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镇逸闻
文/刘红梅
三条溪流,构成一只简单的鹿角,躺在群山环抱的平地上。三溪,因此而得名。
这三条溪流,除了磨刀溪称之为溪外,另外两条,楚阳河,龙河,都冠了河之名。
每一条溪流间都流淌着故事,有传说的,也有烟火的。
磨刀溪是站在三溪坝上最看得清来路的溪流。一举目,就看到山势缓和的那一方,凹槽的山沟,由北而南,很利落地一拖到底,与其他两溪相汇。这凹槽,就是磨刀溪。
溪名是从流传的故事里自然生成的。故事的主角是关羽。据说关二爷率军驻扎于此地,就着溪水磨他的青龙偃月刀。“关羽菩萨生得恶,五月十三把刀磨,大刀磨断长江水,小刀磨断九条河,这等英雄怕哪个!”当地人们至今仍然常常唱起这历史的歌谣。英雄的气概似乎仍然在山间林中回荡。唱着,唱着,英雄的魂不知不觉就驻进了心里。
溪旁,两山亲如兄弟,隔溪而居。山腰,一壁板岩赫然横挂,岩壁上青灰与黄白间杂交错,共同绘写懂得观赏它的人心中的故事。传说这岩名叫挂刀岩。关二爷在溪边磨好了刀,顺手就挂在这岩壁上。
不愧是磨过青龙偃月刀的水,那种清透凉幽,像是化掉的玉箸冰晶,叫人看着想掬起一片,但怕握不住,又怕透心的凉。水底的石子,各式的,各色的,静静地躺着,清冽的水覆着它们。该展露的,水替它们透了出来;需掩藏的,水帮它们藏住了。
如果有静得住的闲人,安坐溪边,盯着缓缓的水流,清理着心事。却突然发现水底有动静。凝神紧盯,终于看清那是幼小的螃蟹,耐不住石下深洞里的幽暗寂寞,出来见见天日。小螃蟹的壳还是软软的,几近透明的肉色。它似乎感觉到危险,举着柔弱的双螯,快速地横爬着。小螃蟹很幸运,它冒险出行遇见的是一个只求寄托情绪于山水的人,因此躲过了一劫,甚而让家族躲过了灭顶之灾。假如它遇见的是和它一样充满好奇的小孩,好奇便是灾源祸根。
伴着水流的苔蔓,一直在流动,却永远流不走。
两边水岸绿竹摇动,林间小鸟清唱,脆生生的乐音拂去世间所有尘埃,让人心,净了,也就静了。
溪右岸的山,人称断子山。山上有许多巨石七倒八歪躺在那里,特别有一根形似玉米的石柱斜靠着,略懂山水的人,远远地一眼看去,就知道,这里,有故事。等走近,细看山岩上那些奇异的花纹,尤其是看到那些碗口大小的蹄窝,便更加确信,这绝不是随意起个名就可以敷衍了事的山。
断子山的故事,连着磨刀溪左岸的驴子洞。传说一匹贪吃的神驴天天晚上出来偷吃田中的粮食。有住户发现后,放火铳驱赶它。火铳的声响惊吓了神驴,它后腿本能猛地向后一踢,踢塌了山崖,它自己一头钻进溪对岸的山洞里。这个洞,后来被人们称作驴子洞。被它踢塌陷了的山,叫断子山。山石上的那些蹄印,就是它留下的。
驴子洞里没有驴的痕迹,却有人间烟火的印迹。六十平米的洞厅,在寸土寸金的都市是可以住上一大家子人的。洞厅底部,一个小洞张着大嘴。大嘴完全吞得下一整个人的身子,就算是胖子也吞得进。有胆大的,自动钻入洞中。一入洞,才发现,别有洞天。里面,又是一个洞厅,厅里连续八个月牙形的小石潭,潭水清澈泠然,探险者手中的灯光映入水中,潭里便多出了一串光影的世界。潭旁,一丈多高的石台托着一面石鼓。联想起关于关二爷的传说,这石鼓,在面见者眼前幻化出擂鼓进军的壮观景象,他们耳中也响起撼天动地的鼓声……石台下,又一潭,潭水碧绿,潭中一大石头,形状酷似一头壮实的犀牛。观者手中的光投向潭中,光移影动,那头犀牛,活过来了,正在碧水间缓缓游弋。
