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德二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瑶光殿外的梅花还没开，南唐的皇后周娥皇就已经不行了。
她躺在病榻上，面朝着冰冷的墙壁，至死不肯回头。
这个曾经与李煜琴瑟和鸣十年的女人，这个精通书史、善解音律、以一己之力复原了《霓裳羽衣曲》的绝代才女，在她生命的最后时刻，听到的最后一件事——是她的亲妹妹，那个比她小十四岁、她一手带大的女孩，在她的病榻之外，与她的丈夫幽会偷情。
而她二十九岁的生命，就此定格在瑶光殿西室。
更讽刺的是，她咽气的那一夜，那个十五岁的妹妹，已经以探病为名留在了宫中。她尸骨未寒，她的丈夫就已经在盘算着，如何将这个小姨子名正言顺地拥入怀中。
四十年后，这对曾经在南唐宫廷里偷情的男女，一个被毒酒鸩杀，一个自杀殉情。
但所有的悲剧，早在瑶光殿那面冰冷的墙壁前，就已经写好了结局。
01. 十年恩爱，不过是一场盛大的前奏
那一年，娥皇十九岁，李煜十八岁。娥皇是南唐大司徒周宗的长女，李煜是南唐中主李璟的第六子。两人郎才女貌，门当户对，加上又是君父指婚，谁也不敢反对。
但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这桩政治联姻，竟成就了一段琴瑟和鸣的佳话。
娥皇绝非寻常女子。她“通书史，善歌舞，尤工琵琶”，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唐代著名的大曲《霓裳羽衣曲》，在唐末战乱后早已失传。李煜不知从何处获得了残缺的乐谱，娥皇加以变易，竟将其修复。夫妻二人共同改编，一曲《霓裳羽衣曲》重新在宫廷奏响，举国轰动。
李煜为她写下了《书琵琶背》《玉楼春·晚妆初了明肌雪》。他称她是“柔仪俊德，孤映鲜双”。在他看来，这世间再没有第二个女子能比得上娥皇。
建隆二年（961年），李煜继位，册封娥皇为国后。这一年，她二十五岁。
此后十年，是李煜与娥皇最幸福的时光。他宠她，爱她，眼中只有她一人。她为他生了两个儿子。他在词里写她，在诗里念她。南唐的宫廷里，到处是他们琴瑟和鸣的影子。
然而，命运从不给人完整的幸福。
乾德二年（964年），娥皇突然患病。更雪上加霜的是，他们的次子李仲宣因一场意外夭折。丧子之痛让娥皇的病情急剧恶化，一病不起。
李煜整日陪伴在爱妻身边，朝夕相伴，药必亲尝。他扮演着一个深情不移的好丈夫形象，衣不解带地照顾病重的娥皇。
但没有人知道，在这深情的表象之下，另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娥皇病了，自然要招娘家人进宫照料。她的父亲周宗带着家人入宫探望。十五岁的妹妹周薇——小字女英——也跟着来了。
李煜第一次认真地注意到这个曾经的小丫头。她“警敏，有才思，神采端静”。十五岁的少女，就像一朵娇艳欲滴的鲜花，含苞待放。
而三十岁的李煜，既是词中高手，也是风月行家。
02. “刬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病榻之外的幽会
小周后被安排在瑶光殿的画堂里休息。
瑶光殿，正是大周后娥皇的寝宫。姐姐在病榻上挣扎，妹妹就住在隔壁的画堂。而李煜，就在这两者之间穿梭——白天是衣不解带的深情丈夫，夜深人静时，却悄悄溜进画堂南畔。
史书记载了那段隐秘的恋情。
某一日中午，李煜孤身前往小周氏入住的瑶光殿看望她。当时小周氏正在睡午觉，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睡衣。李煜透过窗户看到小周氏曼妙的身姿，不禁遐想无限。小周氏突然醒来，发现了窗外的李煜。
交谈中，李煜把自己比作大舜，说：“大舜有一后一妃，恰巧是两姐妹，三人和睦相处，十分幸福。”小周氏冰雪聪明，当然明白李煜的意思。
第二天，李煜填了一首《菩萨蛮》：“蓬莱院闭天台女，画堂昼寝人无语。抛枕翠云光，绣衣闻异香。潜来珠锁动，惊觉银屏梦。脸慢笑盈盈，相看无限情。”
情窦初开的小周氏，就这样陷入了李煜的爱情漩涡。
没多久，两人就开始背着周娥皇多次约会。而李煜为这段隐秘恋情留下了最直接的文学证据——另一首更为大胆的《菩萨蛮》：
“花明月暗笼轻雾，今宵好向郎边去。刬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画堂南畔见，一向偎人颤。奴为出来难，教君恣意怜。”
“刬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小周后为免脚步声惊动旁人，脱下金线绣鞋提在手中，只穿着袜子蹑手蹑脚走在台阶上。画堂南畔离大周后居住的瑶光殿很近。她的姐姐就在几步之外的病榻上奄奄一息，而她提着鞋、光着脚，奔向姐夫的怀抱。
