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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世纪中期,马明心结束海外求学之路,回到甘肃安定关川一带扎根讲学,也就是今天定西市安定区周边村落。彼时西北民间原有门宦大多依靠血缘把控教务,掌教位置世代在家族内部流转,底层普通信众很难有机会参与核心教务,不少世袭掌教依靠特权收取各类供奉,积累大量田产财物,贫富差距逐步拉大。马明心亲眼见到这种现状,在构建哲赫林耶修行体系时,刻意跳出旧有模式,定下全新传承标准,选拔继承者只看两点:一是完整通晓整套修行仪轨,能够独立前往各地布道讲学;二是心性坚韧,能够在官府打压、教派冲突中护住普通信众,不贪恋田产、金银这类世俗财物。

按照这套标准,马明心没有选择自己的子嗣接手教权,而是选中平凉本地阿訇穆宪章作为第二代教主,民间多称平凉太爷。穆宪章并非马明心亲属,只是常年跟随道祖修行,走遍河州、循化、金积堡各地传递教义,行事低调,遇到冲突时总能稳妥安抚信众情绪,完全契合“贤者”的选拔要求。马明心在世时,多次当着各地前来求学的阿訇、普通教民讲明,教权不属于某一户人家,谁能扛起传教护众的担子,谁就能执掌教务,血缘不能作为评判标尺。穆宪章接任之后,依旧遵循这套规则,晚年没有把位置交给自家晚辈,而是选定居住在宁夏灵州芦沟闸的马达天,也就是后世所称船厂太爷,作为第三代继承人,两代传承全部绕开家族血缘,严格践行初代定下的准则。

乾隆四十六年,循化地区新老教派矛盾激化,苏四十三率众起事,事件平息之后,清廷将哲赫林耶划定为重点管控对象,下发多条禁令,不许民间私设道堂、聚众诵经,各地官吏持续排查寻访哲赫林耶相关人员,一旦发现夜间聚集念经、外来阿訇入户讲学,立刻抓捕处置。马明心在这次风波中被官府抓捕处决,家中子女或是流放边疆,或是早早夭折,整个教派瞬间失去公开活动的空间,各地信众只能分散隐蔽,夜间悄悄开展小型修行活动,所有道堂全部关停,传教只能依靠少数核心人员暗中奔走联络。

第二代教主穆宪章大半生涯都在地下状态度过,不敢公开露面,常年辗转平凉、固原、盐池一带,借走亲戚、帮农户收割庄稼的名义走访各个分散的教坊,每一次出行都要避开官道与官府巡查岗哨,随身不敢携带经文抄本,全部内容记在脑中。

等到穆宪章年事已高,确定马达天作为继任者,也是看中马达天熟悉宁夏、内蒙交界的零散教点,擅长和底层农户相处,隐蔽传教的经验充足。马达天执掌教务的九年时间里,管控力度丝毫没有放松,他只能在灵州芦沟闸自家院落深处开辟简易密室,深夜接待前来求道的信众,各地送来的干果、皮毛等供奉只能悄悄收纳,不敢留下任何记录,更不能购置田地、修建固定道堂。嘉庆二十二年,一批新疆信众携带特产专程前往灵州拜访马达,途中被关卡官兵拦下盘问,官兵顺着线索找到芦沟闸,以私设道场、夜间聚众的罪名把马达抓捕,判处刺面流放黑龙江。

押送队伍一路向西再转东北,长途路途之中马达饱受折磨,行至吉林船厂时重病离世,此时距离他正常选定继承人的时间还有数年,仓促之间根本没有机会像前两代教主那样,走遍各地教坊、多方比对选出品行才学兼备的外人。

各地闻讯赶来的核心教民全部聚集船厂附近,商议教权由谁接续,马达天的长子马以德自幼跟随父亲暗中参与教务,从小跟随父亲往返宁夏、甘肃各个隐蔽村落,清楚每一处教坊的分布,熟悉各地阿訇与普通信众,也完整记诵全部修行仪轨、赞念经文。在场各地主事阿訇反复权衡,当下没有任何一名异姓贤者能像马以德一样完整掌握全部教务脉络,若是贸然推举陌生外人,极有可能出现各地教坊各自分散、教派彻底瓦解的局面。

当时整个西北管控依旧严苛,一旦教权交接出现分歧,不同村落各推主事,官府很容易借着教派分裂加大排查力度,分散隐蔽的信众会失去统一联络渠道,多年传承的修行体系大概率就此断裂。权衡所有现实难处之后,在场众人共同推举马以德承接全部教权,哲赫林耶持续两代的“传贤不传子”制度就此中断,家族世袭的模式正式开启。

马以德执掌教务之后,首要任务是重新打通各地联络渠道,凭借父子两代积累的人脉,悄悄恢复跨区域往来,新疆、云南、陕北、河北的教坊逐步重新建立稳定联系,他还依照旧时三级管理体系,向各处委派热伊斯,分片管理教务,这套安排只有熟悉全部脉络的他才能快速落地。

除去官府高压带来的生存危机,经济层面的现实需求也是传承制度转变的重要原因。前两代穆宪章、马达天长期地下传教,不敢收受大量财物、置办田产,教派没有稳定物资储备,遇到信众受灾、主事阿訇衣食困难时,很难拿出物资接济。

马以德接手之后,依托家族亲属分工,一边暗中恢复民间商贸往来,一边接纳各地自愿送来的少量供奉,逐步积累土地、铺面等固定产业,这些田产、商铺统一由家族打理,收入全部用于道堂修缮、接济贫苦教民、供养外出传教的阿訇。如果依旧坚持推举异姓贤者,产业分割、物资分配很容易产生矛盾,家族统一管理能最大程度保留教派赖以生存的经济基础,避免物资流失导致传教活动难以为继。

同时长期地下传播形成的亲属信任关系,也让教众更愿意接纳家族继承人。乾隆四十六年之后数十年,各地教民都是依靠家族亲友相互掩护开展修行,一户人家世代传承修行内容,邻里之间依靠亲属关系互通消息,躲避官府巡查。在漫长的隐蔽岁月里,马达天一家持续为周边信众提供庇护,不少农户家中被官兵搜查时,马家子弟会出面周旋,普通教民对这一家族有着天然的信任感。相比素未谋面的外来贤者,由马达天之子接续教务,各地村落更容易统一听从安排,不会出现人心涣散的情况。马以德正式主事之后,对修行仪轨、赞念篇目做了细微调整,贴合当时隐蔽传教的现实条件,又保留马明心定下的核心准则,各地信众没有出现大规模抵触,教派整体平稳过渡。

道光年间,国内局势发生变化,各地官府对于西北民间宗教的管控力度逐步放缓,不再像乾嘉时期那样全域严查、抓捕相关人员,马以德得以在宁夏金积堡鸿乐府设立正式道堂,这座道堂后来成为哲赫林耶核心活动场地。他在世七十余年,稳步扩大教派覆盖范围,南北多地都设立固定教坊,临终前依照新的世袭规则,将教权传给儿子马化龙,此后数代教主全部父子相继,世袭制度彻底固定下来,延续很长一段时间。后世整理各地口述史料、民间抄本时能清晰看到对比,马明心、穆宪章、马达天三代交接时,都有各地多名阿訇共同评议贤者的记录,马以德承接教权则是特殊危机下的临时选择,却永久改变了哲赫林耶的传承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