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料札记:据《抗美援朝战争史》记载,1951年4月雪马里战斗,志愿军第63军187师560团在奉命穿插中因向导牺牲迷路,阴差阳错撞入英军第29旅格罗斯特郡团主力宿营地。这支英军被誉为“皇家陆军双徽营”,在英军中素以善战著称,建制6000余人。
第一章 向导的血
1951年4月22日的夜晚,朝鲜半岛西部战线,临津江南岸。
天彻底黑透了。
没有月亮。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贴到地面上来。560团二营的战士们一个跟着一个,踩着江边的泥滩往前走。副营长孟广义走在队伍靠前的位置,身后是五连的两个排,再往后是机枪连和迫击炮排。
“老张呢?”
孟广义压低嗓子问身边的通讯员。
通讯员是个四川兵,姓刘,十八岁,个子小小的。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副营长问的是向导。
“张向导在前头,跟尖兵班在一起。”
孟广义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这个向导是下午才接来的。原来带路的那位朝鲜族老乡在过江之前被美军飞机炸死了,这事孟广义没敢跟团里汇报。打仗就是这样,什么意外都能碰上。临津江边上的村子十室九空,他们好不容易才在江边一个烧炭的窝棚里找到这位姓张的朝鲜族中年人。
张向导说自己常年在江两边收山货,路熟。
孟广义问他认识雪马里不。
他说认识,从江边上往里走,翻过两道山梁就是。
孟广义当时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偏西了,团里给的任务是天亮前必须插到雪马里,堵住英军第29旅往南撤退的路。时间紧,他让张向导带着尖兵班先出发了。
部队在江边耽误的时间比预想的要长。
美军的夜航机一直在头顶上转。那种飞机声音特别,嗡嗡的,像一群苍蝇。每隔一阵就扔照明弹,照得江面跟白天似的。战士们趴在泥滩上一动不动,等照明弹熄灭了再往前走。
江水不深,但很急。
有战士过江的时候滑倒了,枪托磕在石头上,发出闷响。旁边的人赶紧把他拽起来,那人腿已经瘸了,咬着牙不出声。
孟广义过了江之后回头看了一眼。
后面的队伍拉得很长,像是夜色里一条断断续续的黑线。
“跟上,别掉队。”
他朝后面说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后面的战士一个传一个,队伍慢慢收拢了。
过了江就是丘陵地带。张向导说的山梁在前面黑黝黝地矗着。孟广义抬头看了看,山不算高,但是树很密。松树和杂木混在一起,夜里看起来像一堵墙。
尖兵班已经在山坡上等着了。
张向导蹲在一块石头后面抽烟,烟头的红光一闪一闪的。看见孟广义上来,他把烟掐灭了。
“副营长,从这个山梁翻过去,再往西走一阵就到了。”
孟广义问:“要多久?”
张向导想了想:“平时走,一个小时。夜里不好走,可能要一个半。”
孟广义抬头看看天。云层还是很厚,看不见星星,判断不了时间。他腕子上有块缴获的美国表,借着蒙了红布的手电筒光看,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团里要求凌晨两点前到位。
时间够,但不能耽误。
“走。”
孟广义朝尖兵班一挥手。
上山的路确实不好走。白天化过雪,地上的土是软的,踩一脚陷一脚。战士们穿的胶鞋里灌进了泥浆,走起路来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有人滑倒了,爬起来接着走。没人说话。
张向导走在前面,走得很快。
孟广义觉得有点不对劲。
按理说,夜里走山路,向导应该走走停停,确认方向。但张向导几乎不停,径直往山梁上爬。
“老张。”
孟广义快走几步追上去。
“路对不对?”
张向导站住了,回头看他。
“对,翻过去就到了。”
他的中国话带着很重的东北口音,但是在朝鲜待久了的朝鲜族人说话都这样,孟广义没起疑心。
部队翻过了第一道山梁。
山那边是一道沟,沟里有水声。张向导带着队伍沿着沟沿走,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又开始爬山。
孟广义心里犯了嘀咕。
他记得地图上雪马里应该在西北方向,但他们现在走的方向好像偏西更多一些。打仗的人对方向有一种直觉,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不对。
“停一下。”
孟广义让队伍停下。
他蹲下来,用雨布蒙着打手电筒看地图。地图是缴获的美军地图,英文标注,翻译在旁边用铅笔写了汉字。雪马里的位置画了一个红圈。
“老张,你过来看看,咱们现在在哪儿?”
张向导凑过来,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手电筒的红光映在他脸上,孟广义看见他的表情有些茫然。
“这图我看不懂。”
他说,然后指了指前方的山,“翻过那座山就到了,我记得路。”
孟广义收起地图。
“走。”
部队又开始往前移动。
第二道山梁比第一道更陡。山坡上全是碎石,踩上去哗啦啦往下滑。有战士的枪托磕在石头上,在夜里传出很远的声响。孟广义皱皱眉,让通讯员往后传话,让大家注意脚下。
爬上山梁的时候,起风了。
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气味。孟广义吸了吸鼻子,觉得味道不对。不是山林里该有的味道。有汽油味,还有别的什么味道,像是很多人聚集在一起才会有的那种气味。
他站住了。
“老张,你闻闻。”
张向导也站住了,使劲吸了吸鼻子。
“没什么味道。”
他说,然后继续往前走。
孟广义没动。
他站在山梁上往西看。夜色很浓,什么都看不见。但那股气味确实存在,而且好像越来越浓了。炊烟的味道。人的味道。马匹的味道。
这附近有部队,而且规模不小。
孟广义的第一反应是,可能到了。也许雪马里就在山下面,友军已经先到了。但他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按照计划,他们的穿插路线应该碰不上别的部队。
“通讯员。”
“到。”
“往前传话,让尖兵班放慢速度,注意隐蔽。”
通讯员猫着腰往前跑了。
孟广义回头看了看后面的队伍。战士们一个接一个从山坡上翻过来,黑暗中只看得见人影憧憧。
这个时候,最前面的尖兵班突然停下来了。
孟广义看见尖兵班长的身影从前面跑回来。
“副营长,前面有情况。”
“什么情况?”
“山下面有灯光,好多灯光。还有帐篷,一大片。”
孟广义心里咯噔一下。
他快步走到山梁前面,趴在一块石头后面往下看。
山下面是一块谷地,面积不小。谷地里密密麻麻全是帐篷,帐篷之间有灯光,是那种汽油灯的光,白亮白亮的。还有车,他看见了卡车的轮廓。帐篷和卡车的数量远远超过一个营的建制。
这他妈至少是一个旅。
孟广义脑子里飞快地转。雪马里应该是英军格罗斯特郡团的驻地,情报说这个团有六千多人,是个加强旅的编制。但是按照团里的任务部署,他们应该从东侧插过去,在雪马里南面的公路两侧设伏。
现在这个位置,他们直接撞到了英军宿营地的北面。
张向导走到他身边,蹲下来。
“副营长,这里好像不对。”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孟广义扭头看他。借着山下透上来的微弱灯光,他看见张向导的脸色发白。
“这是哪儿?”
