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男友放鸽子已经是第五次了,他说他加班。我信了。
然后我在同城热帖上刷到了他的账号,他在帖子里说:“和女朋友只是玩玩,但她好像真的爱上我了,担心她一直缠着我,今天她生日,故意鸽了她。”
他说我像一只流浪猫,哪天不想喂了就能扔掉。
01
手机屏幕亮起的时候,我刚把最后一份报表核对完。
办公室的空调早就停了,七月的夜晚闷得像蒸笼。我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看到陆子昂发来的消息:【今晚加班,约会取消。生日下次补。】
简简单单十二个字,连个标点符号都透着敷衍。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钟,然后关掉对话框,继续把报表发到部门群里。这是我这个月第五次被他放鸽子,平均每周一次,规律得像是某种固定节目。如果哪天他不鸽我,我反倒要怀疑他是不是吃错药了。
关电脑的时候,保洁阿姨推门进来,看见我还愣了下:“小林还没走啊?今天不是你生日吗?”
“马上就走。”我冲她笑了笑,拎起包快步走出办公室。
电梯里的镜子映出我的样子——精心卷过的头发已经塌得差不多了,早上花了四十分钟化的妆也有些斑驳。我穿了那条他夸过好看的白裙子,现在只觉得裙摆上的蕾丝扎得腿痒。
真他妈讽刺。
地铁上我没忍住,打开同城社交软件刷了刷。首页推送了一条热帖,标题写着:【女朋友太粘人了怎么办?只是玩玩但她好像当真了。】
我随手点进去,心想这年头渣男还挺理直气壮。
帖主说:刚开始觉得她挺乖的,现在越来越烦。今天她生日,故意鸽了她,估计又要哭。附图是她送我的生日礼物,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档次。
那张配图是一块男士腕表。
我认得那块表。
因为那是我省了三个月工资,托人从国外代购回来的。表带内侧还刻了他名字的缩写,我怕刻错了,反复确认了三遍。
手指不受控制地继续往下滑。评论区有人问帖主打算怎么办,他回复:【就当养了只流浪猫呗,哪天不想喂了就扔了。反正她也不会走。】
就当养了只流浪猫。
哪天不想喂了就扔了。
我把这两句话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直到视线开始模糊,才发现自己在哭。眼泪掉在手机屏幕上,正好砸在那句“流浪猫”上面,把字迹晕开一片。
车厢里稀稀拉拉坐着几个加班晚归的人,没有人注意到我。地铁轰隆隆地穿过隧道,窗外的灯光一明一暗地闪进来,像某种劣质的舞台效果。
我深吸一口气,用袖子擦干屏幕,然后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截图。每一页都截得清清楚楚,包括他的ID、头像、发布时间,一张不落。
第二件,把截图发给他。附言只有一行字:【陆子昂,分手。祝你和你自己百年好合。】
第三件,拉黑。电话、微信、社交软件,所有能联系到我的渠道,一个不留。
做完这些,我靠在座椅上,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堵了三年的大石头,被人一脚踹开了。
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我卸了妆,洗了澡,把那条白裙子叠好塞进衣橱最深处,然后给自己泡了一碗面。热气腾腾的老坛酸菜味弥漫在狭小的出租屋里,我端着泡面坐到床边,发现手机上有三个未接来电,全是陌生号码。
大概是陆子昂借别人手机打的。
我直接关机,把泡面吃完,倒头就睡。
这一觉睡得格外踏实,以至于第二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我按掉了三次,等彻底清醒的时候,已经八点四十了。
九点打卡。
我以这辈子最快的速度洗漱换衣服,踩着五厘米的高跟鞋在小区里狂奔,叫的网约车偏偏堵在了早高峰的车流里。等我气喘吁吁冲进公司大楼的时候,大厅的时钟已经指向九点零七分。
迟到七分钟,全勤奖没了。
我垂头丧气地走向电梯间,发现电梯门正要关上,赶紧小跑几步伸手去挡。
门在我面前缓缓打开。
电梯里站着三个人。站在最前面的男人穿着深灰色西装,个子很高,面容冷峻,手里拿着一杯咖啡。他看见我冲进来,微微侧身让了让。
“谢谢。”我喘着气按下八楼,站到角落里平复呼吸。
电梯平稳上行,我在心里盘算着这个月的开销——全勤没了,年终奖也会受影响,偏偏上个月刚给那个渣男买了块将近两万块的表。现在想想,那笔钱足够我交三个月的房租,或者给自己换一台新电脑,再不济也能吃三十顿火锅。
三十顿火锅,它不香吗?
六楼到了,有两个人下了电梯,只剩下我和那个西装男人。狭小的空间安静下来,只有电梯运行的细微声响。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同事周小雨发来的消息:【林姐你看热搜了没?!陆子昂发的那条帖子被人扒出来了!有人把你甩他的截图发了上去,现在评论区全在骂他!哈哈哈笑死我了!】
紧接着她又发来一条链接。
我点开一看,差点没把手机摔地上。
昨晚那条帖子被搬运到了更大的社交平台,转发已经过万。有人认出了陆子昂的ID,把他以前发过的各种迷惑言论全扒了出来。最离谱的是,有人翻出了我昨晚发的那条分手截图,评论区一水儿的“姐姐干得漂亮”“恭喜脱离苦海”“这姐妹是吾辈楷模”。
我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不是吧,这也能火?
电梯到了八楼,叮的一声打开门。我低着头往外走,手指还在屏幕上划着评论,余光瞥见那个西装男人也走了出来。
“林小姐。”
我脚步一顿,回过头。
他站在电梯口,逆着走廊尽头的光,五官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深邃。他微微挑起一边眉毛,嘴角似笑非笑,用一种极其平淡的语气问我:
“你就是昨晚那个甩了渣男的女侠?”
