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水围村接亲车队卡死在对岸,新郎驾铁船硬闯浊浪靠上二楼窗台
紫韵
天还没亮透,我就听见窗外那雨声不对劲。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落雨,是像有人端着脸盆往下倒,哗哗地砸在瓦片上,砸了一整夜没停过。
我翻身坐起来,摸黑去拉电灯,拉了两下没反应。停电了。手机屏幕上显示凌晨五点零三分,信号格只剩一格,在那边闪啊闪的,跟要断气似的。
我光着脚踩到地上,脚底板刚挨着地砖就觉得不对劲——凉得刺骨,低头一看,水已经漫过门槛,淹了堂屋地面一指深。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我趟着水走到门口,拉开大门那一瞬间,整个人都愣住了。
院子里的水已经涨到小腿肚子,那棵种了十几年的桂花树泡在水里,只露出半截树干。往村口方向看,平时那条水泥路彻底不见了,只剩一片黄汤汤的浊水,一直漫到远处的田畈里,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河。
我赶紧拿起手机给女儿打电话,打了两遍才接通。“妈,我们这边也停电了,化妆师刚到,正点着蜡烛给我盘头呢。”女儿的声音听起来还挺高兴,“雨是大,不过没事,等会儿雨小了车队就出发。”
我张了张嘴,想说村里发大水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孩子盼这天盼了多久,我不能一大早就给她泼冷水。
挂了电话,我站在门口看着那水,心里头七上八下的。手机又响了,是亲家母打来的。
“亲家母,你们那边怎么样?我们这边车队已经准备好了,六点半准时出发,七点能到你们村口。”我看了眼院子里越来越高的水位,喉咙发紧:“妹子,村里进水了,路可能不好走。”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亲家母的声音明显变了调:“进水了?那怎么办?酒席都订好了,亲戚朋友都通知了,改期的话……”她没说完,但我听懂了。
十二万的彩礼,四万的酒席定金,男方家几十号亲戚,我们这边准备了大半个月的嫁妆。这些东西压在我心口,沉甸甸的。“先别急,等天亮看看情况再说。”
我嘴上这么说,心里清楚得很,这水一时半会儿退不了。六点刚过,雨小了些,但水位还在涨。
院子里的水已经漫过膝盖,我搬到二楼,把一楼能搬的东西尽量往高处挪。电视机搁在饭桌上,冰箱底下垫了两把椅子,米缸挪到了楼梯转角。忙活到六点半,手机响了,是接亲队伍里一个年轻后生打来的。
“阿姨,我们到了,但是……”电话那头声音嘈杂,“过不去啊!你们村口那条路全淹了,水起码有两米深,面包车根本不敢往里开。”
我站在二楼窗口往村口方向望,隐约看见对岸停着几辆车,打着双闪,在灰蒙蒙的天色里一闪一闪的。“你们等等,我想想办法。”我挂了电话,手都在抖。
这时候我弟媳妇——女儿的姑姑——趟着水从隔壁过来,一进门就嚷嚷:“姐,这婚结不成了!水这么大,车进不来,人出不去,怎么接亲?赶紧跟男方说改期吧!”
我瞪了她一眼:“改什么期?什么都准备好了,你让改期?”
“那你说怎么办?总不能让人家新郎游过来接人吧?”她指着窗外那片汪洋,“你看看这水,你敢让你闺女坐船出去?万一翻了呢?”
她说得我心里一咯噔。手机又响了,这回是新郎打来的。“妈。”
他叫得挺自然,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倔劲儿,“您别急,我去找船。”“找船?”我愣住了,“你上哪儿找船去?”
“我们这边有个跑运输的,家里有条柴油机铁船,平时在江里拉沙子的。我去跟他商量,租他的船来接亲。”电话那头传来他跑步的喘息声,还有雨打在什么东西上的噼啪声。
“你等等——”我还没说完,他挂了。
弟媳妇在旁边听了个大概,嘴一撇:“租船?这水这么大,他一个年轻人会开船吗?别到时候人没接到,自己先出事。”
我没接话,心里头翻江倒海的。站在二楼窗口往外看,水还在涨,已经淹到了一楼的门楣。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只剩个树冠露在水面上,像一蓬漂着的杂草。
对岸那几辆接亲的车还停在那里,双闪灯在雨雾里一明一灭。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看了眼手机,七点四十了。
按老家的规矩,新郎最晚九点要进女方家门,过了吉时就不吉利。可现在别说进门,连村子都进不来。女儿在房间里喊我:“妈,化妆师弄好了,你来看看好不好看?”