张向导摇摇头。
“我也不知道。我记得翻过两道山梁就是雪马里,但是应该在那边……”
他朝东边指了指。
孟广义深吸一口气。
明白了。他们偏西了。偏了至少三公里,直接从英军宿营地的北侧翻了过来。
现在的情况是这样的:他的二营,不到六百人,面前是英军一个王牌旅,六千多人。他们没有重武器,迫击炮排扛着几门60炮,炮弹不多。重机枪有两挺,子弹倒是够。
距离天亮还有大约四个小时。
按照团里的命令,天亮之前必须切断雪马里南侧的公路。但现在他们意外撞到了英军主力的北面,如果绕过去,时间来不及。如果原地等待,天一亮就会被发现。
孟广义趴在山梁上,盯着下面那片灯光。
帐篷的排列很有规律,英军果然是老牌部队,宿营也讲究阵型。最外围是一圈车辆,卡车和吉普车首尾相接,形成一道屏障。帐篷在里面,分成几个方阵。最中间有几顶大帐篷,应该是旅部。
哨兵不多。
他数了数,视线范围内只有四五个游动哨,在车辆外围走来走去。英军显然没想到会有人从北面的山梁上摸过来。他们的警戒方向是南面和东面,那里才是他们预判的威胁方向。
“把各连连长叫上来。”
孟广义的声音很平静。
几分钟后,二营的四个连长都趴在了山梁上。他们往下看了一会儿,都没说话。
五连连长赵志诚先开了口。
“副营长,这是英军主力。”
“是。”
“咱们怎么办?”
孟广义又往下看了一会儿。
帐篷里有人在走动。汽油灯在风里轻轻晃动,光影在帐篷上摇来摇去。他闻到了饭菜的味道,英军刚吃过晚饭不久。还听到了音乐声,有人在放唱片,声音不大,但在夜里传得很远。
这些英国人不知道,一支中国军队正趴在距离他们不到五百米的山梁上,像一群狼一样盯着他们。
“打。”
孟广义说了一个字。
几个连长都看着他。
“怎么打?”
“趁他们睡觉,摸进去。能打多乱打多乱。”
孟广义用手指了指山下帐篷最密集的区域。
“五连从左边的沟里摸下去,六连从右边那片树林绕过去。机枪连和迫击炮排在山上掩护。我们先集中打他们的旅部,那几顶大帐篷。打掉指挥系统,他们就乱了。”
“然后呢?”
六连连长周德胜问。
“然后就往死里打。”
孟广义的声音还是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记住了,我们是夜袭,不是正面进攻。速度要快,动作要猛。冲进去先扔手榴弹,然后用冲锋枪扫。不要恋战,打完一个帐篷就往前冲。英军刚睡下,反应没那么快。”
他顿了顿。
“每个人带足子弹,手榴弹别舍不得扔。迫击炮打三轮急速射,然后就往人多的地方招呼。重机枪封住两翼,别让英军组织起来。”
赵志诚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打完之后呢?”
“打完之后趁乱撤回来。天不亮我们就得走,不能被他们咬住。”
孟广义看了看手表,夜光指针指向晚上十点半。
“回去准备,十五分钟后开始行动。迫击炮第一轮炮响就是信号。”
几个连长猫着腰退下去了。
孟广义一个人趴在石头上,又往下看了一会儿。
山下的灯光依然亮着,唱片还在转。有英军士兵从帐篷里走出来,站在车旁边抽烟,烟头的火星在黑暗中明灭。
他们在抽睡前最后一支烟。
然后就会钻进睡袋,在异国的土地上沉沉睡去。
他们不会想到,死亡正在山顶上注视着他们。
孟广义从石头上退下来,靠着一棵松树坐了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摸出半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有点。
通讯员小刘蹲在他旁边。
“副营长,咱们打得过吗?”
孟广义看了他一眼。这孩子参军才一年多,打过几次仗,但都是追击战,没跟美军硬碰过。这回来朝鲜,跟英军交手也是头一回。
“打不打得过,打了才知道。”
孟广义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塞回烟盒里。
“你跟着我,别乱跑。冲锋枪的保险打开,手榴弹的拉环拽出来半截,省得到时候手忙脚乱。”
小刘点点头,手指头摸了摸腰间的手榴弹。
这时候,背后传来轻微的声音。
张向导走过来,蹲在孟广义旁边。
“副营长,对不起。”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颤。
孟广义摆摆手。
“不用说了。”
“是我带错了路……”
“我说了,不用说了。”
孟广义打断他,转头看着张向导。
“你是老百姓,不是兵。带路这种事,走岔了很正常。现在你要做的不是道歉,是活着。一会儿打起来,你待在山头上别动,打完跟我们一起撤。”
张向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他缩到一块石头后面,抱着膝盖坐下了。
十五分钟很快就过去了。
山上的风停了,空气变得又湿又冷。山下英军营地的灯光渐渐熄灭了大部分,只剩几盏汽油灯还亮着,在帐篷之间投下昏黄的光圈。
孟广义站起来,拍掉身上的松针。
他走到迫击炮排的位置。炮排排长是个山东人,姓马,个子很高,蹲在炮旁边像个铁塔。
“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马排长拍了拍身边的炮弹箱子。
“三轮急速射,十秒钟之内全部打出去。目标,中间那几顶大帐篷。”
“明白。”
孟广义又走到重机枪的位置。两挺重机枪架在两块石头中间,枪口对着山下。机枪手趴在枪后面,手指搭在扳机上。
“等迫击炮打完三轮,你们就开火。先打帐篷,再打车,别让英军有机会上车拿重武器。”
“是。”
孟广义最后走到五连和六连的集结位置。
战士们已经排好了战斗队形。枪上的刺刀都上了,在黑暗中不反光。有人往脸上抹了泥,有人把毛巾绑在左胳膊上做记号。这是老兵的习惯,夜战混乱,左胳膊上的白毛巾是自己人的标志。
赵志诚蹲在队伍最前面,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
“五连准备完毕。”
周德胜也过来了。
“六连准备完毕。”
孟广义点点头。
他看了看表,十点四十五分。
“开始。”
第二章 第一轮炮
迫击炮第一轮炮弹出膛的声音很闷。
嗵嗵嗵嗵嗵嗵。
六发炮弹像是被什么东西弹出去的,在夜空中划出微弱的弧线,然后山下的谷地里就炸开了花。
轰,轰,轰,轰轰轰。
爆炸的火光在帐篷之间亮起来,橘红色的,一朵接一朵。孟广义趴在山梁上往下看,看见那几顶大帐篷被气浪掀翻了,帆布飞起来,像是被风吹走的纸片。
第二轮炮弹紧跟着就到了。
这一轮打得更准。迫击炮排的老兵们调整了角度,炮弹直接砸进了帐篷群中间。爆炸声里夹杂着人的喊叫,是英语,听不懂,但语气里的惊慌是通的。
第三轮炮弹落下去的时候,英军的营地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有人在吹哨子,哨声尖锐刺耳。有人在喊命令,声音被爆炸声盖住,断断续续。更多的人从帐篷里跑出来,有的穿着睡衣,有的光着膀子,在火光中东奔西跑。
这时候,重机枪响了。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两挺重机枪交替射击,子弹像两条火鞭一样抽向帐篷群。帐篷布被打得碎絮乱飞,有人影在子弹的轨迹上倒下去。
孟广义看见一个英军军官站在一辆卡车旁边,挥舞着手枪在大喊。他应该是想组织防御,但身边的士兵根本不听他的,都在往车底下钻。
子弹扫过去,那个军官的身体抖了一下,手枪掉在地上,人也跟着栽倒了。
“冲!”