我愣住了。
手里的屏幕还亮着,评论区里最新的那条热评写着:【不知道这位姐妹在不在我们公司,要是在的话我直接喊她一声姐!】
我看看手机,又看看眼前这个陌生的西装男人,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低头喝了口咖啡,神情自然得像是在聊今天的天气。
“我叫沈砚辞,这家公司的新投资人。”他说,“上午十点有个会,我希望你能参加。”
说完,他转身走向总裁办公室的方向,步伐从容,像刚才那句话只是什么例行公事。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手机,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
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周小雨又发来消息:【林姐你怎么不说话?你火了!火了!!】
我缓缓打字回她:【好像遇到更离谱的事了。】
发完这句话,我抬头看向走廊尽头,那扇总裁办公室的门刚好关上,门上的磨砂玻璃映出一个模糊的、高大的轮廓。
九点十二分,阳光穿过落地窗铺满走廊,空调的出风口送来微凉的风。
我忽然觉得,全勤奖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九点五十分,我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发呆。
周小雨从隔壁格子间探过头来,压低了声音:“林姐,你刚才说遇到更离谱的事,到底是什么?”
我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部门经理王姐就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地走过来,把手里的文件夹往我桌上一拍:“林昭宁,十点去大会议室,新投资人要见你。”
周小雨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我认命地站起来,拿起文件夹往会议室走。身后传来周小雨压抑而兴奋的气音:“林姐你要发达了!”
我心想,发不发达不知道,但那位沈总的行事风格确实让人摸不着头脑。
会议室里坐了七八个人,全是各部门的负责人。沈砚辞坐在主位上,手边摊着一份文件,正是我昨晚加班做的报表。他见我进来,微微点了下头,示意我坐到靠窗的位置。
整场会议我都没怎么说话,只听他一条一条地过业务数据,问题犀利得让几个部门主管额头冒汗。直到会议结束,他合上文件,忽然说了一句:“林小姐留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我。
王姐临走前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的信息量足够我消化一整天。
会议室只剩下我和沈砚辞两个人。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桌面上滑给我。
“这是?”
“打开看看。”
我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支票,金额五万元整。我抬头看他,满脸写着“这是什么情况”。
沈砚辞靠在椅背上,神色淡然:“昨天刷到那条帖子的时候,我在评论区看到了你的分手截图。截图上有一句话——‘祝你和你自己百年好合’。我觉得能把分手短信发得这么漂亮的人,值得认识一下。”
他顿了顿,又说:“这张支票不是投资你的感情生活,是投资你的业务能力。昨晚十一点零三分提交到总部的紧急报表,是你做的。全公司只有一个人在那栋楼里加班到那个时间。”
我愣住了。
十一点零三分。我记得很清楚,那时候我刚到家,泡面还没泡好。
不对,他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沈砚辞像是看出了我的疑惑,淡淡道:“系统有提交记录。你的工号,你的IP,你的加班时长。我对认真做事的人一向很慷慨。”
他说完站起身,拿起外套往门口走。经过我身边时停了一下,低头看了我一眼:“对了,那五万不是白给的。下个月新项目启动,你是策划组负责人。”
门在他身后关上。
我低头看着手心里的支票,忽然觉得昨晚那碗泡面的味道,好像也没那么心酸了。
下班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周小雨缠着我问了一下午的细节,逼我把沈砚辞说的每一个字都复述了三遍,最后得出结论:“林姐,你的桃花运要来了。”
我翻了个白眼:“人家是投资人,我是打工的。中间差了至少八个阶层,你清醒一点。”
“那他为什么偏偏看中你?全公司那么多人,就你一个人加班到十一点?”
“因为全公司就我一个人命苦。”
周小雨还想说什么,电梯到了一楼,我们俩一起走出大楼。六月的晚风带着一股子潮湿的暖意扑面而来,我正打算去地铁站,脚步忽然顿住了。
停车场出口停着一辆黑色宝马,车身洗得锃亮。车前盖上摆着一大束红玫瑰,少说也有九十九朵,被晚风吹得花瓣轻轻颤动。
陆子昂站在花旁边,穿着一件我给他买的白衬衫,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满脸写着“我已经准备好道歉了”。
他身边还站着五六个兄弟,一个个抱着胳膊,表情像是在看什么好戏。
周小雨拽了拽我的袖子:“林姐,要不要我帮你报警?”
“不用。”我把包往肩上拢了拢,径直往前走。
陆子昂看见我,眼睛一亮,赶紧捧起那束花迎上来:“昭宁,我错了。那条帖子是我喝多了发的,不是真心的,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他说话的声音不算大,但停车场入口人流密集,不少下班的同事已经停下脚步,三三两两地看着这边。
我站在原地没动,看着他捧着花走到我面前。
那束玫瑰确实好看,深红色的花瓣上还喷了水珠,在路灯下闪闪发亮。我记得去年情人节,我跟他说不用买花,太浪费钱,他就真的一朵都没买。后来是我自己在路边买了几支打折的康乃馨,插在矿泉水瓶里养了一个星期。
“陆子昂,”我开口,声音比我想象中平静得多,“你帖子里的‘流浪猫’,说的是我吗?”
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成那副深情的模样:“那是酒后胡说的,我从来没那样想过你。你是我女朋友,我怎么可能——”
“那表呢?”我打断他,“你说‘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档次’,那块表是我攒了三个月工资买的。”
他的兄弟群里有人憋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收住。
陆子昂的脸色开始变得难看。他大概没料到我会当众翻旧账。在他的预设里,我应该红着眼眶被他的玫瑰感动,然后他再当着他兄弟们和围观同事的面,展示一波深情挽回的戏码。
可惜剧本拿错了。
我往旁边走了两步,拿起停车场旁边的垃圾桶盖子,转过身面对他。
“花给我。”
陆子昂眼睛一亮,赶紧把花递过来。
我接过那束玫瑰,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干脆利落地把它塞进了垃圾桶。花瓣擦过桶壁的声音又闷又响,几片花瓣被挤掉,落在水泥地上,像一小摊红色的泥。
周围安静了一瞬。
“分都分了,还送什么花。”我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抬头看着陆子昂那张由白转青的脸,“对了,你花的那块表我就不往回要了。但分手费还是要算一下的。这两万块,是你转账还是扫码?”
