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他姜子珩心里没有我,我便还他自由。但我要他姜家欠我的,一分一毫,都还回来。"姒阮棠从坠崖噩梦中觉醒,将放妻书掷向负心人,带着嫁妆单子与血泪账本,开始了一场优雅的复仇。
“姑娘,您真的想好了?”
姒阮棠将手中的狼毫笔轻轻搁在砚台上,抬眸看向身边伺候了自己十五年的丫鬟妫翠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淡的笑:“翠儿,我昏睡那三日,梦到了许多事。”
“姑娘梦到什么了?”妫翠儿小心翼翼地问。
“梦到我嫁入姜家三年,晨昏定省,洗手作羹汤,换来的不过是他与外室在醉仙楼拥吻。”姒阮棠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梦到我为他挡箭落崖,他却在崖上护着另一个女人。梦到临死前,他还握着那女人的手说——别怕,阮棠死不足惜。”
妫翠儿手中的茶盏“啪”地摔在地上,碎瓷四溅。
“姑娘......”她的声音发颤。
“所以我想明白了。”姒阮棠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封早已写好的放妻书,红泥封口,字迹端正,“既然他姜子珩心里没有我,我便还他自由。但我要他姜家欠我的,一分一毫,都还回来。”
窗外,初春的风裹着细碎的桃花瓣吹进来,落在姒阮棠肩头。她伸手拂去花瓣,目光穿过雕花窗棂,望向姜府后宅那条蜿蜒的石子路。
那条路,她走了三年。
从侯府嫡女到姜家妇,从满腔热忱到心如死灰,整整三年。
“姑娘,姜公子来了。”门外传来小丫鬟的声音。
姒阮棠将放妻书收好,重新坐回梳妆台前,拿起玉梳慢慢梳理如瀑青丝,动作不疾不徐。
“让他等着。”
她对着铜镜中的自己笑了笑,那笑容冷得像冬日檐下的冰凌。
01
姜子珩站在碧纱橱外等了足足两盏茶的工夫,才见那扇雕着合欢花的木门缓缓打开。
姒阮棠穿了件月白色素面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银簪,通身上下再无其他饰物。与往日那个珠翠环绕、锦衣华服的侯府千金判若两人。
“阮棠。”姜子珩见她出来,眉头先皱了起来,“你身子好些了?”
他问这话时语气平淡,像是在问一个不太熟的远房亲戚,不像是在问候自己明媒正娶、替他挡箭坠崖的妻子。
姒阮棠没答话,只是走到花厅的玫瑰椅上坐下,端起妫翠儿沏好的茶,轻轻吹了吹浮沫。
姜子珩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以前她见他来,总是亲自奉茶、亲手捧到他面前,还会温声软语地问他今日公务辛不辛苦。今日她竟自顾自喝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阮棠,我有话跟你说。”姜子珩压着性子在她对面坐下。
“说。”姒阮棠终于抬眼看他,目光清清淡淡,像是在看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人。
姜子珩被她这眼神刺了一下。
他从没见过她用这种眼神看自己。哪怕从前他连着三日不归,她也不过是红着眼眶小心翼翼地问他去了哪里,从不敢用这种审视中带着冷淡的目光看他。
“那日在崖上......”姜子珩开口。
“那日在崖上,我替你挡了刺客一箭,跌落山崖。”姒阮棠替他说下去,语气平静得像在叙述别人的事,“你在崖上护着嬴妙音,对她说‘别怕,阮棠死不足惜’。”
姜子珩面色骤变:“你......你怎么知道?”
“我那时还没昏过去。”姒阮棠笑了笑,“我躺在崖下的乱石堆里,浑身是血,正好听见你这句话。风大,你的声音传得远。”
花厅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姜子珩的喉结动了动,半晌才说:“那话是安抚妙音之辞,做不得数。她胆子小,怕血——”
“她胆子小,所以公子便拿‘阮棠死不足惜’来安抚她?”姒阮棠轻轻打断他的话,“公子,我且问你,若那日坠崖的是嬴妙音,你也会说‘妙音死不足惜’来安抚我吗?”
姜子珩被她问得噎住了。
他当然不会。
嬴妙音是他的心头好,是他在外养了三年的外室,是他恨不得捧在手心里的人。而姒阮棠......
姒阮棠不过是他奉旨娶回来的妻。
当年先帝赐婚,他无法抗旨,只得娶了这位姒侯爷的嫡女。三年来,姒阮棠侍奉公婆、打理中馈、对他百依百顺,偏偏他就是对她生不出半分情意。
“说不上来了?”姒阮棠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那封放妻书,轻轻放在桌上,推到姜子珩面前。
姜子珩低头看见那封红泥封口的信笺,信封上三个端端正正的小楷——“放妻书”。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姒阮棠,你这是什么意思?”
“公子的意思是,这三个字你不认识?”姒阮棠微微偏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戏谑,“那我念给公子听。放、妻、书。就是你我二人从此恩断义绝,男婚女嫁各不相干的意思。”
“你疯了!”姜子珩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青砖地面发出刺耳的响声,“姒阮棠,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你是我姜子珩明媒正娶的妻,是先帝赐婚的姜家妇!你写放妻书?你以为这是儿戏?”
“先帝赐婚不便和离,那便由我姒阮棠写放妻书。”姒阮棠也站起来,个头虽比他矮了一截,气势却丝毫不弱,“姜子珩,你听好了。这三年我姒阮棠侍奉公婆不曾有失,打理中馈不曾有亏,待你姜子珩更是一片真心。可你呢?”
她一步一步逼近姜子珩,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
“你养外室三年,可曾想过我的脸面?你夜不归宿夜夜宿在嬴妙音那里,可曾想过我是你的妻?你生辰那日我煲了四个时辰的汤,等到菜凉了热、热了凉,你却在醉仙楼为她庆生,可曾想过我也会心寒?”
“那日崖上遇刺,那支箭本是冲你去的,是我推开你挡了那支箭。我坠崖时你在做什么?你在护着她。”
姒阮棠说到最后,声音里终于带了一丝颤意,但那颤意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冰冷的决绝。
“姜子珩,这三年欠我的,我不要你还。但从今日起,我姒阮棠再不会为你洗手作羹汤,不会晨昏定省等你归来,不会在你与她拥吻时站在角落里当看不见。”
“这封放妻书,我给你三日时间考虑。三日之后,若你不签,我便进宫面圣,请陛下做主。”
姜子珩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散发着冷意的女子,突然觉得她无比陌生。
三年来她都是温软的、顺从的、任他予取予求从不抱怨的。他不回家,她便在灯下等到深夜;他冷着脸,她便小心翼翼陪着笑脸;他生病,她衣不解带守在他榻前三日三夜。
他以为她会这样一辈子。
他以为无论他做什么,她都会在那个叫“家”的地方等着他。
可是现在......
“阮棠,你坠崖受了伤,又昏睡三日,脑子还不清醒。”姜子珩深深吸了口气,放缓了语气,“等你养好伤我们再谈这件事。”
“我很清醒。”姒阮棠重新坐回椅子上,语气恢复了平静,“从来没有这样清醒过。”
姜子珩看着她那双明澈的眼眸,忽然发现那里面的光变了。
从前那双眼睛里盛的是柔情、是期盼、是小心翼翼的讨好。
而现在,那双眼睛里盛的是冷,是淡,是一潭死水般的平静无波。
他心里没来由地生出一阵烦躁。
“随你。”他甩袖转身,大步朝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这几日你好生养着,我会让管家多拨些银钱过来。”
“不必。”姒阮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姒阮棠还不缺那几两银子。”
姜子珩脚步顿了一下,最终还是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走之后,姒阮棠挺直的脊背才微微松了几分。
“姑娘......”妫翠儿担忧地上前扶住她。
姒阮棠摆摆手,从袖中又取出一份东西。
那是一份地契。
京城东市最繁华地段,整整半条街的铺面,全部记在姒阮棠名下。这是她的嫁妆,是她出嫁时父亲姒侯爷给她的体己。三年来她一直交给姜家打理,如今她要收回来了。
“翠儿,明日拿我的名帖去东市,告诉那些铺子的掌柜——从下个月起,所有租金收益不再入姜府公账,直接送到我这里来。”
“还有,去账房把我这三年的嫁妆单子调出来,我倒要看看,姜家到底用了我姒阮棠多少银子。”
妫翠儿应声而去。
姒阮棠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姜府后宅那片精致的花园。
三年前她初嫁入姜府时,曾满心欢喜地想,她会和姜子珩白头偕老,会在这座宅子里相敬如宾、举案齐眉。
可现实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那个男人心里从来没有她。
他的温柔,他的笑容,他所有的在意和关切,都给了那个叫嬴妙音的女人。
而她姒阮棠,不过是他用来应付皇命、周全面子的摆设。
“既然你想周全面子,那我便让你周全体面地——失去我。”
姒阮棠喃喃自语,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傍晚时分,姜府老夫人的院子里传了话来,说老夫人请少夫人过去用晚膳。
姒阮棠换了身素净衣裳,只带妫翠儿一人,朝老夫人住的荣安堂走去。
她进荣安堂时,姜子珩也在。他坐在老夫人下首,正低头给老夫人剥橘子,模样倒是一副孝子贤孙的样子。见姒阮棠进来,他只是抬眸看了一眼,又垂下眼去。
姒阮棠也不在意,上前给老夫人行了礼。
“阮棠来了,快坐下。”姜老夫人姜芈氏笑着招呼她,又仔细端详她的脸色,“这脸色还是有些白,回头我让厨房给你炖些补品。你这次为救子珩险些丧命,咱们姜家欠你一条命。”
姒阮棠垂眸道:“母亲言重了,儿媳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也要有命做才行。”姜芈氏叹了口气,又瞪了姜子珩一眼,“子珩,你媳妇为你挡箭坠崖,你这些日子可好好陪她了?”
姜子珩剥橘子的手顿了顿:“母亲,我公务繁忙——”
“公务繁忙?”姜芈氏冷笑一声,“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那些公务都是在醉仙楼里办的?还是在那嬴氏的外宅里办的?”
姜子珩脸色微变:“母亲!”
“母亲息怒。”姒阮棠起身给姜芈氏斟了杯茶,语气温和平静,“夫君公务在身,儿媳不敢打扰。况且儿媳身子已无大碍,母亲不必挂怀。”
她说这话时神情自然,不卑不亢,既没有告状的意思,也没有委屈的样子。
姜芈氏却越发觉得不对劲。
她这个儿媳,从前在她面前总是战战兢兢、小心翼翼,生怕哪句话说得不对惹她不快。今日却是一派从容,仿佛什么都不在意了。
“阮棠,你......”姜芈氏试探着问,“可是子珩又做了什么让你伤心的事?”