我走进去,看见女儿穿着秀禾服,头发盘得整整齐齐,脸上化了淡妆,好看得不像话。她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左照右照,嘴角一直翘着。“妈,外面水退了吗?”
“快了快了。”我别过脸去,不敢让她看见我眼眶红了。八点刚过,手机又响了。
新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混着柴油机的突突声:“妈,我找到船了!您让家里人做好准备,我大概半小时到!”我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沉闷的引擎轰鸣,像是什么铁家伙被猛地拉醒了。
“你小心点!”我冲着电话喊。
“放心吧妈,我一定把媳妇接回来!”电话挂断,我攥着手机站在窗口,心跳得咚咚响。弟媳妇凑过来问:“真找到船了?”
我点点头,眼睛死死盯着村口那片浊黄的水面。八点二十,八点半,八点四十。时间走得特别慢,每一分钟都像一年那么长。
女儿在房间里坐不住了,提着裙摆走出来:“妈,他真开船来了?”“来了来了,你回屋等着。”我把她推回去,自己站在窗口,手心全是汗。
八点四十五分,我听见了那个声音。突突突突——柴油机的轰鸣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我踮起脚尖往村口方向看,浑浊的水面上,一艘铁壳船正劈开浪头往这边冲过来。船头站着一个人,穿着雨衣,浑身湿透,双手死死攥着船舵。是新郎。
那艘铁船在洪水里颠簸得厉害,一会儿被浪头托起来,一会儿又重重砸下去,溅起的水花有两三米高。船身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像是随时要散架。但他没减速,直直地朝着我家方向冲过来。
弟媳妇看傻了,站在旁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船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新郎脸上的表情——咬着牙,眼睛瞪得溜圆,额头上青筋都暴起来了。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中年人,应该是船主,蹲在船舱里,脸色煞白,死死抓着船舷。
船头对准了我家二楼窗户,新郎猛打了一把舵,铁船在水面上划出一道弧线,船尾甩出去老远,激起的水浪拍在邻居家的墙上,哗啦一声响。然后船身一横,稳稳地靠在了我家二楼窗台下面。
那窗台离水面也就剩不到一米的距离,船帮刚好跟窗台齐平。新郎抬起头,抹了把脸上的水,冲我咧嘴一笑:“妈,我来接人了。”
我看着他那一身湿透的样子,看着他身后那艘在浊浪里晃荡的铁船,看着他冻得发紫的嘴唇和攥舵攥得发白的手指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女儿从屋里冲出来,提着裙摆趴在窗口往下看,看见新郎站在船头,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你傻不傻啊!这么大的水你开船过来!”
新郎挠挠头,嘿嘿一笑:“说好了今天娶你,天上下刀子也得来。”我转过身去,使劲眨眼睛,不让眼泪掉下来。弟媳妇在旁边站了半天,这时候突然冒出一句:“这女婿,行。”
声音不大,但我听出了那两个字里头的分量。女儿提着裙摆,从二楼窗户探出身子,新郎在船头张开手臂接她。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头有笑有泪,有舍不得,也有藏不住的欢喜。我冲她点点头,嗓子眼堵得说不出话。她深吸一口气,扶着窗框,踩着船帮,跳进了新郎怀里。
铁船晃了两晃,新郎稳稳地接住了她,把她放在船舱里,脱下自己的雨衣给她披上。然后他抬头看着我,大声说:“妈,您放心,我一定对她好。”柴油机重新拉响,铁船缓缓掉头,船尾在水面上犁出一道白浪。
