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把望远镜从阳台搬进客厅的时候,老伴正在沙发上织毛衣,头也没抬:"你又折腾什么?"
"今晚不看不行,"老陈喘着气把三脚架支好,"8月12号,英仙座流星雨极大值,土星冲日,还有月掩心宿二——三件大事同时上演,错过再等十九年。"
老伴的毛衣针停了一下:"十九年?到时候咱俩还活着吗?"
老陈没接话。他调着焦距,镜筒对准东南方的天空,手指微微发抖。今年他六十七,老伴六十五。十九年后,他八十六,她八十四。谁说得准呢。
楼上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邻居家五岁的小男孩在哭,大概是被父母训了。老陈想起自己儿子陈晨小时候也这样,一哭起来整栋楼都能听见。后来陈晨长大了,考上大学去了南方,再后来结婚生子,过年才回来一趟。
上个月陈晨打电话说,今年中秋可能回不来,孩子要上补习班。老陈说没事,你忙你的。挂了电话他在阳台上站了很久,看着对面楼万家灯火,忽然觉得那些窗户里亮着的都不是自己的家。
"老头子,"老伴忽然说,"你给陈晨打个电话吧。"
老陈愣了一下:"现在?都快九点了。"
"你打不打?"老伴放下毛衣,难得地瞪了他一眼,"你不打我打。"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陈晨的声音有点意外:"爸?怎么了?"
老陈清了清嗓子:"那个……今晚天上有流星雨,你要不要……"话没说完就卡住了。让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带着老婆孩子从城南跑到城北来看流星?又不是小孩子了。
陈晨在那边沉默了两秒:"爸,你开着视频,我让妞妞看。"
视频接通的时候,老陈看见孙女妞妞趴在沙发上,手里攥着半块饼干。小家伙凑到屏幕前喊爷爷,饼干渣蹭了满脸。老陈笑起来,把手机架在望远镜旁边:"妞妞看,爷爷给你看星星。"
镜头对着目镜,陈晨在那边调试了一会儿,忽然"嚯"了一声:"看见了看见了!爸,那颗特别亮的——"
"那是土星,"老陈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今晚土星冲日,离地球最近,能看见光环——"
"爷爷!星星会掉下来吗!"妞妞在屏幕那头尖叫。
"那是流星,宝贝,"老陈凑近话筒,"你许个愿,星星听见了就会帮你实现。"
老伴在旁边悄悄擦了擦眼角。老陈余光瞥见了,装作没看见,继续对着镜头指指点点:"那边偏左一点,对,看见了吗?那是月掩心宿二,月亮把天蝎座最亮的那颗星挡住了——"
楼道里忽然响起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家门口。钥匙转动的时候老陈还以为是送外卖的走错了,门打开,陈晨抱着妞妞站在玄关,后面跟着拎着水果的儿媳妇。
"爸,"陈晨把妞妞放下来,小姑娘光着脚就往客厅跑,"我寻思在视频里看不如现场看,打了个车就过来了。"
老陈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老伴已经站起来去接儿媳妇手里的袋子,嘴上埋怨着"来也不提前说一声",眼角却笑出了深深的纹路。
妞妞趴在落地窗前,小脸贴着玻璃,看着天空哇哇叫。陈晨走过来站在老陈旁边,父子俩并肩看着那台老旧的望远镜。老陈忽然开口:"你小时候也爱看星星,记得不?有一次半夜爬起来看月食,差点被你妈揍。"
"记得,"陈晨笑了笑,"那次您偷偷给我留了门,我妈早上才发现。"
老陈"嗯"了一声。窗外的天幕正上演着十九年一遇的盛宴,流星划过的时候妞妞在数数,儿媳妇在给老伴看手机里拍的照片,陈晨的肩膀挨着老陈的,暖烘烘的。
月掩心宿二的那一刻,整个客厅忽然暗了一瞬。妞妞拽着爷爷的袖子喊:"爷爷爷爷,星星被吃掉了!"
老陈低头看着孙女亮晶晶的眼睛,又抬头看了看天上那颗正在被月亮吞没的红色巨星。心宿二是蝎子的心脏,古人说它主火,主战争,主离别。但今晚它只是安静地隐入月光,像什么心事被轻轻盖住了。
"宝贝,"老陈把妞妞抱起来,"你想许什么愿?"
小姑娘趴在他耳朵边小声说:"我想以后天天来爷爷家看星星。"
老陈鼻子一酸,使劲眨了眨眼。陈晨在旁边别过脸去,假装在看望远镜。老伴和儿媳妇不知道什么时候去了厨房,传来切水果的嚓嚓声。
十九年后的那个8月12日,老陈不知道自己在不在。但今晚,此刻,他怀里抱着孙女,儿子站在身边,客厅里灯火通明。
流星又落下来一颗。老陈没许愿。
他想要的,已经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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