赵志诚第一个站起来,端着冲锋枪往山下跑。
五连的战士们跟在他后面,像一道灰色的潮水从山坡上涌下去。
六连从右侧的树林里钻出来,速度也很快。周德胜跑在最前面,手里攥着一颗手榴弹,胳膊甩开,手榴弹飞出去,在帐篷旁边炸开。
爆炸的气浪掀翻了一顶帐篷,里面的人被压在帆布下面,挣扎着爬不出来。
孟广义从山梁上跳下去,通讯员小刘紧跟在后面。脚下的碎石哗啦啦往下滚,孟广义几乎是连滑带跑地往山下冲。
冲到半山腰的时候,他听见了英军还击的枪声。
是步枪的声音,砰砰砰,很急促。子弹从他头顶飞过去,打在身后的松树上,树枝咔嚓一声断了。
孟广义趴在一块石头后面,探出头往下看。
有几顶帐篷里的英军反应过来了,正在往外爬,手里拿着枪。有人在架机枪,枪口对着山坡这边。
“迫击炮,把那顶帐篷给我轰掉!”
孟广义回头朝山上喊。
马排长的声音传过来:“看见了!”
一发炮弹落下去,正好砸在那挺机枪旁边。爆炸的火光里,孟广义看见机枪被炸得翻了个个儿,旁边的人影飞出去老远。
“冲!”
孟广义从石头后面跳出来,继续往山下跑。
五百米的距离,往下冲很快,但每一步都踩着死神的肩膀。
英军的子弹从四面八方飞过来,在耳边嗖嗖地响。有的战士跑着跑着就栽倒了,后面的人来不及看,跨过去继续冲。
孟广义看见一个五连的战士被子弹打中了腿,摔在地上。那战士没喊疼,爬起来跪在地上,端起枪朝帐篷里开枪。打了半梭子,又被一枪打中胸口,仰面倒下去。
冲锋枪的枪口还对着天空,手指扣在扳机上,把剩下的子弹都打光了。
孟广义从小刘手里夺过冲锋枪,对着前方扫了一梭子。帐篷边上几个正在开枪的英军士兵应声倒下。
“跟着我!”
他朝后面喊了一声,猫着腰往前冲。
五连已经冲进了帐篷群。
赵志诚带着一个排,从两顶帐篷之间穿过去,迎面撞上几个刚从帐篷里跑出来的英军士兵。双方距离只有三四米,都愣了一下。
赵志诚先开的枪。
冲锋枪一个长点射,三发子弹打在第一个英军士兵胸口上,那人连叫都没叫就倒下去了。第二个英军士兵举起步枪想开枪,赵志诚的枪口已经转过来,又点两发,打在那人脸上。
后面的几个英军士兵掉头就跑。
赵志诚追上去,冲锋枪扫了一梭子,又打倒两个。
“别停,往前冲!”
他一边换弹匣一边喊。
帐篷群里已经彻底乱了。
英军士兵像没头苍蝇一样到处跑。有人赤着脚,有人只穿了一只鞋。有人手里没枪,举着刺刀就冲出来,被冲锋枪扫倒了。有人躲在帐篷角落里,端着枪往外胡乱射击,子弹打在帐篷布上,噗噗地响。
孟广义冲到一个大帐篷前面。帐篷已经被炸塌了一半,里面有人在动。他掀开帐篷布,冲锋枪指着里面。
帐篷里点着一盏汽油灯,灯还亮着,晃晃悠悠地挂在帐篷杆上。
地上躺着几个人,有的在呻吟,有的一动不动。
角落里缩着一个英军士兵,很年轻,看起来不到二十岁。金黄色的头发,脸上的表情是彻彻底底的恐惧。他手里没有枪,双手抱着头,浑身在发抖。
孟广义看着他。
那孩子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在哆嗦,但发不出声音。
孟广义松开扳机,用枪口朝他挥了挥,示意他趴下别动。然后退出帐篷,继续往前冲。
六连在另一侧打得很猛。
周德胜带着人冲进了一个帐篷区,那里好像是英军的后勤营地。帐篷里堆着弹药箱和食品箱。周德胜让人把这些东西都炸了,爆炸声一声接一声,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英军开始有组织地抵抗了。
从营地南侧,大约一个连的英军士兵架起了机枪阵地,朝五连和六连的方向猛烈射击。机枪子弹打在帐篷上和车上,火星四溅。
孟广义趴在一辆卡车后面,子弹打在车身上,当当地响。
“迫击炮,南边那个机枪阵地!”
马排长的声音从山上传来:“炮弹快没了!”
“有多少打多少!”
两发炮弹落下去,一发打偏了,落在机枪阵地旁边。另一发打中了,孟广义看见机枪被炸翻了,但很快又有新的机枪架起来。
“手榴弹!”