女儿坐在船舱里,裹着那件雨衣,回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喊“妈”。我听不见,但我看见了。铁船渐行渐远,突突突的马达声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雨雾和浊水尽头。
我站在二楼窗口,看着那艘铁船载着女儿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线里。院子里那棵桂花树还在水里泡着,只露出个树冠。水印子爬到了墙根半人高的位置,把青苔都淹没了。
弟媳妇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我一个人站在窗口,站了很久。雨又开始大了,打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地响。我掏出手机,想给亲家母打个电话,手指头按在屏幕上,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手机屏幕闪了一下,是女儿发来的微信,只有四个字:妈,我到了。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窗外那棵桂花树还在水里泡着,但我突然想起来,去年秋天它开花的时候,满院子都是香的。
我擦了眼泪,给女儿回了一条消息:到了就好,照顾好自己。然后我拨通了亲家母的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亲家母的声音听起来又激动又疲惫:“亲家母,你放心,孩子平安到了!我们这边正在摆酒,就是简单了点,你别介意。”我嗓子眼堵得慌,半天才说出一句:“只要人平安就好,酒席的事以后再说。”
亲家母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这水来得太突然了,婚庆公司的东西都泡了,那四万块钱定金怕是拿不回来了。不过没关系,只要两个孩子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我听了这话,心里更不是滋味。那四万块钱是我家付的,亲家母一句没提损失的事,反倒先安慰我。“亲家母,那十二万彩礼……”我试探着问。
“彩礼我们买了家具和电器,也泡了一部分,但剩下的够办酒席了。你别操心,这事我们男方家担着。”亲家母的语气很坚定。
我握着手机,手指头发抖。十二万彩礼,四万定金,加起来不是小数目,可亲家母一个字都没抱怨。
“新郎呢?他没事吧?”我问。
“他没事,就是淋了雨,正在换衣服。这孩子,胆子太大了,我吓得腿都软了。”亲家母说。
“他也是为了接亲。”我说。
“是啊,我骂了他一顿,但心里也高兴。有这样的女婿,你女儿以后不会受苦。”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口,心里翻江倒海。
弟媳妇端了杯热水过来:“姐,喝口水,别站着了。”我接过杯子,手还是抖的。“我刚听人说,新郎找船的时候,差点出事。”
弟媳妇压低声音说。我心里一紧:“什么事?”
“他凌晨四点就出门了,挨家挨户敲门找船。村里人都说水太大,不敢开。最后在邻村找到一艘铁船,船主开价八百,他二话不说就掏钱了。船主看他着急,问他会不会开船,他说会,其实他以前只开过小木船,柴油机铁船根本就没碰过。”
我手里的杯子差点掉地上。“那他是怎么开过来的?”
“船主坐在后面指挥,他在前面掌舵。有一段水流特别急,船差点翻了,他死死抱住舵,硬是稳住了。船主后来跟人说,当时吓得腿都软了,想跳船,但新郎喊了一句‘叔,别跳,我媳妇还在等我’,船主才没跳。”
弟媳妇继续说:“船主后来跟我说,你女婿上船的时候,手都是抖的。但他咬着牙,硬是把船开过来了。船主说,他开了二十年船,没见过这么拼的。”
我眼泪又下来了。弟媳妇递了张纸巾过来:“姐,别哭了,女婿有本事,你该高兴。”我擦了擦眼泪,点点头。
手机又响了,是女儿发来的视频通话请求。我接起来,屏幕里出现女儿的脸,她穿着婚纱,头发还有点湿,但笑得特别开心。“妈,你看,我们在拜堂了!”