姒阮棠微微一笑:“母亲多虑了。夫君待我很好。”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姜芈氏也不好再追问。
一顿晚膳吃得各怀心事。
饭后,姜芈氏留姒阮棠说话,让姜子珩先去书房候着。姜子珩走出荣安堂时,晚风正好吹过来,带着初春特有的寒意。他拢了拢衣襟,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姒阮棠方才那张波澜不惊的脸。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每次家宴,她总是偷偷看他,目光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如果他恰好也看向她,她会像受惊的兔子一样飞快垂下眼,耳根悄悄泛红。
今天从头到尾,她一眼都没看他。
一眼都没有。
姜子珩心里头那阵莫名的烦躁又涌上来了。
“公子。”小厮姜平小跑过来,在他耳边低声道,“嬴姑娘派人来传话,说她身子不适,想请公子过去瞧瞧。”
姜子珩犹豫了一下。
往常听到嬴妙音身子不适,他早就心急火燎赶过去了。可今日不知怎的,他脑海里总闪过姒阮棠说“我在崖下乱石堆里浑身是血”时的画面。
“告诉嬴姑娘,我今日有事,明日再去看她。”姜子珩说。
姜平愣了一愣,似乎没想到自家公子会拒绝嬴姑娘,但还是应声去传话了。
姜子珩没有去书房,而是鬼使神差地朝着姒阮棠住的西跨院走去。
西跨院在姜府最偏僻的角落。当初姒阮棠进门时,本应住正院,可姜子珩以“正院正在修缮”为由,把她安置在了西跨院。这一安置就是三年,修缮的事再也没人提过。
姜子珩走到西跨院门口,正要推门进去,忽然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
“姑娘,账房送来了嫁妆单子。”是妫翠儿的声音,“奴婢粗略算了算,这三年来姑娘的嫁妆收益少说有八万两白银,全被姜府充入了公账。”
“还有呢?”姒阮棠的声音平静地问。
“还有姑娘陪嫁的十二家铺子,如今有七家被姜府转到了二房名下,说是‘代为经营’。那几家铺子去年的收益加起来少说有三万两,却只给姑娘送来了三千两的红利。”
“继续。”
“姑娘从侯府带来的八名陪嫁丫鬟,如今只剩奴婢一人还在姑娘身边。另外七人被大夫人以各种由头调去了别处。其中最惨的是姞巧儿,她被调到浣衣房后,被浣衣房的管事婆子寻了个由头活活打死了。”
屋里沉默了片刻。
姒阮棠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巧儿的家人还在侯府,回头把我的私房银子拿二百两送去,就说是我这个做主子的没护住她,对不住。”
“姑娘!”妫翠儿的声音带了哭腔,“您别这样,奴婢看着害怕。”
“怕什么?”
“您从前不是这样的。从前您受了委屈会哭、会难过,可自从坠崖醒来后您就......您就像变了个人似的,什么事都闷在心里,奴婢、奴婢怕您憋出病来......”
“翠儿。”姒阮棠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温度,“从前我哭、我难过,是因为我以为那个人会在意我的眼泪。可我错了,他不在意。既然他不在意,我又何必再哭?”
她顿了顿,声音冷了下去:“从今往后,姒阮棠的眼泪只为自己而流。”
姜子珩站在院门外,将这些话一字不漏地听进耳朵里。
八万两白银。
十二条人命——虽然是丫鬟,但那也是活生生的人。
这三年她受了这么多委屈,却从没在他面前诉过一句苦。每回他回家,她总是笑盈盈地迎上来,问他累不累、饿不饿,用那双柔软的手替他更衣、净面、端茶倒水。
他以为她过得很好。
他以为姜家待她很好。
可原来......原来她吃的苦、受的委屈,比他想象的多得多。
姜子珩的手按在院门上,指节微微泛白。
他应该推门进去,应该说点什么。可他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该说什么。
那些银子是姜家用的,那些人是姜家打死的。他虽然没有直接参与,可他默许了,纵容了,视而不见了。
他有什么脸进去安慰她?
姜子珩最终还是没有推开那扇门。他转身离开,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院门内,姒阮棠透过门缝看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身影,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姑娘,您方才那些话......”妫翠儿小声说,“是故意说给姜公子听的?”
“不然呢?”姒阮棠转身回屋,“我在屋里说话,声音偏偏传到院门外?哪有那么巧的事。”
她走到桌边,拿起那份嫁妆清单,一页一页翻看。
“他知道又怎样?”妫翠儿不解,“他难道会替姑娘主持公道?”
“他不会。”姒阮棠淡淡道,“但他会心虚。心虚,就够了。”
她翻到清单最后一页,目光落在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上。
三年来,她的嫁妆被姜家明里暗里吞了多少,她心里一直有本账。从前她不想计较,是因为她把自己当成了姜家人。姜家用她的银子,她觉得是应该的。
可现在......她不是姜家人了。
她只是一个即将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然后体面离开的女人。
“翠儿,明日一早你就去东市。”
“另外,帮我去查一件事。”姒阮棠压低声音,“查一查嬴妙音的底细。她一个商户女,怎么就入了姜子珩的眼,还在京中安安稳稳住了三年?背后必定有人撑腰。”
“我倒要看看,究竟是谁在动我姒阮棠的夫婿,动我姒家的姻亲。”
妫翠儿看着自家姑娘那双重新燃起光芒的眼睛,心里又激动又担忧。
姑娘好像真的变了。
从前的姑娘像一朵温室里的花,娇嫩、脆弱、需要人呵护。现在的姑娘像一把出了鞘的刀,锋利、冷静、蓄势待发。
是好事,还是坏事?
妫翠儿不知道。但她知道,不管姑娘变成什么样,她都会跟着姑娘,一步不离。
夜深了。
姒阮棠独自坐在窗前,望着天上那弯冷月。
她想起坠崖那日的情形。
那支箭破空而来,目标是姜子珩的胸口。她没有多想便扑了上去,用身体替他挡住了那支箭。箭矢穿透她的肩膀,剧痛让她瞬间失去了平衡,整个人朝崖下栽去。
坠崖的那一刻,她看见姜子珩下意识地朝她伸出了手。
她以为他会抓住她。
可就在那一瞬间,嬴妙音尖叫了一声。姜子珩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息,然后缩了回去,转身护住了嬴妙音。
他的手缩回去的那一刹那,姒阮棠的心也跟着坠落了。
她坠入崖下的深潭,冰冷的水灌入口鼻。昏迷前的最后一刻,她听见崖上传来姜子珩的声音——
“别怕,阮棠死不足惜。”
那句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进她心窝最深处。
她在水底昏睡了不知多久。再次醒来时,她躺在崖下的河滩上,浑身是伤,衣衫破碎,却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在回姜府的路上,她走得很慢。每走一步,心里那个叫“姜子珩”的影子就淡一分。等她走回姜府大门口时,那个影子已经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全新的姒阮棠。
一个不会再为任何人卑微、不会再为任何人流泪的姒阮棠。
“姑娘,夜深了,歇息吧。”妫翠儿端着一盏热牛乳进来。
姒阮棠接过牛乳,却没有喝。她望着窗外那弯冷月,忽然轻声说:“翠儿,你说一个人要寒心到什么地步,才会连恨都懒得很?”
妫翠儿答不上来。
姒阮棠也没指望她回答。她将牛乳一饮而尽,起身走向床榻。
“歇吧。明日还有很多事要做。”
这一夜,姒阮棠睡得格外安稳。
02
次日一早,妫翠儿便拿着姒阮棠的名帖去了东市。
姒阮棠则去了姜府的账房。
账房管事姜僖是个五十来岁的胖老头,在姜家管了二十年的账,是姜府大夫人姜荀氏的心腹。见姒阮棠来了,他先是一愣,然后堆起笑脸迎上来。
“少夫人怎么亲自来了?有什么事吩咐一声便是,怎敢劳您大驾——”
“把这三年来我的嫁妆收益账册拿来。”姒阮棠在账房正中的椅子上坐下,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姜僖的笑容僵在脸上。
“少夫人,这......这账册都在库房里锁着,一时半会儿——”
“一时半会儿取不出来?”姒阮棠微微一笑,“那就现在去取。我在这里等。”
她端起小丫鬟奉上的茶,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那姿态从容得像是坐在自己家里——不,她本来就是这座府邸的少夫人。
姜僖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位少夫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难缠了?从前她来账房支银子都是客客气气的,有时候他推说账上银钱紧,她还会说“不要紧,我那边省省便是”。今日这架势,分明是来者不善。
“少夫人稍候,老奴这就去取。”姜僖擦了擦汗,转身进了里间。
他在里间磨蹭了足足半个时辰,姒阮棠就在外间等了半个时辰,不急不躁,连坐姿都没变过。
最后姜僖实在拖不下去了,才抱着一摞账册出来。
“少夫人,账册都在这里了。”
姒阮棠接过账册,一页一页翻看。她看得很仔细,每一笔进账、每一笔支出都不放过。账房里安静得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姜僖站在一旁,汗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掉。
“姜管事。”姒阮棠忽然开口。
“老奴在。”
“这账册上记着,去年我名下‘瑞福祥’绸缎庄的利润是三千五百两。可据我所知,瑞福祥去年的实际利润是七千两有余。”姒阮棠抬起眼看他,“还有三千五百两,去哪儿了?”
姜僖的脸色刷地白了。
“少、少夫人明鉴,这账册都是按实——”
“按实什么?”姒阮棠将账册合上,声音不轻不重,“按实记的假账吗?”
“老奴不敢!”姜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少夫人,老奴在姜家二十年,从不敢做假账!这账册确实、确实是......”
“确实是什么?”
“确实是......大夫人吩咐的......”姜僖的声音越来越小。
姒阮棠点点头,似乎并不意外。她将账册放在桌上,站起身。
“姜管事,我给你三天时间,把这三年来亏空的部分给我补上。一分都不能少。如果三天后我拿不到银子,那这些账册就会出现在京兆尹的案头。”
“少夫人!”姜僖吓得面如土色,“这、这可使不得!家丑不可外扬——”
“家丑?”姒阮棠轻轻笑了一声,“这姜家对我来说,还算家吗?”
