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永远记得那天下午,苏总坐在办公桌后面,脸色白得像纸,眼神飘忽不定。她把验孕棒扔进垃圾桶时手在发抖,却还要强撑着对我说:“小周,这件事,只有你知道。”七年了,我从一个啥也不懂的乡下小子,成了她最信任的人。直到那天,我把一张存折放在她面前,说:“苏总,这是我的全部积蓄,三十七万四千六百块——您拿着,无论您做什么决定,我都陪您。”她看着我,又看看存折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忽然就站不住了,整个人滑下椅子,腿软得像个孩子。那一刻我就知道,有些秘密,藏着比说出来更折磨人。
第1章 七年如一日
我叫周大柱,今年三十一岁,来自四川大凉山深处一个叫马鞍村的地方。家里穷,爹走得早,娘一个人拉扯我和妹妹长大。我没读过多少书,高中没毕业就出来打工了,在建筑工地上搬过砖,在饭店后厨洗过碗,在快递站分过拣。二十四岁那年,我经人介绍进了现在这家叫“鼎盛”的建材公司,给销售总监苏瑾开车。
说起来也是运气。苏瑾那年三十二岁,刚升任销售总监不久,原来的司机因为家里有事回了老家,人事部临时把我从后勤调过去顶岗。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裤腿上还沾着仓库的灰,站在她办公室门口手足无措。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没嫌我土,只是问:“会开车吗?手动挡开得利索不利索?”
我点点头,说:“在老家开过拖拉机和三轮车,来城里考了驾照,手动自动都行。”
她就笑了,说:“那就行,明天早上七点,到我楼下接我。”
那天下班后,我在出租屋里对着镜子练了一个晚上的微笑和打招呼的方式。我娘说过,给人当差,嘴要甜,眼要活,手脚要勤快。我记着呢。
刚开始那半年,苏瑾对我其实挺冷淡的。她话不多,上了车就低着头看手机或者闭眼休息,偶尔接电话谈工作,声音干脆利落,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劲头。我小心翼翼开着车,不敢多嘴,连收音机都不敢开。后来慢慢熟了,她开始会在路上跟我聊几句,问问我家里的情况,我也就老老实实说,娘在老家种地,妹妹在成都念大学,我每个月寄两千块钱回去。
“两千?”她皱了皱眉,“你一个月工资才多少?”
“底薪四千五,加上加班和补贴,能拿五千出头。”我说,“够花了,我没什么开销。”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从下个月起,你的工资提到六千五,就当我给你涨的。你妹妹的学费,不够的话跟我说。”
我当时差点把车开上马路牙子。六千五,那是我在工地上干死干活一个月才能拿到的数。我说苏总这不合适吧,我就是个开车的。她说:“你开得好,稳当,不毛躁,这就值这个价。别废话了,好好开你的车。”
从那以后,我对苏瑾就多了一份说不清的感激。她这个人吧,表面上冷,话少,对下属要求严,开会骂起人来不留情面,可她对身边的人其实是真心的好。有回我娘生病住院,我请了三天假回去,回来上班的时候,她递给我一个信封,里头装着五千块钱,说:“给阿姨买点营养品,别声张。”我眼泪差点没掉下来。
七年了,我跟着她换了三辆车,从最早的帕萨特到现在的奥迪A6,她一路从销售总监做到公司副总,再做到如今的总经理。公司上下都知道,苏总有个形影不离的司机,姓周,不爱说话,但办事靠谱。别人叫我小周,周师傅,偶尔也有不懂事的实习生叫我“周哥”,我都笑笑应着。时间久了,我摸透了苏瑾的每一个习惯——她早上必须要一杯美式咖啡,不加糖不加奶;她开会前喜欢在车里安静坐五分钟,闭着眼睛深呼吸;她心情不好的时候会敲车窗玻璃,用指节,三下,间隔两秒;她晚上应酬回来如果喝了酒,半路上一定会让我靠边停一下,她要在路边站一会儿吹吹风。
这些细节,没人比我更清楚。七年,两千五百多天,我陪她走过的路,能绕地球半圈。我知道她工作狂,知道她跟前夫离婚五年了一直单着,知道她娘家在湖南一个小县城,爹妈身体都不太好,她每个月打钱回去但很少回去看他们。我还知道,她这七年,没谈过恋爱。
公司里有人背地里说闲话,说苏瑾不找对象是因为眼光太高,也有人说她跟某个大客户走得近,更有过分的,说她跟我这个司机不清不楚。这些话传到过我耳朵里,我一声没吭。苏瑾大概也听过,但她从没跟我提过。我们之间的关系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她是老板,我是司机,但又不全是。
去年冬天有一回,她应酬喝多了,我扶她上车,她靠在后座闭着眼,忽然说了一句:“大柱,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什么呢?”
我愣了愣,说:“图个踏实吧。”
她没再说话,但我在后视镜里看见她眼角有泪光。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个在商场上雷厉风行的女人,其实也挺孤独的。
从那天开始,我每天早上给她买咖啡的时候会多带一份早餐,有时是包子,有时是三明治。她起初不要,说没胃口,我就放在她办公桌上,也不多话。后来她开始吃了,有时候还会发微信跟我说一句“今天的包子不错”。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安稳得让人忘了时间。我以为会一直这么过下去,直到那天——那个改变一切的下午。
第2章 验孕棒
那是四月的一个周三,下午三点多,我刚把车停好,准备去后勤领这个月的油卡。苏瑾忽然给我打电话,声音跟平时不太一样,有点哑,有点急:“大柱,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我上了楼,敲了敲门,里面没应声。我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苏瑾坐在办公桌后面,整个人缩在椅子里,脸色灰白。她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堆文件,旁边压着一个白色的小东西,我定睛一看,是一根验孕棒。两条杠,清晰得刺眼。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小周……这件事,只有你知道。”
我走过去,把门关上,然后站在她桌前,不知道该说什么。沉默了很久,我才听见自己的声音说:“苏总……多久了?”
“一个多月。”她用手撑着额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上个月没来例假,以为是太累了。今天早上觉得恶心,买了一个测……结果就这样。”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钟表的滴答声。我认识苏瑾七年了,从没见过她这副模样。她永远是从容的、冷静的、一切尽在掌握的。可现在,她缩在那张宽大的皮椅里,像一只被雨淋透的鸟。
“是谁的?”我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唐突。这不该我过问的事。
她抬起头看我,眼里有血丝:“你还记得去年年底那个项目吗?永昌地产的。”
我点点头。永昌地产那个项目我印象深,合同金额三千多万,苏瑾带着团队熬了两个月拿下来的。庆功宴那天,永昌的老板赵永昌也来了,五十多岁的男人,啤酒肚,金链子,酒桌上灌了苏瑾好几杯。
“那天晚上我喝太多了……”苏瑾的声音断断续续,“他说送我回酒店,我昏昏沉沉的,第二天早上醒来……就剩我一个人在床上。我吃了紧急避孕药,以为没事了……没想到……”
她的声音终于哽住了,双手捂住脸,肩膀一抖一抖的。我站在原地,心里翻江倒海。赵永昌那个老东西,早就有传闻说他在外面不干净,但我没想到他竟然敢对苏瑾下手。更没想到的是,苏瑾居然把这件事忍了这么久,一个字都没提过。
“你为什么不报警?”我听见自己问,嗓子眼发紧。
她放下手,摇了摇头:“没有证据。那天晚上走廊的监控正好坏了,我第二天去找酒店查过。他有的是钱和人脉,我拿他没办法。而且……”她苦笑了一下,“我一个离了婚的女人,在这个圈子里混了这么多年,这种事说出去,别人只会说我为了拿项目不择手段。”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她说得对,这世界有时候就是这么操蛋。女人在职场上打拼,拼不过男人就说你能力不够,拼过了又说你靠别的本事。苏瑾这么要强的人,受了天大的委屈也只能自己咽下去。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她低头看着桌上的验孕棒,沉默了很久,才说:“我不知道……大柱,我真的不知道。”
我看着她,忽然做了一个决定。我转身走出办公室,回到自己那间小小的更衣室。打开柜子最底层,我从一件旧棉袄的内兜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本存折。
我拿着存折回了苏瑾的办公室,走到她面前,把存折放在桌上。
“苏总,”我说,“这是我的全部积蓄,三十七万四千六百块。你拿着,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陪你。”
她愣住了,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错愕和不解。她翻开存折,看见上面一笔一笔的存款记录——几百的,几千的,最多的一笔是三万,那是我去年年终奖没舍得花。每一笔后面都用铅笔写着日期和用途备注,清清楚楚,干干净净。
“你……”她的声音在发抖,“你存这么多钱干什么?”
“娶媳妇用的。”我说,自己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我娘一直催我,说攒够了钱就回家盖房子娶媳妇。我寻思着反正也不急,就先放着。这钱本来是要娶媳妇的……但现在你比娶媳妇要紧。”
苏瑾忽然就站不住了,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下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她腿软得站都站不起来,手扶着桌沿,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大柱……你这是干什么……”她的声音又哭又笑,“我又不是你什么人……你凭什么……”
“凭你是我老板,也凭你这七年对我好。”我蹲下来,跟她平视,“苏总,你听我说。我周大柱这辈子没多大出息,但有个道理我娘从小就教我——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你给过我那么多,我不能看着你一个人扛。”
她哭得说不出话来,只是抓着我的胳膊,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办公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她压抑的哭声和我自己的心跳声。那一刻我什么也没想,就觉得这事我得管,必须管。
过了好半天,她才慢慢缓过来,用手背擦了擦脸,深吸了一口气,恢复了几分平时的那股劲头。“大柱……钱你收回去。我不能要你的钱。”
“我不要你还。”
“那也不能要。”她摇着头,声音还是哑的,“你留着娶媳妇。”
“苏总……”我叹了口气,把存折又往她面前推了推,“你想过没有,如果留着这个孩子,接下来怎么办?产检、生产、坐月子、带孩子,哪一样不用钱?如果不想留,做手术也得花钱,术后还得养身体。不管你怎么选,钱都是需要的。你一个总经理,手头是宽裕,可这钱走公司账还是走你自己账?走你自己账,谁能保证一点都不漏风?这公司上下几百双眼睛盯着你呢。”
我的话把她问住了。她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我知道她明白我的意思了。苏瑾这个位置,多少人等着看她的笑话呢。一个离了婚的女老总,忽然怀孕了,孩子父亲不详,这要是传出去,她的位置、她的声誉、她这么多年打拼的一切,可能都保不住。
“你让我想想。”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慢慢想。”我把存折留在她桌上,站起身,“我去给你买杯粥,你中午肯定又没吃饭。”
我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她在身后说:“大柱……谢谢你。”
我没回头,摆了摆手。
那天下午,我开车去南城那家她最喜欢的小店买了皮蛋瘦肉粥,又绕到药店买了一盒叶酸片——我以前听人说过,怀孕早期得补叶酸。我回来的时候,苏瑾已经重新整理好了情绪,坐在办公桌前处理文件,存折被她收进了抽屉里。她接过粥,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
但我看得出来,她眼睛里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第3章 那个雨夜
接下来那几天,苏瑾表面上跟往常一样,开会、见客户、批文件、出差,忙得脚不沾地。但我看得出来,她在硬撑。她以前开会能连轴转三个小时不喝水,现在每隔一会儿就要捂一下嘴,脸色一阵一阵地白。有回在公司走廊上,我远远看见她扶着墙站了好几秒钟,才重新直起腰往前走。
我没提这些,她也没说。我们还是跟以前一样,她上车我开车,她看文件我安安静静地坐着。只是每天早上,我会把叶酸片混在她的维生素瓶子里,她没问,但有一天我收拾后座的时候,发现瓶盖底下压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两个字:收到了。
真正出事的那个晚上,下着大雨。
那天苏瑾去城西见一个重要的客户,对方是个做建材外贸的温州老板,姓钱,是个能喝的主儿。饭局设在钱老板的私人会所里,我开车送苏瑾过去,按照惯例在停车场等着。这种场合我见过不少回,苏瑾在酒桌上从来不含糊,白酒半斤起步,出来的时候还能笑着跟我说“回公司”。
可那天不太一样。
我等到晚上十点多,雨越来越大,打在车顶上噼里啪啦地响。我正低头刷手机,忽然听见会所门口一阵嘈杂,抬头一看,一个服务员急急忙忙跑出来,冲我喊:“您是苏总的司机吧?苏总在里面不舒服,您快去看看!”