她把镜头转过去,我看见新郎穿着一件半干的西装,胸口别着红花,正对着男方家的祖宗牌位鞠躬。旁边站着几个亲戚,大家都笑着鼓掌。院子里还有积水,酒席摆在堂屋里,桌子都是临时拼起来的,但每张桌上都摆满了菜。
新郎鞠完躬,转过身来,对着镜头喊了一声:“妈,谢谢您把女儿嫁给我!”我眼泪哗哗地流,说不出话,只能使劲点头。
女儿又把镜头对准自己,笑着说:“妈,我很好,你别担心。等水退了,我们就回来看你。”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
视频挂断后,我盯着手机屏幕发呆。弟媳妇在旁边说:“姐,这下你放心了吧。”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放心了,但心里又空落落的。女儿真的嫁出去了,嫁给了那个敢开铁船闯洪水的男人。
中午的时候,一个远房亲戚打来电话,说新郎开船接亲的事在十里八乡都传开了,大家都说这女婿是个有担当的人。亲戚还说,有人拍了视频发到网上,点赞都好几万了。我挂了电话,走到窗口。
院子里的水位又退了一些,桂花树露出大半截树干,树冠上的叶子被水泡得蔫蔫的,但还绿着。我心想,等水退了,这棵树肯定还能活过来。就像日子,再难,也得往前过。
我拿起手机,给亲家母发了条消息:亲家母,等水退了,我们两易友好好吃顿饭。亲家母很快回了一个字:好。我盯着那个“好”字,笑了。
窗外,雨终于停了。天边露出一丝亮光,像是要放晴了。我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屋里,开始收拾被洪水泡过的家具。
日子还得接着过,婚礼还得补办,女儿还得回门。但我知道,从今天起,女儿有了自己的家,有了一个愿意为她拼命的男人。这就够了。
雨停之后,我回到屋里,开始收拾被洪水泡过的家具。柜子里的衣服湿了大半,米缸进了水,地板上的泥浆有半寸厚。我蹲在地上,用铲子一点一点刮泥,刮着刮着就停下来,盯着墙上的水印发呆。
水印最高处齐腰深,像一道分界线,把墙分成了上下两截。上面是干的,下面还在滴水。弟媳妇拎着拖把进来,看见我蹲在地上,赶紧过来扶我:“姐,你歇着,我来弄。”
我摆摆手,继续铲泥。手上忙着,心里才能不想那么多事。弟媳妇在旁边拖地,拖了两下,忽然说:“姐,我刚听村里人讲,你家女婿那条船,开回去的时候差点又出事。”
我手一抖,铲子滑到了地上。“回去的时候怎么了?”
弟媳妇放下拖把,压低声音说:“接亲回去的时候,水流更急了。船到河道中间,发动机突然熄火,船在漩涡里打转,你家女婿趴在船尾修了十几分钟才重新发动。船上的人都吓哭了,你女儿倒是镇定,一直蹲在你女婿旁边,给他递扳手。”
我手扶着墙,慢慢站起来。“他自己修的?”
“对,船主当时慌了,你女婿说他有数,让大家别乱动。后来修好了,船靠岸的时候,他两只手都在抖,但一句都没抱怨。”
弟媳妇叹了口气:“姐,你说这女婿,胆子是大,但也真有本事。换个人,早就撂挑子了。”我没说话,转身走进卧室,把门关上。
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渐渐退去的洪水,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那艘铁船,我真不愿意再想起它。每次想起女儿站在船头的样子,心里就揪着疼。
但我也知道,从今天起,女儿这辈子,有人护着了。下午三点多,水位退到了膝盖以下。
院子里露出了地面,青石板上糊了一层黄泥,桂花树歪歪的,但根还扎在土里。我找了根竹竿,把树撑起来,又用绳子绑在墙上的铁环上。这棵树是女儿出生那年种的,跟她同岁。
我站在树下,抬头看树冠。叶子被水泡得蔫了,但枝条没断,等太阳出来晒几天,肯定还能活。手机响了,是亲家母打来的。
“亲家母,酒席办完了,你女儿说想跟你说几句话。”电话那头传来女儿的声音:“妈,酒席办得很好,虽然简单,但大家都说热闹。他家的亲戚都来了,每个人都夸我命好,找了个好婆家。”
我听着女儿的声音,眼圈又红了。“你公公婆婆对你好不好?”
“好。婆婆刚才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彩礼钱存在一张卡里,说是给我和小家的。妈,她还说,那四万块定金的事,她不会让我家吃亏,等水退了就补给我们。”
我握着手机,愣住了。女儿继续说:“公公也说了,他儿子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今天开船去接我。他说,有这样的儿媳妇,是他家的福气。”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妈,你还在吗?”“在,在。”
我使劲咽了口唾沫,“女儿,你好好过日子,别惦记家里。妈这边水退了,没事的。”“妈,我明天就回去看你。”
“别急着回来,路上不好走,等水退干净了再说。”挂了电话,我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泥水慢慢流出去。天边的亮光越来越大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透出一缕阳光,照在浑浊的水面上,泛着金黄的光。
傍晚的时候,村里通电了。我打开手机,看到女婿开船接亲的视频在亲戚群里传疯了。视频里,铁船顶着浊浪往前冲,船头站着穿婚纱的女儿,船尾是猫着腰掌舵的女婿,后面跟着一个吓得脸色发白的中年男人。
有人评论说:“这女婿,全村找不出第二个。”有人说:“这姑娘命好,嫁了个有担当的男人。”
也有人问:“听说船半路熄火了?真的假的?”我一条条翻着评论,心里翻江倒海。
弟媳妇从厨房端了碗粥出来:“姐,吃点东西吧,你一天没吃东西了。”我接过碗,喝了一口,温热的粥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暖了。
弟媳妇坐在旁边,剥着毛豆,忽然问:“姐,你说这女婿,图什么?洪水那么大,改天再办不行吗?非要冒这个险?”