赵志诚的声音在前面响起来。
几个战士同时扔出手榴弹。手榴弹在机枪阵地上空爆炸,弹片飞散,机枪声停了片刻。
就是这片刻,五连的战士冲上去了。
冲在最前面的战士叫王大勇,东北人,二十岁出头。他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直接从沙袋上跳过去,一刺刀捅在一个英军机枪手的胸口上。
刺刀扎进去很深,拔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血。
王大勇拔出刺刀,翻身又捅向旁边的另一个英军士兵。那士兵用手里的步枪挡了一下,刺刀扎在他肩膀上,他惨叫一声倒下去。
后面的战士也跟着冲了上来,和英军士兵撞在一起,双方在机枪阵地上展开了肉搏。
这时候,英军营地中间的几顶帐篷突然烧起来了。
是汽油灯被打翻了,引燃了帐篷布。火势蔓延得很快,几顶帐篷连在一起烧,烈焰腾起十几米高,照得整个谷地如同白昼。
火光里,孟广义看见了更远处的英军。
大约四五百米外,英军正在组织第二道防线。人数很多,黑压压的一片,至少有两个营。有人在架迫击炮,有人在挖散兵坑,还有几辆装甲车正在发动。
英军缓过劲来了。
孟广义看看手表。
从第一轮炮响到现在,只过去了二十分钟。
但感觉像是打了一个世纪。
“吹号,收拢!”
孟广义朝通讯员喊。
小刘从腰间拔出军号,深吸一口气。
号声在混乱的战场上响起来。声音尖锐,穿透了枪声和爆炸声,在山谷里回荡。
五连和六连的战士们开始交替掩护着往后撤。
王大勇从机枪阵地上跳回来的时候,胳膊上挨了一枪。他用另一只手捂着伤口,血从指缝里往外淌,但脚底下一步没停。
“走,快走!”
赵志诚在后面掩护,冲锋枪扫了一梭子又一梭子。
英军察觉到了他们的撤退,火力更猛了。子弹像雨点一样追着战士们的身影。有人跑着跑着就扑倒在地上,再也起不来了。
孟广义站在山脚下的石头后面,看着他的兵一个接一个跑回来。
浑身是血的。一瘸一拐的。扛着伤员的。
他们的脸上全是黑灰,眼睛在烟熏火燎中显得格外亮。
“清点人数。”
孟广义的声音有些哑。
几分钟后,各连报上来了伤亡数字。
五连牺牲十一人,伤二十三人。六连牺牲八人,伤十九人。机枪连伤两人。迫击炮排伤一人。
将近七十人的伤亡。
但山下英军的伤亡要大得多。谷地里的帐篷还在燃烧,黑烟滚滚。英军的尸体散落在帐篷之间,有的被火烧着了,衣服在冒烟。被摧毁的车辆有十几辆,弹药殉爆的火光还在间断地闪烁。
周德胜跑到孟广义身边,脸上的汗和灰混在一起,一道一道的。
“副营长,英军追不追?”
孟广义回头往山下看了一眼。
英军的第二道防线已经稳住了。装甲车开始往前推进,步兵跟在后面,速度不快,小心翼翼的。
“暂时不会追。他们不知道我们有多少人,不敢贸然上山。”
孟广义点了一根烟,这回点上了。
他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
“但天一亮就不好说了。”
赵志诚也过来了,左脸上有一道口子,是被弹片划的,血顺着脸颊往下淌。
“咱们还去雪马里吗?”
孟广义弹掉烟灰。
“去。绕开这片营地,从东边翻过去。英军以为我们要往山上撤,我们就偏不往山上走。”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
“让大家休息十分钟。十分钟后出发。”
小刘从腰上解下水壶递给他。
孟广义接过水壶,仰头灌了一口。水很凉,顺着嗓子流下去,在胃里结成了一团冰。
他又看了看山下。
英军的装甲车已经停下来了,在营地南侧排成一排。步兵在装甲车后面修筑工事,他们准备打防御战了。
这是个意外的收获。
英军第29旅的王牌,被一个迷路的中国步兵营搅得天翻地覆。他们现在龟缩成一团,不敢主动出击。
孟广义靠在石头上,闭上了眼睛。
十分钟。
他需要在十分钟里想好下一步的行动路线。
身后,受伤的战士在互相包扎伤口,有人在小声呻吟。没受伤的战士在检查枪支,往弹匣里压子弹。
空气中弥漫着火药味和血腥味,还有松树被烧焦的味道。
远处,英军的营地里,火焰还在燃烧。
第三章 那顶被炸塌的帐篷
孟广义在石头后面闭着眼睛待了不到五分钟,就睁开了。
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事儿。
他重新摊开那张缴获的美军地图,用手电筒照着,拿指头沿着临津江往上划。江边的等高线画得很密,说明这一带地形复杂。雪马里的位置在地图左下角,离他们现在的位置,直线距离不到四公里。
但这四公里中间隔着一道山脊,还有一条公路。
公路从雪马里往南延伸,穿过一片稻田,通往议政府方向。那是英军撤退的唯一通道。团里给的命令是卡住这条路,不让英军跑了。
孟广义把赵志诚和周德胜叫过来。
“看这儿。”
他指着地图上的公路。
“我们不进雪马里了。英军主力被我们搅乱了,但天一亮他们肯定会往南撤。我们直接插到公路边上等着。”
周德胜用指头在地图上比划了一下。
“从这里绕过去,得翻两道山梁。”
“差不多。”
孟广义把地图卷起来。
“走。天亮前必须到位。”
队伍重新出发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十二点了。
伤员是个麻烦。轻伤的自己走,重伤的得让人抬着。没有担架,战士们用树枝和雨布临时做了几个。抬着伤员在山路上走,速度快不起来。
张向导这回走在孟广义身边,不敢再往前领路了。孟广义隔一阵就看看指北针,再对照地图上的等高线,自己判断方向。
翻第一道山梁的时候,听见远处有枪声。
不是朝他们打的。枪声在东边,噼里啪啦的,密集得很。应该是友军跟英军接上火了。560团主力在那边,按计划从正面压过来,吸引英军的注意力。
孟广义站住听了一阵。
枪声很激烈,迫击炮和重机枪都用上了。英军的炮兵也在还击,炮弹爆炸的声音沉闷的,像远处在打雷。
“快点走,趁他们打得热闹。”
孟广义朝后面挥手。