我推开车门冲进雨里,浑身湿透了跑进会所。包间里酒气冲天,钱老板和几个陪客喝得红光满面,苏瑾却脸色煞白地靠在椅子上,一手捂着肚子,额头上全是冷汗。面前的桌上摆着三个白酒杯,两个空了,第三个还剩一半。
“苏总!”我三步并作两步过去,“您怎么了?”
“没事……”她艰难地摆了摆手,“可能是胃不舒服……让我缓缓……”
钱老板喝得舌头都大了,还在旁边举着杯子嚷嚷:“苏总,你们鼎盛这么大个公司,这点酒量怎么行!来来来,干了这杯,咱们合同的事好说!”
我看着苏瑾的样子,心里那股火腾一下就上来了。我把她的手包拿过来,冲钱老板一拱手:“钱总,对不住,苏总身体不适,我先送她去医院。合同的事改天再说,我替我们苏总给您赔个不是。”
钱老板脸拉下来了,拍着桌子说:“你谁啊?一个司机在这插什么嘴?苏总,你这手下不懂规矩啊!”
苏瑾抬头看了钱老板一眼,忽然撑着桌沿站起来,端起了那半杯酒。她手在发抖,酒杯碰在嘴唇边发出轻轻的磕碰声。我一把按住她的手:“苏总,别喝了。”
包间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我。我顾不了那么多了,直接把手包往腋下一夹,另一只手扶住苏瑾的胳膊,冲屋里的人点了下头:“各位老板慢用,我们先走了。”
出了包间,苏瑾的身体重量大半压在我身上,我才发现她整个人都在发抖。我半扶半抱地带她出了会所,冒着大雨把她塞进后座,然后钻进驾驶室,发动车子往最近的医院赶。
路上她在后座蜷成一团,呼吸急促,声音断断续续:“大柱……肚子疼……我……”
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她捂着小腹,心里咯噔一下。我猛打方向盘,闯了两个红灯,十五分钟的路我用了不到十分钟就开到了市中心医院。停好车,我拉开车门把苏瑾背起来就往急诊跑。她伏在我背上,头发全湿了,混着雨水贴在我脖颈上,凉的。
急诊的医生一看她的情况,问了几个问题,听说可能怀孕了,立刻安排了妇产科急诊。护士推着轮椅把她送进诊室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我听清了,她说的是“别走”。
我在急诊外面的走廊上坐了一整夜。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呛得人难受,旁边几个家属在打瞌睡,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在角落里来回踱步哄孩子睡觉。我浑身湿透,坐在金属椅子上,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凌晨三点多的时候,护士出来叫我,说病人醒了,想见我。
我进去的时候,苏瑾躺在病床上,挂着点滴,脸色还是白的,但比之前好了些。病房里只开了一盏小夜灯,昏黄的灯光照在她脸上,她看起来特别瘦,特别小。
“医生怎么说?”我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
“先兆流产。”她的声音很轻,“打了保胎针,让卧床休息几天。”
我点了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大柱……”她忽然叫我。
“嗯?”
“你说……我是不是特别没用?”她的眼睛望着天花板,目光空空的,“在酒桌上被人灌酒,被那种男人占便宜也不敢吭声,连自己的身体都照顾不好。”
“苏总,你别这么说。”
“你知道吗,”她转过头来看我,“我离婚那年,我妈在电话里哭,说我让她在亲戚面前抬不起头。我爸一句安慰的话都没有,就说了一句‘当初叫你找个本地人你不听’。我那时候刚升销售总监,手里带着十几个人的团队,每天忙到凌晨,一个月跑二十几个城市。我没空哭,也没空想自己委不委屈。我就想着,我得做出点成绩来,得让他们看看,我一个人也能过得好。”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开始哑了:“可我过了这么多年……我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沾了泥点子的皮鞋,胸口堵得慌。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开口:“苏总,你现在有我了。”
她没说话,但她的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凉的。我把她的被子往上拉了拉,掖好被角,说:“你睡吧,我在这儿守着。”
她闭上眼睛,睫毛还在轻轻颤动。过了几分钟,我以为她睡着了,忽然又听见她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存折……我看了……你每一笔都记着……”
我鼻子一酸,没敢接话。
那天晚上,我一直守到天亮。护士来换了两回药水,我去楼下买了一次粥,回来的时候她醒了,小口小口地喝着,没说谢谢,但眼神软得不像她。
窗外雨停了,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我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湿漉漉的城市,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不管前面有多难,这条路我得陪她走到底。
第4章 流言
苏瑾在医院住了三天。这三天里,公司那边由副总林建国暂时顶着,我每天早晚去医院送一趟东西,白天照常去公司打卡、处理一些杂事。林建国打过两次电话来问苏总怎么了,我说胃病犯了,医生说需要休息几天。他没多问,但我感觉得出来,他不太信。
林建国这个人在公司待了快十年,比苏瑾进公司还早两年。当初苏瑾升总经理的时候,他是竞争对手之一,后来虽然面上和和气气,但私下里的小动作没断过。这人长得斯文,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可眼神里藏着东西。我跟他打过几次交道,总觉得他笑不到眼底。
第四天,苏瑾出院了。我去接她的时候,她气色好了一些,自己慢慢走出来的,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手里拎着个小包。她看见我,笑了一下,说:“走吧,回去上班。”
我开车的时候,她坐在副驾驶——以前她从来不坐副驾驶,都是坐后排。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她主动坐到了前面来,还把座椅调整了一下,半躺着,偏头看着窗外。
“大柱,”她忽然开口,“公司的账上,我以个人项目奖金的名义提了一笔钱,已经到账了。你那张存折,我用完了还你。”
“不用还。”我说,“那是给你的。”
“那不行。”她摇了摇头,“钱是我借的,必须还。你别跟我争这个,这是原则问题。”
我没再说话。她这个人就是这样,在钱的事上分得清清楚楚,从来不占任何人的便宜。哪怕是七年前她说给我涨工资,也是走的是公司正常的绩效调整流程,没有半点私下人情的意思。
回到公司那天上午,苏瑾跟没事人一样开了个部门例会,部署了下个季度的销售目标,语气平稳,逻辑清晰,底下的人都没看出什么异常。我在茶水间接水的时候,听见两个女同事在角落里嘀咕。
“诶,你听说了吗?苏总这几天没来,好像是去医院了。”
“我表姐在中心医院当护士,说苏总是挂的妇产科急诊。”
“妇产科?她不是离婚好多年了吗?该不会……”
“嘘,小点声……”
我端着水杯走过去,故意把脚步放重了些,那两个人看见我,立刻住了嘴,讪讪地走了。我站在茶水间里,一口一口把水喝完,心里头堵着一团火,但又不知道该往哪儿发。
那天下午,苏瑾叫我进去谈事情。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靠在椅背上闭眼养神,听见我进来才睁开眼。
“流言的事,你知道了吧。”她开门见山。
我点了点头。
“公司里有人在查我这几天去哪了,”她语气很平静,“林建国那边也在打听。我让行政部封了口,但堵不住所有人的嘴。”
“那怎么办?”
“凉拌。”她笑了一下,“我行得正坐得端,他们爱说什么说什么。不过……”她顿了顿,“大柱,这件事可能会连累到你。你一个司机,跟我走得太近,本来就容易被人说闲话。现在加上这些乱七八糟的传闻,我怕他们编排到你头上。”
“我不怕。”我说,“我一个大男人,有什么好怕的。倒是你……”
“我也没事。”她打断我,“我当了这么多年领导,什么风浪没见过。这都不叫事。”她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卡推到我面前,“密码是你生日。里头是还你的钱,还有这几个月我给你存的‘精神损失费’。”
“苏总……”
“别推。”她语气不容置疑,“拿着,以后可能用得上。”
我没再推,把卡收进了口袋。
出了她的办公室,我站在走廊上,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车流,忽然觉得这栋办公楼里每一个人都在盯着我们看。那些目光藏在文件后面,藏在咖啡杯沿上,藏在假装不经意的一瞥里。
我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脊背,往前走。
第5章 赵永昌的电话
苏瑾怀孕的事,到底没能瞒太久。
两周后的一个下午,我正在停车场擦车,手机忽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对面是个男人的声音,带着笑意,听起来油腻得很。
“是周师傅吗?我是赵永昌。”
我手上的抹布掉在了地上。赵永昌,永昌地产的那个老东西。他怎么会有我的电话?
“赵总,”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您找我有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他在电话那头慢悠悠地说,“就是想跟你聊聊。听说苏总最近身体不太好,去医院了?我挺惦记的,想问问她情况怎么样。你看方不方便,咱们见个面?”
我心里咯噔一下。他知道了。他怎么知道的?公司里那些流言传出去了?还是他在医院有眼线?
“赵总,苏总的事我不方便过问,您有什么话直接找她吧。”
“哎,周师傅,你这话说的就见外了。”他的声音还是笑眯眯的,但话里带着刺,“我跟你苏总什么关系,你应该知道的吧?去年那个项目,要不是我高抬贵手,鼎盛能拿下吗?我赵永昌在圈子里混了这么多年,做事向来有来有往。你们苏总现在遇到难处了,我怎么能袖手旁观呢?”
我攥紧手机,指节发白。他这话里话外的意思,我听得明明白白——他在威胁,在试探,在看苏瑾到底有没有把他那天晚上的事说出去。
“赵总,您要是关心苏总的身体,我替您转达一声问候。见面就不必了,我就是个开车的,不懂您说的那些大道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干笑了两声:“行吧,那就麻烦周师傅带个话。另外……替我转告你们苏总,有些事,烂在肚子里对大家都好。你说是不是?”
我没回答,直接挂了电话。
那天下午我一直在想这件事,越想越不对劲。赵永昌这个人,生意场上出了名的手腕硬,黑白两道都有关系。他能打听到苏瑾住院的消息,肯定也能打听到更多。如果他真的知道苏瑾怀孕了,以他那种人的性格,绝对不会轻易放过这个把柄。
我把这事跟苏瑾说了,是在第二天下班之后。那天她加班到很晚,办公室里只剩我们两个人。我给她热了杯牛奶端进去,犹豫了半天,还是开口了。
“苏总,昨天赵永昌给我打电话了。”
她正在签文件的手停住了,笔尖在纸上顿出一个墨点。
“他怎么说?”