他身后一个兄弟下意识地“卧槽”了一声。
陆子昂的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就在这时,停车场方向传来一声不紧不慢的车门关闭声。
我循声看过去。
一辆银灰色的阿斯顿马丁停在路灯下,车身线条流畅得像一把收鞘的刀。沈砚辞靠在车门上,一只手插在西装裤口袋里,另一只手端着一杯咖啡,姿态闲适得像是刚好路过。
他见我看过来,微微举了举咖啡杯,像是在敬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嘴角只是微微一弯,却在路灯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好看。
“两万少了。”他喝了口咖啡,语气随意得像在点评今天的天气,“林小姐昨晚加班到十一点,时薪加精神损失费,怎么也得翻三倍。”
陆子昂的脸色彻底黑了。
他认得沈砚辞。整个商圈没有几个人不认得沈砚辞。沈氏资本的少东家,上个月刚以个人名义完成了两个亿的定向投资,圈子里给他起的外号叫“不二价”——只要是他看上的项目,从不谈第二遍价格。
“沈总,这是我和我女朋友的私事。”陆子昂咬了咬牙。
“前女友。”沈砚辞纠正他,然后看向我,“林小姐,需要送你一程吗?”
我回头看了一眼垃圾桶里的玫瑰,又看了一眼脸色铁青的陆子昂,忽然觉得浑身轻松。
“不用了,沈总。我自己坐地铁。”我冲他点了点头,拉着已经看呆了的周小雨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陆子昂压抑的声音:“沈砚辞,你什么意思?”
沈砚辞的回答被晚风吹散了,我只隐约听到几个字:“……没什么意思,就是路过。”
周小雨一路小跑着跟上我,兴奋得声音都在发抖:“林姐林姐林姐!你刚才把花塞进垃圾桶的时候帅炸了!还有那个沈总——他是不是专门在等你?他那个车停了多久了?他是不是——”
“小雨。”我停下脚步,看着她。
“嗯?”
“我饿了,去吃火锅。”
“好嘞!”
我们俩拐进地铁站旁边的巷子里,热腾腾的火锅店招牌亮着暖黄色的光。我推开玻璃门,牛油锅底的香气迎面扑来,老板热情地招呼我们坐。
周小雨点菜的时候还在不停地说着刚才的事,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躺在收件箱里:【陆子昂的事我来处理。新项目策划案下周一交。早点休息。——沈砚辞】
我没有回复,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火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红油翻滚的样子比任何玫瑰都好看。
隔壁桌的大叔正在用漏勺捞毛肚,油碟里的蒜泥被搅得沙沙响。周小雨夹了一筷子肥牛塞进嘴里,烫得直抽气还不忘说:“林姐,你信不信,那个陆子昂肯定还会来找你。”
我把毛肚在油碟里蘸了蘸,咬了一口,脆生生的。
“让他来。”
周一早上,我前脚刚踏进公司大门,后脚就被人事部的小陈截住了。
“林姐,王总让你到了直接去她办公室。”
小陈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复杂得像是早上吃的小笼包里掺了芥末。我心里咯噔一下,第一反应是上周五那场停车场闹剧传到王姐耳朵里了。
王姐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在打电话。看见我进来,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然后对着电话又嗯嗯啊啊地说了几句,才挂断。
“昭宁,坐。”
我规规矩矩地坐下,等着挨训。
王姐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红头文件,推到桌面上。我低头一看,上面赫然写着“公司内部调动通知”八个大字。再往下看,落款处盖的是总经办的红章,生效日期是今天。
“你被调到新项目组了,”王姐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微妙的试探,“职务是项目负责人,直接向投资人汇报。薪资上浮百分之五十,独立办公室,配两名助理。”
她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沈总亲自签的字。昭宁,你跟姐说实话,你们之前认识?”
我看着那份文件,脑子里嗡嗡作响。
百分之五十。
百分之五十是什么概念?我掰着指头算了算,大概能让我从合租的单间换成一居室,水电费不用再精打细算,周末还能去吃顿好的。更重要的是,独立办公室,两名助理——这等于直接越过了王姐的职级。
“王姐,我跟沈总上周才第一次见面。”我说的是实话,只是省略了电梯里那段莫名其妙的对话。
王姐盯着我看了三秒钟,最后叹了口气,靠回椅背上:“不管你们认不认识,调令都下来了。你收拾收拾东西,十楼1002室,新办公室已经准备好了。”
我从王姐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有人在交头接耳了。
这种事传得快,我走到自己工位的这一路上,至少收到了十几道各种含义的目光——有羡慕的,有嫉妒的,有好奇的,还有几个男同事的眼神里明晃晃地写着“她是不是攀上高枝了”。
周小雨第一个冲过来:“林姐!调令是真的?”
我点了点头。
她尖叫了一声,随即被王姐隔着玻璃瞪了一眼,赶紧捂住嘴巴,但眼睛里的光芒简直要溢出来了。
收拾东西用了不到二十分钟。我的工位本来就没什么私人物品,一个马克杯,一盆快枯死的绿萝,还有一摞摞的文件和报表。周小雨帮我抱着那盆绿萝,非要送我去新办公室。
十楼的走廊明显比八楼安静许多,地毯厚得踩上去几乎听不到脚步声。1002室的门牌是新的,推开门的瞬间,周小雨倒吸了一口凉气。
落地窗几乎占满了一整面墙,办公桌大得像乒乓球台,桌上放着一台崭新的笔记本电脑和两部座机。角落里还摆了一盆龟背竹,生机勃勃的样子和我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形成鲜明对比。
“林姐,”周小雨的声音在颤抖,“你这办公室比王姐的还大。”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门口传来两声轻轻的敲门声。
沈砚辞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沓文件,西装外套搭在小臂上,衬衫袖子挽到了手肘,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小臂。
“习惯吗?”他走进来,把文件放在我桌上,“这是新项目的立项资料,你花三天时间熟悉一下。周三有合作方洽谈,你跟我一起参加。”
周小雨识趣地抱着绿萝溜了出去,临走前还冲我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和沈砚辞。
他靠在窗边,午后的阳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层薄薄的光影。他看着我,忽然说了一句:“你觉得他们会议论你多久?”
我愣了一下,然后老实回答:“估计得一个月。”
“太长了。”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了几下,递给我看。
屏幕上是一张电子邀请函,抬头是“新锐科技·星耀项目启动发布会”,受邀人一栏写着我的名字——林昭宁。职务一栏赫然写着“项目总负责人”。
“发布会定在下周五,”沈砚辞收回手机,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到时候媒体会来。你上台讲二十分钟,介绍项目规划。”
我差点没站稳。
“沈总,我……”
“你做报表能在全公司排第一,做方案能让甲方三次追加预算,跟合作方谈判从没丢过一个百分点。”他一口气说完这些话,微微偏头看着我,“现在告诉我,你哪里不行?”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一个反驳的字都说不出来。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一闪而逝,快得像是我的错觉。
“三天,把资料看完。周三见合作方。”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对了,周三的洽谈,合作方代表是陆子昂。”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我愣在原地,脑子里反复回荡着那三个字。
陆子昂。
他公司的业务正好对接新项目?天底下有这么巧的事?