凌晨两点左右,他们翻过了第二道山梁。
公路就在山脚下了。
是一条土路,两辆车并排走都嫌窄。路两边是稻田,四月底的朝鲜,稻田刚灌了水,月光照在水面上,亮汪汪的。没有月亮的时候,稻田就是一片黑暗,只有水光偶尔闪一下。
孟广义在山上看了很久。
公路上暂时没有动静。英军的车队还没过来。
“五连,在公路东侧的山脚下设伏。六连,在路西的稻田边上埋伏。机枪连,在山上建立火力点。”
他顿了一下。
“记住,我们的任务是阻滞。放车队进伏击圈,打头打尾,把路堵死。不让英军顺利南撤。”
各连领命去了。
工兵班在公路上埋设炸药。炸药不多,只能炸出几个坑,但足够让车辆减速了。有人往路面撒了三角钉,这是缴获美军的东西,专门扎轮胎。
孟广义带着指挥组留在山腰上。这个位置视野好,能看到公路的全貌。
一切部署停当,已经是凌晨三点了。
天快亮了。
山里的凌晨是最冷的时候。汗水浸透的衣服贴在身上,风一吹,冷得人打哆嗦。战士们趴在埋伏的位置上,一动不敢动。
有人在啃压缩饼干,噎住了,又不敢喝水。水壶里的水早就结冰了,喝下去嗓子疼。
孟广义也趴在地上,用望远镜观察公路的北端。
四月的临津江边,天亮得早。
四点刚过,东边的山脊后面就开始泛白了。先是一点点灰白,然后变成淡青,再后来就有一道橘红色的光从山背后透出来。
公路上的景象慢慢清晰了。
路面坑坑洼洼,是之前被轰炸过的痕迹。稻田里的水在晨光中泛着铅灰色的光。远处有几棵树,被炮弹炸断了,光秃秃地立在田埂上。
四点半。
北边的公路上传来了马达声。
声音很远,但很密集,不是一辆车,是很多辆。
孟广义举起望远镜。
公路尽头的山脚下,出现了一列车队。打头的是两辆装甲车,后面跟着一溜卡车,卡车上坐满了英军士兵。再往后是吉普车和牵引火炮的履带车。
车队拉得很长,在盘山公路上时隐时现。
“来了。”
小刘在旁边低声说。
“看见了。”
孟广义放下望远镜,朝山下的伏击阵地做了个手势。
所有人都看见了。赵志诚在公路边上朝他点了点头。周德胜在稻田那边也举了一下手。
车队越来越近。
可以看清英军士兵的脸了。他们坐在卡车上,有的裹着毯子,有的在抽烟。经历了半夜的袭击,这些士兵看起来很疲惫,但精神状态还算稳定。有人在说话,有人抱着枪打盹。
军官坐在吉普车里,车顶上架着机枪。
第一辆装甲车进入了伏击圈。
工兵班长趴在路边,手里握着引爆器,指头搭在按钮上。他扭头往山上看了孟广义一眼。孟广义摇摇头,示意他再等等。
第二辆装甲车过去了。
第一辆卡车过去了。
第二辆卡车过去了。
车队进了一半。
“炸。”
孟广义的声音不大。
工兵班长按下引爆器。
公路上炸开了一朵泥花。
炸药埋的位置很准,正好在第一辆卡车和第二辆卡车之间。爆炸的气浪把第一辆卡车掀翻了,车上的英军士兵像豆子一样滚落下来。第二辆卡车的车头被炸烂了,司机的上半身趴在方向盘上,一动不动。
枪声紧跟着就响起来了。
山上的重机枪朝车队中间扫射,稻田那边的轻机枪封住了车队的尾部。子弹打在卡车的铁皮上,当当地响,火星四溅。
五连从公路东侧冲出来,手榴弹先扔了一轮。
爆炸声在车队中间连成一片。英军士兵从卡车上跳下来,有的人还没来得及拿起枪就被子弹打倒了。有的人躲在车轮后面还击,步枪的声音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六连从稻田那边冲过来。稻田里的泥很深,战士们跑得踉踉跄跄,但速度没减。周德胜第一个冲上公路,冲锋枪扫倒了一个正在架机枪的英军士兵。
“堵住他们,别让他们跑!”
赵志诚的声音在混乱中传出来。
这时候,意想不到的情况发生了。
车队尾部的几辆卡车突然调转车头,往北开。那不是撤退,是去搬援兵的。孟广义从望远镜里看见,那几辆卡车拐过山脚就不见了。
“他们去叫人了。”
孟广义放下望远镜,朝山上喊。
“迫击炮,往北边的公路上打拦阻射击,别让后续部队过来!”
马排长调整了炮口角度。炮弹一发接一发打出去,落在北边公路上,炸起一团团的烟尘。英军后续部队如果从那头过来,这条路暂时是走不通了。
伏击圈里的战斗还在继续。
被堵住的英军大约有一个营的规模,四五百人。他们被压在公路上,前后都走不通,只能往路两边的稻田里散开。但是稻田里的泥很深,踩进去就拔不出脚来,成了活靶子。
孟广义看见英军士兵在稻田里挣扎。他们的靴子陷在泥里,走一步要费好大劲。有的干脆脱了靴子,光着脚在泥里跑。四月的泥水还带着冰碴子,冷得刺骨。
子弹从公路两侧扫过来,稻田里的英军士兵一个接一个倒下去。倒在泥水里的人,衣服很快就湿透了,沉甸甸地往下陷。
有人举起了手。
一个。两个。越来越多。
赵志诚让人停止射击,指挥战士们上前收缴武器。
俘虏被赶到公路边上蹲着。一共抓了四十多个,大部分是年轻人,有的脸上还有雀斑。他们蹲在路边,浑身是泥,冻得瑟瑟发抖。
孟广义从山腰上走下来,走到公路上。
公路上一片狼藉。被炸翻的卡车还在燃烧,车上的物资散落一地。食品箱,弹药箱,还有英国产的香烟和罐头。有战士捡起一条香烟,撕开包装闻了闻,塞进了怀里。
赵志诚迎面走过来。
“副营长,抓了四十多个。怎么处理?”
孟广义看了看那些蹲在路边的俘虏。
“缴了枪就行。没工夫带他们走,让他们自己往北走,去找他们的部队。”
赵志诚愣了一下。
“放了?”
“放了。我们是来打仗的,不是来押俘虏的。带着他们,我们走不快。”
孟广义说着,朝俘虏走过去。
他在一个俘虏面前蹲下来。那个俘虏是个中士,军衔标志在袖子上。看起来三十岁左右,脸上的表情倒不害怕,反而有些好奇地看着孟广义。
孟广义从口袋里摸出那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递给他。
中士犹豫了一下,接过来。孟广义又掏出打火机给他点上。
“你们是哪个部队的?”
孟广义的英语很有限,只学了几个军事用语。
中士听懂了,指了指自己肩上的徽章。
“格罗斯特郡团。”
孟广义点点头。果然是这支王牌部队。
“你们损失了多少人?”
