这世上的珍品,从来不是因为金贵才珍品。一张菜单能成珍品,是因为它恰好赶上了那一刻:两个老人的友情,在一个正月十六的午后,在一园盛开的垂丝海棠下,被十六道菜、被一笔一划的菜单、被一方留白的装裱,永远地定格了下来。
张大千有句名言:"吃是人生最高艺术。"可他大概没说过另一句话——被朋友珍藏的,才叫交情;能穿越岁月的,才是艺术。
那张菜单,如今静静躺在某个收藏家的保险柜里。纸张已泛黄,墨迹却愈见清亮。每一次展开,都仿佛能闻到1981年那个正月十六的午后,摩耶精舍里飘出的饭菜香,都仿佛能看到两个白发老人举杯对饮时,眼里闪烁的光。
那一顿饭,他们吃了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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