我低头翻开桌上的立项资料,目光扫过第一页的项目概述,瞳孔骤然一缩。
这个项目,三个月前我以普通员工的身份提交过一版初步方案,当时被王姐打回来了,理由是不切实际。现在摆在我面前的这版方案,框架和逻辑几乎跟我那版一模一样,只是细节更完善,预算更充足,落地路径更清晰。
翻到最后一页,我看到了立项审批意见那一栏。
龙飞凤舞的三个字,签得干脆利落——沈砚辞。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手写的,笔迹和他签名一样棱角分明:方案原作者:林昭宁。优秀的人不该被埋没。
窗外是六月下午最明亮的阳光,透过落地窗铺满整间办公室,照得那张崭新的办公桌上每一道木纹都清晰可见。龟背竹的叶片在空调的微风里轻轻晃了一下,投在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了晃。
我把文件合上,深吸一口气,然后拨通了周小雨的内线电话。
“小雨,帮我查一下陆子昂那边最近的业务动向。越详细越好。”
电话那头的周小雨沉默了两秒,然后用一种压抑着兴奋的语气说:“林姐,你要搞他?”
“不搞他。”我靠在椅背上,转头看向窗外绵延的城市天际线,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只是需要一个证明。”
证明我不是谁退而求其次的选择,不是能被随意放鸽子的备胎,更不是什么“厌烦了就可以扔掉的流浪猫”。
我是一个能把方案写到让投资人亲自挖角的人。
这就够了。
周三下午两点,我抱着项目策划书站在电梯口,指尖冰凉。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电梯里已经站了一个人。
陆子昂穿着一身崭新的藏蓝色西装,头发用发胶抹得一丝不苟,看见我的瞬间,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微妙的、介于得意和试探之间的表情。他身后的助理抱着一摞文件,眼神在我和他之间来回瞟,显然知道些什么。
“昭宁。”他开口,语气温柔得不像话,“好久不见。你瘦了。”
我没理他,径直走进电梯,按下十六楼。
电梯门缓缓合上。狭窄的空间里只有我们三个人,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陆子昂的香水味弥漫在空气里,是我去年送他的那瓶大地。他居然还有脸喷。
“你还在生气?”他往我这边靠近了半步,压低声音,“那条帖子真的只是酒话。我跟兄弟们吹牛而已,你别当真。这三个星期我每天都在想你,觉都睡不好——”
“陆先生。”我偏过头,对上他的目光,“今天是商务洽谈,请保持专业。”
他脸上的温柔僵了一瞬,随即恢复成那副志在必得的模样:“行,公事公办。不过昭宁,这个项目我准备了很久,你们公司跟我合作是最好的选择。就当是……给我一个补偿你的机会,嗯?”
电梯到了十楼,门打开了。
我正要迈步,整个人忽然顿住了。
电梯门外站着一个人。
浅驼色的职业套裙,栗色长卷发,妆容精致得像是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她手里拎着一只爱马仕的铂金包,看见陆子昂的瞬间,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白若溪。
陆子昂大学时期追了整整四年没追到的校花。他手机里存着她的照片,朋友圈里转发过她的每一条动态,就连跟我在一起的那三年,他喝醉了喊的名字都不是“昭宁”,而是“若溪”。
“子昂?”白若溪微微歪头,目光越过他,落在我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这位是?”
“同事。”陆子昂脱口而出,速度快得像是本能反应。
同事。
三个星期前还是女朋友,现在变成了同事。
我低头整理了一下手里的策划书,面无表情地走出电梯。经过白若溪身边时,我闻到了一股甜腻的栀子花香,和陆子昂身上那瓶大地混在一起,熏得人想打喷嚏。
会议室在走廊尽头,我推门进去的时候,沈砚辞已经到了。
他坐在长桌主位上,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手边放着一杯黑咖啡。看见我进来,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还有三分钟。紧张?”
“不紧张。”我把策划书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是把咖啡往我这边推了推:“喝一口。手太凉了,握笔会抖。”
我低头看着那杯咖啡,杯沿上干干净净,还没被人碰过。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多要了一杯。
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陆子昂和白若溪一前一后走进来。白若溪在他旁边落座,姿态优雅地翘起二郎腿,目光投向主位上的沈砚辞时,瞳孔明显亮了一下。
洽谈正式开始。陆子昂代表他所在的公司做方案陈述,PPT翻了十几页,数据和逻辑都中规中矩,不算差,但也绝对算不上出彩。他讲到一半的时候,我翻开自己的策划书,把其中几组数据重新核对了一遍。
“以上就是我们的合作方案。”陆子昂扬了声调,目光扫过我,带着一丝胜券在握的傲慢,“我相信,贵公司不会找到比我们更合适的合作伙伴。”
沈砚辞没说话,转头看我。
我会意,站起身来,把自己的策划书投屏到大屏幕上。
“陆先生的方案有一个致命问题。”我点开第一页,语气平稳得像在做学术报告,“他预估的项目周期是十个月,但根据我的测算,同样的资源投入,六个月内可以完成。核心差异在这里——”
我翻到第三页,红笔圈出的数据一目了然。
陆子昂的脸色变了。
他死死盯着屏幕上的数字,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那些数据里有相当一部分是从他公司内部的公开报表里提取的,每一组都有据可查,他根本无从反驳。
沈砚辞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嘴角弧度很浅。
白若溪的目光在我和陆子昂之间打了个转,忽然开口,声音柔得像裹了蜜:“子昂,你前女友还挺能干的嘛。”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滞了。
陆子昂额角的青筋跳了一下。
沈砚辞停下了敲桌面的手指,掀起眼皮看了白若溪一眼,没有说话。
我合上策划书,目光平静地看向白若溪:“白小姐,更正一下。是前男友,不是前女友。我是甩人的那个,不是被甩的那个。顺序很重要,请你记清楚。”
白若溪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沈砚辞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杯沿挡住了他下半张脸,但我分明看到他喉结动了一下——他在笑。
洽谈在一个小时后结束。陆子昂的方案被当场否决,他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脚步发虚,白若溪踩着高跟鞋跟在他身后,临走前回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里的优越感已经碎了大半。
我收拾桌上的文件,沈砚辞走到我旁边,低声说了一句:“数据拆解得不错。特别是第三页那组对比,打蛇打七寸。”
“他自找的。”
“我知道。”他把外套搭在手臂上,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对了,刚才电梯里的事,我听说了。”
我一愣:“你怎么知道的?”