“他说想知道你身体怎么样,还说……有些事烂在肚子里对大家都好。”
苏瑾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揉着眉心。灯光照在她脸上,我能看见她眼底淡淡的青色。这段时间她没休息好,虽然表面上撑着,但身体骗不了人。
“他这是在提醒我。”她慢慢说,“怕我把那件事捅出去。”
“那你怎么想?”
“我能怎么想?”她苦笑了一下,“他赵永昌在本地根基多深你又不是不知道。永昌地产跟咱们公司还有两笔合同没走完,加起来小两千万。这时候闹翻了,对公司没好处,对我自己……更没好下场。”
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可我现在肚子里揣着这个孩子……我有时候想想,觉得特别荒唐。那天晚上我喝多了,什么都不知道,醒来就剩我一个人。我没报警,没声张,连身边最亲近的人都没说……大柱,你说我窝囊不窝囊?”
我看着她,心里不是滋味。她苏瑾什么时候这么低过头?以前在酒桌上被人刁难,她从来都是笑着把酒喝下去,然后把生意谈下来。她不是没有脾气,而是把脾气都咽进了肚子里,化成了一股劲儿,拼了命地往前奔。
可现在,这股劲儿好像散了。
“苏总,”我斟酌着开口,“你别多想,赵永昌那边我来盯着。他要是敢做什么,我周大柱不是吃素的。”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些意外:“你要做什么?你别胡来。”
“我不胡来。”我说,“我就是告诉你,你不用一个人扛着。”
她看了我好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得有点无奈,又有点暖。
“大柱,”她说,“你说你怎么就这么傻呢?我把你那份存折还你了,你又往里头加了两万,当我不知道?”
“那不是加给你的。”我脸有点热,“是给我自己存的……你不是说让我留着娶媳妇吗?我寻思着媳妇还没影儿呢,先存着呗。”
她摇了摇头,把那份签了一半的文件合上,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星星点点。她站在那里,背影瘦削,风衣的下摆轻轻晃着。
“大柱,”她背对着我,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你说……如果我把这个孩子生下来,别人会怎么看我?一个离婚的女人,没结婚就生孩子,连孩子爹是谁都不敢说。我爸妈那关都过不了,更别说公司里那些等着看我笑话的人了。”
我没说话,因为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的分量太重了,重的不是我能随便给建议的事。
“可是……”她转过身来看我,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肚子,“这几天我老是做梦,梦见一个小孩冲我笑。白白胖胖的,眼睛圆圆的……我醒来以后,觉得心里特别软。”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先愣住了,像是被自己说出来的话吓了一跳。她赶紧别开目光,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掩饰那点不自在。
我在旁边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又酸又涨。认识她七年了,第一次见她露出这种表情——那种带着一点点期待、又带着很多很多害怕的表情。
“苏总,”我听见自己说,“不管你怎么选,我都站你这边。”
第6章 老家的电话
苏瑾还没有做出决定,老家的电话先打过来了。
那天是周日下午,我难得休息半天,在出租屋里洗衣服。手机响起来的时候,我一看屏幕上“娘”字,心里就一紧。我娘平时很少给我打电话,怕耽误我工作,一般都是我每周固定打一次回去。她主动打过来,肯定是有事。
“大柱啊,”我娘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带着点气喘,“你在忙不?”
“不忙娘,您说。”
“那个……我前两天托隔壁你张婶给介绍了个姑娘,是你张婶娘家那边的,在县城当老师,今年二十八,模样周正,脾气也好。人家姑娘说了,不嫌弃咱家穷,就想找个踏实过日子的人。你要不要回来相看相看?”
我握着手机,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前几年我娘催我相亲,我都以“工作忙”“没钱”为由推了。这两年我攒了些钱,眼看着年纪也过了三十,我娘愈发着急,隔三差五就托人介绍对象。以前我还能敷衍几句,可今天不知道怎么了,脑子里忽然就冒出苏瑾那张脸来。
“娘,”我清了清嗓子,“我现在工作挺忙的,一时半会儿回不去。那姑娘……要不您先帮我看看,要觉得合适,等我年底回去再说。”
“又年底!”我娘的声音高了起来,“大柱,你都三十一了!隔壁你李叔家的儿子比你小两岁,孩子都上幼儿园了!你再这么拖下去,好姑娘都让人家挑走了!”
“娘,我知道,我心里有数……”
“你有什么数!”我娘急了,“你每次都说心里有数,可我问你存了多少钱了,你支支吾吾说不清楚。大柱,你跟娘说实话,你到底有没有在好好攒钱?还是说你在外面乱花了?”
“没有没有,”我赶紧说,“我存着呢,都存着呢。娘您放心,该娶媳妇的时候我肯定娶,您别着急。”
“我能不着急吗?”我娘叹了口气,“你妹妹下个月就毕业了,我寻思着她工作一落实,咱家就剩你这一桩大事了。你爹走得早,我这当娘的,就盼着你早点成家,我死了也能跟你爹有个交代。”
“娘,您别说不吉利的话。您身子骨好着呢,还得等着抱孙子呢。”
我娘在电话那头笑了:“那你倒是赶紧给我生一个啊。”
挂了电话,我在床边坐了好一会儿。出租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楼下小饭馆的油烟机嗡嗡响着。我摸了摸口袋里的那张银行卡,又想起放在枕头底下那本存折里的数字。三十七万四,加上后来我补进去的两万,再加上苏瑾还回来的那些,四十万出头了。在我们老家,这笔钱能盖一栋漂漂亮亮的小楼,再办一场风风光光的婚礼。
可我脑子里想的全是怎么帮苏瑾把眼下的坎儿过去。
我甩了甩头,觉得自己有点魔怔了。苏瑾是我的老板,我是她的司机,这层关系清清楚楚。就算这些年她对我好,那也是老板对老员工的关照,我不能多想。
可我管不住自己的心。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两点多爬起来刷手机,看见朋友圈里苏瑾发了一张照片,窗外的夜景,配了两个字:“难眠。”我点了个赞,又取消了,怕她看见。过了几分钟,她发来一条微信:“也没睡?”
“嗯。”我回。
“在想什么?”
“想我娘催我相亲。”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了一句:“那就去相呗,别耽误了。”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打着字又删掉,删了又打,最后只发了三个字:“再说吧。”
她把那个“再说吧”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回了,才又发过来一条:“大柱,谢谢你那天晚上送我去医院。我欠你一句正式的。”
“不欠。”我回,“你早点睡,明天还要开会。”
“嗯。你也睡。”
我握着手机,盯着屏幕上那句“你也睡”,忽然觉得心里头暖洋洋的,像冬天里晒到了太阳。
第7章 第一次产检
苏瑾决定留下这个孩子。
那天是个周五,她开完季度总结会,把我叫进办公室。我从她脸上的表情就看出来了——那种如释重负又带着忐忑的平静。她靠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温水,跟我说:“大柱,我决定了。”
“决定什么了?”
“留下来。”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不管前面有多难,这个孩子是无辜的。我要他。”
我站在那里,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其实这段时间我也想了很久,从那天晚上在医院看见她缩在病床上的样子,我就隐约觉得,她不可能狠得下心不要这个孩子。她这个人表面上冷,可心肠比谁都软。公司楼下有只流浪猫生了小猫,她专门买了猫粮每天让前台去喂,还自掏腰包给猫做了绝育手术。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对自己的骨肉下得了手?
“好,”我点了点头,“那我陪你去产检。”
她愣了一下:“你去?”
“你去医院一个人不方便,我开车送你。再说了,”我笑了笑,“以后我就是这孩子的干爹,产检怎么能不去?”
她看着我,眼圈忽然就红了,低下头假装喝水掩饰过去。我假装没看见,转身走出去,把门带上了。
第一次正式产检是五月十几号,那天天气特别好,阳光暖融融的。我早早把车洗干净了,等在她家楼下。她下楼的时候穿着一件宽松的碎花连衣裙,外面套了件薄针织开衫,和平日里那副职业女强人的打扮截然不同。我多看了两眼,她有些不自在地拉了拉裙摆:“怎么了?不好看?”
“好看,”我说,“这裙子比西服好看。”
她白了我一眼,但嘴角翘起来了。
医院里人来人往,妇产科候诊区坐满了挺着大肚子的孕妇和陪在旁边的家属。苏瑾坐在角落里,手攥着挂号单,指节发白。我坐在她旁边,尽量把身子往旁边让了让,给她多腾点地方。
“紧张?”我问。
“有点。”她老实承认,“怕医生说什么不好的。”
“不会的,你身体底子好。”
轮到我们的时候,我陪她进了诊室。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大夫,看了她的病历,问了些基本情况,态度倒是和气。做B超的时候,苏瑾躺在检查床上,眼睛一直盯着天花板,嘴唇紧紧抿着。医生拿着探头在她肚子上划来划去,屏幕上出现了一团模模糊糊的影像。
“哟,胎心挺好的。”医生指着屏幕上一个小亮点,“你看这儿,蹦蹦跳跳的,心跳很规律。按日子算,差不多十周了,发育得不错。”
苏瑾忽然就哭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她一只手捂着嘴,一只手攥着床单,肩膀抖得厉害。医生大概见惯了这种场面,递了张纸巾过去,笑着说:“第一次当妈吧?都这样,别激动,后期注意休息,按时产检就行了。”
出了诊室,苏瑾坐在走廊的椅子上,低着头,眼泪还是止不住。我坐在她旁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只好把手里的矿泉水拧开递过去。她接过去喝了一小口,深吸了口气,才慢慢平复下来。
“大柱,”她哑着嗓子说,“我刚才听见他心跳了……扑通扑通的,特别有力。”
“嗯,我听见了。”
“你说他会长什么样?像我还是像……”
她没说下去,但我明白她的意思。她不知道那个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赵永昌那个人在她模糊的记忆里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这个孩子的父亲是谁,她不想知道,也不愿意去想。
“不管像谁,”我说,“都是你的孩子。”
她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说:“大柱,你以后……别对我这么好。我怕我还不起。”
“不用还。”我说,“我说了,我是孩子的干爹。干爹对干儿子好,天经地义。”
她被我逗笑了,眼角的泪还没干,笑起来的样子有点狼狈,但很好看。
那天回去的路上,她破天荒地把车窗摇下来,让风灌进来吹着她的头发。她哼着一首我没听过的歌,调子轻轻柔柔的,一只手放在肚子上,另一只手搭在车窗沿上。我在后视镜里偷偷看了她好几次,每一次都觉得她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她坐在车里,永远是紧绷的、戒备的、随时准备战斗的姿态。现在她松弛下来了,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松劲儿。
晚上送她到家门口,她下车的时候忽然回过头跟我说:“大柱,明天周末,你有空吗?”
“有啊,怎么了?”