中士摇摇头,不知道是不愿说还是听不懂。
孟广义站起来,朝俘虏们摆了摆手,往北指了指。
“走吧。往那边走,回去告诉你们的人,这条路走不通。”
俘虏们互相看了看,慢慢站起来,搀扶着受伤的同伴,沿着公路往北走去。
赵志诚看着他们的背影。
“副营长,真放了?”
“放了。”
孟广义把烟头扔在地上。
“打仗不是杀俘虏。再说了,这几个人回去一说,英军更摸不清我们有多少人,在哪儿。”
他转身走回阵地。
公路上,战士们正在收集战利品。英军的武器弹药,能带走的都带走。带不走的,堆在一起准备炸毁。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四月的阳光照在公路上,照在稻田里,照在那些倒在泥水里的士兵身上。
一切都很明亮,很清晰,很不真实。
孟广义站在公路边上,点了一根缴获的英国烟。
烟味很淡,不如中国的烟够劲。他抽了两口就扔了。
“清点战果,准备转移。英军大部队很快就到。”
马排长从山上的迫击炮阵地跑下来,脸上带着笑。
“副营长,这回捞着了。你看这是什么?”
他手里举着一个东西。
是一面英国国旗。从哪辆车上缴获的,不知道。旗子上沾了泥,还有一个弹孔。
孟广义接过来看了看。
“收着吧。回去给团长看看。”
他把旗子塞进自己的背包里。
这时候,北边的公路上传来了炮声。
炮声很密集,炮弹的呼啸声越来越近。
“炮击!隐蔽!”
孟广义大喊一声,所有人就地趴下。
炮弹落下来的声音像火车进站,轰隆隆的。第一轮炮弹砸在公路南侧,离他们的位置差了两百米。炸起的土块落在战士们身上,雨点一样。
英军的炮兵开始反击了。
孟广义趴在地上,感觉地面在震动。一轮炮击过后,炮声停了片刻,接着又是一轮。
炮弹越来越近。
“撤!往山上撤!”
孟广义从地上爬起来,往山腰上跑。
英军发现他们了。
一夜的混乱过后,这支王牌旅终于组织起了有效的反击。
接下来,才是硬仗。
第四章 被卡住的路
炮击持续了将近二十分钟。
英军的炮火很猛,光是重炮就不下二十门。炮弹落在公路两侧的山坡上,把松树连根拔起,炸碎的树枝在空中飞舞。弹坑一个挨着一个,像是一张张黑色的大嘴。
孟广义趴在山腰上的散兵坑里,等炮击过去。
耳朵里嗡嗡的,别的声音都听不太清楚。小刘趴在他旁边,嘴巴一张一合,好像在说什么,但孟广义听不见。
他朝小刘摆摆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小刘点点头,不出声了。
炮弹的落点开始往纵深延伸。这是步炮协同的信号,英军步兵要上来了。
孟广义从散兵坑里探出头。
公路北端,英军的步兵正在展开。他们学乖了,不再挤在公路上,而是沿着公路两侧的山脚往前推进。散兵线拉得很开,人与人之间隔了五六米。
走在前面的是装甲车。钢板在清晨的阳光下反射着灰白的光。装甲车上的机枪朝山坡上扫射,子弹打在石头上,迸出火星。
孟广义举起望远镜。
英军步兵的人数不少,至少两个营。他们推进的速度不快,走走停停,很谨慎。显然昨晚的袭击让他们变得小心了。
“放近了打。”
孟广义朝山下喊。
山下的战士们趴在各自的掩体里。一夜的激战过后,弹药已经消耗了一大半。迫击炮排只剩下十来发炮弹,重机枪的子弹也不多了。
赵志诚蹲在公路边上,身边是一挺轻机枪。轻机枪的子弹只剩下三条,一条是满的,两条打了半截。他用袖子擦了擦枪管上的泥,重新装上弹匣。
英军越来越近。
三百米。
两百米。
一百五十米。
“打。”
赵志诚的声音不大,但身边的机枪手听见了。
轻机枪哒哒哒地响起来。枪声很清脆,子弹打在装甲车的钢板上,叮叮当当的,弹头跳飞了,在空气中画出一道道亮线。
但英军步兵没有装甲掩护,机枪子弹扫过去,前排的几个士兵应声倒下。后面的赶紧趴下,躲在装甲车后面还击。
山上的重机枪也开始射击。两挺重机枪交叉火力,封住了公路的正面。装甲车不怕重机枪,但后面的步兵被压得抬不起头。
孟广义往迫击炮阵地跑。
马排长蹲在炮旁边,脸上全是汗。
“还有几发?”
“六发。”
马排长指了指炮弹箱子,“就这些了。全打光?”
“全打光。打那几辆装甲车。”
孟广义指着最前面的装甲车。
马排长调整了瞄准器。
第一发炮弹打偏了,落在装甲车旁边。第二发近了,但也没打中。第三发终于砸在装甲车的车顶上,轰的一声,装甲车的发动机盖被炸飞了,黑烟滚滚地冒出来。
车里的英军爬出来,浑身是火,在地上来回翻滚。
马排长把剩下的三发炮弹全打出去了。
两发命中,一发打偏。又有一辆装甲车被打瘫,横在路中间,挡住了后面车辆的路。
英军的进攻被卡住了。
但他们的兵力优势是实实在在的。步兵虽然被压制,但并没有撤退。他们趴在路边的沟里和石头后面,和志愿军对射。
枪声噼里啪啦的,像是过年放鞭炮。
孟广义看看表。
已经是上午八点多了。从昨夜到现在,他们战斗了将近十个小时。战士们没吃东西,没喝水,嘴唇都干裂了。有人在枪声的间隙里从水壶里倒出最后一点水,抿了一小口,又把水壶挂回去。
忽然,北边的炮声停了。
孟广义往北看了一眼。
远处的山路上,出现了新的部队。
不是英军。是志愿军的军装颜色,那种洗得发白的土黄色。
“援军到了!”
有人喊了一声。
来的部队是559团的二营。他们在东边打了一夜的阻击,天亮后奉命往这边靠拢。带队的副团长姓陈,是孟广义认识的人。
陈副团长猫着腰跑上山腰。
“老孟,情况怎么样?”
“卡住了,但没卡死。英军兵力太多,我们这点人不够。你们来了就好办了。”
陈副团长趴在他身边,用望远镜往下看。
“这他娘的是个整编旅啊。”
“是。格罗斯特郡团,六千多人。”
陈副团长放下望远镜,看看孟广义。
“你们几百人跟六千多人干了半夜,还活着这么多人,不简单。”
孟广义没接话。
“你们的任务是什么?”
“团里让我来加强你们,合兵一处,把这条路彻底堵死。后续部队正在往这边赶,傍晚之前能到。”
“傍晚?”