她说完这句话便转身离去,留下姜僖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走出账房,迎面撞上了姜府大夫人姜荀氏。
姜荀氏四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宜,穿着一身墨绿色绣金线褙子,头上戴着整套赤金头面,通身的气派一看就是当家主母。她身边跟着两个婆子四个丫鬟,浩浩荡荡一群人。
“阮棠。”姜荀氏笑着唤她,亲热得像见了亲女儿,“听说你去账房了?可是银子不够使了?缺多少你跟母亲说,母亲让人给你送去。”
姒阮棠看着眼前这个笑面虎,心里冷笑。
从前她就是这个样子,一口一个“阮棠”叫得亲热,背地里却把她的嫁妆银子挪得一干二净。她身边的丫鬟一个个被调走,她名下铺子一间间被转走,全是这位大夫人做的好事。
“母亲费心了。”姒阮棠微微欠身,礼数周全得让人挑不出错,“儿媳不是缺银子,只是去账房核对一下这几年的嫁妆账目。”
姜荀氏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嫁妆账目?那些账目年年都对过的,不会有错。你不必操这个心。”
“母亲说的是。”姒阮棠笑着说,“不过儿媳想着,这些毕竟是儿媳的嫁妆,儿媳亲自过目也放心些。母亲不会怪儿媳多事吧?”
她这话说得绵里藏针。
姜荀氏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
“阮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她声音冷了几分,“难道你还怕母亲贪了你的嫁妆不成?”
“母亲想多了。”姒阮棠面不改色,“儿媳只是想着,过几日就是宫中太后的千秋节,儿媳想从嫁妆里取些银子出来,给太后备份厚礼。咱们姜家总不能失了礼数,母亲说是吧?”
她搬出太后的名头,姜荀氏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
“你要备礼,直接从府里支银子便是,何必动你的嫁妆——”
“儿媳的嫁妆也是姜家的体面。”姒阮棠不急不缓地说,“为姜家体面花银子,儿媳心甘情愿。”
这话说得漂亮,把姜荀氏所有推脱的话都堵死了。
“你......”姜荀氏看着姒阮棠,头一次在这个儿媳面前感到了一丝压迫感。
从前姒阮棠在她面前从来都是温顺乖巧、逆来顺受的模样,她说一姒阮棠不敢说二,她往东姒阮棠不敢往西。今日姒阮棠虽然面上还是温顺的,可那双眼睛里分明带着锋芒。
“也罢。”姜荀氏深吸一口气,“你愿意操心就操心吧。不过阮棠,你身子才好,不宜操劳,这些琐事还是交给下人们去办——”
“儿媳身子已经好了。”姒阮棠微微一笑,“多谢母亲挂念。”
她再次行礼,然后带着妫翠儿从容离开。
姜荀氏盯着她的背影,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夫人......”身边的婆子压低声音说,“少夫人今天这是怎么了?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坠崖摔坏了脑子吧。”姜荀氏冷哼一声,“走,去账房看看。”
姒阮棠回到西跨院时,妫翠儿也从东市回来了。
“姑娘,事情都办妥了。”妫翠儿兴奋地说,“各家铺子的掌柜都答应了,从下个月起租金直接送到姑娘手里。不过有几家铺子的掌柜面露难色,说大夫人那边——”
“不用管大夫人。”姒阮棠说,“铺子是我的,地契上白纸黑字写着姒阮棠三个字。谁来都不好使。”
“是!”妫翠儿又拿出一封信,“姑娘,您让查嬴妙音的底细,奴婢托了从前在侯府的老姐妹帮忙,已经有些眉目了。”
姒阮棠接过信展开。
信上写着:嬴妙音,年十九,原籍兖州,父亲嬴某曾是兖州府一名小吏,因贪墨被革职后举家迁至京城。三年前,嬴妙音被安置在京城西市的一处宅院中,宅院的地契登记在吏部侍郎荀攸名下。
看到“荀攸”两个字,姒阮棠的眼睛眯了起来。
荀攸,是姜荀氏的亲弟弟。
也就是说,嬴妙音是姜荀氏的人。
姒阮棠慢慢将信纸折好,放入袖中。
一切都说得通了。
为什么嬴妙音能在京城安安稳稳住三年,为什么姜子珩会对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如此上心,为什么姜荀氏这三年来对她越来越不客气——原来从头到尾,嬴妙音就是姜荀氏用来对付她的一枚棋子。
姜荀氏需要一个容易拿捏的儿媳,而姒阮棠偏偏是侯府嫡女,身份尊贵,不是她能随便拿捏的人。所以她安排了嬴妙音,用嬴妙音分走姜子珩的心,让姒阮棠在姜家孤立无援。
好一条毒计。
“姑娘,咱们怎么办?”妫翠儿担心地问。
“不急。”姒阮棠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既然知道是谁在背后动的手,事情就好办了。”
“翠儿,你去办两件事。第一,让人盯紧荀攸的宅子,看看嬴妙音和他之间有什么往来。第二,查一查姜荀氏这些年在姜家的账目,尤其是那些‘修缮’、‘采买’之类容易做手脚的款项。”
“奴婢明白。”
妫翠儿快步离去。
姒阮棠独自坐在屋里,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她在想一件事。
姜子珩知不知道嬴妙音是他舅父安排的人?
如果不知道,那他还算有情可原。可如果他知道......
姒阮棠的眼神暗了暗。
如果姜子珩知道嬴妙音是姜荀氏安排的人,却还是心甘情愿地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那这个男人就不仅仅是薄情了,而是愚蠢。
她姒阮棠,竟然嫁给了一个愚蠢又薄情的男人,还对他掏心掏肺了整整三年。
想到这里,姒阮棠忍不住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响,听起来格外凄凉。
下午的时候,姜子珩来了。
他站在西跨院门口,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推门进去。姒阮棠正坐在窗下看书,听见脚步声连头都没抬。
“阮棠。”姜子珩在她对面坐下,难得地没有一上来就说嬴妙音的事。
姒阮棠翻了一页书,没应声。
“你今日去账房了?”姜子珩问。
“嗯。”姒阮棠应了一声,依然没抬眼。
“那些账目......”姜子珩顿了顿,“你若是缺银子,我可以——”
“我不缺银子。”姒阮棠终于放下书,抬眼看他,“我只是拿回属于我自己的东西。”
姜子珩被她这句话噎住了。
“你的东西自然是你的。”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没有人要抢你的东西。”
“是吗?”姒阮棠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为何我名下的铺子被转到了二房名下,连招呼都没跟我打一声?为何我的陪嫁丫鬟被调走,活活打死了一个都没人告诉我?为何我的嫁妆收益三年亏空了数万两,账房却只说是‘经营不善’?”
她一连串的发问让姜子珩哑口无言。
这些事他多多少少都知道一些,但他从来没有管过。在他看来这些都是后宅琐事,不归他操心。
可他忘了,这些“琐事”关系到姒阮棠切身的利益和尊严。
“这些事......我会让人去查。”姜子珩说,语气有些发虚。
“不必了。”姒阮棠重新拿起书,“我自己能查。你是大忙人,公务繁忙,还要陪外室,哪有空管这些。”
这话里的讽刺,姜子珩当然听得出来。
“阮棠!”他声音提高了些,“你能不能不要句句带刺?我知道我对不住你,可你也不必——”
“不必怎样?”姒阮棠再次放下书,目光直视着他,“不必说出来?不必让你难堪?姜子珩,你做都做了,还怕人说吗?”
姜子珩的脸涨得通红。
他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发现自己确实没什么可反驳的。
“我今日来,是想跟你说一件事。”他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纠缠那些旧账,“妙音她......她怀了身孕。”
姒阮棠翻书的手停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暂,短暂到姜子珩根本没有注意到。
“恭喜。”姒阮棠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阮棠!”姜子珩终于忍不住了,猛地站起来,“你就这么不在乎?”
姒阮棠抬头看他,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不是伤心,而是讽刺。
“姜子珩,你要我在乎什么?在乎你让别的女人怀了孩子?”她轻轻笑了一声,“那你想让我怎样?哭?闹?去嬴妙音门前上吊?”
“我......”
“我告诉你我会怎样。”姒阮棠站起来,与他平视,“我会在放妻书上再加一条——男方已有子嗣,不存在无后之忧,请速签放妻书,各自安好。”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在姜子珩心口。
奇怪的是,以前他做梦都想摆脱这桩婚事,可真当姒阮棠把放妻书推到他面前时,他心里涌上来的不是如释重负,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
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指缝间溜走。
“你还在意放妻书?”他哑着嗓子说,“你不是说过要给我三日时间——”
“现在还剩两日。”姒阮棠打断他,“两日后,要么你签字,要么我进宫。”
姜子珩看着姒阮棠,想从她脸上找到一丝犹豫或留恋的痕迹。
可他什么也没找到。
她的眼睛像一潭深水,平静得看不见底。
“你真的......一点都不在意了?”他听见自己问。
姒阮棠没有回答。她只是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那本书,翻到了下一页。
姜子珩在西跨院站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光线从明亮变为昏黄,久到丫鬟们进来掌了灯,姒阮棠还是没看他一眼。
最后,他转身离开了。
脚步比来时更沉重了几分。
走出西跨院,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三年前大婚那日,姒阮棠穿着大红嫁衣,盖着红盖头,被喜婆扶进洞房。他掀开盖头的那一刻,看见了一张含羞带怯的脸。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整个春天的星光。
她怯生生地叫他“夫君”,声音软得像三月的柳絮。
他当时心里想的是:这个女人笑起来还挺好看的。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不再看她笑了?
好像是从嬴妙音出现以后。嬴妙音会撒娇、会任性、会使小性子,鲜活得像一团跳跃的火焰。而姒阮棠太乖了,乖得让他觉得无趣,乖得让他忽略了她的存在。
可他现在才知道,她不是乖。
她只是把他放在了心尖上,用自己全部的温度去暖他。
而他,亲手把那颗心丢进了冰窖里。
姜子珩忽然觉得胸口闷得慌。
他深吸了几口气,却怎么都平复不下那种沉闷的感觉。
“公子,您脸色不好,可是哪里不舒服?”姜平迎上来扶住他。
“没事。”姜子珩摆摆手,“去醉仙楼。”
他要去找嬴妙音。
他需要见到嬴妙音,需要确认自己这三年的选择没有错。他需要一个证明,证明他对姒阮棠的冷淡是理所应当的,证明他爱的人是嬴妙音而不是那个被他冷落了三年的妻子。
可他上马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缰绳差点脱手。
03
嬴妙音住在西市一条幽静的巷子里。
那座宅子从外面看不显山不露水,内里却别有洞天——三进院落,假山流水,亭台楼阁,一应俱全。宅子里的陈设也颇为讲究,黄花梨家具、名家字画、汝窑瓷器,样样都是精品。
姜子珩到的时候,嬴妙音正歪在美人榻上吃蜜饯。见他来了,她立刻放下蜜饯,迎上来挽住他的胳膊。
“子珩哥哥,你昨日怎么没来看我?”她嘟着嘴撒娇,“我让人去传话,你却说有事。你能有什么事比我还重要?”
