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已经提出,恐惧指向主体,焦虑指向关系。那么这个被恐惧所威胁的“主体”究竟是什么?它不是一个人名、一个身份、一张面孔,但它又是所有这些的背后那个始终在场的“我”。日常语言里,我们每说一次“我”字,就已经在使用它,可是要把它讲清楚,却出奇地困难。

这一讲的任务,就是尽可能透彻地探讨主体的本质。这项工作不可能仅仅在精神分析的框架内完成,因为“自我是什么”这个问题远在精神分析诞生之前就已经被哲学家们反复追问。存在主义哲学传统中对自我的思考,恰好可以提供一套与临床经验高度契合的参照。在这里,我主要借助麦奎利在《探索人性》中对自我的分析,结合临床观察,展开论述。

一、主体不是一件东西

最容易犯的错误,是把主体想象成某种存在于身体内部的实体——一个微缩的小人,坐在大脑的控制室里,接收感官传来的信号,然后按下行动的按钮。这个图景直观易懂,但它从根本上搞错了问题的性质。

笛卡尔在划定思维实体和广延实体的时候,用了同一个词——实体——来描述两者。这就埋下了混乱的种子。一旦自我被当作一种实体,人们就会用理解物质事物的方式去理解它:它有位置吗?它有多大?它由什么构成?这些问题本身就是错位的。莱尔把笛卡尔的这种观点称为“机器中的幽灵”的教条,指出他的根本错误在于范畴的混淆——把心理生活的事实当作与物理事实并列的同一类东西来描述。心理事实属于不同的逻辑类型,不能用处理物体的方式来处理。

那么,如果主体不是实体,它是不是休谟所说的那种东西呢?休谟对自己内心的观察得出了一个著名的结论:每当他深入自己的内心,他碰到的永远只是具体的知觉——冷热、光影、爱恨、苦乐——从来没有遇见过一个可以叫作“自我”的东西。于是他否定了自我的存在,认为人只是一堆知觉的集合。

这个结论的问题出在它的前提上。休谟期待在知觉之中找到自我,就像在一堆苹果之中找到另一个苹果。但自我从来不是与知觉并列的另一个客体,它无法被客体化。当你在自己的知觉中去寻找自我的时候,你找不到它,这件事恰好证明了它不是一个客体,而不是证明它不存在。拉姆齐把这一点讲得很清楚:“我”这个词在逻辑上十分奇怪,它不能被纳入我们描述世界普通事实的语言逻辑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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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更准确的表述是:在一切客体化之前,已经存在着一种自我意识。它不是你对“自我”这个概念的认识,而是你经历任何体验时,那种体验天然就带有“这是我的体验”的属性。你不需要先找到自我,再给体验贴上“我的”标签。相反,体验本身的呈现方式就已经包含了“属于我”这一层结构。这是一种前反思的自我意识,是所有客体化认识的基础,但本身不能被客体化。

临床上的一个直接印证是:当来访者说“我觉得自己不像自己了”、“我感觉自己很陌生”的时候,他并不是在表达一个逻辑判断,而是在描述一种更原始的感受——那种前反思的“是我的体验”的结构受到了扰动。主体本身没有被摧毁,但它与体验之间的自然连接松动了。这恰恰说明主体平时是如何无声地运作的。

二、主体作为引领的一面

如果主体不能被视为一个东西,那它最好被理解为什么?

麦奎利借用了希腊词hegemonikon——引领的一面。这个词根来自动词“引导”或“领导”。它的含义是:在人的存在中,有一个有意识的、有理性的、能分辨的、能整合的、有目的的因素,它引导我们走向一个方向而不是另一个方向。这个引领的一面,就是那个会说“我”的自己。

这个定义有几个值得展开的要点。

首先,它把主体从认知活动的狭窄定义中解放了出来。笛卡尔的“我思故我在”把思考当作自我的本质活动,但这是一个过于狭隘的概括。麦克默里提出了一个更有力的修正:我们应该用“我做”代替“我思”作为起点。行动作为有意图的行为,总是包含思想,但它比单纯的思想更丰富。一个人在行动中展现出来的方向性和整体性,比他在沉思中展现出来的更能说明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主体。这不是贬低思考,而是把实践置于纯粹理论之前——一个人的自我首先体现在他选择和行动之中,其次才体现在他对这些选择和行动的反思之中。

其次,它点明了方向性是主体的核心属性。人的行动不同于纯粹自然发生的事件,正在于它是有方向的。一块石头滚下山坡,这是自然事件,我们不能说它是自由的还是被迫的,它只是按照物理规律运动。但一个人走向某人或者离开某人,这里面有一种方向性,这种方向性使我们可以谈论自由和责任。在讨论超越时,方向性同样重要——“超越”意味着走向某个方向,走向更多的可能性,而不是单纯的“倒退”或“原地打转”。

在生物学层面,方向性有其演化的原型。从低等生物到高等动物,出现了头部形成的过程——头与尾的分化,带来了前后方向的区别。当这个演化的进程走到人类这里,方向就不再仅仅是空间性的了。向前不再只是身体朝向的前方,而成了与生活、成长、价值相关联的方向。那个引领性的中心——自我——整合着记忆、计划、学习、选择,使一个人不是被各种刺激随机地推着走,而是能够在某种程度上决定自己往哪里去。

临床上,当一个人的引领功能受损时,他不会因此变成一个没有自我的人,而是会体验到一种无力指引自己的困境——他想去某个方向,却觉得自己被推向另一个方向;他知道什么对自己好,却不能按这个判断行动。这种体验本身就是自我内部张力的一种表现,而不是自我的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