“陪我去买几件孕妇装吧。我这裙子快穿不下了。”
“行。”
她冲我摆了摆手,上楼去了。我停在原地,看着楼道里的灯一层一层亮上去,直到五楼那扇窗户亮起了暖黄色的光。
那天晚上我回到出租屋,洗完澡躺在床上,手机里存了一张照片——B超单上那个小小的、模模糊糊的胚胎影像。我看了很久,嘴角不知不觉就翘起来了。
四十万存款,三十一岁的单身汉,一个还不知道在哪儿的媳妇,和一个还没出生的干儿子。我的日子忽然就有了奔头。
第8章 娘进城
我娘来城里那天,我正在给苏瑾新买的一套沙发装防尘罩。
她事先没告诉我,是坐长途大巴来的,到了汽车站才给我打电话,说“大柱啊,娘到了,你来接我一下。”我当时手里的螺丝刀差点掉地上。我娘这辈子没出过远门,最远去过县城,这回来省城一千多里地,她一个人就敢坐车来,我得说她胆子是真大。
我赶紧跟苏瑾请了半天假。苏瑾一听我娘来了,眼神微微动了一下,说:“阿姨来了?那你赶紧去接,安置好了再回来,不着急。”
“我娘就是来住几天,看看我过的怎么样。”我解释了一句,也不知道为什么想解释。
“嗯,”她点点头,“有什么需要的跟我说。”
我去汽车站接我娘的时候,远远就看见她拎着两个大编织袋站在出站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褂子,头上裹着一条格子头巾,在一群旅客中间特别扎眼。她看见我就咧嘴笑了,脸上的皱纹堆在一起,眼眶有点红。
“儿啊,你又瘦了。”
“没有瘦,娘,我吃得可好了。”我过去把她手里的编织袋接过来,沉甸甸的,不知道她塞了些什么,“您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接您。”
“说了你又要拦着不让我来。”她拍了拍身上的土,“娘就是想看看你住的地方,看看你有没有好好吃饭。”
我娘在我那间十几平的出租屋里转了两圈,表情从期待变成了心疼。她摸了摸我那床洗得发硬的被子,又翻了翻厨房里那几瓶酱油和盐,嘴里不停念叨:“你这孩子,一个人在外面就是糊弄。你看看这灶台,油渍都糊了一层了也不擦擦。还有你这被子,都盖了多久了?硬得跟纸板似的。”
“娘,我这不是忙嘛……”
“忙忙忙,能有多忙?又不是让你当市长。”我娘说着就开始撸袖子,“去,给我找个抹布,我先给你把这屋子拾掇拾掇。”
那天下午我娘把我那间屋子从里到外擦了一遍,洗了被罩,刷了灶台,还去楼下菜市场买了一条鱼回来炖。我在旁边给她打下手,闻着熟悉的饭菜香味,恍惚间像是回到了老家。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娘端着碗,忽然放下筷子看我:“大柱,你跟娘说实话,你在外面是不是谈对象了?”
我一呛,差点把鱼刺卡嗓子眼里:“没有啊,娘,你咋这么问?”
“你屋里那个枕头底下,”我娘指了指卧室,“我看见了,压着一张医院的B超单。人家姑娘怀孕了?”
我脑子嗡的一下。中午我娘收拾屋子的时候,肯定翻到我枕头底下了。那张B超单是上次陪苏瑾产检的时候医生给的,我顺手夹在书里放在了枕头底下,忘了收起来。
“娘,那不是……”
“你别糊弄我。”我娘的表情严肃起来,“大柱,你三十一了,谈对象娘不反对。可你要是把人家姑娘肚子搞大了还不打算负责,那你就是给咱老周家丢人!你爹要是活着,非得拿扫帚打你不可!”
“娘,真不是您想的那样!”我急了,把碗一放,“那张单子不是……不是女朋友的。是我老板的。”
“你老板?”我娘愣住了,“你给人家开车那个女老板?”
“对,苏总。她……”我斟酌着措辞,“她遇到点难事,我一个人在城里也没什么亲戚朋友,就多帮衬着点。那张B超单是她去产检的时候我陪着去的,医生给了我一张留作纪念。”
我娘的表情从严肃变成了狐疑:“你陪她去产检?她男人呢?”
“她……她没男人。离婚了。”
“离婚了还怀孩子?孩子谁的?”
“娘,这事儿一两句话说不清楚。反正不是我的,您别瞎猜。”
我娘沉默了好一会儿,端起碗来扒了两口饭,又放下了。她看着我的眼神带着一种我读不太懂的东西,有点像担忧,又有点像别的什么。
“大柱,”她最终说,“你这个老板,她待你好不好?”
“好,”我想也没想就说,“特别好。这七年,要不是她照顾,我攒不了这么多钱。”
“那就行。”我娘重新拿起筷子,“你在外面有个人照应着,娘放心。不过……大柱,你可得拎得清。人家是老板,你是司机,这层关系你得记住了。别……别犯糊涂。”
我知道我娘在担心什么。她怕我动了不该动的心思,怕我分不清主仆,怕我最后伤了心还丢了饭碗。
“娘,您放心,我心里有数。”
我娘没再说什么,只是给我夹了块鱼肚子上的肉,说:“吃吧,多吃点。”
那天晚上我娘睡了我的床,我打了地铺。关了灯以后,黑暗中我听见我娘翻了好几次身,最后她轻轻叫了我一声:“大柱。”
“嗯?”
“那个女老板……她是个好人不?”
“是。”
“那就行。”我娘的声音慢慢的,带着困意,“人心换人心,你对人家好,人家也会对你好。别想太多,该咋办咋办。”
我躺在地铺上,听着我娘均匀的呼吸声,望着天花板上映进来的路灯光,忽然觉得心里很踏实。
第9章 摊牌
我娘在城里住了四天。这四天里,她把我那间屋子收拾得利利索索,还给我包了几十个小馄饨冻在冰箱里,嘱咐我每天早上煮一碗吃。她临走前一天下午,我正在公司上班,苏瑾忽然给我打电话,说她路过我住的地方,看见我娘在楼下菜市场买菜,就停下车跟我娘聊了几句。
我吓了一跳:“你们聊什么了?”
“没什么,”苏瑾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怪,“阿姨挺和气的,请我上楼坐了坐,还给我倒了杯茶。”
“她……没说什么不该说的吧?”
“没有,”苏瑾顿了顿,“就是问了我几句身体好不好,嘱咐我注意休息。还说……谢谢我这些年照顾你。”
我松了口气,但心里又隐隐有些忐忑。我娘的嘴我了解,她虽然话不多,可心里明镜似的。她见了苏瑾,肯定能看出来我们之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当天晚上我回到家,我娘正坐在床边叠衣服。我犹豫了半天,还是开口了:“娘,今天……苏总去咱家了?”
“来了啊。”我娘头也没抬,“那姑娘长得好看,说话也客气。就是看着瘦,脸色不太好。”
“她最近身体是有点不舒服。”
我娘停下手里的活,抬头看我:“大柱,你跟我老实说,你是不是对人家有意思?”
我张了张嘴,想否认,但看着我妈那双眼睛,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我妈这辈子吃了那么多苦,什么看不明白?我这点小心思,瞒得了别人,瞒不了她。
“……我也不知道。”我老老实实说,“我就觉得她不容易,想帮帮她。”
我娘叹了口气,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儿啊,你要是真想帮人家,就好好帮,别掺和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家是体面人,你也是个好孩子。可你们俩……不在一个道上。”
“我知道。”
“知道就好。”我娘拎起包袱,“行了,明天一早我就坐车回去了。你在外面照顾好自己,年底一定要回来过年,听见没?”
“听见了。”
第二天一早我送她去车站。车开走的时候,她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冲我挥手,喊了一句:“大柱,做人要凭良心,别让你爹失望!”
我站在车站广场上,看着大巴车越走越远,心里头五味杂陈。
我娘走后第三天,苏瑾的肚子已经能看出一点弧度了。她换了更宽松的衣服,走路也开始下意识地扶着腰。公司里的流言越来越多,虽然没人敢当着她的面说,但背地里的议论声越来越大。林建国开始有意无意地在会上提“个人生活影响工作效率”这类话,苏瑾每次都当没听见,但我看得出来,她忍得很辛苦。
直到那一天,赵永昌再次出现了。
那天苏瑾约了几个重要客户在市中心一家酒店吃饭,我按照惯例在外面等着。吃到一半的时候,苏瑾忽然发消息给我,说赵永昌来了。我立刻警觉起来,问她要不要我进去。
她说不用,她自己应付得来。
可我怎么可能放心?我在车里坐立不安了半个小时,最终还是下了车,快步走进酒店,上了三楼的包间。我推开门的时候,看见苏瑾坐在主位上,脸色煞白,赵永昌坐在她右手边,一只手搭在她椅背上,满脸堆笑地在跟旁边的人说话。
我走过去,站在苏瑾身后,低声说:“苏总,时间差不多了,下一场约了陈总,那边催了。”
苏瑾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感激。赵永昌抬起头来看着我,皮笑肉不笑地说:“哟,周师傅,又见面了。这么巧?”
“赵总。”我点了点头,态度客气但疏离。
“我跟你们苏总还有事要谈呢,不急吧?”他用手指敲着桌面,“苏总,上次我提的那个合作方案,你看怎么样?我个人觉得,咱们两家公司缘分不浅,该多走动走动。”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苏瑾的肚子。我心头火起,但脸上没有表露出来。苏瑾端着茶杯,手微微发抖,但她还是沉住了气,说:“赵总的方案我看了,有些细节还需要跟团队商量。今天就先这样吧,回头我让秘书把修改意见发您邮箱。”
赵永昌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他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西装上不存在的灰尘,凑近苏瑾耳边说了句什么。声音很轻,但我就站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他说的是:“苏总,身体要紧,别太拼了。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他的目光在我和苏瑾之间来回扫了一下,笑着走了。
他走后,苏瑾靠在椅背上长长出了一口气,额头上全是冷汗。我给她倒了杯温水,她接过去喝了一大口,手还在抖。
“他说什么了?”我问。
“他说……让我别自找麻烦。”苏瑾低着头,声音有些哑,“他还说,他知道我去过医院,知道我……他让我识相点。”
我攥紧了拳头。
那天晚上送苏瑾回去的路上,她一直没说话。到了她家楼下,她却没有下车,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说:“大柱,你说我是不是该辞职?”
“辞什么职?凭什么你走?”
“我怕连累公司。”她慢慢说,“赵永昌这人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他要是在项目上做手脚,或者跟董事会那边散布什么谣言,到时候损的是整个公司的利益。我一个总经理,不能因为自己的私事连累这么多人。”
“那你就更不该走了。”我斩钉截铁地说,“你走了,正好如了他的意。苏总,这么多年什么难事你没扛过来?这次也一样,我陪着你。”
她转头看着我,车窗外的路灯明明灭灭地映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有光亮在闪烁。过了很久,她轻轻说了一句:“大柱,谢谢你。”
“不用谢。”
“我是说……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
我握着方向盘,没敢转头看她,但心跳得很快。车窗外有风呼呼地吹过,春末夏初的夜晚,空气里飘着桂花香。
那天晚上我回到出租屋,把那张存折又拿出来看了一遍。四十几万,是我在城里打拼这么多年攒下来的全部家当。我娘催我娶媳妇,我妹妹马上要毕业找工作,家里处处要钱。可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苏瑾和她肚子里的孩子,需要我。
第10章 林建国的算盘
流言终于在六月初爆发了。
那天公司开月度例会,苏瑾的孕相已经遮掩不住,宽松的衬衫也挡不住小腹的微微隆起。底下的人虽然嘴上不说,但眼睛里的探究和议论已经藏不住了。林建国坐在苏瑾左手边,整场会都挂着那副金丝眼镜后面的温和笑容,像一只蛰伏的猫。
散会之后,我刚把车开出地下车库,苏瑾的电话就打过来了,声音透着少见的慌乱:“大柱,林建国刚才单独来找我了。”
“他说什么了?”