我放下碗,想了想:“他不是图什么,他就是这种人。认准的事,天塌了也要办。”
弟媳妇点点头:“也是。当初你女婿第一次上门,说要盖房子,他爹说没钱,他说那就自己挣。结果两年挣了二十万,房子盖起来了。听说他修路的时候,因为拆迁的事跟人打架,脑袋缝了四针,第二天照样上工地。”
我听着,心里既心疼又踏实。天全黑的时候,我关好门窗,躺在床上。屋子里还有一股潮味,被子湿漉漉的,但我也顾不上这些了。
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女儿站在船头的样子。凌晨两点,手机突然响了。我吓了一跳,赶紧接起来。
“妈,是我。”女儿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别人。
“这么晚了还没睡?”
“睡不着。妈,我有个事想跟你说。”我心里一紧:“什么事?”
女儿沉默了几秒,说:“妈,今天船熄火的时候,我以为会翻。水流特别急,船在漩涡里打转,我抓着他胳膊,他跟我说‘没事,我能修好’。”“后来呢?”
“后来他趴在船尾修发动机,我蹲在旁边给他递扳手。他手抖得厉害,扳手掉进水里,他二话不说就跳下去捞。我吓哭了,他从水里钻出来,头发上全是泥,还冲我笑,说‘老婆,别哭,马上就好’。”
女儿的声音哽咽了。
“妈,他以前真没开过铁船,柴油机也是现学的。后来我才知道,船主当时坐在旁边死死盯着舵,实在拗不过才陪着走了这一趟,换了旁人断不敢这么干。船主后来说,那段河道水流最急,二十年的老船工都未必敢走,他硬是咬着牙开过来了。”
我握着手机,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妈,我今天在船上,一点都没怕。不是因为别的,就是因为他在。我知道他不会让我出事,他答应过的事,一定会做到。”
“妈,我这辈子,可以放心跟着他了。”我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女儿在电话那头轻轻喊了一声:“妈,你还在吗?”
“在。”我擦了把眼泪,深吸一口气,“女儿,妈放心了。从今天起,妈真放心了。”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洒在地上,像一层霜。
我想起女儿出生那天,也是这样一个月夜。她躺在我怀里,皱巴巴的,哭得特别响亮。护士说,这丫头脾气大,长大肯定不是省油的灯。
后来她长大了,上小学,上中学,上大学,谈对象,订婚,准备婚礼。今天,她嫁人了。嫁给了那个敢开铁船闯洪水的男人。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女儿出嫁前的样子。她坐在镜子前,我给她梳头,她笑着说:“妈,我今天漂不漂亮?”我说:“漂亮,我女儿什么时候都漂亮。”
她笑了,眼睛弯弯的,像天上的月牙。我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月亮,心想:女儿,妈这辈子,最骄傲的事,不是把你养大,是把你养成了一个敢坐上铁船、嫁给真心的人。第二天一早,太阳出来了。
院子里的水全退了,地上的泥浆被太阳一晒,结成了一层硬壳。我扫了扫院子,把桂花树重新固定好,又在树根上培了培土。
隔壁的邻居过来串门,一进门就拉着我问:“你女婿开船接亲的事,真的假的?我在网上看到视频了。”我说:“真的。”
邻居竖起大拇指:“你女儿有福气,找了个好男人。”我笑了笑,没说话。是啊,我女儿有福气。
这辈子,有人愿意为她拼命,有人愿意为她修发动机,有人愿意在洪水里,给她开出一条路来。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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