她说话时眼波流转,娇媚动人。
姜子珩看着她,心里那团烦躁似乎散了一些。可还没散干净,姒阮棠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又浮现在脑海里。
“朝中有些公务要处理。”他随口敷衍道。
“公务公务,你心里就只有公务。”嬴妙音哼了一声,又忽然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神秘兮兮地说,“子珩哥哥,我跟你说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嬴妙音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小腹上,脸上飞起两朵红云:“我......我有了。”
姜子珩的手僵住了。
虽然早就知道这个消息,可从嬴妙音嘴里亲耳听到,他还是觉得心头一震。
“真的?”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当然是真的,大夫来看过了,说已经两个月了。”嬴妙音依偎进他怀里,“子珩哥哥,你高不高兴?你要当爹了。”
姜子珩没有说话。
他应该高兴的。他一直想要一个孩子,嬴妙音怀了他的骨肉,他应该欣喜若狂才对。可不知道为什么,他脑海里反复回荡着姒阮棠那句话——
“男方已有子嗣,不存在无后之忧,请速签放妻书。”
那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得他心里发凉。
“子珩哥哥?”嬴妙音察觉到他的异样,抬起头看他,“你怎么了?不高兴吗?”
“高兴。”姜子珩扯了扯嘴角,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我当然高兴。”
“那你什么时候娶我进门?”嬴妙音趁势追问,“如今我肚子里有了你的孩子,总不能让我一直住在外头吧?你家里那位......你打算怎么办?”
姜子珩沉默了。
他想起今日姒阮棠在放妻书上又添了一笔,想起她说“两日后要么你签字要么我进宫”,想起她那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一样的眼睛。
“阮棠她......”姜子珩开口,声音艰涩,“她写了放妻书。”
嬴妙音一下子从他怀里坐起来,眼睛亮得惊人:“真的?她愿意和离了?”
“嗯。”
“太好了!”嬴妙音喜形于色,“子珩哥哥,你还犹豫什么?赶紧签了呀!签了之后你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娶我了!”
她兴奋地拉着姜子珩的袖子,眼睛里满是期待。
姜子珩看着她这副迫不及待的样子,心里忽然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她难道就不好奇姒阮棠为什么突然愿意和离吗?她难道就不担心姒阮棠是不是受了什么委屈吗?
也是。
她凭什么担心?
她巴不得姒阮棠早点消失。
“子珩哥哥?”嬴妙音见他出神,又唤了一声。
“嗯。”姜子珩回过神来,“我知道了。”
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含混地应了一声。
嬴妙音不满地撇撇嘴,但也没再追问。她太了解姜子珩了,逼得太紧反而适得其反。反正姒阮棠已经写了放妻书,她只需再等一等,姜家少夫人的位置就是她的了。
想到这里,嬴妙音心情大好,拉着姜子珩往屋里走。
“子珩哥哥,我今日新得了一坛好酒,咱们喝几杯——”
“你怀着身子不能饮酒。”姜子珩拦住她。
“对哦,我都高兴得忘了。”嬴妙音吐了吐舌头,又依偎进他怀里,“那咱们就喝喝茶,说说话。你好些日子没陪我了。”
姜子珩被她拉着坐下,心却怎么也静不下来。
茶喝了半盏,他忽然问:“妙音,你还记得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吗?”
嬴妙音愣了一下,旋即笑道:“当然记得啊。三年前在醉仙楼,我端茶时不小心洒在你身上,你不但没生气还替我解围。子珩哥哥,你那时候可温柔了。”
姜子珩点点头。
是的,就是那样认识的。
那时候他刚和姒阮棠成婚不到半年,对这门婚事满心不情愿。姒阮棠很好,好得挑不出毛病,可他就是不喜欢。也许是逆反心理作祟,也许是命运捉弄,他在醉仙楼遇见了嬴妙音,一见倾心。
现在回想起来,那场相遇是不是太巧合了?
醉仙楼是什么地方?那是京城最有名的酒楼,等闲人根本进不去。嬴妙音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怎么会在那里端茶?
“妙音,你认识荀攸吗?”姜子珩忽然问。
嬴妙音端茶的手猛地一抖,茶水溅出来洒在裙摆上。
“子珩哥哥怎么忽然问起这个?”她很快镇定下来,用帕子擦着裙摆上的水渍,语气尽量保持自然,“吏部侍郎荀大人?我怎么会认识那样的大人物。”
她的反应太快了。
快到不像是被问到一个不认识的人时该有的反应。
姜子珩心里那根刺扎得更深了。
“没什么,随便问问。”他放下茶盏,站起身来,“天色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这么快就走?”嬴妙音拉住他的袖子,眼神里带着不舍和不安,“子珩哥哥,你是不是有心事?”
“没有。”姜子珩轻轻拂开她的手,“你好生养胎,我过两日再来看你。”
他大步走出宅子,翻身上马。
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姜子珩骑在马上,忽然不想回姜府。
他不知道回去之后该怎么面对姒阮棠,更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以前他总觉得姒阮棠是束缚,是枷锁,是他不想要的婚姻。可现在她主动放手了,他却发现自己并不像想象中那样如释重负。
马儿在京城的街道上慢慢走着,不知不觉竟走到了东市。
夜里的东市大多数铺子已经关门,只有几家酒楼茶肆还亮着灯。姜子珩翻身下马,漫无目的地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
忽然,他停住了脚步。
他看见了瑞福祥的招牌。
那是姒阮棠的陪嫁铺子,京城最有名的绸缎庄之一。此时铺子已经打烊,但二楼还亮着灯,窗纸上映出几个人影。
姜子珩鬼使神差地走到楼下,隐约听见楼上传来争执声。
“大夫人说了,这铺子从下个月起归二房管!你一个小小的掌柜也敢抗命?”一个尖利的声音说。
“这铺子的地契上写的是姒姑娘的名字,没有姒姑娘发话,谁也不能动!”掌柜的声音坚定。
“地契?你以为地契还在姒阮棠手里?大夫人早就——”
“早就什么?”
一道清冷的女声打断了那人的话。
姜子珩浑身一震。
那是姒阮棠的声音。
她怎么在这里?
04
楼上的门被推开,姒阮棠带着妫翠儿走了进来。
她穿了件月白色披风,头上只戴了一支银簪,妆容素净。可她一出现,屋子里几个气势汹汹的婆子竟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大夫人早就什么?”姒阮棠在椅子上坐下,目光扫过那几个婆子,“说下去。”
为首的婆子是姜荀氏身边的管事婆子荀嬷嬷,在姜府颇有地位。她定了定神,挤出笑脸道:“少夫人怎么来了?老奴只是奉大夫人之命来核账——”
“核账?”姒阮棠轻轻笑了,“我怎么不知道核账还要带着地契来?”
她话音落下,妫翠儿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放在桌上。
那是一张地契,上面白纸黑字写着“瑞福祥”的产权归姒阮棠所有。地契上盖着京兆尹的官印,铁证如山。
荀嬷嬷的脸色变了。
她没想到姒阮棠竟然随身带着地契。
“少夫人这是做什么?”荀嬷嬷讪笑道,“老奴不过是来核账,又没说铺子不是少夫人的——”
“回去告诉大夫人。”姒阮棠打断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这十二家铺子是我姒阮棠的嫁妆,是姒家给的体己,不是姜家的公产。从今日起,任何人未经我允许不得动这些铺子一分一毫。若有人敢越界——”
她顿了顿,目光冷得像腊月的冰。
“那我就去京兆尹衙门告她侵占私产。到那时候,别怪我不顾婆媳情面。”
荀嬷嬷吓得脸都白了。
姒阮棠是侯府嫡女,若她真去告官,京兆尹衙门绝对不敢不受理。到那时候事情闹大了,姜家的脸面往哪儿搁?
“少夫人息怒!老奴这就回去禀报大夫人!”荀嬷嬷连滚带爬地跑了,几个婆子丫鬟也一窝蜂跟了出去。
瑞福祥的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姓嬴名仲。他在姒家的铺子里干了三十多年,是姒阮棠父亲姒侯爷一手提拔起来的人。方才他面对荀嬷嬷的威逼利诱寸步不让,此刻却红了眼眶。
“姑娘......”他声音发颤,“这些日子您受苦了。”
姒阮棠摇摇头:“嬴伯,您老辛苦了。今晚要不是您撑着,这铺子怕是又要被她们夺了去。”
“姑娘放心。”嬴仲挺直了腰板,“老奴这把老骨头还硬朗着呢。姒家的产业,谁也别想动!”
姒阮棠眼眶微热。
是啊,姒家的产业。
这三年来她一门心思扑在姜家,几乎忘了自己也姓姒。现在她才明白,能靠得住的从来不是婆家,而是娘家给的底气。
“嬴伯,从今天起,瑞福祥和其他十一家铺子不再向姜府公账交银子。”姒阮棠说,“所有收益全部送到我那里。账目也要重新做,我要清清楚楚地看到每一笔收支。”
“姑娘放心,老奴这就办。”
姒阮棠又交代了一些事,然后带着妫翠儿下楼。
走到楼梯口时,她停住了脚步。
因为她看见了站在楼下阴影里的姜子珩。
月光照在他脸上,表情晦暗不明。
姒阮棠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然后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走过,仿佛他只是路边的一块石头。
“阮棠。”姜子珩在她身后开口。
姒阮棠脚步未停。
“阮棠!”姜子珩追上来,拦在她面前。
姒阮棠终于停下脚步,抬头看他。
月光下,她的面容清冷如玉,目光平静如水。
“有事?”她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吃了没”。
姜子珩被她这种态度刺痛了。
“你方才在楼上说的那些话......”他深吸一口气,“你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
姒阮棠微微挑眉:“告诉你什么?告诉你姜家贪了我的嫁妆?告诉你你母亲派人来夺我的铺子?姜子珩,你觉得我告诉你,你会站在我这边吗?”
姜子珩被她问得哑口无言。
他会吗?
他不知道。
以前的他也许会认为姒阮棠在挑拨离间,会认为她小题大做,会认为她在无理取闹。
可现在他亲耳听到了荀嬷嬷的话,亲眼看到了那张被姜荀氏觊觎的地契。
“我会查清楚。”他说,声音发涩。
“不必了。”姒阮棠绕开他继续走,“你只需要在放妻书上签字就够了。”
“阮棠!”姜子珩猛地抓住她的手腕,“你能不能不要张口闭口就是放妻书?”
