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因说他们是一家人。考古现场却像是隔着血海深仇。
付巧妹团队搞了十三年,把石峁和陶寺那边出土的人骨拿过来做了核基因组检测,一百六十九例样本,数据量很大,结论也很硬。检测完了以后,结果让人心里头翻了好几个跟头——石峁文化人群的主体源于陕北仰韶晚期的人群,而晋南陶寺文化人群跟石峁人群之间,存在着非常密切的遗传联系。
明明源头上是挨着的,血脉上是通的,怎么就能恨到把对方连根拔掉的地步?
陶寺那个地方,位置在山西襄汾。四千多年前,那里是黄河流域规模最大的一座城,二百八十万平方米,相当于四个北京故宫。宫城、内城、外城三道城墙套着,宫城里面有大型夯土基址,柱洞的直径超过半米,撑起来的是一座史前中国的殿堂。城南有仓储区,囤着几万斤的粟米,城东南有手工业作坊,工匠们烧彩绘陶、镶绿松石、炼铜。城北的墓地里,大墓随葬着鼍鼓、特磬、玉钺,等级森严得让人发怵。
可到了陶寺晚期,城墙整个塌了,宫殿被人推平了,王族的大墓被人有系统地挖开、捣毁。宫城西墙外侧有一条壕沟,三米宽、两米深,沟底叠压着三十多具人骨,散乱着,没有葬具,没有随葬品,没有固定的朝向。有的骸骨颈椎折断,嘴里塞着一根牛角,有的尺骨和桡骨被利器砍断,创口整整齐齐,是活着的时候被砍掉的。还有的颅骨被穿孔,肋骨间插着骨镞,双腿被反绑在背后。
这不是一场普通的战争,这是一场蓄意的、带着仇恨的、要把对方从历史里彻底抹掉的灭绝。
问题是谁动的手。
第一幕:大禹复仇——一个充满戏剧性的假说
有一种说法流传得最广,说是大禹带着人干的。
禹的父亲叫鲧,当年被舜派出去治理水患,结果没把水治好,舜就下令把他杀了,这事《史记》记得清清楚楚。大禹后来接了他父亲的班,接着治水,十三年里头好几次路过家门口都没进去。后人都说这是敬业,可要是换个角度琢磨,他不回去,有可能是—不敢回去。要是回去了,看见了母亲,看见了妻子,想起了亲生父亲是怎么死的,心里的那口气就压不住了。他得等。等着治水完全成功,等着手里有了兵权,等着各个部族的人都服了他。到了那个时候,再掉转方向,带着人马杀回晋南去。
陶寺遗址晚期出现了一些非本地风格的陶器和玉器,推测可能是外来势力介入的痕迹。高等墓葬被刻意破坏,带有明显的政治清算意味,跟“复仇”的动机倒是吻合得上。
可是这个说法有漏洞。大禹的时代到底有没有跨区域远征的能力,到现在学界还在吵。而且传说跟考古之间,缺了最要命的一环——文字证据。没有铭文,没有刻辞,没有人能指着那些骨头说,这就是大禹干的。
第二幕:石峁入侵——来自北方的强敌
石峁遗址在陕西神木,跟陶寺隔了黄河,还隔了吕梁山,直线距离超过了三百公里。可石峁不是一般的城。
石峁存续于距今四千三百年到三千八百年前,城内面积超过四百万平方米,比陶寺还大。城墙全部用石头砌成,分皇城台、内城、外城三重,皇城台是一座阶梯状的金字塔式结构,底部面积约二十四万平方米,由十余阶逐层内收的石砌护墙环绕,总高度超过七十米,气势压得人喘不过气。外城东门设有瓮城、墩台、马面,这些防御设施把中国城防体系中关键元素的出现年代提前到了公元前两千年左右。
这是一个军事化程度极高的社会。孙周勇估算过,光修城墙就需要十二万五千吨石料,还要经过开采、打磨、砌筑,这不是一个部落能干的活,是国家的工程。
石峁扩张的时期,恰好对应着陶寺衰落的时期。陶寺遗址里发现了石峁风格的玉器,城墙的石缝里还嵌着玉钺和牙璋,那是石峁人“藏玉于墙”的独特习俗。炭化骨骼的DNA分析也显示,陶寺部分外来个体跟石峁人群有遗传联系。这一串证据摆在一起,很难不让人往那个方向想——是石峁人从陕北杀了过来。
可问题也在这里。石峁跟陶寺到底有什么仇?如果只是抢地盘、抢资源,犯得着把对方的祖坟都刨出来、把骨头砸碎了扬掉吗?这种搞法,不是一般的征服,是奔着灭族去的。
第三幕:同源内部的极端冲突——兄弟阋墙
付巧妹团队的研究还有一个更让人心里发毛的推论。