驴子洞附近,贾姓人家屋后的两个神奇的洞,一个盛夏冒冷气,气冷如霜雪初融时,寒冬涌暖流,暖如春风拂面过;一个每当天气变化,便有袅袅白雾升腾,缭绕着树林和房屋,一下就解了我的惑:为什么杜牧会写“白云生处有人家”,而不是“白云深处有人家”。
磨刀溪,就这样伴着一路的故事,奔向环山底部的平坝,去跟龙洞河楚阳河相会。
龙洞河和楚阳河,它们绕过大山,一头扎进三溪的怀抱。旧的故事被留在了山那边的村庄田野和山林里,它们在三溪的平坝里,品味着磨刀溪的久远的故事,也和磨刀溪一起,伴着三溪小镇,一起汇入全新的叙事中。
那个卧在环山底部的小镇,简直没有一点可以叫人记得住的地方,像是一个长着一张极其大众化的脸的人,来了,走了,没有人注意到。
一个长相普通的人,会因为拥有了高超的本领或出众的才华而魅力无穷。一个其貌不扬的镇子,得寻找一根有力柱子足以支撑起一镇的场面。
毗邻丰足的煤成了三溪支柱的有力底座。三溪在这个坚实的底座上建造了庞大的火电站。
镇子一下子热闹起来。民工如潮水般一拥而进。设计师、指挥部、管理人员神秘地存在了。镇子里许多女孩子的心开始翻飞。
傍晚,西落的太阳一寸一寸收走她铺在河坝上的闪亮的柔纱时,女孩们穿着自己最好看的衣服,拎着塑料桶去河边洗衣服。三条溪河的故事都抵不过女孩的心事,她们在各自的心事里单手抓着待洗的衣物,任其随流水漂来漂去。
下工后的年轻民工喜欢去河坝。胆大的,冒冒失失地去和女孩搭讪,一开口,“大姐。”胆大的女孩,白眼一翻,“去,去,哪个是你大姐。”嘴角的笑意却是一点点一点点地晕染开去。若是害羞的女孩,听得这一声“大姐”,脸上的红比天边的霞还要浓得多。大胆的女孩可以去纵情调笑着,可让人心动的,是那羞红的脸庞。
当然也有心在深闺的女孩,说,我可不会去河坝。
镇子热闹了二十多年。建造时工地上蚂蚁搬家当蜂筑窝巢的火热,投产后首尾相接的运煤车穿来梭往的盛况,让这个藏在群山深处的小镇终于拥有了出深山见天日展欢颜的好时光。从这里源源不断传送出去的光明与动能,幸福着千家万户。三溪,演变成了一个闪光发热的新名词。
三溪的热闹,仅止于二十年。无论是对于一个地方来说,还是对于一个时代来说,二十年热闹与冷寂的更迭显得太快了些,快得那一幢幢厂房和宿舍来不及换下赴宴的新装。那些房屋,就那样带着崭新的妆容,坠入人去楼空的荒凉中。
不知道是不是所有完成了使命主体,最终都会以清冷苍凉收场。三溪,重回寂静,置于世外地存在着。
三条溪河静静流淌,汇于一处,继续不慌不忙地流向远方。
楚阳河出口处,横跨着一座小型的拱桥。穿过拱桥,山野相迎。当高山逼过来的时候,人心觉得特别地无措。
世代居于三溪的人,骨子里的韧劲,心灵的承受力,一定超于常人。他们应该和这溪这山融为一体了。当高山的骨架托起他们对五彩缤纷的向往时,高山便不再是威压,也不再是阻挡。而流水,会将他们的梦想带向远方。
桥头,火电厂遗弃的楼房矗立着,依然气派。似乎还看得见下班的工人在楼道里走动串门的轻松和亲热,脸上没有辛劳后的疲惫,那份松弛和喜悦,是一种遵从生命的自由和满足。尽管门窗紧闭,但透过紧闭的门窗,隐约可见工友相聚亲人相见情人相拥的和美和温情。生活留下的痕迹,岁月无法轻易抹去。
三溪河的水,日夜奔流。沿河流淌的故事,滤在这山围小镇。想听,就来到这里,坐在镇外河边,请悠悠的流水,讲给你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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