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的才女群星璀璨,很多人熟知冰心、凌叔华、苏雪林,却常常忽略陈衡哲。她身上承载近代女性诸多“第一”:新文化运动最早的白话小说女作家,中国近代第一位大学女教授,清华最早一批公费留美女生。她生于传统书香门第,却敢于撕碎裹脚布、反抗包办婚姻;她投身文学,又深耕西洋史学;她曾立下不婚誓言,却收获一段互相成全的婚姻。她的一生,始终在时代夹缝之中,探索知识女性如何兼顾事业、家庭与自我。
1890年,陈衡哲出生于江苏武进书香世家,祖籍湖南衡山。父亲陈韬是晚清举人,母亲庄曜孚是书画名家,与吴昌硕多有往来,家中藏书字画充盈,自幼便给她打下良好文史根基。七岁那年,按照旧时习俗,家人要为她缠足,小小的陈衡哲深夜拿起剪刀,直接剪碎层层裹脚布,坚决拒绝三寸金莲的命运。幼年这一次抗争,已经显露出她不肯顺从旧礼教的倔强性格。
少年时代,受见识广博的舅舅影响,她接触西方文明,萌生求知救国的念头。十七岁,父亲为她安排包办婚事,她坚决拒绝,毅然离家出走,寄居姑母家中,靠教书谋生,誓言绝不做依附男人的旧式闺阁女子 。她辗转上海,进入爱国女校读书,一边谋生一边苦读,等待改变命运的机会。1914年,清华学校招考留美女生,她瞒着家人奔赴上海报考,从数十名考生之中脱颖而出,拿到公费留学名额,成为清华首批留美女学生,远赴美国求学。
在美国,她先后就读瓦沙女子大学、芝加哥大学,主修西洋史,辅修西洋文学,拿下学士、硕士学位。异国求学岁月,恰逢新文化运动风起云涌,远在大洋彼岸的陈衡哲,已经成为新文学的先行者。1917年,她发表白话短篇小说《一日》,比鲁迅《狂人日记》问世还要早一年,是中国现代文学史上最早的白话短篇小说之一,笔名“莎菲”,震动留美华人圈子。她写小说、散文、新诗,文字冷静通透,不沉溺风花雪月,关注社会与女性命运,胡适盛赞她是新文化运动“最早的一位同志”,二人成为精神知己,书信往来频繁 。
精神高度契合,却终究抵不过现实。胡适遵从母命回国迎娶江冬秀,这段惺惺相惜的情谊,只能止于知己。陈衡哲体面抽身,不纠缠、不怨怼,守住彼此的友谊。这时,科学社创始人任鸿隽向她求婚,说出一句流传后世的话:“你是不容易与社会妥协的,我希望能够做一扇屏风,站在你和社会中间,替你抵挡外界的风雨。”这句话打动了曾经发誓不婚的陈衡哲,她看到婚姻不一定代表女性自我的消亡,也可以是互相扶持的同盟。
1920年,三十岁的陈衡哲学成归国。蔡元培打破北大历来没有女教授的惯例,破格聘请她担任北大教授,主讲西洋近代史与英文课程。就这样,她站上北大讲台,成为中国第一位大学女教授,在男权主导的高等学府,撕开一道女性的光亮口子 。同年秋天,蔡元培证婚,胡适做赞礼,陈衡哲与任鸿隽在北京成婚,开启那个时代极为少见的教授夫妻生活 。
婚后,她没有放弃学术理想,可生育接连到来。在那个年代,已婚女性兼顾教书育儿阻力重重。几番权衡,她暂时辞去北大教职,可并没有就此退回家庭后院。居家育儿的日子,她笔耕不辍,完成白话小说集《小雨点》,史学著作《西洋史》《文艺复兴小史》,写下大量探讨女子教育的散文,提出女性不必在“事业”和“家庭”之间做非此即彼的抉择,努力寻找二者的平衡点,这在百年之前,是极为超前的思考。
《西洋史》是她史学代表作,兼顾学术严谨与文笔优美,数十年间多次重印,影响几代青年学子。她的三个子女,后来全部取得海外博士学位,在科教领域有所建树,可见家庭教育的成功。
此后,她先后任教国立东南大学、商务印书馆做编辑,三十年代跟随丈夫去往四川大学任教。入川之后,她目睹当地社会种种积弊,公开发文批评陋习,呼吁改良社会风气,不料引来巨大舆论攻击,被指责美化西方、贬低本土,流言四起。不堪压力之下,1937年,夫妻二人离开四川,回到北平,不久全面抗战爆发,开启颠沛流离的避难岁月。
战火纷飞,藏书散失,生活清苦,她依旧坚持读书写作。1949年之后,陈衡哲选择留在上海,担任上海市政协委员。岁月无情,晚年她双目近乎失明,失去阅读写作的能力,经历时代风浪,境遇落寞。即便身处困顿,她依旧保有内心的笃定,留下一句感慨:“中国人偶尔会走弯路,但总有一天会找回方向。”1976年,八十六岁的陈衡哲在上海离世,走完跌宕壮阔的一生。
回望陈衡哲,后世常常简单把她标签化为“胡适的知己”,却忽略她自身厚重的价值。七岁剪碎裹脚布,少年反抗包办婚姻,海外开白话文学之先,站上中国大学的讲台,书写厚重史学著作,又在婚姻育儿之中努力保全自我。
五四时代很多女性,走上两条极端道路:要么彻底决裂家庭,以牺牲世俗生活换取理想;要么回归闺阁,埋没一身才华。而陈衡哲试图走出第三条路:接纳婚姻与母职,却拒绝被家庭彻底吞噬;投身学问写作,也不无视现实人间烟火。当然,这条路走得格外艰难,需要学识,更需要伴侣的理解,也免不了时代施加给她的重重压力。
她既是文学家,也是历史学家;既是妻子母亲,也是独立的知识女性。她用一生证明,女性的价值,从来不是非此即彼的选择题。百年之后重读陈衡哲,我们看见的不只是一位民国才女的传奇,更是一代新女性,在传统与现代的夹缝之中,艰难求索的真实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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