“他说……董事会那边有人对我的私生活提出了质疑。”苏瑾的声音又冷又硬,“说我作为总经理,个人作风问题可能会影响公司的声誉和稳定。他让我……主动请辞。”
我一脚踩下刹车,差点追尾。
“他凭什么?董事会什么态度?”
“他说这是为我和公司都好。如果我不主动辞职,他们就会启动‘管理层行为规范调查’。”苏瑾冷笑了一声,“他在公司干了十年,人脉盘根错节。他手里肯定有我最近出入医院的记录,如果再加上赵永昌那边暗中配合……这事就说不清了。”
我的心沉了下去。林建国这一手玩得漂亮,明面上是为公司考虑,背地里是用苏瑾的软肋逼她走。苏瑾一个女人,离了婚,现在又未婚怀孕,说出去确实不好听。如果闹到董事会层面,她就算有理也说不清。
“你打算怎么办?”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苏瑾的声音响起,带着一股决绝的味道:“我不走。我辛辛苦苦打下来的江山,凭什么让给别人?他林建国想要这个位置,尽管来抢。我苏瑾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他们查。”
我松了口气,又揪着心:“那你打算怎么应对?”
“我需要证据。”她说,“大柱,那天晚上的事,我醒来之后酒店房间的监控确实没有了。但会所那边的停车场出口,我记得是有摄像头的。如果赵永昌那天晚上到过会所、和我一起离开过,那就说明他脱不了干系。可问题是我那天喝断片了,我不确定他是几点来的、几点走的……我一个人查不动这件事。”
“我帮你查。”我毫不犹豫地说,“我有朋友在交警队那边,可以调路口的监控。只要赵永昌那天的行车轨迹有异常,就能找到线索。”
“大柱……”她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你不怕惹麻烦吗?赵永昌那个人,你惹了他,他可能连你一起收拾。”
“我怕他干什么?”我笑了一下,“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再能耐,还能把我怎么着?大不了我回老家种地。”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我听见她轻轻笑了一声,带着一点点鼻音:“那你回去种地,我带着孩子去给你送饭。”
我握着手机,心里热乎乎的,半天憋出一句:“那我可不能让你送饭,地里的活太重了。”
她说:“行了,不跟你贫了。这件事你帮我盯着点,别声张。”
“放心。”
挂了电话,我把车停在路边,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把心里的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我拿出手机翻出一个号码,打过去。那边接得很快,是以前在工地上认识的一个朋友,后来考了交警队的事业编,姓陈,我叫他陈哥。
“陈哥,我大柱。有件事想麻烦你……”
第11章 证据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一边正常给苏瑾开车,一边暗地里查赵永昌那天晚上的行踪。
陈哥那边效率很高,帮我调了去年年底那段时期会所附近几条主干道的交通监控记录。那个时间点的数据虽然已经过了保存期限,但交警队有一个独立的备份系统,专门保留重大节点和重点区域的监控。永昌地产以前捐过一批设备给交警队,所以赵永昌那辆车的车牌号在系统里做了标记,优先留档。
陈哥把一段视频发到了我手机上。那段视频拍得不算太清晰,但能辨认出那辆黑色的奔驰S级,以及赵永昌本人从会所门口走出来、扶着苏瑾上车的画面。
“大柱,”陈哥在电话里嘱咐我,“这东西我违规调出来了,你自己留着用,别说是我给的。”
“陈哥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我攥着手机,把那段视频反反复复看了十几遍。画面里苏瑾整个人软塌塌的,几乎是被赵永昌半抱半拖出来的。她脚步虚浮,头往后仰,明显处于严重醉酒状态。而赵永昌扶她上车的时候,手上很不老实,在她腰上摸了好几把。这些画面清晰得刺眼。
可光有这个还不够。赵永昌完全可以说自己是送醉酒客户回酒店,这是正常社交礼仪。我需要更多东西——酒店登记信息、入住记录、甚至可能存在的通话录音。
我正想着下一步该怎么办,苏瑾那边又出事了。
那天是周末,我本来在补觉,手机忽然响了,是苏瑾的邻居大姐打来的。这位大姐姓刘,在楼下开了一家小卖部,跟苏瑾认识好几年了,偶尔会帮着收个快递什么的。她语气很急:“周师傅,你快来看看吧,苏总家门口有个人堵着,吵吵嚷嚷的,吓死人了!”
我套上衣服就往外跑,开车十分钟冲到苏瑾住的那个小区。跑到五楼的时候,远远就听见一个女人的尖嗓门在喊:“苏瑾你出来!你勾引我老公!你不要脸!”
我跑过去一看,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女人站在苏瑾家门口,拍着门板又哭又骂。她烫着一头小卷发,穿着真丝裙子,手上戴着个翡翠镯子,看着打扮挺讲究,可此刻满脸泪痕,妆容花了一半,形象全毁了。旁边围了好几个邻居在探头探脑地看热闹。
“嫂子!”我两步跨过去,挡在门口,“您是哪位?有什么事好好说,别这么闹。”
那女人看见我,上下打量了一番:“你是她什么人?狗腿子?我跟你说,你别多管闲事,叫苏瑾出来!我倒要问问她,她一个总经理,勾搭别人老公算什么本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猜到是谁了——赵永昌的老婆。赵永昌这个人,外头彩旗飘飘,他老婆早就有所耳闻,但一直没有抓到真凭实据。现在不知道是谁走漏了风声,把苏瑾和赵永昌的事捅到了他老婆耳朵里。
“嫂子,这里面有误会,苏总跟赵总只是业务往来,没有别的关系。”
“业务往来?”那女人冷笑一声,“你当我傻?我老公的助理亲口跟我说的!说他在外面养了小的,还怀了孩子!我查了那个小狐狸精的底,就是苏瑾!”
她这句话一出口,周围邻居的眼神全变了。我听见身后有人在小声议论:“怪不得苏总最近胖了,原来是……”
“赶紧开门!”那女人又拍了一下门,“苏瑾,你别缩在里面当缩头乌龟!出来把话说清楚!”
门里一点动静都没有。我挡在门口纹丝不动,语气尽量平和:“嫂子,您现在情绪太激动了,这样解决不了问题。您要是有疑问,咱们可以找个中间人坐下谈。再这么闹下去,惊动了物业和派出所,对谁都不好。”
那女人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一屁股坐在地上,扯着嗓子嚎起来:“你们听听!这当司机的都这么横!苏瑾你真是好本事,上梁不正下梁歪!”
我太阳穴突突地跳,但我知道不能跟她硬来。这种场面,越闹越大,到最后吃亏的还是苏瑾。我掏出手机,拨了110,但没有接通,只是举着让那个女人看见:“嫂子,我这就报警了。有什么话咱们到派出所去说,您看行吗?”
那女人看见我动了真格,气焰顿时矮了几分。她爬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恨恨地瞪了我一眼:“行,你让苏瑾等着!这事没完!”说完她一扭一扭地走了。
我站在门口,听着她高跟鞋的声音消失在楼道尽头,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我敲了敲门:“苏总,是我,走了。”
门开了一条缝,苏瑾站在里面,脸色煞白。她扶着门框的手在微微发抖,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里全是惊惶和疲惫。
“你还好吧?”
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我扶着她走回客厅坐下,给她倒了一杯热水。她双手捧着杯子,低头看着水面,过了好半天才开口。
“她怎么知道的?”
“应该是赵永昌身边的人漏的风。”我在旁边坐下来,“苏总,这事闹到这一步了,咱们不能再等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目光里带着疲惫到极点的茫然:“你想怎么做?”
“把证据整理出来。”我说,“先发制人。赵永昌那个老婆今天来闹,说明他们两口子之间已经起了龌龊。要是这个时候我们把赵永昌那天晚上对你做的事摆出来,他老婆第一个饶不了他。他为了自保,肯定不敢再在项目上为难你。”
苏瑾沉默了很久,手里的水杯慢慢凉了。窗外的阳光透过纱帘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光影。她坐在那片光影里,像一尊瘦弱的雕塑。
“好,”她终于说,“那就按你说的做。”
第12章 反击
我们决定先下手为强。
那一周,苏瑾找了公司合作多年的法务顾问,一个姓周的律师。周律师四十出头,精明干练,跟苏瑾合作过好几回,关系不错。苏瑾把那段监控视频和其他收集到的线索交给他过目之后,周律师当即表示,如果苏瑾愿意,他可以通过法律途径追责赵永昌,甚至可以起诉他性骚扰。
但苏瑾拒绝了这条路。
“我没有直接证据证明那天晚上他对我做了什么,”她说,“酒店监控没了,我喝了酒记不清细节,就算把视频放出去,他也可以说是正常社交。我不想把这件事闹到法庭上,我不只要为自己讨公道,我还要保护公司。”
周律师建议走“私下调解”的路线——给赵永昌发一封律师函,明确告知他苏瑾手上有证据,如果他不收敛,下一步就是走刑事程序。同时要求永昌地产方面在项目合作中严格遵守合同,不利用任何不正当手段施压或侵害苏瑾的个人权益。
这封信发出去的第二天,赵永昌的电话就打过来了。这一次他没有了那种油腻的笑意,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焦躁和忌惮。
“苏总,你这是什么意思?咱们生意上的事,怎么还扯到律师头上去了?”
苏瑾坐在办公室里,开着免提,我在旁边听着。她的声音平稳得像一潭静水:“赵总,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想跟您把话说清楚:去年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我可以不计较,但前提是您不再对我、对我的公司有任何形式的骚扰和威胁。律师函上的条款您看清楚,如果再有下一次,我不介意让整个圈子都知道您赵总是什么样的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只听见粗重的呼吸声。然后赵永昌干巴巴地笑了一声:“苏总,你这话说的……咱们不是好好的吗?行,有什么事咱们好说好商量。那份协议我看了,没问题,我让法务那边签了就是。”
“那就谢谢赵总配合。”
挂了电话,苏瑾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靠进椅背里,闭着眼睛。她的睫毛在轻轻颤动,脸色还是不太好,但嘴角微微翘起了一点弧度。
“大柱,”她没睁眼,“你说他以后还会来找麻烦吗?”
“他不敢了。”我说,“这种人,最怕的就是别人把他那层皮扒了。你手里捏着他的把柄,他比谁都老实。”
她睁开眼睛看着我,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释然,又像别的什么。
“大柱,”她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那件事闹到所有人都知道……你会不会后悔认识我?”
“后悔什么?”我笑了,“认识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运气。”
她没有接话,只是转过头去看窗外。阳光落在她侧脸上,眉眼柔和了好多。我悄悄退出去,把门带上,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心里又平静又踏实。
接下来的一周,赵永昌那边果然消停了。项目上的款按正常流程走了,合同细节也全部落实了。苏瑾在董事会上把季度的业绩报表一摆,数字漂亮得挑不出毛病,林建国那边也暂时按兵不动了。
但我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静。公司的流言还在暗地里传播,林建国不会就这么轻易放弃。苏瑾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瞒是瞒不住了。董事会那边迟早要有个交代。
苏瑾跟我说,她打算等这个季度结束,自己主动向董事会做一次说明——以坦诚的姿态面对一切。她说:“我不需要他们喜欢我,只需要他们相信我能把公司带好。一个总经理的私人生活,只要不损害公司利益,就不是他们应该管的事。”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不自觉地放在肚子上。快五个月了,偶尔能看见衣服底下一个小小的凸起轻轻动一下。我每次看见那个动静,都觉得心里头软得一塌糊涂。
第13章 妹妹来了
七月底,我妹妹周小兰大学毕业了。
她学的是会计,在成都找了份工作,但在入职之前专门来省城看我。小兰从小就聪明,比我这个当哥的有出息,考上了大学,在村里算是头一份。她来的时候拎着一个行李箱,背着一个双肩包,笑嘻嘻地站在我出租屋门口。
“哥!你这地方也太小了吧!”