孟广义皱皱眉。
现在是上午。到傍晚还有大半天。这大半天里,他们要用两个营的兵力顶住英军一个旅的猛攻。
“顶得住吗?”
陈副团长问。
“顶得住。”
孟广义说,语气跟昨晚在山梁上说“打”字时一样,平平淡淡的。
两个营的兵力在公路两侧重新部署。
559团二营守公路西侧,560团二营继续守东侧。两个营的阵地连接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弧形的防线,把公路拦腰斩断。
重机枪集中使用,四挺重机枪布置在山腰上的制高点上,火力可以覆盖整条公路。
迫击炮统一指挥,弹药集中起来,还有不到二十发炮弹。
战士们利用炮击的间隙加固工事。没有工具,就用刺刀挖土,用手搬石头。有人找到了几个英军工兵留下的铁锹,大家轮着用。
上午九点,英军开始了第二轮进攻。
这回的规模比第一次更大。
打头的不再是装甲车,而是坦克。坦克的炮管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粗大。它们轰隆隆地碾过公路上的碎石,履带把路面刨出两道深深的沟。
孟广义数了数,有五辆坦克。
这种坦克他见过,美军也装备这种型号。薄皮的,不是重型坦克,但对付步兵绰绰有余。
坦克后面的步兵密密麻麻的,至少有六七百人。
陈副团长在旁边骂了一声。
“这些英国佬,真他妈下血本了。”
孟广义朝山上喊:“反坦克手,准备!”
反坦克手是两个战士。他们用的不是反坦克炮,那种东西二营没有。他们用的是英军的反坦克手雷,缴获的,每个人手里只有一颗。
这玩意儿得靠近了才能用。投出去的距离不能超过二十米,否则打不穿坦克的装甲。换句话说,投手之前,得先冲到坦克眼皮子底下。
两个反坦克手从掩体里爬出来。孟广义看见他们的脸,都很年轻,不会超过二十岁。他们把手雷揣在怀里,往山下爬。
坦克越来越近。
第一辆坦克的炮塔在转动,炮管指向山上的机枪阵地。
轰的一声,坦克开炮了。
炮弹砸在机枪阵地旁边的石头上,炸开的碎石飞起来,砸在机枪手的头盔上,当当地响。机枪手被冲击波震得歪了一下,又挺直了继续射击。
两个反坦克手已经摸到了公路边上。他们趴在路边的排水沟里,离第一辆坦克只有十几米了。
坦克轰隆隆地从他们旁边开过去。他们没有动。
第二辆坦克也过去了。
第三辆坦克开过来的时候,其中一个反坦克手突然站起来,拉开手雷的保险,把胳膊抡圆了,使劲扔出去。
手雷砸在坦克的侧甲上,弹了一下,掉在地上。
没炸。
是哑弹。
反坦克手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他没有任何犹豫,从腰间拔出手榴弹,又拉开一颗,扑上去。
这一次,他把手榴弹塞进了坦克履带和负重轮之间的缝隙里。手榴弹炸了,轰的一声。坦克的履带被炸断了,哗啦啦地从负重轮上脱落下来,瘫在地上。
反坦克手被爆炸的气浪掀飞出去,摔在路边,一动不动了。
另一个反坦克手在同一时间扑向了第二辆坦克。他把反坦克手雷扔进了坦克敞开着的舱盖里。手雷在坦克内部爆炸了,车体猛烈地震动了一下,从舱盖里冒出浓烟。
坦克不动了。
后面的三辆坦克停下来,车长们显然意识到前头出事了。坦克开始倒车,想撤出这段致命的公路。
但路太窄了。公路两边的稻田太软,坦克不敢开下去。五辆坦克挤在一起,互相挡住了退路。
山上的机枪和迫击炮全力开火。子弹打在坦克的装甲上,当当地响,虽然打不穿,但跟在坦克后面的步兵可就惨了。子弹扫过来,步兵一片片地倒下去。
英军第二次进攻被打退了。
公路上留下了两辆被击毁的坦克和大量的尸体。
孟广义叫人把那个反坦克手抬回来。
人已经不行了。爆炸的冲击波震坏了他的内脏,嘴角和鼻子都在往外渗血。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天。
孟广义蹲下来,用手把他的眼睛合上。
“叫什么名字?”
“李长贵。”
旁边的战士说,“是五连二排的,河南人。今年正月才结的婚。”
孟广义没说话。他把李长贵胸前的衣襟整理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盖在他脸上。
“打完仗,给他家里写信。”
他站起来,转身走回阵地。
上午十一点,英军发动了第三次进攻。
这次他们的战术又变了。不再用坦克开路,而是用火炮猛轰志愿军阵地。
炮击的猛烈程度超过前两次。炮弹像不要钱一样往山上砸,阵地上的土被翻了好几遍。松树被炸断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石头被炸碎了,细碎的石子在空中乱飞。
有战士被炮弹炸起的土埋住了,旁边的战友赶紧用手把他扒出来。扒出来的人满嘴都是土,咳嗽了好一阵才缓过来。
炮击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
炮声一停,英军的步兵就像蚂蚁一样涌上来。
人数之多,孟广义第一次觉得心里没底。他数了数,至少有两个营,将近两千人。散兵线拉得很宽,从公路一直延伸到稻田里,全是蠕动的人影。
“准备肉搏。”
孟广义把刺刀上上。
刺刀卡在枪口上,发出一声脆响。他周围的战士也纷纷上刺刀,咔嚓咔嚓的声音连成一片。
英军步兵冲到一百米以内了。
孟广义可以看清他们的脸了。这些英军士兵的脸上也满是紧张和恐惧。他们喊着什么,声音被枪声淹没了。
五十米。
“打!”