姒阮棠低头看着他抓住自己手腕的那只手,然后缓缓抬起眼。
“放开。”她说。
姜子珩被她眼中的冷意震住了,手指不由自主地松开。
姒阮棠收回手腕,用帕子轻轻擦了擦被他抓过的地方,那个动作像一把刀扎进姜子珩心口。
“姜子珩,你听好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夜风里的叹息,“我对你没有恨,也没有怨。你对我做过的事,就像这风吹过一样,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可是,过去的姒阮棠,也跟着过去了。”
她说完,转身离去。
月白色披风在夜风中轻轻扬起,像一只即将振翅飞走的白鸟。
姜子珩站在原地,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失去了什么。
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它一直都在那里,他从未在意过。可真当它要消失的时候,他才发现它原来如此沉重。
05
姜荀氏坐在荣安堂的暖阁里,脸色铁青。
荀嬷嬷跪在地上,把瑞福祥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禀报了一遍。每说一句,姜荀氏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她当真说要告官?”姜荀氏咬着牙问。
“千真万确。”荀嬷嬷战战兢兢地说,“少夫人还说,从今日起所有铺子的收益都不入公账,全部送到她那里——”
“反了她了!”姜荀氏一掌拍在桌上,茶盏跳起来摔在地上,“啪”的一声碎瓷四溅。
丫鬟婆子们吓得跪了一地。
“她姒阮棠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一个失宠的弃妇,也敢跟我叫板?”姜荀氏气得浑身发抖,“她以为她还是当年那个风风光光的侯府嫡女?嫁到姜家三年连个蛋都没下,还敢——”
“夫人息怒!”荀嬷嬷赶紧拦住她的话头,压低声音道,“夫人,少夫人毕竟是姒侯爷的嫡女,若是闹得太难看——”
“我怕她姒家?”姜荀氏冷笑,“姒侯爷如今在边关,山高皇帝远。等他回来,黄花菜都凉了!”
她深吸几口气平复情绪,然后沉声道:“去把二房的人叫来。”
不到半个时辰,二房的主事人便到了。
姜家二房的老爷名叫姜仲,是姜子珩父亲的亲弟弟。姜仲膝下只有一子姜珪,今年二十四岁,被姜荀氏塞了不少姒阮棠的嫁妆铺子在手里。
“大嫂深夜唤我们来,可是有急事?”姜仲一进门便问道。
姜荀氏也不废话,开门见山道:“姒阮棠要收回嫁妆铺子。”
姜仲和姜珪的脸色同时变了。
“她敢?”姜珪第一个跳起来,“那些铺子如今可是我们二房的重要进项,若被她收回去——”
“所以不能让你们收回去。”姜荀氏冷冷道,“趁着她还住在姜家,你们赶紧把铺子的账目做平了,该转的银子转到暗账上。就算她收回去,拿到的也只是空壳子。”
姜仲皱起眉头:“大嫂,这不妥吧?万一被她发现——”
“发现又如何?”姜荀氏冷哼一声,“她难道还能翻了天不成?一个女人家,手里没权没势,就算去告官,谁会理她?”
“可是大嫂,姒阮棠毕竟是姒侯爷——”
“姒侯爷?姒侯爷如今自身难保!”姜荀氏压低了声音,“你们可知道边关近来有军报传来,说姒侯爷在凉州吃了败仗,损兵折将。陛下震怒,已经派钦差前去查办了。”
这个消息让姜仲父子倒吸一口凉气。
姒侯爷是姒阮棠最大的靠山。如果姒侯爷倒了,那姒阮棠就真的孤立无援了。
“所以你们还怕什么?”姜荀氏的笑容里满是算计,“姒阮棠不过是一只没了爪牙的老虎,看着唬人罢了。等她发现她爹倒了,她自然就会乖乖缩回去。”
“大嫂高见!”姜珪喜形于色。
“去吧,把事情办利索了。”姜荀氏挥挥手,“记住,账目上不能留任何痕迹。”
姜仲父子领命而去。
姜荀氏靠在椅背上,嘴角浮起一丝得意的笑。
姒阮棠啊姒阮棠,你以为你变聪明了?
可惜你终究是个女人,斗不过我。
夜更深了。
姒阮棠回到西跨院后,在灯下坐了很久。
她手里拿着一封信,是边关来的。
信是她的父亲姒侯爷亲笔写的,字迹苍劲有力。信上说,凉州一役确实吃了败仗,但这是诱敌深入的计策。他已经在凉州布下了天罗地网,只等敌军入瓮。钦差来查办也是走个过场,让她不必担心。
信的末尾,姒侯爷写道——
“棠儿,为父在边关一切安好。你在姜家若有不如意处,只管回侯府便是。你娘的院子一直给你留着,你小时候种的桃树今年又开了花。为父虽身在边关,心却时时惦念着你。记住,你是我姒家女儿,走到哪里都不必低头。”
姒阮棠的眼眶渐渐湿润了。
父亲远在边关,还惦记着她这个女儿。而她这三年来,竟然为了一个不值得的男人,把自己活得那么卑微。
“姑娘,您怎么了?”妫翠儿端着茶进来,见她眼眶泛红,吓了一跳。
“没事。”姒阮棠收起信,用帕子按了按眼角,“翠儿,明天一早你帮我递张帖子进宫。”
“递帖子?给谁?”
“太后。”
妫翠儿吃了一惊:“姑娘要进宫见太后?”
“嗯。”姒阮棠点点头,“太后千秋节快到了,我这个做晚辈的该去给太后请个安。”
她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姜荀氏以为她的靠山只有父亲?那就大错特错了。
姒阮棠的亲生母亲虽然早逝,但她的外祖母却是当今太后的亲妹妹。论起来,太后是她的姨姥姥。
这层关系她从来没拿出来用过,因为她不想让人觉得她仗势欺人。
可现在......她改主意了。
06
次日一早,帖子便送进了宫。
到了下午,宫里便有太监来传话,说太后宣姒阮棠进宫觐见。
姒阮棠换了身合乎礼制的衣裳,带着妫翠儿乘轿进了宫。
太后住在寿安宫。姒阮棠进去时,太后正歪在暖榻上让小宫女捶腿。见她来了,太后笑着招手让她过去。
“你这孩子,可算想起来看哀家了。”太后拉着她的手端详了片刻,眉头渐渐皱起,“怎么瘦了这么多?脸色也差,可是在姜家受了委屈?”
姒阮棠垂下眼眸,没有告状,只是轻声道:“臣女一切都好,只是前些日子不小心落了崖,身子还未大好。”
“落崖?”太后的脸色变了,“怎么回事?”
姒阮棠便把那日遇刺、她替姜子珩挡箭坠崖的事简单说了。她说得很平静,不带任何情绪,仿佛只是在叙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可太后是什么人?她经历了三朝风云,什么阴谋诡计没见过。姒阮棠说得越平静,她越觉得不对劲。
“你替姜子珩挡箭坠崖,他呢?”太后的声音冷了下来。
“夫君在崖上护着......护着其他人。”姒阮棠轻声道。
“其他人?”太后冷笑一声,“是那个姓嬴的外室吧?哀家早就听说姜家那小子在外头养了个女人,没想到竟荒唐到这种地步!”
她拍了拍姒阮棠的手,语气转为心疼:“好孩子,苦了你了。你娘去得早,你爹又在边关,这些年来你一个人扛着,也不肯来宫里跟哀家诉苦。”
“太后日理万机,臣女不敢叨扰。”姒阮棠的眼眶微微泛红,恰到好处。
“什么叨扰不叨扰!”太后佯怒道,“你娘管哀家叫一声姨母,你就是哀家的亲外甥孙女!谁敢欺负你,就是欺负哀家!”
姒阮棠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从袖中取出那封放妻书,双手呈给太后。
“太后,臣女想求太后一件事。”
太后接过放妻书展开,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你想好了?”她问,语气里没有了方才的慈和,多了一份郑重。
“想好了。”姒阮棠点头,“三年来臣女对姜家、对姜子珩尽心尽力,自问不曾有亏。如今夫君已有心上人且怀了身孕,臣女不愿再夹在中间。与其三人难堪,不如臣女主动退让。”
“退让?”太后将放妻书重重拍在桌上,“凭什么要你退让?你是先帝赐婚的姜家妇,是侯府嫡女,是哀家的外甥孙女!那姓嬴的是什么东西,也配让你退让?”
姒阮棠跪下叩首,声音清朗:“太后息怒。臣女不求太后为臣女做主,只求太后允臣女和离。臣女不愿在姜家多待一日,更不愿看人眼色度日。臣女虽为女子,却也想堂堂正正地活着。”
太后看着跪在地上的姒阮棠,看着这个曾经温软如水的女子如今眼中带着决绝的光,忽然觉得心酸。
“好。”太后终于开口,“哀家答应你。”
“不过。”太后话锋一转,“和离之前,姜家欠你的必须还回来。你的嫁妆、你的体己、还有这三年你受的委屈,一分一毫都不能少。”
“哀家倒要看看,姜家哪里来的底气,敢这么糟蹋哀家的外甥孙女。”
从寿安宫出来时,天色已经向晚。
姒阮棠乘轿回姜府,一路上妫翠儿兴奋得坐不住。
“姑娘,太后娘娘可真是疼您!有太后撑腰,看姜家的人还敢不敢欺负您!”
姒阮棠没有说话,只是望着轿窗外缓缓后退的街景。
太后的支持确实让她多了一道护身符,但她知道,真正要靠的还是自己。太后能保她一时,保不了她一世。
和离之后,她必须有自己的立足之地。
而她姒阮棠的立足之地,就是那十二家铺子,是父亲留给她的底气,是她这三年来忍辱负重积攒下的每一分每一毫。
回到姜府时天色已晚。
姒阮棠刚下轿,迎面就撞上了姜子珩。
姜子珩似乎刚从外面回来,一身风尘仆仆。看见姒阮棠从轿中出来,他愣了一下。
“你进宫了?”他问。
“嗯。”姒阮棠淡淡应了一声,径直往里走。
“你进宫做什么?”姜子珩跟在她身后,语气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不安。
“给太后请安。”姒阮棠头也不回地说,“怎么,我去哪儿也要跟你禀报?”
姜子珩被她噎得说不出话。
以前她去哪儿都会告诉他,有时候他不在家,她还会让小厮传话。现在她不但不告诉他行踪,还反过来问他“去哪儿也要禀报”。
这种落差,让姜子珩心里格外不是滋味。
“阮棠!”他又叫住她。
姒阮棠停下脚步,转身看他:“还有事?”