“小是小,便宜。”我把她的行李接进来,“你来了正好,哥请你吃顿好的。”
小兰在我那住了一晚,第二天非要我带她去我上班的地方看看。我拗不过她,就带她去了公司楼下。她在楼下转了转,看见那栋气派的大楼,啧啧两声:“哥,你就在这儿上班?你那个女老板对你好不好?”
“好。”
“有多好?”
“特别好。”
小兰歪着头看我,眼珠转了转:“哥,你那个女老板,长得好不好看?”
我瞪了她一眼:“问这干啥?”
“我好奇嘛。”她撇撇嘴,“你以前从来不在我们面前提你老板,现在一口一个‘苏总’‘苏总’的,我不得问问?”
我没接话,带着她去了旁边一家面馆吃午饭。吃完饭出来的时候,正巧在门口碰见苏瑾。她中午出来买咖啡,穿着一条藏蓝色的棉麻长裙,长发挽在脑后,肚子已经很明显了。她看见我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姑娘,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大柱,这是你妹妹吧?”
“苏总好!”小兰嘴甜,主动上去打招呼,“我叫周小兰,我哥常提起您,说您对他特别好!”
苏瑾看了我一眼,我有点不好意思地别开目光。她笑了笑,说:“你哥对我也很好。你吃了吗?要不要一起?”
“吃过了吃过了,苏总您忙您的。”
苏瑾点了点头,又看了我一眼,才转身走了。她走路的步子比之前慢了一些,因为肚子大了,腰微微往后仰着,但姿态还是很从容。
小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凑到我耳边说:“哥,你这个老板,可真好看。”
“行了,别瞎说。”
“我没有瞎说!”小兰挽着我的胳膊,“哥,我跟你说,你要是真喜欢人家,就大胆去追。现在社会开放得很,姐弟恋、女强男弱,多的是。”
“你懂什么,人家是老板。”
“老板怎么了?”小兰不服气,“老板也是人,也得吃饭睡觉生孩子。你看看她那个肚子,明显是单身妈妈嘛。她一个孕妇,身边没个男人照顾怎么行?哥你正好趁虚而入……”
我赶紧捂住她的嘴:“行了姑奶奶,别再说了,让人听见了多不好。”
小兰笑呵呵地挣脱开,冲我眨了眨眼睛。我心里头又好笑又无奈。这丫头,一点都不省心。
小兰在省城待了三天,我带着她逛了逛公园和商场。临走那天晚上,她忽然正经起来,坐在我床边跟我说:“哥,我走之前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你说。”
“我这次来,最大的感觉就是……你在城里过得不容易,但你好像比以前开心了。以前你过年回家,话特别少,像闷葫芦一样。但这次我见你,你整个人都松快了,笑起来眼睛里头有光。”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
小兰拍了拍我的肩膀:“哥,娘在老家老催你结婚,可我觉得吧,你结不结婚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过得舒不舒心。你要是觉得现在这样挺好,那就这样。你要是觉得那个苏总值得你对她好,那你就对她好。别管别人说什么。”
“你这丫头,”我鼻子有点发酸,“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懂事了?”
“我一直懂事好吧?”她做了个鬼脸,“行了,我明天走了,你别送我了,我自己坐地铁去车站。你早点休息,明天还得上班呢。”
她走了以后,我坐在床边发了好一会儿愣。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远处有车流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过来。我想起苏瑾今天站在面馆门口冲我笑的样子,想起她抚着肚子慢慢走路的背影,想起她说“大柱,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的时候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疼,但有种酥酥麻麻的感觉。
第14章 董事会的风暴
八月中的董事会,是苏瑾这些年来经历过的最难熬的一场。
那天她穿了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里面配了件宽松的白色衬衫,但五个月多的孕肚藏不住。她走进会议室的时候,在座的人都有片刻的沉默。董事会有七个席位,除了苏瑾自己,还有三个是她这边的人,两个是中立的,林建国虽然不在董事会里,但他背后的一个董事今天亲自来了。
会议前半程讲的是业务数据和下半年规划,一切都还正常。到了自由讨论环节,那个林建国背后的董事忽然发难了。
“苏总,”他五十多岁,姓张,说话慢条斯理的,“公司最近流传一些关于你私生活的说法,不知道你听说了没有?”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苏瑾的秘书站在旁边,脸色都变了。
苏瑾放下手里的笔,抬头看着张董事,语气平静:“张董,您说的是哪些说法?不妨明说。”
张董事推了推眼镜:“苏总,你别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公司最近有一些风言风语,说你的个人情况可能会影响到公司的品牌形象和稳定运营。特别是……我们了解到你目前似乎有了身孕,但未婚。作为一个上市公司的总经理,这种情况确实比较敏感。”
他话音刚落,会议室里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苏瑾这边的一个董事想开口替她说话,苏瑾抬手制止了。
她站起来,扶着桌子,目光扫了一圈在座的人。
“张董,各位董事,我知道大家在担心什么。”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今天既然话说到这里了,我就把话说清楚。第一,我确实怀孕了,孩子我会生下来。这是我的个人选择,跟公司无关。第二,我向各位保证,我的私生活绝不会影响我的工作。这个季度的销售数据大家已经看到了,比去年同期增长了百分之十五。接下来的三个季度我有完整的规划和预案,即便我休产假期间,团队也有成熟的过渡方案。”
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张董事身上:“第三,关于那些‘风言风语’——我今天在这里表个态:我苏瑾坐在这个位置上,凭的是能力,凭的是我把公司从亏损带到盈利的业绩。如果有人因为我的私事怀疑我的专业能力,我欢迎他随时来挑战。但如果有人拿这些事来做文章,企图影响公司的正常运转,那我奉劝一句——公司是大家的公司,不是我苏瑾一个人的。内耗的代价,谁都承担不起。”
会议室里静得落针可闻。张董事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没有再开口。其他董事面面相觑,最终由董事长先鼓了掌,紧接着其他人也跟着鼓了起来。
苏瑾站在那里,穿着黑色西装,挺着肚子,脊背笔直,像一棵在风里站了很久的树。
那天晚上我送她回家的时候,她一上车就瘫在了后座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她从后视镜里看着我,声音带着倦意:“大柱……我刚才在台上腿都在抖。”
“我看出来了,”我说,“但你撑住了。”
“差一点就撑不住了。”她闭上眼睛,“张董说话的时候,我肚子里这个小家伙一直在踢我,不知道是不是也在替我紧张。”
我笑了:“以后肯定是个有出息的,还没出生就知道给妈妈打气。”
她也笑了,伸手摸了摸肚子,低声说:“听见没?你干爹夸你呢。”
车子在夜色里慢慢开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掠过去。我握着方向盘,从后视镜里看着后排那个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的女人和她微微隆起的腹部,心里忽然涌上一个词——家。
这个词来得太突然,把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第15章 秋天
秋天来的时候,苏瑾的肚子已经有七个多月了。她的动作明显迟缓了很多,走路的时候需要扶着腰,开会的时候坐久了要站起来走两圈。我每天早上去接她的时候,都先去她家楼下那家早餐店买一份她最近爱吃的红枣小米粥,再带上两个煮鸡蛋。她每次接过早餐都笑我:“大柱,你都快成我私人保姆了。”
“保姆就保姆吧,”我说,“你好好吃,别饿着我干儿子。”
她瞪我一眼:“你怎么知道是儿子?万一是闺女呢?”
“闺女也行,闺女更好。”
她听了就笑,笑完了又低头喝粥,睫毛垂下来,安安静静的。
这几个月里,我学会了很多新本事。学会了在网上查孕妇注意事项,学会了挑不含添加剂的孕妇护肤品,还学会了怎么把苏瑾办公室的椅子调到一个让她坐着舒服的高度。公司的人渐渐也习惯了苏瑾这个挺着大肚子的女老总,那些流言蜚语消停了不少。毕竟业绩摆在那儿,谁有本事谁没本事,大家心里都有杆秤。
林建国消停了一段日子,但我知道他不可能真的放弃。他只是在等一个更好的时机。我让苏瑾留了个心眼,把这两年的业务往来和重要决定都做了备份,有备无患。
十月初的一天,苏瑾忽然跟我说,她想回趟老家。
“现在回去?”我有些意外,“你身子这么重,长途颠簸受得了吗?”
“我想我妈了。”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肚子,“我怀孕这么久,一直没跟他们说。我怕他们接受不了……可我再不说,等孩子生出来再回去,更说不清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行,我陪你去。”
“你陪我?”她抬头看我,“你不上班了?”
“我请假。你一个人开长途不安全,我送你去。”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头。
出发那天是个晴天,我把车加满了油,在后备箱放了些水果和补品。苏瑾坐在副驾驶,难得穿了一身舒适的运动装,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她手里攥着一包瓜子,磕了一路,瓜子壳装在一个小塑料袋里,特别仔细。
“紧张吗?”我问。
“有点。”她老实说,“我怕我妈骂我。”
“骂就骂吧,骂完了还是你妈。”
她瞪了我一眼:“你会不会安慰人?”
“我就实话实说。”
她被我气笑了,又磕了一颗瓜子,把瓜子壳丢进袋子里,叹了口气:“你说得对,骂完了还是我妈。”
苏瑾的老家在湖南一个叫宁远的小县城,从省城开车过去将近五个小时。她一路上给我指路,讲她小时候在县城里的事——哪条巷子口有一棵大槐树,她爬上去摘过槐花;哪个中学门口的老奶奶卖的炸串最好吃;她爸以前在粮站工作,下岗以后开了个小卖部,生意一直不太好。
“我爸妈其实挺不容易的。”她说,“供我读大学,花光了所有的积蓄。我本来想接他们去城里住,但他们不愿意,说住不惯。我妈身体不好,腰椎间盘突出,走路多了就疼。我爸年纪也大了,耳朵背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下去。我伸手把车载音乐调小了一点,没打扰她。
到了宁远县城,我按照她指的路线拐进了一条不太宽的老街,在一栋旧式居民楼前停下。楼是老式的,没有电梯,外墙上爬满了青藤,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甜香。
苏瑾在车上坐了好一会儿,才深吸一口气,推门下车。
我帮她提着东西跟在后面。她扶着楼梯扶手慢慢往上爬,到四楼的时候已经有些气喘。她站在一扇贴着褪色福字的老式防盗门前,抬手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个瘦瘦小小的老太太探出头来。她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碎花衬衫,脸上布满了皱纹,但眼神清亮。她看见苏瑾的一瞬间,先是惊喜地咧嘴笑了,随即目光落在苏瑾的肚子上,笑容僵住了。
“瑾……瑾儿?你这是……”
苏瑾眼眶一下子红了:“妈,我回来了。”
老太太嘴唇哆嗦着,看了看苏瑾的肚子,又看了看站在后面拎着大包小包的我,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过了好几秒,她忽然回过身去,朝着屋里喊了一声:“老苏!你快出来!你闺女回来了!”
