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25日,快手交出了一份看上去相当漂亮的年报:全年营收1428亿元,同比增长12.5%;经调整净利润206亿元,同比增长16.5%,净利润率提升到14.5%。
这是快手连续第二年净利润突破百亿,而且利润增速跑赢了营收增速。按照一般逻辑,这应该是一份“优等生”的答卷——增长还在,利润更厚。
但市场的反应极其冷淡。财报发布次日,快手港股大跌14.04%,创下近期新低。
为什么一份利润创新高的财报,换来的却是股价的暴跌?
答案藏在数字背后:快手确实更赚钱了,但这份钱,更多是“省”出来的,而不是“赚”出来的。当一家公司的利润增长主要依赖效率优化而非业务扩张,市场就会开始担心——它的天花板是不是已经到了。
先看几组关键数据。
2025年,快手销售及营销开支422亿元,占总收入的29.6%。而2024年这个数字是32.4%。一年之间,营销费用率下降了将近3个百分点,省出了大约40亿元。
销售成本占比也从45.4%降到了45%,又省出一小截。
说白了,利润增长的相当一部分,来自“把钱花得更省了”,而不是“把生意做得更大了”。
这不是坏事。互联网行业从扩张期进入存量期,从追求用户数量到追求单用户价值,从烧钱换增长到精细运营提利润,是必经之路。快手能在短短两三年内从巨亏做到年赚200亿,管理效率的提升是实打实的。
但问题在于,效率优化是有天花板的。营销费用率从32%降到29%,还能继续降到25%吗?也许可以。但再往下降呢?一家内容平台不可能靠一直削减市场费用来维持利润增长——当获客投入持续减少,用户增长必然先停滞,然后是收入。
更关键的问题是,快手的核心业务增长,确实已经慢下来了。
快手的基本盘可以拆成三块:广告、直播、电商。
广告是第一大收入来源,全年815亿元,占总收入的57.1%,同比增长12.5%。这个增速跑赢了国内互联网广告大盘(全年增长4.6%),表现不差。但广告本质是经济的晴雨表,宏观环境偏弱的背景下,广告收入想持续保持双位数增长,难度会越来越大。
直播是最“古老”的业务,全年收入391亿元,同比只增长了5.5%。到了第四季度,直播收入甚至同比下滑了1.9%,成了唯一下滑的业务板块。直播打赏的增长红利早已过去,这是全行业的问题,不是快手一家的困境。
电商是过去几年快手讲得最多的增长故事。2025年电商GMV达到1.6万亿元,同比增长15%。听起来不错?但拉长时间线看,这个增速的滑落速度堪称陡峭——2021年还是78%,2024年降到17%,2025年进一步降到15%,第四季度只有12.9%。
更耐人寻味的是,快手宣布从2026年第一季度开始,不再单独披露季度和年度GMV数据。给出的理由是“GMV已不再是衡量电商业务表现的核心指标”。
不管这个理由多么冠冕堂皇,市场只会读出一个信息:增速不好看了,所以不公布了。
用户端的数据更直接。2025年,快手应用平均日活4.1亿,同比增长2.7%;月活7.25亿,同比增长2.1%。到了第四季度,月活同比增速进一步滑落至0.7%——这是快手上市以来的最低水平。
4.1亿日活,7亿多月活,这个体量已经非常庞大。但对一家互联网公司来说,用户增长一旦进入个位数甚至接近于零,资本市场的估值逻辑就会彻底切换:从“成长股”变成“价值股”,估值倍数直接打折。
打个比方,抖音像一个还在长个子的少年,市场愿意给它高价,因为未来还有想象空间;而快手更像一个已经停止长高的青年,哪怕肌肉练得再结实(利润再厚),市场也只会按“成年人”的标准来定价。
主业增长放缓,快手当然知道。所以过去几年,它一直在寻找“第二曲线”。
但找来找去,真正跑出来的不多。
外卖是最典型的例子。2025年8月,快手借着外卖大战的东风,在APP首页“团购”板块上线了“外卖省心购”独立入口,高调切入本地生活赛道。市场一度期待它能成为美团、饿了么之外的第三极。
结果呢?不到半年,2026年1月底,这个入口就悄悄下线了。
为什么这么快就撤了?因为快手发现,流量可以解决“让用户看到”的问题,但解决不了“把饭送到用户手上”的问题。
快手外卖的模式很“轻”:一部分订单来自美团,用户在快手下单买个兑换券,然后跳转到美团App去核销配送;另一部分是商家自营,由商家自己解决配送。这种模式不用自建骑手团队,不用搞智能调度,听起来很聪明。
但用户体验是割裂的。点个外卖还要跳转到另一个App,流程变长了,时效没保障,体验不一致。补贴期一过,用户迅速回到原来的外卖平台。
外卖行业的护城河从来不是一个首页入口,而是百万骑手、智能调度系统、庞大的商家地推团队共同编织的履约网络。没有这套网络,再大的流量也只是“导流”,成不了自己的生意。