月光下,她的脸清冷如玉,眉眼间没有半分温情。
姜子珩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能说什么呢?
说他不想和离?说他舍不得她?说他后悔了?
他自己都不信。
“没事了。”他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姒阮棠转回身,继续朝西跨院走去。
姜子珩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直到那道月白色的身影消失在月亮门后。
“公子。”姜平小心翼翼地凑上来,“嬴姑娘那边又派人来催了,说请您今晚务必过去一趟,她有要紧事跟您说。”
姜子珩烦躁地揉了揉眉心。
“知道了。”
他翻身上马,朝西市而去。
到了嬴妙音的宅子,他发现屋里多了几个人。
几个穿着官差服饰的人。
姜子珩的心猛地一沉。
“子珩哥哥!”嬴妙音迎上来,面色惊慌,“你可算来了!这几位大人说......说这宅子有问题——”
“什么宅子?”姜子珩皱眉。
为首的官差拱手行礼:“姜公子,在下是京兆尹衙门的捕头,姓任。有人举报这座宅子的地契来路不明,登记在吏部侍郎荀攸大人名下,而非嬴姑娘所有。按律,宅子应归荀大人名下,嬴姑娘无权居住。请嬴姑娘三日内搬离。”
姜子珩的脑袋“嗡”地一声。
宅子在荀攸名下?
他猛地转头看向嬴妙音,嬴妙音的脸刷地白了。
“子珩哥哥,你别听他们胡说!”她抓住姜子珩的胳膊,“这宅子是我的,是我爹留给我的——”
“嬴姑娘。”任捕头面无表情地说,“荀攸大人已经承认,这宅子是他三年前购下的产业。至于为何由嬴姑娘居住,荀大人说这只是暂时借住,并非赠与。若嬴姑娘有异议,可以随我们去衙门与荀大人当面对质。”
嬴妙音的脸色彻底垮了。
她看向姜子珩,希望他能替自己说话。可姜子珩只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让她心慌的审视。
“子珩哥哥......”
“妙音。”姜子珩开口,声音出奇地平静,“你认识荀攸吗?”
他问的是“你认识荀攸吗”,而不是“你认不认识荀攸”。
因为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嬴妙音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太了解姜子珩了。
他最恨别人骗他。
“子珩哥哥,你听我解释——”她抓着姜子珩的衣袖,声音发颤。
姜子珩轻轻拂开她的手,转头对任捕头说:“按律办事。”
说完这四个字,他转身走出了宅子。
身后传来嬴妙音的哭喊声,可他头也没回。
姜子珩骑在马上,沿着西市的街道慢慢走着。
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三年来,他为了一个连宅子都是别人施舍的女人,冷落了明媒正娶的妻子。
三年来,他以为自己在追求真爱,到头来不过是舅父和母亲设下的一个局。
他想起姒阮棠那日说的话——“你那外室的宅子登记在荀攸名下。”
原来她早就知道了。
她什么都知道了,却还是那么平静。
平静到让他心惊。
姜子珩回到姜府时已是深夜。
他本想直接回书房,可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拐向了西跨院。
西跨院的灯还亮着。
他推门进去,看见姒阮棠正坐在灯下看账本。她穿着一件家常的素色寝衣,头发披散着,没有戴任何首饰,素净得像一朵深夜里的白花。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有事?”她问,语气依然平淡。
姜子珩在她对面坐下,沉默了很久。
姒阮棠也不催他,继续低头看账本。
“妙音那边的宅子......是荀攸的。”姜子珩终于开口,声音干涩。
“嗯。”姒阮棠翻了一页账本,“我知道。”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姒阮棠放下笔,抬眼看他:“姜子珩,我告诉你,你会信吗?”
姜子珩的喉结动了动。
她会信吗?
以前的姜子珩不会信。他只会认为姒阮棠在污蔑嬴妙音,在耍手段,在离间他们的感情。
“不会,对吧?”姒阮棠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淡淡的了然,“所以我不说。”
“我......”姜子珩想辩解,却发现无从辩起。
“夜深了,你回去吧。”姒阮棠重新拿起笔,“这些账目我今晚要对完,没空陪你说话。”
这是逐客令。
姜子珩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
“阮棠。”他背对着她,声音低哑,“放妻书......我不想签。”
身后沉默了片刻。
然后姒阮棠的声音响起,平静而坚定。
“那是你的事。我已将另一份呈给了太后。”
姜子珩猛地回头。
“你......”
姒阮棠抬起头,目光与他在半空中相遇。
“姜子珩,我们之间的事,该有个了结了。”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
07
姜子珩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西跨院的。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我已将另一份呈给了太后。”
她不是说给他三日时间考虑吗?
可她转头就把放妻书呈给了太后。
她根本不是在等他考虑,她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或者说,她根本就不需要他签字。
姜子珩忽然感到一阵巨大的恐慌。
那种恐慌不是来自对太后的畏惧,而是来自一个认知——姒阮棠是真的要走了。
她不是在赌气,不是在威胁,不是在试探。
她是真的、铁了心地、要离开他。
这个认知像一块巨石压在他胸口,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失魂落魄地走在姜府的回廊上,经过正院时,听见里面传来姜荀氏的声音。
“......太后娘娘今日传她进宫,这可不是好兆头。荀攸那边你让他注意些,别被人抓到把柄。”
“大嫂放心,荀攸做事向来稳妥。”这是姜仲的声音。
“稳妥?那怎么被阮棠查到了嬴妙音的宅子?”
“那是嬴妙音自己不谨慎,跟荀攸没关系。”
姜子珩站在回廊的阴影里,将这些话一字不漏听进耳朵里。
原来这一切,从头到尾都是他母亲和舅父设的局。
嬴妙音是他们安排的人,那场醉仙楼的偶遇是他们设计的桥段,这三年来他对嬴妙音的迷恋,全在他们的算计之中。
而他呢?
他不过是一枚棋子。
一个被自己的母亲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蠢货。
姜子珩的拳头慢慢攥紧,指甲刺进掌心,可他感受不到疼。
因为他心里更疼。
那种疼像钝刀子割肉,一刀一刀地割,不致命,却让人疼得浑身发抖。
他转身离开正院,没有回书房,也没有去西跨院。
他出了姜府大门,骑上马,朝城外狂奔而去。
夜风呼啸着灌进他的衣领,冷得刺骨。可他不管,只是一个劲地策马狂奔,仿佛要把心里的郁闷、愤怒、悔恨全部甩在身后。
可那些情绪像影子一样紧紧跟着他,怎么甩都甩不掉。
他跑到城郊的一处山崖边,翻身下马,对着空旷的山谷发出一声嘶吼。
那声嘶吼在夜空中回荡,惊起林中栖鸟。
姜子珩跪在崖边,双手撑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想起三年前大婚那日,姒阮棠在洞房里怯生生地叫他“夫君”时的样子。
他想起她每日晨起煲汤,将热气腾腾的汤端到他面前时的笑容。
他想起她替他挡箭坠崖时,毫不犹豫的眼神。
他想起她在崖下的乱石堆里浑身是血,却听见他说“阮棠死不足惜”。
他想起她醒来后对他说的那句话——“我躺在崖下的乱石堆里,浑身是血,正好听见你这句话。风大,你的声音传得远。”
她听见了。
她都听见了。
所以她变了。
不再晨起煲汤,不问他夜不归宿,撞见他与外室拥吻也淡然移眼。
不是她不痛。
是她痛到了极致,便再也不觉得痛了。
姜子珩狠狠一拳砸在地上,指骨剧痛,可他依然感受不到。
“啊——”他又发出一声嘶吼,声音里满是痛苦和悔恨。
马儿被他吓得嘶鸣着退了几步。
不知过了多久,姜子珩才站起身来。
他的衣袍被汗水浸透,头发散乱,眼眶通红。可他目光里的迷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清明。
他翻身上马,策马回城。
这一次,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姜子珩回到姜府。
他没有去别处,直接去了西跨院。
姒阮棠还没醒,妫翠儿在外间守夜。见姜子珩一身狼狈地闯进来,妫翠儿吓了一跳,本能地挡在卧房门口。
“公子,姑娘还在歇息——”
“让开。”姜子珩的声音沙哑,可语气却异常平静。
妫翠儿犹豫了一下,还是让开了。
姜子珩推门走进卧房。
姒阮棠和衣躺在床上,睡得正沉。她睡着时的样子比醒着时柔和了许多,眉眼舒展,嘴角微微翘起,像个孩子。
姜子珩在床边站了很久,就这样看着她。
天色渐渐亮了,第一缕晨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姒阮棠脸上。
她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看见床边的姜子珩,她的眼神由迷蒙变为清明,然后恢复了那种让人心凉的平静。
“你怎么在这里?”她坐起来,理了理衣襟。
姜子珩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放在她面前。
是那封放妻书。
姒阮棠低头看去,瞳孔微微收缩。
姜子珩在上面签了字。
还盖了他的私印。
“你......”姒阮棠抬头看他,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意外。
她没想到他会签得这么干脆。
姜子珩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从没见过的神色——不是冷漠,不是厌烦,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认真。
“这三年来,是我对不住你。”他开口,声音沙哑,却一字一顿,“你的嫁妆,你受的委屈,我会一点一点还给你。今日签下放妻书,不是因为我怕太后降罪,而是因为......”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
“因为我不想再困着你了。”
姒阮棠静静地看着他。
“姜子珩。”她叫他的名字,声音里难得有了一丝温度,“你终于像个男人了。”
说完,她收起放妻书,站起身。
“今日我便搬回侯府。和离的事,我会让人去衙门办妥。”
“阮棠。”姜子珩叫住她。
姒阮棠回头看他。
“你以后......”姜子珩的声音艰涩,“还会回来吗?”
姒阮棠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
“不会了。”
她转身走出卧房,对着外间的妫翠儿吩咐道:“翠儿,收拾东西,咱们回侯府。”
妫翠儿愣了一瞬,随即大喜过望,高声应道:“是!姑娘!”