石峁文化人群的主体源于陕北仰韶晚期的人群,而陶寺人群跟石峁人群的遗传联系非常密切。说得直白一点,这两拨人往上数几百年,可能是一个老祖宗分出来的两支。一支往北走,到了陕北的神木,修了石头城;一支往南走,到了晋南的襄汾,建了陶寺。两边的贵族阶层,搞不好还有通婚,有血缘上的牵扯。
那问题就变了。不是外族入侵,而是兄弟阋墙。
如果是内部的分支翻脸,那这种暴力的烈度,远比外敌入侵要狠得多。对外敌,打了胜仗,收了贡品,也就差不多了。可对叛徒、对跟自家抢正统地位的人,那是不一样的。叛徒要比敌人更可恨,这是人类历史上一再重复的逻辑。惩罚背叛者,往往要比惩罚外敌残酷十倍。
陶寺的观象台,由十三根夯土柱围成半圆形,通过柱子间的缝隙观测日出方位,可以精准划分出二十个节令。何努带着考古队复原了这个观测系统,发现它比商代的四方风甲骨早了一千年。掌握时间的人,就是掌握权力的人。他们告诉农人何时播种,何时收获,也告诉所有人——天意在我。
石峁那边也有自己的信仰体系。大量玉器被嵌入城墙,是一种“藏玉于墙”的精神仪式,还有那些石雕上的神面纹,带着一种跟陶寺完全不同的宗教气质。两边的意识形态如果根本不对付,冲突就不只是争地盘的问题了,是信仰的战争,是不把对方的神毁掉就睡不着觉的那种战争。
第四幕:外部联盟与内部叛徒——一场合谋的悲剧
还有一种可能,比前面几种都要复杂,也要更让人不寒而栗。
石峁势力可能不是单独行动的。
陶寺的宫殿区被毁得干干净净,但下层平民区反而相对完好。这个细节很值得琢磨。如果是外敌入侵,烧杀抢掠应该是无差别的,可偏偏宫殿区被针对性毁灭,普通人的居住区却没怎么遭殃。这不太像外人干的,倒像是有人带着路、通风报信,甚至是从内部打开了城门。
陶寺晚期出现了大量非本地武器的残片,推测可能是外来雇佣兵所用的。部分被破坏的墓葬里,既有石峁风格的陪葬品,也有陶寺本地的器物,呈现一种混合文化的面貌。这种迹象暗示着,在陶寺覆灭的过程中,可能有这么一群人——他们身上流着陶寺的血,但替石峁的人做事。
外部势力提供军事力量,内部势力提供情报和掩护。这种“内外勾结”的模式,历史上反复出现,一点都不新鲜。可让人心里发凉的是,那些叛徒看着自己的族人被砍碎、被埋进乱葬坑的时候,到底在想些什么。
第五幕:综合图景——多重因素叠加的复杂历史
单一的原因,可能解释不了陶寺的覆灭。
四千年前,东亚地区出现了一次明显的降温干旱事件。气候一变,资源就紧张,资源一紧张,内部矛盾就往外冒。陶寺社会内部等级分化本来就严重,少数人住宫城、用玉器、断生死,多数人住半地穴式房屋、用粗陶、种粟米。底层的不满、上层的内斗,再加上外部的军事压力,这三样东西搅在一起,最后的结果就是整个系统的崩溃。
内部叛乱加外部介入加环境压力,等于陶寺的彻底毁灭。这不是一个原因造成的,是一连串的连锁反应,一环扣一环,最后把一座城、一个国家、一个文明,推到了那个乱葬坑里去。
DNA证据能告诉我们血缘关系,但它还原不了政治动机,也还原不了四千年前那些人心里的恨。历史真相往往比“非黑即白”的假说要复杂得多,也残酷得多。
陶寺人把一年的节奏刻进了时间的骨头里面,观象台测出来的节令,后来传到了夏,传到了商,传到了周,传到了秦汉,再一路传到今天。农民种地到今天还在看天的变化,节气到今天还在用。那些被牛角刺穿了身体的女性,那些被做成了面具的头骨,那些被砸成了碎片的王族尸骨,它们的遗言说完了以后,活着的人,不管是不是凶手那一支的人,接过了历法、礼制、天数,继续往前走。
历史最狠的地方,不在于告诉我们谁赢了谁输了。在于让我们看见,有些东西碎了,却碎不掉。有些人没了,但留下了一条看不见的线,牵着后来的人,不让他们走歪。
行了,陶寺那笔四千年前的账,说到这儿了。你觉得灭了陶寺的,是大禹带着复仇大军从河南杀了回来,还是石峁人翻过吕梁山冲进了晋南,又或者是更复杂的——亲兄弟之间的刀兵相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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