外卖不行了,快手又试了“快手圈圈”,做本地信息服务,覆盖招聘、找房、二手交易。但这些领域同样有各自的垂直巨头,快手仅凭流量优势切入,依然是“信息陈列”的逻辑,很难建立真正的壁垒。
真正让市场眼前一亮的,是可灵AI。
2025年,可灵AI全年为快手贡献了大约10亿元收入,第四季度单季收入3.4亿元,12月单月收入突破2000万美元,年化收入运行率(ARR)达到2.4亿美元。截至2025年底,全球用户规模突破6000万,累计生成视频超过6亿个。
管理层的指引更激进:2026年可灵AI收入有望翻倍增长。程一笑在业绩会上说,截至2026年1月,可灵AI的ARR已经超过3亿美元。
10亿收入,翻倍增长,放在AI视频生成这个赛道里,绝对是第一梯队的成绩。而且可灵AI70%的收入来自海外,相当于帮快手打开了一个全新的全球市场。
但问题也很现实:10亿收入,对比快手总盘子1428亿,占比还不到1%。哪怕2026年翻倍到20亿,也只是1.4%。
可灵AI是个好故事,但目前还只是个“小”故事。它能不能撑得起快手几千亿的市值,还需要时间验证。
而且竞争已经来了。2026年春节期间,字节跳动的Seedance 2.0爆火,月活达到4500万左右。3月底,Seedance 2.0直接上线了CapCut——也就是全球拥有几十亿用户的剪映海外版。
可灵AI和Seedance 2.0的竞争,就像快手和抖音的竞争一样:你先跑了一步,但对方有更庞大的用户生态和更强的商业化体系,一旦入局,渗透速度会快得多。
面对增长瓶颈,快手的选择是:all in AI。
财报会上,CFO金秉明确表示,2026年集团整体资本支出(Capex)将达到约260亿元人民币,比2025年新增110亿元。新增的部分,主要用于可灵大模型和其他基础大模型的算力支撑。
260亿是什么概念?快手2025年全年经调整净利润才206亿。也就是说,一年的利润全部砸进去,还不够覆盖AI的资本开支。
这是一场不折不扣的豪赌。
押注AI的逻辑并不难理解:主业增长见顶,必须找到新的增长引擎;可灵AI已经跑通了商业化验证,证明AI视频生成是有付费意愿的;而且AI不仅能独立赚钱,还能反哺主业——广告素材自动生成、电商内容提质、推荐算法优化,这些都已经在贡献实际收入。
但风险同样清晰。
第一,AI算力投入是刚性的,而且是持续的。260亿不是一次性投入,未来可能还要继续加。华泰证券就预测,AI投入带来的折旧和薪酬费用上升,可能导致2026年快手经调整净利润同比下滑15%左右。也就是说,利润不仅不增长,反而可能倒退。
第二,AI视频生成这个赛道,最终格局会是什么样?是像大模型一样“赢者通吃”,还是会出现多家并存的局面?如果是前者,快手作为非头部玩家,投入再多也可能只是陪跑。
第三,快手在研发上的投入历史并不好看。
2022到2024年,快手的研发开支连续三年下滑。在AI大发展最关键的三年里,快手一直在压缩研发投入。等到大家都看清方向了再猛砸钱,这个节奏总是慢了半拍。
说到底,AI是一场技术驱动的竞争,不是一场靠营销费用和运营效率就能打赢的仗。快手过去擅长的是“把流量变现的效率做到极致”,但AI竞争考验的是“能不能做出最好的技术产品”——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能力。
如果用一句话总结快手当前的处境,那就是:主业稳了,但想象没了;利润有了,但焦虑更多了。
国内业务一年能赚200多亿,利润率14.5%,现金储备超过1000亿——从财务健康度来看,快手绝对是国内互联网公司里的优等生。它不会死,甚至能活得很滋润。
但资本市场不买账,因为市场买的是“未来”,不是“现在”。
市场看到的是:用户增长几乎停滞,电商增速持续下滑,直播收入开始负增长,新业务试错屡屡碰壁,唯一一个看起来有希望的AI业务,体量还太小,而且面临字节这种量级的竞争对手。
快手的困境,其实也是整个互联网行业的一个缩影。当流量红利耗尽,当主业增长从“百分之几十”降到“百分之十几”甚至更低,每一家公司都必须回答同一个问题:下一个增长在哪里?
有的公司选择出海,有的选择AI,有的选择深耕产业链。快手的选择是,把最重的赌注压在AI上。
260亿砸下去,能砸出一个新快手吗?
现在没有人知道答案。但有一点是确定的:在互联网行业,靠省钱省不出伟大的公司。只有真正找到新的增长曲线,才能让市场重新相信故事。
快手已经证明了自己会过日子。接下来,它需要证明自己还会打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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