这首词很快传出宫廷，流布坊间，成为当年的流行歌曲。
病榻上的大周后，终于拿到了这首词。
她微簇蛾眉，细细揣摩。词风就是李煜的。可她实在想不通，自己的丈夫为何突发奇想，把一个小姑娘那点儿私事儿写得惟妙惟肖？
直到有一天，她在病榻上偶然见到了妹妹。
03. “汝何日来？”——真相揭穿的那一刻
据陆游《南唐书》载，大周后在病榻上见到妹妹，惊问：“汝何日来？”
年幼不谙世事的小周后天真地回答：“既数日矣。”
——我已经来了好几天了。
病中的姐姐一直在等妹妹来看她，等了好几天，妹妹始终没有出现。而现在妹妹告诉她：我早就在宫中了，只是没来看你。
大周后立即明白了一切。
她的丈夫，那个她爱了十年的男人，那个她为他复原《霓裳羽衣曲》、为他生了两个儿子的男人，在她病重之际，与她的亲妹妹——那个比她小十四岁、她从小看着长大的女孩——在她的寝宫旁边幽会偷情。
“恚怒，至死面不外向。”
她悲愤交加，从此面朝着墙壁，至死不肯再回头看李煜和小周后一眼。
李煜愧疚不已，作数千言《昭惠周后诔》悼念。他在诔文中称自己为“鳏夫煜”，写道：“天长地久，嗟嗟蒸民。嗜欲既胜，悲叹纠纷。缘情攸宅，触事来津。”他写“况我心摧，兴哀有地。苍苍何辜，歼予伉俪”，写“窈窕难追，不禄于世。玉泣珠融，殒然破碎”。
文字写得再深情，也改变不了事实——他一边写着悼文，一边继续与小周后保持着关系。
乾德二年（964年）十一月，大周后支撑着为自己沐浴更衣，亲手将含玉放进自己嘴里，随后逝于瑶光殿西室。
终年二十九岁。
至死面不外向。
04. 从“小周后”到“郑国夫人”——一场注定悲剧的狂欢
大周后去世后，中宫皇后之位空缺。
李煜守制四年。开宝元年（968年），他力排众议，正式纳小周后为国后，史称小周后。那一年，小周后十八岁。
婚礼极尽铺张，群臣赋诗讽谏。韩熙载诗云“四海未知春色至，今宵先入九重城”。李煜不以为意。
他对小周后的宠爱远超其姐。小周后爱青碧之色，宫人竞相效仿，染绢为“天水碧”。他还为小周后制作“帐中香”。两人日日厮守，不理国事。
但好景不长。
开宝七年（974年），北宋向南唐发动全面进攻。次年十二月，北宋大军攻破南唐首都金陵，南唐灭亡。南唐后主李煜和小周后成为俘虏，被送到北宋首都汴梁。
北宋皇帝封李煜为“违命侯”，封小周后为“郑国夫人”。
这对夫妻从此过上了寄人篱下的生活。
而更大的屈辱还在后面。
太平兴国三年（978年）元宵节，小周后照例入宫恭贺。宋太宗赵光义垂涎小周后的美貌已久。他暗使太监假皇后口谕，将小周后留下。当晚，在一群宫女的帮助下，赵光义当众强行侮辱了小周后。
一连半个多月，赵光义一直扣押着小周后不放。此后，小周后更是成了赵光义的应召女郎，三天两头以各种借口被强征入宫。
北宋王铚在《默记》中记载：“李国主小周后随后主归朝，封郑国夫人，例随命妇入宫。每一入辄数日而出，必大泣骂后主，声闻于外。”
每一次被凌辱归来，小周后都会大哭大骂李煜，声音传遍府邸。而李煜，只能多宛转避之。
05. 七夕的毒酒与最后的追随
太平兴国三年（978年）七月初七，是李煜的四十二岁生日。
这天晚上，李煜命人在府邸里弹唱他的新词《虞美人》：“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这首词传到赵光义耳中。词中“小楼昨夜又东风”和“一江春水向东流”的句子，令宋太宗以为李煜怀念故国。
一剂“牵机妙药”被送到了李煜面前。
牵机药是一种剧毒，吃完以后会引起全身抽搐，最后头部与足部相接而死，状似牵机。
李煜喝下了那杯毒酒。
他死在了小周后的怀中。
李煜死后不久，小周后也死了。
有人说她是自杀。那个曾经提着金缕鞋、光着脚奔向爱情的小周后，那个在姐姐病榻前天真地回答“既数日矣”的少女，那个被赵光义当众凌辱后大哭大骂丈夫的女人——在丈夫被毒死后，她终因经不起悲苦哀愁与绝望惊惧的折磨，追随李煜而去。
那一年，她二十八岁。
尾声：瑶光殿的梅花再也不会开了
李煜曾与大周后，在其寝宫瑶光殿西，植有梅花数株。
大周后死后，葬于懿陵，谥号昭惠皇后。李煜亲作《昭惠皇后诔》。他在诔文中写道：“失却烟花主”。
可花再开时，人已不在。
那个曾经为他复原《霓裳羽衣曲》的女人，那个在病榻上面壁至死不肯回头的女人，那个至死都在用沉默表达悲愤的女人——她死的时候，她的妹妹正提着金缕鞋，光着脚，奔向她的丈夫。
四十年的爱恨纠缠，从瑶光殿的画堂南畔开始，到汴京的牵机药结束。
李煜一生写了那么多词，最动人的一首，却是写给那个被他伤透了的女人——在他写给小周后的偷情词传遍宫廷的时候，大周后正在病榻上听着。
她至死没有回头。
那面冰冷的墙壁，是她最后的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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