第16章 家门
苏瑾的父亲是个瘦高的老头,头发全白了,脊背微微佝偻着。他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苏瑾的肚子,半天没说出话来。客厅不大,摆着一张旧沙发和一张方桌,墙上挂着几幅泛黄的画。老太太把我让进去,给我倒了杯水,然后坐在苏瑾旁边,拉着她的手,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你个丫头,这么大的事,怎么也不跟家里说一声?”
“妈,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你什么时候怀孕的?孩子爹是谁?”老太太擦着眼泪问,“你是不是跟人结婚了没告诉我们?”
苏瑾低着头,半天没说话。我看不下去了,赶紧开口:“阿姨,苏总的情况有点复杂,她……”
“你闭嘴。”苏瑾打断我,抬起头看着老太太,“妈,我没结婚。孩子没有爸爸,是我一个人的。您要骂就骂我吧。”
老太太愣住了,转头看了看老伴。苏瑾她爸脸色沉得像锅底,往沙发上一坐,闷了半天,才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胡闹。”
“爸……”
“你一个总经理,一个离了婚的女人,现在又没结婚就怀孩子。你让街坊邻居怎么看你?你让你妈在那些老姐妹面前怎么抬头?”老头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子压抑的火气。
苏瑾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老太太在旁边抹了半天眼泪,忽然拉了拉老伴的袖子:“老头子,你别吵了。孩子大老远回来一趟,你……”
“她能干出这种事来,还怕我说?”老头站起来,背着手在客厅里走了两圈,最后停在我面前,“你是她什么人?司机?”
“是的,叔叔。我姓周,给苏总开车的。”
老头上下打量了我一番:“你陪着她回来,你知不知道她这情况?”
“我知道。叔叔,我陪苏总回来就是怕她一个人扛着。她这一路不容易,不管您们怎么想她,她毕竟是你闺女。她现在怀着孩子,路上颠了那么久,先让她歇歇行吗?”
老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些意外,大概没想到一个司机敢这么跟我说话。他没再说什么,哼了一声,转身进了里屋。
老太太红着眼睛给苏瑾铺了床,又去厨房忙活了。我在客厅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苏瑾冲我招招手,让我去阳台上。
阳台很小,摆着几盆绿植,还有一把老藤椅。苏瑾坐在藤椅上,靠着椅背看着远处的小县城景色,长长地出了口气。
“我爸就这样,嘴硬心软。”她说,“我妈刚才偷偷跟我说,他其实挺想我的,上个月还念叨我好久没回来了。”
“那就好。”我靠在栏杆上,“他们需要时间慢慢接受。”
苏瑾低着头,手放在肚子上,里面那个小家伙在不安分地动来动去。她忽然噗嗤笑了一声:“你感觉到了吗?踢得特别欢。”
我蹲下来,试探着把手放在她肚子旁边的空气中,没敢真的碰上去。她看了我一眼,主动把我的手拉过去贴在了肚皮上。隔着薄薄的衣服,我感觉到了一下轻微的震动,像是一条小鱼在肚子里翻了个身。
我浑身一僵,心跳怦怦的,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感觉到了吧?”苏瑾看着我笑,“调皮得很。医生说是个女孩,力气倒是大。”
我收回手,指尖还在发麻,干咳了一声说:“女孩好,女孩省心。”
她笑了笑,没再说什么。秋天的夕阳照在阳台上,把整个县城都染成一片暖融融的金色。远处的烟囱和屋顶在光线里变得柔和又模糊,我看着苏瑾靠在藤椅上的侧影,忽然觉得,这条路就算再难走,也值了。
那天晚上,老太太做了一桌子菜。虽然她爸从头到尾脸色都不算好看,但吃饭的时候还是默默给苏瑾夹了两回菜,又剥了一只虾放在她碗里。老太太偷偷跟我说:“她爸这个人面子上挂不住,心里其实高兴着呢。你多担待。”
我笑着点头:“叔叔是个好人,我知道。”
临走的时候,老太太拉着我的手塞了一袋子晒干的桂花:“小伙子,你路上开车慢点,照顾好我们瑾儿。她在外面不容易,有你这么个靠得住的人在身边,我们做父母的也能放心些。”
我看着她那双粗糙又温暖的手,心里头热乎乎的,郑重地说:“阿姨放心,我一定把苏总平平安安地带回去。”
回去的路上,苏瑾坐在副驾驶,车窗外的风景一片一片往后退。她靠着椅背,闭着眼睛哼歌,还是那首轻轻柔柔的调子。晚风从半开的窗户里吹进来,带着田野里稻谷成熟的气息。
我开着车,心里头又满又空,满的是这些日子以来的点点滴滴,空的是——我还不知道,我和她之间,到底是什么。
第17章 坦白
回去以后的日子忙而充实。苏瑾的肚子越来越大,公司的事基本交出去了大半,她开始在家里办公。我每天早上去她家报到,帮她处理一些杂务,接送她去医院产检,有时候也留在她家吃饭。刘大姐偶尔会煮好了汤端上来,说“给孕妇补补”,每次都要捎带着给我盛一碗,眼神里带着一种“我什么都懂”的笑意。
有一天晚上在她家吃完饭,苏瑾坐在沙发上翻一本育儿书,我蹲在地上帮她收拾茶几上散落的文件。她忽然把书一合,看着我说:“大柱,你过来坐。”
我坐在她旁边的单人沙发上,中间隔着一个扶手。
她斟酌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有些话,我想了很久,觉得还是应该跟你说清楚。”
我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你说。”
“你对我、对这个孩子的好,我都看在眼里。你花的那些时间、费的那些心思、还有你攒了那么多年的钱……我全都记着。”她看着自己的手指,声音很轻,“可是大柱,我比你大五岁,离过婚,肚子里怀着别人的孩子。我的工作性质决定了我要常年在外跑,顾不上家。我这个人脾气不好,工作起来六亲不认,生活上也不算会照顾人……”
“你想说什么?”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我:“我想说……你不要对我太好。我怕你将来有一天后悔。”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窗外有秋虫在叫。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紧张、有不安、有试探,也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她在怕。怕我只是一时冲动,怕我将来会嫌弃她,怕我们之间的这段关系只是她一个人在自作多情。
“苏瑾,”我开口叫她名字,没有叫“苏总”,她愣了一下,这个称呼让她有些不习惯,“我周大柱这辈子没读过多少书,不懂得那些弯弯绕绕的大道理。但我认准的事,从来不后悔。我三十一了,在这座城市里漂了这么多年,第一次觉得心里有个地方是暖的——那地方就是你。你说你年纪大、离过婚、怀着孩子……这些我全都知道。我就是知道这些,还愿意站在你身边,那你觉得我是不是真心?”
她低下头去,一滴眼泪砸在她手背上。我抽了张纸巾递过去,她没有接,直接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
“你这是赖上我了是不是?”她哑着嗓子笑。
“嗯,赖上了。”我说,“你看着办吧。”
她抬起头来看我,哭过之后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慢慢弯起来,忽然伸手轻轻捶了一下我的肩膀:“周大柱,你这个人真是……”
“真是傻?”
“真是傻得让人没办法。”她吸了吸鼻子,“行吧,赖上就赖上了。但我得跟你说清楚——我不打算结婚,至少这几年不考虑。我有我的顾虑,你应该懂。”
“我不逼你。”我说,“你什么时候想结了,咱们就结。你不想结,我就这么陪着你。反正我人在这儿,跑不了。”
她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慢慢漾出了一层水光,然后她笑了,笑得特别好看,像秋天的第一场雨过后天边露出来的阳光。
那天晚上我离开她家的时候,在楼下碰见刘大姐。她正拿着蒲扇坐在小卖部门口乘凉,看见我就笑眯眯地招手:“周师傅,聊完啦?”
“聊完了。”
“怎么样?成了没?”刘大姐挤眉弄眼地压低声音。
我笑了笑:“刘姐,您做的排骨汤,她特别喜欢。”
刘大姐拍了一下大腿:“成了成了!你这小伙子,心里门儿清!”
第18章 立冬
立冬那天,苏瑾的预产期只剩不到一个月。她的行动越来越不方便,我干脆在客厅的沙发上住了下来,省得来回跑。她一开始还推辞,说“你一个大男人住我这儿像什么话”,后来肚子实在太大了,上厕所都得人扶着,她也就不嘴硬了。
那段日子是我们之间最平淡也最亲密的一段时光。每天早上我起来给她煮粥、热牛奶,她坐在窗边晒太阳看书。下午她睡个午觉,我就在客厅里用笔记本电脑帮她整理一些文件。晚上我们坐在一起看电视——她最近迷上了一部讲美食的纪录片,每次都看得津津有味,看到好吃的就拉着我讨论说“以后一定要去尝尝”。
有一天晚上她忽然心血来潮,说想听我讲讲老家的事。我靠着沙发,跟她讲马鞍村那棵老银杏树,讲小时候跟小伙伴在山里摘野果子,讲我爹在世时教我编竹筐的手艺。她听得入了神,目光柔柔地看着我。
“你以后想回老家吗?”她问。
“想。”我说,“老了就想回去。那地方空气好,安静,适合养老。”
她摸了摸肚子,轻声说:“那到时候带你干闺女一起回去看银杏树。”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什么大富大贵都不重要了。眼前这个人、她肚子里的孩子、还有未来那些平平淡淡的日子,就是我想要的一切。
苏瑾临产前一周,她爸妈来了。老太太拎着大包小包,又是土鸡又是鸡蛋又是晒干的艾草,把她家小小的厨房堆得满满当当。她爸虽然还是话不多,但每天早晚都拉着我在楼底下遛弯,跟我说“县城老家的房子虽然旧了,但院子大,以后种点菜养几只鸡,日子也好过。”
我知道,他这是在试探我的态度。我老老实实说:“叔叔,我跟苏瑾商量过了,不管以后在哪儿生活,肯定把您和阿姨接在身边。老家也好城里也好,您们说了算。”
老头没说话,但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他多给我盛了半碗汤。
第19章 小月亮
苏瑾发动那天,是个凌晨。
我睡在沙发上,迷迷糊糊听见她叫我,一骨碌爬起来,看见她扶着墙站在卧室门口,额头上全是汗。
“大柱……好像要生了……”
我脑子嗡一下,但手脚比脑子快。我冲过去扶住她,拿上早就准备好的待产包,给刘大姐打了个电话让她帮忙照应一下她爸妈,然后抱着苏瑾下楼上了车。一路开到医院,急诊的医护人员接过去的时候,她攥着我的手不松开,指节都泛白了。
“别走……你陪我……”
“我不走,我在外面守着。”
产房外面的走廊灯光白得晃眼。我坐在塑料椅子上,双手交握着,手心全是汗。苏瑾她爸妈赶来了,老太太急得在走廊上来回走,嘴里的阿弥陀佛念个不停。她爸坐在我旁边,虽然面上一副镇定的样子,但手里的烟盒捏得变了形——医院不让抽烟,他只能干捏着。
等了将近四个小时,天都快亮了,产房的门终于打开。护士抱着一个裹在襁褓里的小婴儿出来,笑着说:“母女平安,五斤八两,很健康。妈妈状态也不错,一会儿就能进去了。”
老太太一下子就哭了,拉着护士的手不停地谢谢。我站在旁边,看着那个皱巴巴红通通的小脸,鼻子一酸,差点也没绷住。
婴儿小小的,眼睛还没睁开,攥着拳头,嘴巴微微努着,像在做梦。我笨手笨脚地凑过去,护士笑着让她爸抱了一下,又让老太太抱了一下,最后转向我:“你是爸爸吧?来抱抱。”
我手足无措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那个小襁褓接过来。轻得不像话,软得像一团棉花。她在我怀里动了动,小嘴巴努了努,发出一声细细的哼唧。我浑身僵着不敢动,心脏砰砰直跳,满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是她的孩子,也是我的孩子。
苏瑾被推出来的时候,脸色苍白,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但精神还好。看见我抱着孩子,她笑了一下,声音虚虚的:“你抱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我凑过去,把婴儿轻轻放在她旁边。她低头看着那张小脸,眼里溢满了光,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婴儿的脸颊。
“大柱,”她轻声说,“她叫小月亮好不好?”