“这栋楼的监控室归物业管,物业公司归沈氏管。”他说得云淡风轻,好像调看监控是什么稀松平常的事,“他当着白若溪的面说你是同事的时候,你手里那本策划书被你捏皱了。换一本新的,费用报销。”
他说完就出了会议室,皮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本策划书,封面的确皱了一小块,是我在电梯里攥得太紧留下的痕迹。纸张的折痕很深,用力抹都抹不平。
像某种被时间定格的、无声的反击。
下班的时候天还没黑,六月的白天长得离谱。我走出办公楼,发现沈砚辞的那辆银灰色阿斯顿马丁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一半,他坐在驾驶座上打电话,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处理什么棘手的事。
我不想打扰他,打算绕过车子往地铁站走。
他却挂了电话,探身推开副驾驶的门:“上车。”
“我坐地铁就行。”
“今晚有暴雨。”他指了指天边堆积的云层,“而且我有事跟你说。”
我犹豫了两秒,弯腰坐进了副驾驶。
车内很干净,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后视镜上挂着一个很小的猫咪挂件。我多看了那个挂件一眼——做工很粗糙,像是手工捏的,和这辆价值不菲的车完全不搭。
沈砚辞发动车子,驶入晚高峰的车流。
“明天上午十点,陆子昂的公司有一场收购谈判。”他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预报,“沈氏资本作为收购方,已经完成了百分之七十的股权收购。剩下的百分之三十,明天签。”
我猛地转头看他。
他的侧脸被车窗外流动的霓虹灯映得忽明忽暗,表情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收购了他的公司?”
“准确地说,是收购了他和他父亲共同持股的那家子公司。主营业务正好跟我们新项目重叠,收购之后可以直接合并,省去找外包合作方的麻烦。”他顿了顿,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效率更高,成本更低,还不用跟讨厌的人合作。一举三得。”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他转过头看着我,路灯的光透过车窗打在他的眼睛里,瞳色变得很浅。
“这算是我送你的那份迟到生日礼物。三年前那版方案是你写的,这个项目本来就该是你的。”他说,“他欠你的,我帮你要回来。”
雨终于落下来了,豆大的雨点砸在车顶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雨刷开始左右摇摆,将挡风玻璃上的水幕一遍遍刮开,露出前方模糊而明亮的城市灯火。
“不过有一点我要提前声明。”沈砚辞的声音隔着雨声传过来,清晰而笃定。
“我不当替身。从今天开始,陆子昂的事情翻篇,你的生活全部是你自己的。”
车窗外暴雨倾盆,雨声盖过了所有杂音。他的声音混在雨里,不轻不重地落进耳朵。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本策划书的封面压痕还留在掌心,浅浅的,不太明显,但仔细看还是能发现。我下意识地把手攥成了拳头。
“好。”我说。
第二天上午,沈氏资本总部大楼。
我穿着一身黑色西装裙站在签约仪式现场的角落里,胸口挂着“项目总负责人”的工牌。大厅里挤满了人——媒体记者、行业代表、沈氏资本的高管,还有陆子昂公司那边的股东。
陆子昂坐在签约台左侧,西装笔挺,但眼睛下方的青黑色遮瑕都没盖住。他显然一夜没睡。
他身边坐着他的父亲陆远山,一个五十多岁、面色阴沉的中年男人。陆远山从进门开始就一直在低声训斥陆子昂,声音压得很低,但嘴型足够难看。陆子昂垂着头,一言不发,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抠着。
白若溪没有出现。
我站在沈砚辞身后三步的位置,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目光扫过全场。有几个陆子昂公司的员工认出了我,窃窃私语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那个女的是不是陆少的前女友?”
“听说把他甩了,截图发到网上,害得他被全网嘲。”
“她怎么站在沈总那边?”
我没有转头,也没有解释。今天这场合,我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任何事。
签约仪式正式开始。沈砚辞代表沈氏资本签下自己的名字,笔迹干脆利落,和他在我方案上签的那三个字一模一样。陆远山代表子公司签字,笔尖重重地压在纸上,像是在发泄什么不甘。
签字完成,两家公司正式合并。
流程走到媒体提问环节的时候,我注意到陆子昂站了起来,转身准备离开。按照流程,他作为被收购方的代表确实不需要留下来接受采访。但他走的方向不对——他没有往侧门走,而是径直朝我走了过来。
“昭宁。”他站定在我面前,眼眶微红,“我有话跟你说。”
周围几个记者的镜头敏锐地转了过来。
我还没开口,沈砚辞的声音就从签约台那边传过来,不大不小,刚好够全场听见:“陆先生,请留步。收购流程还有最后一个环节,跟贵公司的人员调整有关。”
陆子昂的脚步被钉在原地。
沈砚辞从助理手中接过一份文件,翻开,推到签约台中央。他的语气依然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根据收购协议,被收购方原有管理层将进行重新评估。经沈氏资本内部审计,原副总经理陆子昂存在挪用公款、泄露商业机密两项违规行为。”他抬起眼皮,目光落在陆子昂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相关证据已移交法务部门。即刻起,陆先生在公司内部的一切职务被解除,个人工位已于今日上午八点被清空。”
陆子昂的脸色在短短几秒内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快门声。记者们的镜头疯狂捕捉着陆子昂脸上的每一个表情变化,闪光灯把他的脸打得惨白。