西跨院的动静很快惊动了整个姜府。
姜荀氏闻讯赶来,看见姒阮棠正在指挥丫鬟们收拾箱笼。十几口大箱子一字排开,里面装满了她的衣物、首饰、书籍和日用器物。
“阮棠,你这是做什么?”姜荀氏故作惊讶地问。
姒阮棠转过身,对她微微笑道:“母亲来得正好。儿媳今日便要搬回侯府,这些年的照拂,阮棠记在心里。”
她说着客套话,语气却疏离得像在跟陌生人告别。
姜荀氏的笑容僵住了。
“搬回侯府?这是什么话?你是我姜家的媳妇——”
“已经不是了。”姜子珩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他走上前来,将那份放妻书递给姜荀氏。
姜荀氏低头一看,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姜子珩!你疯了!”她怒不可遏,“你怎么能签放妻书?她可是先帝赐婚——”
“先帝赐婚不便和离,那便由姒阮棠写放妻书。”姜子珩平静地说,“这是她的原话。”
“你——”姜荀氏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姜子珩半晌说不出话来。
姜子珩没有理会母亲的愤怒,转而看向姒阮棠:“你的嫁妆单子和账目,我会让人送到侯府。该补的亏空,一分都不会少。”
姒阮棠点点头:“多谢。”
她从袖中取出那张嫁妆清单,放在姜子珩手里。
“东西都在上面了,你们对清楚了,差了什么让人来侯府说一声。”
说完,她带着妫翠儿和几十个抬箱笼的粗使婆子,浩浩荡荡地朝姜府大门走去。
经过姜荀氏身边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凑近姜荀氏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
“这三年来你吞我的嫁妆、害我的丫鬟、安排外室离间我和姜子珩——这些账,我姒阮棠记着呢。来日方长,咱们慢慢算。”
姜荀氏的脸刷地白了。
姒阮棠微微一笑,直起身来,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姜府大门。
门外,侯府的马车早已等候多时。
姒阮棠扶着妫翠儿的手上了马车,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她住了三年的宅邸。
门楣上“姜府”两个鎏金大字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她没有感慨,没有留恋,只是放下车帘,对车夫说了一句话。
“走吧。”
马车缓缓驶离姜府,朝侯府的方向而去。
08
姒阮棠回到侯府的第二天,东市那边便传来了消息——十二家铺子全部收回来了。
这十二家铺子涵盖了绸缎、茶叶、瓷器、药材等多个行业,是当年姒阮棠的母亲留给她的嫁妆,也是姒家几代人经营下来的产业。
姒阮棠接手之后,首先做的就是整顿铺务。
她花了整整半个月时间,把十二家铺子的账目从头到尾理了一遍,清了蛀虫,换了不称职的掌柜,重新制定了经营章程。
这半个月里,她每天只睡两三个时辰,其余时间都在看账本、见掌柜、谈生意。
妫翠儿心疼得不得了,好几次劝她歇歇,姒阮棠都只是摇头。
“趁现在还有精力,先把底子打牢了。等铺子走上正轨,再歇不迟。”
“姑娘,您这又是何必呢?”妫翠儿忍不住道,“侯爷留给您的银子够您花几辈子了,何必这么辛苦——”
“翠儿。”姒阮棠放下账本,认真地看着她,“我爹的银子是我爹的。我可以靠我爹一时,但不能靠他一辈子。这次在姜家吃的亏,让我明白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女人只有自己立得住,才不会被人欺负。”姒阮棠的目光清亮而坚定,“我姒阮棠再也不要仰人鼻息过日子了。”
妫翠儿看着自家姑娘眼中那团熊熊燃烧的火焰,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从前的姑娘像一朵温室里的花,现在的姑娘像一棵迎着风雨生长的树。
花虽美却易折,树虽素却能经风雨。
“姑娘,您变了。”妫翠儿轻声说。
姒阮棠微微一笑:“人总要变的。”
一个月的整顿期过后,十二家铺子渐渐走上了正轨。
姒阮棠做的第一件大事,就是把瑞福祥绸缎庄的经营模式彻底翻新。她从江南请来了最好的织造师傅,又从蜀中引进了新的染色工艺,做出来的绸缎无论是质地还是花色都远远超过了市面上其他家。
京城的贵妇们很快发现了瑞福祥的变化,纷纷前来定制。短短两个月,瑞福祥的营业额翻了三倍。
紧接着,姒阮棠又整合了自家的茶叶铺和瓷器铺,搞起了“联卖”——在茶叶铺买够一定数额的茶叶,便可到瓷器铺半价换购一套茶具。这种新鲜的做法在京城的商家圈子里引起了不小的轰动,人们纷纷效仿,但没有一家做得过姒阮棠。
因为她不仅在生意上有手段,更重要的是,她有侯府的背景。
京城的达官贵人们都愿意卖姒侯爷嫡女一个面子,更何况这位嫡女背后还站着当今太后。
到了第三个月,姒阮棠名下的十二家铺子已经成了京城商圈里一支不可忽视的力量。她本人也从一个“弃妇”变成了人们口中的“姒娘子”——这个称呼里带着尊重,也带着几分忌惮。
而这个时候,姜家的日子却不太好过。
姜荀氏发现,自从姒阮棠离开后,姜府的公账就出了问题。原本每年能从姒阮棠嫁妆铺子里抽走的大笔银子突然断了,府里的各项开支立即捉襟见肘。
更要命的是,姜子珩也不知中了什么邪,居然亲自带人清查府中账目,把姜荀氏这些年来挪用公账、侵占姒阮棠嫁妆的种种勾当查了个底朝天。
“姜子珩!你疯了是不是!”姜荀氏气得浑身发抖,“我是你母亲!你查我的账?”
姜子珩坐在书案后,面前堆着一摞摞账册,面色沉静。
“正因为您是我母亲,我才要查清楚。”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这些年来,您到底从阮棠的嫁妆里吞了多少银子?您到底背着我做了多少我不知道的事?”
“我吞她的嫁妆?”姜荀氏冷笑,“我是为了谁?我还不是为了姜家!为了你!”
“为了我?”姜子珩站起来,目光直视姜荀氏,“为了我什么?为了让我背上侵占妻子嫁妆的骂名?为了让我被满京城的人戳脊梁骨?”
“你——”
“还有嬴妙音。”姜子珩步步紧逼,“您和舅父安排她在醉仙楼与我偶遇,又安排她做了我的外室,为的是什么?”
姜荀氏的脸色变了。
“你不要胡说八道!”
“我胡说八道?”姜子珩从桌上拿起一封信,摔在姜荀氏面前,“这是舅父亲笔写给嬴妙音的信,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务必让姜子珩与姒阮棠离心,事成之后必有重赏’。母亲,您还要我继续念下去吗?”
姜荀氏身子一晃,扶着桌子才站稳。
“这信......你是从哪里弄来的?”
“从哪里弄来的不重要。”姜子珩坐回椅子上,语气里满是疲惫,“重要的是,我终于明白了。这三年来,我在您和舅父的棋盘上,不过是一枚任人摆布的棋子。而阮棠,从头到尾都是无辜的。”
“她无辜?”姜荀氏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尖锐刺耳,“姜子珩,你醒醒吧!她是姒侯爷的女儿!姒侯爷是当今陛下的心腹,手握十万边军!你以为先帝为什么要把她赐婚给你?还不是为了把姜家绑在姒家的战车上!”
“现在姒侯爷在边关吃了败仗,陛下震怒,姒家眼看就要倒台了!你以为我为什么要急着撇清和姒家的关系?我还不是为了保住姜家!”
姜子珩愣住了。
他没想到这背后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可愣怔过后,他依然摇了摇头。
“母亲,不管您有怎样的算计,您都不该把阮棠当成牺牲品。她是我的妻子,是姒家的女儿,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她有血有肉,会痛会哭,会在崖下乱石堆里浑身是血还要听我说‘死不足惜’。”
姜子珩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您让我变成了一个畜生。”
姜荀氏看着他,嘴巴张了张,却说不出话来。
“从今日起,姜府的中馈交还给母亲,但府中所有账目由我亲自过目。”姜子珩站起身,“至于舅父那边,我会上一本折子,弹劾他结党营私、贪赃枉法。”
“你疯了!”姜荀氏尖叫起来,“他是你亲舅舅!”
“我知道。”姜子珩平静地说,“所以我更应该这么做。”
他说完,大步走出书房,留下姜荀氏一个人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09
日子一天天过去。
夏天来临的时候,京城里发生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事——吏部侍郎荀攸因结党营私、贪赃枉法被下了大狱。弹劾他的折子不是别人上的,正是他的亲外甥姜子珩。
这一本折子在朝堂上引起了轩然大波。人们都说姜子珩疯了,为了一个已经和离的妻子,竟然亲手把自己的亲舅舅送进了大牢。
可姜子珩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他上完折子后便闭门谢客,除了公务之外哪儿也不去。京城的酒肆茶楼里到处都在议论他的事,他仿佛听不见。
第二件事——凉州大捷。
姒侯爷在凉州全歼敌军三万余人,生擒敌军主帅。这场大捷的消息传回京城时,满朝震动。陛下龙颜大悦,加封姒侯爷为镇国公,食邑五千户,赏黄金万两。
所谓的“凉州兵败”,果然是姒侯爷诱敌深入的计策。
消息传到姜家时,姜荀氏正在喝药。她听到这个消息,手一抖,药碗摔在地上,砸了个粉碎。
“完了......”她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姒家不但没有倒,反而更上一层楼。镇国公的爵位比侯爷更高,姒阮棠的身份也随之水涨船高。而她这些日子对姒阮棠做过的事,随便哪一件拎出来,都够姜家喝一壶的。
更可怕的是,姒阮棠背后还站着太后。
姜荀氏闭上眼睛,仿佛已经看到了姜家的未来。
而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姒阮棠正在西市的瑞福祥铺子里,意气风发地跟掌柜们开会。
“镇国公府要办庆功宴,所有女眷的衣裳咱们瑞福祥包了。”姒阮棠拿着账本,一条一条吩咐下去,“茶叶铺准备三百斤上好的龙井送到国公府,瓷器铺备一套最顶级的青花瓷做贺礼。我爹好面子,咱们不能给他丢脸。”
“姑娘放心,早就备好了!”掌柜们笑呵呵地应道。
姒阮棠点点头,合上账本。
这时,铺子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让开!让我进去!”一个女人的声音尖利刺耳。
姒阮棠皱了皱眉,起身走到门口,看见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嬴妙音。
几个月不见,嬴妙音像变了个人。她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布衣,头发随意挽了个髻,脸上脂粉未施,露出底下的蜡黄和憔悴。她的肚子已经显怀了,隆起的腹部顶在粗布衣裙下格外显眼。
“姒阮棠!”嬴妙音看见她,像疯了一样扑上来,被铺子里的伙计们拦住。
“放开我!你们知不知道我是谁?我肚子里怀的是姜家的种!”
伙计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办。
姒阮棠走下台阶,在嬴妙音面前站定,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有事?”
嬴妙音看着她这副从容淡定的样子,更加愤怒了:“都是你!都是你害的!你让太后出面,把子珩哥哥夺走了!你让姜家查账,把我的宅子收走了!你害得我无家可归、身无分文!”