“好,”我说,“小月亮,好听。”
老太太在旁边抹着泪笑:“月亮好,月亮圆圆满满的,寓意好。”
那天上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病床的一角。苏瑾靠着枕头侧躺着,小月亮躺在旁边的婴儿床里睡得正香。我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看着她们娘儿俩,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来没有像此刻这么圆满过。
第20章 一家三口
小月亮满月那天,苏瑾的爸妈回了老家,但说了明年开春就搬过来长住。刘大姐在小卖部前面的空地上支了一张桌子,摆了一碟红鸡蛋和糖果,楼里楼外的邻居们都来凑了个热闹,抱着小月亮看个不停,夸她眼睛大、皮肤白、长得像妈妈。
苏瑾抱着孩子坐在阳光里,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她产后恢复得不错,气色红润了很多,整个人看着比以前柔和了一大截。我站在旁边给邻居们递糖,有个大爷拉着我的胳膊问:“小伙子,你是她老公吧?”
“是我。”我笑着应了一句,也没多解释。
苏瑾听见了,抬头看了我一眼,没有否认,只是耳朵尖红了一点点。
那天晚上,小月亮睡下之后,苏瑾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翻手机里的照片。我端了杯热水给她,在旁边坐下。她翻到一张小月亮的满月照——小小的、裹在粉色襁褓里、睡得像个小天使。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忽然开口说:“大柱,你后悔过吗?”
“后悔什么?”
“后悔认识我,后悔摊上这些事。”
我把她手里的水杯接过来放在茶几上,认认真真地看着她:“苏瑾,我跟你说过,我不后悔。这辈子都不后悔。”
她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把手机放在一边,转过身来,轻轻抱住了我的胳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她的头发带着淡淡的洗发水香味,软软的,蹭在我的脖颈上。
“那以后的路,咱们一起走。”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点鼻音,但很坚定。
我伸手环住她,不敢太用力,怕压到她还没完全恢复的身体。窗外夜色很静,远处的城市灯光星星点点,客厅里只开了一盏暖黄色的落地灯,光线柔和地笼在我们身上。
“一起走。”我说。
小月亮在卧室里忽然醒了一嗓子,声音细细嫩嫩的,像小猫咪叫。苏瑾赶紧从沙发上站起来,我也跟着站起来。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你跟着干什么?你又不会喂奶。”
“我去看看,万一尿了呢?”
“行吧,你来换尿布。”
她往卧室走,我跟在后面。房间里传来小月亮哼哼唧唧的声音,苏瑾温柔地哄着她,灯光把一大一小两个影子映在墙壁上,轻轻晃动着。
我靠在卧室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心里是从未有过的踏实。
原来幸福就是这样——不大不小,不声不响,像一粒种子悄悄在土里生了根,然后慢慢地长出了枝叶。
第21章 新年
小月亮五个多月的时候,快过年了。
这是苏瑾第一次没回湖南老家过年,因为她爸妈说好了要来省城。也是我第一次没回四川老家过年——我娘在电话里听说我要留在省城陪“朋友”一起过年,沉默了三秒钟,然后说:“行吧,你好好照顾人家。过了年再把那姑娘带回来给我瞅瞅。”
“娘,您不生气了?”
“我生什么气。”我娘在电话那头笑了,“你长大了,自己的事自己拿主意。娘就一个要求——好好对人家,别让人家受委屈。”
我差点掉眼泪。
除夕那天,苏瑾把小月亮裹得厚厚的,带她下楼放了几个小烟花。她爸抱着孩子站在旁边看,老太太忙着在厨房里包饺子,我负责递菜拿碗摆桌子。小月亮被烟花的光亮晃得眯了眼,缩在她姥姥怀里哼哼两声,又睡着了。
晚上吃年夜饭的时候,桌上摆满了菜。老太太做了湖南风味的剁椒鱼头和腊肉炒冬笋,我娘提前从老家寄过来的香肠腊肉也蒸了一大盘。苏瑾她爸难得喝了两盅白酒,脸色微红,端着酒杯对我说了一句:“小周,这一年到头辛苦了。以后家里有什么事,你拿主意。”
我愣了愣,赶紧举起杯子:“叔叔,您客气了。是我应该做的。”
“叫什么叔叔,”老太太在旁边笑眯眯地插嘴,“叫爸。”
苏瑾呛了一口饮料,瞪了她妈一眼:“妈!”
“怎么了嘛,迟早的事。”老太太理直气壮。
我笑了,端起酒杯认认真真地对着两位老人说:“爸,妈,新年快乐。我会好好照顾苏瑾和小月亮的。”
苏瑾看着我,脸红了,但嘴角的弧度藏都藏不住。
电视里春晚的背景音乐传出来,窗外的烟花一声接一声地在夜空中炸开。小月亮被响声吵醒了,在姥姥怀里蹬着小腿哇了一声。苏瑾把她接过来抱在怀里轻轻拍着,小月亮打了个小哈欠,又安静下来了。
我看着她们母女俩被窗外的烟花映得明明灭灭的脸,心里头满满的,像是揣着一整个春天。
第22章 归途
正月初五,我带着苏瑾和小月亮回了趟四川老家。
我娘提前好几天就把家里打扫得干干净净,还把院子里的鸡圈都重新扎了一遍。到了村口,远远就看见她站在那棵老银杏树下等着,穿着一件新做的暗红色棉袄,围着围巾,看着瘦小但精神头十足。
苏瑾抱着小月亮下了车,有点紧张地看着我。我牵了牵她的手,说:“别怕,我娘人好。”
我娘迎上来,先是看了我一眼,然后目光落在苏瑾和孩子身上。她端详了好一会儿,走上前去,小心翼翼地掀起襁褓一角,看见小月亮那张白嫩嫩的小脸,脸上的皱纹一下子就舒展开了。
“哟,这闺女长得真俊!”她伸出手想去抱,又怕自己手糙,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才接过来,“像她妈,眼睛真大。”
苏瑾松了口气,笑着叫了一声:“阿姨好。”
“哎!好好好!”我娘抱着小月亮爱不释手,又看了看苏瑾,“姑娘,一路上累坏了吧?快进屋坐,我炖了鸡汤,暖和暖和身子。”
那天下午我娘忙里忙外地张罗,把家里最好的被褥都拿出来晒了,又杀了一只老母鸡炖汤。苏瑾坐在灶台边帮她烧火,两个人一个烧火一个炒菜,竟然还聊得挺热络。我在院子里劈柴,听着屋里传出来的笑声,心里暖融融的。
晚上我娘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问:“你跟我说实话,这姑娘你打算啥时候娶?”
“娘,她不急……”
“你不急我急!”我娘戳了一下我的脑门,“人家孩子都给你生了,你还拖着?我跟你说,你要是不赶紧办,我就去跟人家姑娘说,让她跟了你这个没良心的!”
“娘,不是我不办,是她自己有顾虑。离过婚,不想太快再婚。”
我娘愣了愣,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行吧,那你就好好待人家。她对你好,你也对她好,别亏待了人家和孩子。结婚不结婚的,日子过得好才是真的。”
她又想了一会儿,从里屋拿出一个旧布包来,打开来里面是一对银镯子,虽然旧了,但擦得锃亮。
“这是你奶奶传下来的,本来想等你结婚给你媳妇的。你拿给那姑娘,甭管结不结婚,让她知道咱老周家认她这个人。”
我攥着那对银镯子,喉咙发堵,半天没说出话来。我娘拍了拍我的后背:“行了行了,别矫情了。去,给人家姑娘送去。”
那天晚上,苏瑾坐在老屋里那张木床上,我把银镯子递到她面前。她愣了一下,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对镯子,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没有推辞,伸出手来让我把镯子戴在了她手腕上。银镯子有点大,在她细瘦的手腕上松松地晃荡着,上面的花纹被灯光照得发亮。
“好看。”我说。
她抬起手腕看了半晌,低声说:“周大柱,你这辈子可别想甩开我了。”
“甩不开,”我说,“赖上我了就不撒手。”
窗外传来几声犬吠和零星的爆竹声,远处山影黑黢黢的,星空又低又亮。小月亮在旁边的摇篮里睡得四仰八叉,小手举在头顶上,嘴巴微微张着。
苏瑾靠着我的肩膀,轻轻晃着摇篮,哼着那首我已经听熟了的歌。
我觉得我这辈子所有的运气,都用在了遇见她这件事上。
第23章 春天再来
春天回来的时候,万物都在发芽。
小月亮已经会翻身了,趴在垫子上抬起头来东张西望,流着口水冲我们笑。苏瑾重新回到了岗位上,但跟以前不一样了——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没日没夜地加班,每天按时回家,周末尽量空出来陪孩子。公司运转得很好,业绩稳步上升,林建国不知何时调去了分公司,苏瑾说那是他自己申请过去的。我知道她在背后做了不少事,但她从来不在我面前提那些弯弯绕绕的职场争斗。
我还在给她开车,但我们已经不是老板和司机的关系了。说不清是什么关系——比起恋人多了些柴米油盐,比起夫妻又少了那张纸。但我们都觉得,现在这样刚刚好。
有一天下午,我接她从公司回家,路上她忽然说:“大柱,你有没有想过自己做点什么?”
“做什么?”
“你跟我七年了,总不能开一辈子车。”她转过头看我,“你有没有想学的、想做的?我可以帮你。”
我想了想,说:“我想开个小店。不用太大,就卖点东西。我娘做的辣椒酱特别好吃,要是能开个店卖老家那些土特产,也挺好。”
她认真想了想:“好啊。我认识几个做电商的朋友,回头帮你问问。要是你真想做,咱们就好好规划一下。”
我笑了:“你这么帮我,不怕我翅膀硬了飞了?”
“你飞一个试试,”她轻轻踹了一下副驾驶前面的储物箱,“飞了我也把你抓回来。”
车里的阳光暖洋洋的,小月亮在后座的安全座椅上咿咿呀呀地自顾自说话,车窗外的玉兰花开得满树满枝。
那一瞬间我忽然想起了很多事——七年前第一次见到她时她冷着一张脸说“会开车吗”;那个雨夜她伏在我背上说“别走”;产房外我抱着小月亮时手心冒汗的感觉;还有她在老家的阳台上把我的手拉过去放在她肚子上的那一刻。
七年的时光,像是一条长河,弯弯绕绕终于流到了一片开阔的水域。
我握着方向盘,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她正从后视镜里逗着后座的小月亮,脸上的笑容比窗外的春光还要明亮。
前方是绿灯,我踩下油门,平稳地汇入车流。
这条路还很长,但我不怕了。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您的倾听,希望我的故事能给您们带来启发和思考。我是腊梅的坚韧,每天分享不一样的故事,期待您的关注。祝您阖家幸福!万事顺意!我们下期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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