“你胡说!”陆子昂猛地转头看向沈砚辞,声音拔高,“我没有挪用公款!那些都是正常报销!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在这里。”
开口的人是我。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我身上。我从手中的文件里抽出一沓装订好的材料,举到面前,翻到做了标记的那一页。
“三个月前,陆先生以项目招待费的名义向公司报销了一笔三万两千元的支出,发票开具方是一家高端日料店。但当天晚上,你本人出现在了另一个朋友聚会的照片里,地点是一家酒吧。日料店的实际消费记录为零,发票系伪造。”我翻到下一页,“还有这个——今年一月,你将公司内部的一份竞品分析报告转发到了一个私人邮箱,而那个邮箱的注册人,是你父亲名下另一家公司的法人代表。”
我一页一页地翻,一条一条地念。每一个字都清晰、平稳、不带任何情绪,像是在宣读一份再普通不过的会议纪要。
陆子昂的脸上已经没有血色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他的父亲。陆远山站在签约台旁边,脸色铁青,看向儿子的眼神像是恨不得当场断绝父子关系。
“这些材料,”我将文件合上,抬头看着陆子昂,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是上周我在整理新项目资料时发现的。你报销的那笔招待费,走的是公司总账,每一笔都有记录。那个私人邮箱的IP地址和你常用的手机设备编号完全吻合。陆先生,你可以说我胡扯,但这些数据不会骗人。”
全场鸦雀无声。
然后,角落里的记者群里有人低低地说了一声“卧槽”。
紧接着,快门声像暴雨一样炸开了。
陆子昂站在那里,嘴唇剧烈地颤抖着,眼眶里的红色从愤怒变成了某种近乎崩溃的东西。他看着我,像是在看一个从来没认识过的人。
“昭宁,你……”
“陆先生。”我打断他,语气和目光一样平静,“请叫我林小姐。”
说完这句话,我转身走回沈砚辞身后的位置,重新站好。
沈砚辞偏过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弧度很浅,眼底带着一丝近乎赞许的神色。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签约仪式在二十分钟后结束。陆远山铁青着脸拽着陆子昂的胳膊快步离开,记者们追在后面一路拍到电梯口。陆子昂的背影在闪光灯的照射下狼狈得像一条被揪出洞的蛇。
至于白若溪,有人拍到她在停车场甩开陆子昂的手,上了一辆出租车扬长而去。那张照片十分钟后就被传到了同城热搜上,标题写着——“白富美当众翻脸,塑料友情实锤”。
我坐在回公司的车上,沈砚辞开车,车载音响放着一首很老的爵士乐。窗外的城市在午后的阳光里安静地流动,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白亮的光。
“那些证据,”沈砚辞忽然开口,“是你自己查出来的?”
“嗯。周三晚上加班查的。他的报销记录和银行流水有一段对不上,我顺着那条线挖出来的。”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街景,“本来想留到法务阶段再用。没想到他今天自己撞上来。”
沈砚辞沉默了两秒,然后低声笑了。
那笑声很轻,在爵士乐的背景音里显得格外低沉好听。
“我好像挖到了一个不得了的人。”他说。
车子拐过街角,驶入一条安静的林荫道。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洒在挡风玻璃上,斑驳的光影在仪表盘上来回跳跃。
“晚上请你吃饭,”沈砚辞单手扶着方向盘,转头看了我一眼,“算是庆祝。地点你定,我不挑食。”
我想了想:“火锅。”
“又吃火锅?”
“上次那家的毛肚很好吃。”
他笑了一声,没有反驳,把车头掉转方向,开往老城区那条窄窄的巷子。
车载音响里的爵士乐换成了一首慵懒的萨克斯曲。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周小雨发来十几条消息,最新的一条写着:【林姐你上热搜了!!!“最飒前女友”排名第三!!你旁边那个沈总排名第一!!!】
我关掉屏幕,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
火锅吃到第三轮加菜的时候,沈砚辞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起身走到店外去接。隔着玻璃窗,我看到他站在路灯下,一只手插在口袋里,侧脸被昏黄的光线切出利落的轮廓。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他的表情始终淡淡的,最后只是简短地回了两个字:“不用。”
他回来的时候,锅里的毛肚已经煮老了。
“工作的事?”我夹起那片煮过头的毛肚,嚼了两下,口感像橡胶。
“不是。”他坐下来,拿起筷子重新涮了一片,七上八下,手法意外地熟练,“一个认识很久的人打来的。听说我收购了陆子昂的公司,以为我是冲冠一怒为红颜。”
他顿了顿,把涮好的毛肚夹到我碗里。
“我跟她说,我没那么无聊。”
我低头看着碗里那片火候恰到好处的毛肚,表面挂着一层亮晶晶的红油,边缘微微卷起,是最完美的熟度。
之后的几天,日子突然变得很平静。
新项目推进得很顺利,陆子昂彻底从圈子里消失了——有人说他跟着他父亲去了外地,也有人说他欠了一屁股债跑路了。白若溪倒是发过一条朋友圈,写着“早就知道他靠不住”,配了一张在某个海岛度假的照片,评论区全是塑料姐妹的附和。
周小雨每天都会把相关的八卦截图发给我,我回得越来越少,最后干脆不回。
因为没空。
新项目组的工作量远超我的预期。管理十几个人和之前一个人埋头做报表完全是两码事,光是协调各部门资源的会就开了不下十场。沈砚辞作为投资人本不该管得太细,但他几乎每天都出现在项目组的办公室里,有时候是来开会,有时候只是坐在角落里翻文件,偶尔抬头问一两个问题。
问题总是很刁钻,逼得我不得不在下班后多做两个小时的功课。
周五晚上,项目组加班到九点。散会后沈砚辞叫住我,说有些方案细节要确认。等我走到他的临时办公室门口时,里面传来低低的说笑声。
“沈总,你手机屏保上那个女生是谁啊?长得挺好看的。”
“换了好几年了都没换掉,是不是嫂子?”