姒阮棠静静听她说完,然后才开口。
“第一,我没有让太后出面做任何事。太后愿意为我撑腰,是因为太后是我姨姥姥,这是血脉亲情,天经地义。”
“第二,你的宅子被收走,是因为那宅子本来就不是你的。它登记在荀攸名下,荀攸获罪,朝廷依法收回,与我何干?”
“第三,我没有‘夺走’姜子珩。从我写下放妻书的那天起,姜子珩便与我没有任何关系了。你要找他,应该去姜府,而不是来我的铺子闹。”
她每说一句话,嬴妙音的脸色就白一分。
“你胡说!”嬴妙音尖叫道,“就是你!就是你害的我!要不是你,我早就是姜家的少夫人了!是你毁了我的一切!”
“我毁了你的一切?”姒阮棠的声音终于冷了下来,“嬴妙音,你是不是忘了——是你先做了别人的棋子,来毁掉我的一切。”
“你受了姜荀氏的指使,处心积虑勾引我夫君,做了三年外室,让我一个人在姜府守空房。这三年我在姜家受的委屈,哪一件没有你的‘功劳’?”
“我都不跟你计较了,你倒是找上门来了?”
姒阮棠逼近一步,目光像刀子一样锋利。
嬴妙音被她逼得后退一步,气势顿时矮了三分。
“我、我......”她嘴唇哆嗦着,忽然捂住肚子,脸色大变,“我的肚子......我的肚子好疼......”
她身子一软,朝地上倒去。
伙计们吓了一跳,赶紧扶住她。
姒阮棠皱眉看了她一眼,对身边的妫翠儿吩咐道:“去请大夫来。”
大夫很快来了,给嬴妙音诊过脉后,面色凝重地说:“动了胎气,需得好生静养,否则孩子保不住。”
姒阮棠让人把嬴妙音抬进铺子后院的厢房里,又吩咐人熬了安胎药给她灌下去。
嬴妙音悠悠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干净的床上。床边坐着姒阮棠,手里端着一碗热粥。
“喝了吧。”姒阮棠将粥递给她。
嬴妙音愣愣地看着她,没有接。
“你......你为什么要救我?”
姒阮棠把粥放在床边的小几上,站起身来。
“我不是救你。我是救你肚子里的孩子。那孩子虽然姓姜,但他是无辜的。大人造的孽不该让一个没出世的孩子来承担。”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等你胎气稳了便走吧。我会让人给你一笔银子,足够你找个地方安安生生过日子。但你记住嬴妙音,我再帮你这一次,是因为我也是女人。若有下次,我不会心慈手软。”
说完,她推门离去。
嬴妙音望着她的背影,眼泪忽然夺眶而出。
她一直以为姒阮棠是个软弱好欺的女人,所以她心安理得地抢她的夫君、占她的位置。可今天她才发现,这个女人不是软弱,是慈悲。
慈悲到连她这个仇人都愿意救。
而她呢?她为了一个男人的宠爱,把自己弄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嬴妙音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
晚些时候,姜子珩来了。
他是接到消息赶来的。走进厢房时,他看见嬴妙音靠坐在床上,面色苍白,神情恍惚。
“妙音。”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嬴妙音抬起头看他。几个月不见,姜子珩瘦了不少,下颚线条更加分明,眼窝也陷得更深了。他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色长袍,通身上下没有多余的配饰,整个人像一把褪尽了华丽装饰的剑,只剩下最本质的锋芒。
“子珩哥哥......”嬴妙音叫了他一声,声音发颤。
姜子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阮棠跟我说了。你身子好后便离开京城吧,我会让人给你一笔银子,够你今后生活。”
嬴妙音的眼泪又涌出来了。
“子珩哥哥,你也不要我了吗?”
姜子珩看着她,目光复杂。
“妙音,我从来就没有要过你。”他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这三年来我喜欢的那个‘嬴妙音’,是我母亲和舅父编造出来的幻影。真正的你是什么样的人,我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
“我喜欢的那个你,会在我喝醉时温柔地照顾我,会在我失意时轻声安慰我,会在我取得功劳时真心为我高兴。可那些都是假的,对吗?你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别人教你的,对吗?”
嬴妙音的眼泪大颗大颗地落在被子上。
她没有反驳。
因为她无从反驳。
她确实是被姜荀氏安排在姜子珩身边的。从一开始,她对姜子珩就是怀着目的接近的。她演的每一个温柔、每一个体贴,都是按照姜荀氏的指示来的。
可这三年来,她是不是也在不知不觉中,对这个男人动了真心?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此刻心口像被人挖走了一块,疼得她喘不过气来。
“我明白了。”嬴妙音擦干眼泪,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姜公子放心,等我能下地了,我就离开京城。”
姜子珩点点头,起身离去。
他走后,嬴妙音望着空荡荡的门口,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
她哭的不是失去姜家少夫人的位置,也不是失去锦衣玉食的生活。她哭的是,她终于明白自己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工具,一个被人利用的棋子。
而最可笑的是,把她从泥潭里拉出来的,竟然是她最恨的那个人。
三天后,嬴妙音离开了京城。
走的那天,姒阮棠派人送来了一包银子和一封短信。信上只有十二个字——
“好好活着,莫负腹中性命。”
嬴妙音将那封信折好贴身收起,坐上马车,没有回头。
10
秋天来了。
镇国公府庆功宴那天,京城的名门望族几乎全都到了。
姒阮棠穿着一身新做的石榴红宫装,头戴整套羊脂白玉头面,通身的气派让在场所有女眷都黯然失色。她站在镇国公姒侯爷身边,笑容明媚地迎接每一位来宾。
“姒姑娘,久仰久仰!”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走上前来,抱拳行礼。
姒阮棠认出了他——京城最大的商号“永昌号”的东家,任老爷子。
“任老爷子客气了。”姒阮棠笑着回礼。
“老夫听说姒姑娘把十二家铺子经营得风生水起,早想登门拜访,又怕冒昧。”任老爷子捋着胡须笑道,“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姒姑娘可有兴趣与永昌号合作?”
姒阮棠眼中闪过一道光芒。
永昌号是京城首屈一指的大商号,若能与之合作,她的生意便能再上一个台阶。
“老爷子有此美意,阮棠求之不得。”她笑道,“改日阮棠亲自登门拜访,与老爷子详谈。”
“好!好!”任老爷子哈哈大笑。
送走任老爷子后,又陆续来了几拨人。有来攀交情的,有来谈生意的,还有来探口风的——因为镇国公如今圣眷正隆,姒阮棠作为他的嫡女,自然也是各方巴结的对象。
姒阮棠一一应付得滴水不漏。
姒侯爷在一旁看着女儿,满脸都是骄傲。他的棠儿长大了,从那个只会躲在人后怯生生的小姑娘,变成了能够独当一面的姒娘子。
“爹。”姒阮棠忙完一轮,走到父亲身边,“累了吗?要不要进去歇歇?”
“不累。”姒侯爷拍拍女儿的手,“爹看着你这样,比什么都高兴。”
姒阮棠鼻子一酸,挽住父亲的胳膊。
这时,门口又传来一阵骚动。
“姜家来人了!”有人低声说。
姒阮棠抬头望去,看见姜子珩正朝这边走来。
他穿着一身玄色官袍,身形修长,面容清俊。几个月不见,他眉宇间的那股傲慢劲儿消失得差不多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和冷静。
他走到姒侯爷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
“晚辈姜子珩,恭贺国公爷凉州大捷。”
姒侯爷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接话。
他当然知道姜子珩和他女儿之间的事。虽然女儿从不在他面前诉苦,可该知道的他全都知道。
“姜大人客气了。”姒侯爷不冷不热地回了一句。
姜子珩直起身,目光落在姒阮棠身上。
四目相对。
姒阮棠微微一笑,礼貌而疏离:“姜大人光临寒舍,蓬荜生辉。”
姜子珩心头一刺。
她现在叫他“姜大人”,而不是“姜子珩”,更不是“夫君”。
“阮棠。”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今日我来,一是恭贺国公爷大捷,二是......送这个。”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双手奉上。
姒阮棠接过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叠银票。
“这是这三年来姜家亏欠你的嫁妆收益,加上利息,共计十五万两。”姜子珩说,“账目在锦盒底层,每一笔都算得清清楚楚。若有疏漏,你随时可以让人来对账。”
四周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
姒阮棠低头看着锦盒里的银票和账目,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不是感动,也不是心软。
而是一种终于了结的释然。
“多谢姜大人。”她将锦盒合上,交给身边的妫翠儿,“账目我会让人核对。若无疏漏,此后两清。”
“两清”两个字落在姜子珩耳朵里,像两块石头砸在心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姒侯爷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忽然开口:“姜大人,里面请吧。来者是客。”
姜子珩抱拳道谢,跟着引路的仆从进了正厅。
经过姒阮棠身边时,他停顿了一瞬,似乎想说什么。可姒阮棠已经转过身去招呼其他客人了,留给他的只有一道石榴红色的背影。
姜子珩垂下眼,走进了正厅。
庆功宴热热闹闹地办了大半天,直到月上柳梢才渐渐散场。
姒阮棠送走最后一批客人,回到自己的院子里。她脱下那一身华丽宫装,换上家常便服,坐在窗前看着天上那轮圆月。
“姑娘,累了吧?”妫翠儿端着一盏参茶进来,“快喝了早些歇息。”
姒阮棠接过参茶,却没有喝。她望着窗外的月亮,忽然轻轻笑了。
“翠儿,你说人生像不像这月亮?”
妫翠儿愣了愣:“姑娘这话怎么说?”
“月亮有阴晴圆缺,人也有悲欢离合。”姒阮棠轻声道,“从前我以为我的月亮永远都圆满不了,可今天我才发现,圆满不圆满,不在别人,在自己。”
她端起参茶一饮而尽,站起身来。
“从明天起,还有很多事要做。永昌号的合作、十二家铺子的扩张、还有爹这边的事......日子还长着呢。”
她的眼睛在月光下熠熠生辉。
那里面不再是委屈和隐忍,而是雄心万丈。
妫翠儿看着自家姑娘,心中感慨万千。
一年前的今天,姑娘还在姜府的后宅里,为一个不值得的男人洗手作羹汤,夜夜独守空房。
一年后的今天,姑娘站在侯府的高台上,手里握着自己的命运,眼里装着自己的未来。
真好。
真好啊。
窗外,一轮满月挂在夜空中,清辉洒满庭院。
桂花开了,香气弥漫在夜风里。
【全书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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