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正义的看客们,往往最欢喜将世人分作两截:一边是“忠臣”,一边是“贼子”。
忠臣便该当场把脖子往刀口上抹去,留下一滩殷红的血,供后人做成拓本,挂在堂前沾沾自喜;贼子则必须生得脑后有反骨,一见胡人便膝盖发软,倒头便拜。
世事若是当真这般黑白分明,史书倒也好写了,大约只需准备两坛墨汁,一坛蘸着涂白,一坛蘸着抹黑罢了。
然而偏偏有个李陵。
人们一提及他,便要撇一撇嘴,吸一口气,说:“那是个降将。”
这“降将”二字一出口,仿佛便有了一块沉重的砖头,结结实实地拍在他的坟头上,让他两千年不得翻身。
但我看,李陵的悲剧,不在于他打输了仗,也不在于他终究没能杀身成仁,而在于他竟“没死成”。
公元前九十九年,也就是汉武帝天汉二年,长安城里的贵人们正忙着看“天马”和“角牴戏”,而居延塞外的风沙却冷得能割断人的脖子。
李陵带着五千名步兵,从居延海出发,一路向北。
他这五千人,不是什么骑着汗血宝马的王牌大军,多半是荆楚一带的步战勇士。
步兵到了大漠,就像是光着脚走在烙铁上,可李陵硬是走了三十天,直挺挺地插进了匈奴人的腹地——浚稽山。
在浚稽山,他撞上的不是二三散兵,而是匈奴单于的八万骑兵。
八万对五千。
若是换了如今那些会写漂亮奏折的将军,大约早已经借着“风沙大、迷了路”的由头,溜之大吉了;偏偏李陵是个死脑筋,竟当即下令用车列阵。
弩箭像暴雨一样倾泻出去,第一天就击退了胡人,留下数千具尸首。
匈奴单于大概做梦也没想到,这区区五千块汉朝的“硬骨头”,竟然扎得他的牙齿生疼。
接下来的八天八夜,是一场活生生的屠杀与被屠杀。
没有援军,粮草断绝,连树皮与草根恐怕都嚼碎咽下了。
李陵带着兵一边往南撤,一边回身阻击。
五十万支箭,一支一支地射了出去,到最后,连车辐都被斩断当做武器,军官拿起了短刀与敌人肉搏。
直打到离汉朝边塞不过一百多里地——只要再有人推他们一把,或者拉他们一把,这五千人就能活着用脚踩上故土。
然而,身后是八万虎视眈眈的骑兵,面前是死一样的寂静。
长安的朝廷里,君臣们正稳坐在高堂之上,等待着捷报。
朝廷需要英雄,但更需要“背锅者”。
李陵仰天长叹,说了一句“无面目报陛下”,便叫士兵们分头散去突围,自己则下马投了降。
看客们看到这里,大约便要拍案而起了:“看哪!到底还是降了!到底还是贪生怕死!”
可人们往往忘记了,一个人若当真贪生怕死,是绝不敢带五千步兵深入漠北千里的。
李陵之降,不是为了那一口胡人的羊肉汤,他是想活着,找个机会“赎罪”,就像当年曹沫在柯山之盟上那样,把刀抵在对手的脖子上,把输掉的尊严再抢回来。
可惜,汉朝的皇帝是不愿意等的。
皇帝的威严比天还大,汉朝的兵可以死光,但皇帝的面子绝不能有一丝一毫的损坏。
太史公司马迁站出来,冒着大不韪替李陵辩解了几句,说他“提步卒不满五千,深践戎马之地……虽古名將不过也”。
结果怎样呢?皇帝大怒,当即下令将司马迁打入大牢,处以腐刑。
一个写历史的人,因为说了几句真话,便被剥夺了作为男人的尊严。
这便是那个时代对待“真相”的态度。
后来,汉武帝大约也觉得有些心中不安,派公孙敖率兵去接人。
公孙敖在边境转了一圈,无功而返,为了交差,便顺手带回了一句不知从哪个胡人嘴里听来的谣言:“李陵正帮匈奴练兵呢。”
这一句轻飘飘的谣言,比五万匈奴骑兵的刀剑还要致命。
长安城里的刽子手行动得很快。
李陵的老母、娇妻、幼子,一刀一个,血溅法场。
甚至连他的同族兄弟,也一并被抄家灭门。
李陵在漠北的风雪里,等来的不是接应他的汉朝大旗,而是全家被诛、断绝后路的死讯。
他最后的退路,被他誓死效忠的朝廷,亲手斩得一干二净。
从此,这个曾经率领五千步卒挡住八万骑兵八天八夜的汉朝将军,再也回不去汉朝了。
他穿上了胡人的衣服,结起了胡人的发髻。
多年后,当苏武捧着那一杆毛都掉光了的汉节,在北海边吞毡咽雪时,李陵跑去看他。
两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子坐在雪地里喝酒,李陵跳起舞来,唱道:“径万里兮度沙幕,为君将兮奋匈奴。路穷绝兮矢刃摧,士众灭兮名已溃。老母已死,虽欲报恩将安归!”
唱着唱着,眼泪便掉了下来。
苏武是幸运的,因为他自始至终没有降,他受尽了苦,最终荣归故里,成了青史留名的完人。
而李陵是不幸的,他背负着“叛将”的骂名,在异乡的土地上慢慢老去,死后连一块汉朝的墓碑都没有。
后世的看客们,坐在茶馆里,翻着史书,往往喜欢义正辞严地质问:“他当时为什么不直接死在浚稽山呢?”
是啊,他若是死在浚稽山,朝廷大约会破例封他一个恤典,皇帝或者还会假惺惺地掉几滴眼泪,给他立个“忠烈”的牌坊。
他的子孙或许还能继续苟延残喘,而看客们也可以在茶余饭后,多一段下酒的谈资。
可是,李陵偏偏没有死。
他的罪过,恰恰在于他以为人的忠诚可以有另一种表达,在于他低估了权力的冷酷与世人的麻木。
中国历史上的英雄,大抵有两种结局:一种是死得其时,于是成了神;一种是活得太久,于是成了鬼。
李陵不幸成了后者。
他不是贪生怕死,他只是在绝境里多撑了一口气,而这一口气,便成了他永世不得超生的沉重枷锁。
漠北的风沙至今还在刮着,浚稽山的白骨早已化作泥土。
不知那些在市井里唾骂李陵的人们,可曾想过:若将他们置于那连弩齐射、矢尽粮绝的八天八夜里,他们究竟能撑多久?
抑或是早在第一天,便双手捧着膝盖,跪伏在单于的马蹄下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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