我脚步顿了一下。
透过半开的门缝,我看到几个还没走的同事围在沈砚辞的办公桌前,其中一个拿着他的手机,屏幕朝外。沈砚辞伸手把手机拿回来,表情没什么变化,语气也很随意:“大学时候拍的。一个朋友。”
一个朋友。
我靠在门外的墙上,盯着走廊尽头的消防指示灯发呆。那团绿色的光在昏暗的走廊里一跳一跳的,像某种不确定的心跳。
所以他有喜欢的人。而且喜欢了很多年。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在心里问了自己三遍这个问题,每一次的答案都是“没关系”。但每一次那个答案落下去的时候,胸口某个地方都会闷闷地疼一下。
我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框,推门进去:“沈总,方案。”
会议讨论到将近十点。沈砚辞的专业素养一如既往地无可挑剔,我汇报的每一条他都能精准地抓出漏洞,然后给出修改方向。只是今晚他偶尔走神,指尖把玩着手机边缘,屏幕朝下扣在桌上,那个角度看不清屏保。
我假装没注意。
周六,项目组团建。
地点定在郊区的一个温泉度假村,沈砚辞破天荒地全程参加了。午饭的时候大家起哄让他唱歌,他难得没有拒绝,接过话筒点了一首很老很老的英文歌。
他唱歌的时候,我低头刷手机。
屏幕突然弹出一条消息,是周小雨发来的截图——公司内网的员工论坛上,有人开了一个帖子,标题是:【有人扒一扒沈总的初恋吗?听说在一起很多年,后来分开了,沈总一直没走出来。】
截图里的评论区第一条写着:【据说是大学同学,当时感情特别好。沈总一直忘不掉她,后来找的几个女朋友都跟她有点像。】
第二条写着:【那林昭宁呢?他们走那么近,该不会也是替身吧?】
第三条更刺眼:【别说,林昭宁眉眼跟那个学姐确实有点像。都是那种很温柔的长相。】
替身。
又是这两个字。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屏幕的亮光透过背面隐隐约约地漏出来,像一团闷在暗处的火。
沈砚辞唱完了。同事们鼓掌起哄,他把话筒递给旁边的人,坐回我旁边的位置上。他偏过头看了我一眼,忽然开口:“脸色不好。不舒服?”
“没有。”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可能泡温泉泡太久了。”
他没再追问,只是叫服务员换了一杯温水放在我面前。
下午自由活动,我一个人走到度假村后山的步道上。六月的山林绿得层层叠叠,知了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手机震了一下,是沈砚辞发来的消息:【去哪了?】
我没回。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我在山腰的凉亭里坐下来。从这里能俯瞰整个度假村,远处的温泉池蒸腾着白色的水汽,山林的风吹过来带着一股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我又打开了那个帖子。
评论区已经刷到了两百多楼,有人说“心疼林姐”,有人说“人家说不定早就知道了”,还有人发了一张模糊的照片——照片里是一个女生的侧脸,站在大学校门口,穿着一件驼色大衣,手里撑着一把透明的雨伞。
照片的拍摄日期是三年前的十一月。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了,我在黑色的反光里看到自己的脸。
三年前的十一月。
那时候我还在读大三。有一次去隔壁城市参加一个比赛,回程的时候下着大雨,在校门口看到一只被淋得瑟瑟发抖的流浪猫,蹲在路灯下面,缩成一团。我把伞架在地上给它挡雨,自己蹲在旁边等雨停。
那个画面被谁拍了下来,发在校园论坛上,配文是“路灯下的小猫女侠”。那篇帖子挂了两天就被淹没了,我自己都没太当回事。
那个女生,是那只猫。
那道背影,是我。
脚步声从石阶上传来。我抬起头,看到沈砚辞沿着山道走上来,白色衬衫的袖子卷到手肘,额角有一层薄薄的汗。他走到凉亭里,在我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划了几下,把屏幕转过来对着我。
屏保上的人穿着驼色大衣,蹲在路灯下,手边是一把歪歪斜斜的透明雨伞。伞下面蜷着一只橘色的流浪猫,眯着眼睛,雨水从伞沿滑下来,刚好落在它头顶不到两厘米的地方。
那是我。
“你同事们说,是大学时候拍的,一个朋友。”我的声音比想象中平静。
“我没说谎。”沈砚辞收回手机,低头看着屏幕上那张三年前的照片,“那时候确实只是一个陌生人。我路过,看到有个女生把自己的伞给了流浪猫,自己淋着雨蹲在旁边。顺手拍了一张。”
他顿了顿,抬头看着我,目光平静而直接。
“后来我在公司电梯里见到了那个人。她认不出我,这很正常——我们本来就不认识。她帮了一只猫。我刚好看到。”
山风穿过凉亭,吹得他的衬衫领口微微翻起。
“没有什么初恋。”他说,“我手机屏保用了三年,只是因为那张照片很好看。路灯的光刚好打在她身上,那只猫的样子也很好看。仅此而已。”
他把手机放到石桌上,屏幕朝上,那张照片在六月的阳光下反着光。
“我这人不太会说好听的话。但有一点我可以很清楚地告诉你——从来没有什么白月光。”
他看着我,一字一顿。
“只有路灯下的小猫女侠。从来都是。”
山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树冠哗哗作响。我伸手按住被风吹乱的头发,发现自己的指尖在微微发抖。不是冷的,也不是害怕。是某种积压了很久的、沉甸甸的东西,忽然被人轻轻地、完整地接住了。
“所以我才说,我不是来当替身的。”沈砚辞站起来,走到凉亭边缘,背对着我看向山下的度假村,声音被风裹着往后飘,“因为你从来就不是任何人的替身。以前不是,以后也不会是。”
他说完这句话就沉默了。
凉亭外,一只橘色的野猫从草丛里钻出来,蹲在石阶上,歪着脑袋看我们。阳光把它琥珀色的眼睛照成两粒透亮的珠子。
我低头看着那只猫,忽然笑了。
“你手机屏保上那只猫,该不会就是它吧?”
沈砚辞转过身,顺着我的视线看向那只橘猫,微微挑了下眉。
“……毛色有点像。”
“所以你追一只猫追了三年?”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他耳根好像红了一下。阳光太烈,也可能是我的错觉。
新项目发布会定在七月的最后一个周五。
地点是市中心最顶级的商务酒店,会场能容纳五百人,请了三十多家媒体,光签到墙就搭了三块。按照原定流程,沈砚辞是主讲人,我只负责其中一个环节的技术演示。
但发布会前三天,他让助理把主讲人的名字改成了我。
“你自己讲。”他把最终版的流程表放在我桌上,“从头到尾,二十分钟。你能讲明白,以后这个行业里没人敢再小看你。”
我看着他,没有推辞。
发布会当天,我穿了一套藏青色的西装裙,头发挽起来,露出完整的脸。化妆师说要给我画一个“温柔一点的眉形”,我说不用,原样就好。我现在不需要靠眉形来显得温柔。
会场里座无虚席。媒体区的长枪短炮齐刷刷对准舞台,第一排坐的全是行业里举足轻重的人物。周小雨坐在第三排,冲我使劲挥手,手里举着一个灯牌,上面写着“林姐牛逼”四个大字,被旁边的保安瞪了好几眼。
我站在舞台侧面的候场区,手掌心有一层薄薄的汗。
沈砚辞站在我身后,没有说什么“加油”,也没有拍我的肩膀。他只是伸手把我手里那本策划书抽走,翻到某一页,指了指页脚。
那里有一个极小的、手写的星号标记。是我三个月前在方案初稿上随手画的,当时觉得这一页的数据还不够完美,要回头再改。
后来改了很多版,这个星号一直没有删。
“你早就准备好了。”他把策划书还给我,“去吧。”
我走上舞台的瞬间,所有的聚光灯同时亮起。五百人的会场安静下来,闪光灯零星闪烁,像夜色海面上忽明忽暗的渔火。
我对着话筒开口,声音比任何一次排练都要稳。
二十分钟的演讲,从头到尾一气呵成。讲到核心技术参数的时候,台下几个同行前辈频频点头;讲到市场前景的时候,投资区的分析师开始低头记笔记;讲到最后一个数据对比的时候,我切到大屏幕的最后一页——
那上面只有一句话。
“感谢所有曾经轻视过我的人。你们是我最好的加速器。”
全场安静了一秒。
然后掌声像潮水一样涌起来。
我没有在掌声中下台,而是在舞台中央站了片刻,目光扫过第一排。沈砚辞坐在最左边的位置上,和其他人一样在鼓掌。他看着我的眼神很安静,却比聚光灯还要烫。
发布会结束后是酒会。我端着香槟被各路媒体和合作方围了整整一个小时,脸都快笑僵了。等到人群终于散开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角落里。
陆子昂。
他瘦了很多,颧骨都突出来了,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西装外套,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他看见我,快步走过来,几个保安立刻警觉地看向这边。
“昭宁。”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这个给你。”
他把信封塞到我手里,转身就走。保安想拦,我摆了摆手。
信封里是一封手写的道歉信,洋洋洒洒写了三页纸,大意是“我知道错了”“这段时间想了很多”“不奢求原谅只想说声对不起”。字迹潦草,纸面上有几处被水渍晕开的痕迹。
我没有看完。
酒会大厅的正中央摆着一个巨大的冰雕装饰,是这次项目的LOGO,在灯光的照射下晶莹剔透。旁边的小圆桌上放着几把用来切蛋糕的银质小刀。
我把那封道歉信放在圆桌上,拿起小刀,在所有人若有若无的注视下,一页一页地划碎。
纸张撕裂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角落里格外清晰。碎纸片落在托盘里,和冰雕融化的水滴混在一起,字迹很快模糊成一片灰色的泥。
“白若溪托我给你带句话。”我头也不抬,对着空气说,声音不大,但足够让还没走远的陆子昂听见,“她说你现在连替身都不配了。”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
大概是冰雕融得太快了。
酒会接近尾声的时候,沈砚辞忽然走上舞台,拿起话筒。
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做总结发言,纷纷停下交谈,转身看向舞台。他却把话筒从支架上取下来,单膝跪了下去。
全场瞬间安静了。
那是一种极其罕见的、几百个人同时屏住呼吸的安静。香槟杯碰撞的声音消失了,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消失了,连背景音乐都被工作人员手忙脚乱地关掉了。
沈砚辞单膝跪在舞台中央,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丝绒盒子,打开。
盒子里的戒指在聚光灯下折射出一道细小的、锐利的、像星星一样的光。
“林小姐。”他的声音透过话筒传遍整个大厅,低沉的,却带着某种从未在他语气里出现过的柔软,“三年前你在路灯下给一只流浪猫撑伞,那时候我就觉得,这个人值得被好好对待。”
他看着我,目光穿过满场的人群,精准地落在我的眼睛上。
“这次不是流浪猫了。”
“是家猫。”
“以后不管刮风下雨,都有人撑伞。那个撑伞的人,能不能让我来做?”
全场不知道是谁先尖叫起来的。然后是此起彼伏的起哄声、鼓掌声、快门声,周小雨尖利的嗓音穿透了所有杂音:“林姐你快答应他!”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单膝跪在舞台中央的男人。
他今天穿的是藏青色的西装,和我裙子的颜色一模一样。这个巧合值得怀疑。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些深埋的、滚烫的、不需要再藏着的喜欢涌上来。
“好。”我说。
这个字被话筒收音系统漏掉了,但他看到了我的口型。
沈砚辞站起来,大步走下舞台,在所有人的注视里走到我面前,把那枚戒指戴在我的手指上。尺寸刚刚好,一分不差。
“你怎么知道我手指的尺寸?”我低声问。
“那次在电梯里,你攥皱策划书的时候,我用眼睛量的。”他握住我的手,掌心干燥温热,“我眼睛很准的。”
“那万一不准呢?”
“那就再买一个,买到准为止。”
满场的掌声和欢呼声里,我低头看着手指上那枚小小的戒指,忽然想起了很多画面。
想起那个被加班填满的生日夜晚,想起地铁里看到的那句“流浪猫”,想起停车场垃圾桶里那束红玫瑰,想起电梯间里他说“两万少了”时漫不经心的语气,想起火锅店里他把我爱吃的毛肚一片一片涮好夹过来的耐心,想起山间凉亭里他手机屏保上那个蹲在路灯下的女孩。
我从来不是什么人的退而求其次。
从来不是什么厌烦了就可以扔掉的流浪猫。
我是能写出一份让投资人亲自挖角的方案的林昭宁,是能在五百人面前面不改色做完全场演讲的项目负责人,是亲手把前男友送进法务程序、在他道歉信面前一页一页撕碎的人。
我才是那个写故事的人。
镁光灯还在闪,周小雨已经冲过来抱着我又哭又笑,同事们举着手机把这一幕拍成了马蜂窝。沈砚辞站在我旁边,没有催促,只是安安静静地握着我的手,用拇指轻轻摩挲我手指上那枚戒指的边缘。
窗外是七月的夜空,城市的灯火铺成一片灿烂的海。远处的电子屏上,新项目的广告已经上线了,巨大的LOGO在夜色中缓缓转动,照亮了一小块天空。
我转头看向沈砚辞,他刚好也在看我。
“走吧。”他说,“回家了。”
我点了点头,把手指扣进他的指缝里,十指交握。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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