阵地上的所有武器同时开火。冲锋枪、步枪、轻机枪、重机枪,子弹像泼水一样往外打。冲在最前面的英军士兵像被割倒的麦子一样成片倒下。
但后面的人继续往上冲。
英军军官在人群里挥舞着手枪,逼着士兵往前冲。有一个军官特别显眼,他的军帽在冲锋的时候掉了,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很亮。他一边跑一边朝山上开枪,手枪的子弹打完了,就捡起地上死人的步枪继续冲。
赵志诚的冲锋枪对准了他。
一梭子子弹打出去,那个金头发的军官踉跄了一下,捂着胸口跪倒在地。
但是他身后的英军士兵已经冲上来了。
双方撞在了一起。
肉搏战在阵地前沿展开了。志愿军战士端着刺刀从掩体里跳出来,和英军士兵搅在一起。刺刀捅进身体的声音钝钝的,被捅中的人发出野兽一样的嚎叫。
王大勇从机枪阵地上跳起来,他的胳膊还缠着绷带,但他已经把刺刀上上了。一个英军士兵朝他冲过来,刺刀直刺他的胸口。王大勇侧身闪开,一枪托砸在那人的脸上,然后反手一刺刀,扎进他的肚子。
刺刀拔出来的时候,血喷了王大勇一脸。
他没有擦,又冲向下一个目标。
孟广义的手枪子弹打光了。他把手枪插回腰里,捡起一把上了刺刀的步枪。一个英军士兵从侧面冲过来,孟广义来不及举枪,直接用枪托砸过去。枪托砸在那人的肩膀上,他听到骨裂的声音。那人惨叫一声,倒下去。
接着又一个冲过来。
这场肉搏打了将近二十分钟。
英军最终退了。他们的伤亡太惨重了,冲上来的两个营,撤回去的不到一半。阵地前横七竖八全是尸体,英国军装的土黄色和志愿军军装的土黄色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孟广义靠在掩体上大口喘气。他浑身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左胳膊上有一道口子,是刺刀划的,不算深,但血一直流。
小刘跑过来,用急救包给他包扎。
“副营长,你的胳膊……”
“没事。”
孟广义摆摆手,但摆的是受伤的那只胳膊,疼得他龇了一下牙。
阵地上到处是伤员。
能动的在给不能动的包扎,不能动的躺在地上,等待担架抬下去。卫生员用完了所有的绷带,开始撕死人的衣服当绷带用。
赵志诚的头上缠了一圈布,血从布里渗出来,染红了半边脸。但他还站着,还在清点人数。
“五连还有多少人?”
“算上轻伤能打的,五十七个。”
昨晚出发的时候,五连有一百二十多人。
孟广义点点头,没说话。
第五章 下山的命令
中午过后,天忽然阴了。
云层从西北方向压过来,厚厚的,像是一床灰色的棉被盖在天上。远处有闷雷滚动,不知道是炮声还是真的雷声。
空气变得又湿又冷。四月的朝鲜,天气变得比打仗还快。
孟广义裹紧了衣服。他的棉衣在昨晚的战斗中被弹片划破了,棉花露在外面。小刘用绑腿给他扎了一下,还是漏风。
伤员们躺在临时搭的棚子里。棚子是松树枝和雨布搭的,勉强挡风,挡不了冷气。重伤员躺在地上,盖着缴获的英军毯子,脸色白得像纸。
有个战士一直在呻吟。他的肚子被炮弹片撕开了,卫生员给他做了简单包扎,但止不住血。血从绷带下面渗出来,把身下的土都染黑了。
他知道自己不行了。
“副营长……”
他的声音很轻,孟广义得蹲下来才能听清。
“你说。”
“给我家里……写封信……”
孟广义握住他的手。手很凉,手指在发抖。
“一定写。你叫什么?”
“刘……刘德胜……”
他说完这个名字,就不说话了。眼睛还睁着,看着棚子顶上的雨布。雨布被风吹得一鼓一鼓的,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
孟广义伸手把他的眼睛合上,站起来,走出棚子。
外面开始下雨了。
雨不大,但很密。雨点打在脸上,冰冷刺骨。公路上的泥土被雨水一泡,变成了一片烂泥塘。先前倒在稻田里的尸体,被雨水冲刷着,衣服的颜色变得更深了。
陈副团长走过来,递给他半块压缩饼干。
“吃了吧。打了快一天了,肚子里没东西不行。”
孟广义接过来,咬了一口。饼干很硬,嚼起来嘎嘣响。他慢慢嚼着,看着山下。
雨幕中,英军的营地隐约可见。帐篷重新搭起来了,比昨晚少了一些,但规模还是很大。坦克和装甲车停在帐篷外围,炮口对着山上。
他们也在休整。
“你觉得他们下一步会怎么打?”
陈副团长问。
孟广义咽下嘴里的饼干。
“正面攻不动,他们可能会从两侧迂回。”
“稻田那边?”
“对。稻田虽然是烂泥地,但人多的话,也能趟过来。如果让他们抄了我们的后路,这阵地就守不住了。”
陈副团长点点头。
“我们得加强侧翼。”
“已经在布置了。我把六连的一个排调到西侧的稻田边上去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雨还在下。远处又传来雷声,这回确定是雷声了,因为炮声不会拖那么长的尾音。闪电在西边的天际划过,照亮了整片山地。
一个通讯兵从山上跑下来,满身泥水。
“副营长,团里来电。”
孟广义接过电报。电报纸被雨水打湿了,字迹有些模糊。他眯着眼睛看。
“命令:你部务必坚守至傍晚18时。主力将于17时发起总攻。届时你部配合主力夹击英军格罗斯特郡团,力求全歼。”
孟广义把电报折好,放进口袋里。
“回电:我部坚决完成任务。”
通讯兵敬了个礼,转身跑回山上的电台位置。
陈副团长看了看表。
“现在是下午一点。到傍晚六点,还有五个小时。”
“五个小时。”
孟广义重复了一遍。
五个小时,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英军肯定会在这段时间里发动新的进攻。而他们的弹药越来越少了。
“把弹药集中一下。”
孟广义朝阵地上喊。
战士们把身上的子弹和手榴弹都掏出来,堆在一起。子弹不到一千发,手榴弹每人平均只剩一颗。迫击炮弹打完了一轮急速射之后,还剩下三发。
三发炮弹,打出去也就听个响。
孟广义蹲在弹药堆前面,用手拨拉着那些子弹。有的子弹壳上沾了泥,有的已经有点生锈了。这些子弹打出去,可能有一颗哑火,但没办法,哑火的也得用。
他把子弹分成几份,让各排来领。
“悠着点打。看不到人影不开枪,不在五十米内不开枪。一枪得干掉一个。”
战士们领了子弹,回到各自的掩体里。
下午两点,雨小了。
英军果然发动了第四次进攻。
这次他们没有正面冲锋,而是分了三路。正面佯攻,两侧迂回,典型的钳形攻势。
正面的兵力不多,大约一个连,在坦克的掩护下往前推进。他们的目的是吸引火力,牵制正面阵地。
真正的威胁来自两侧。
稻田那边,大约两个连的英军步兵趟着泥水往前走。他们的速度很慢,泥水没过膝盖,每走一步都很吃力。但他们的人数是足够的,一旦让他们摸到阵地侧翼,正面的压力就太大了。
东侧的山脚处,也有一个连的英军步兵在攀爬。那里坡度较陡,树也多,英军借着树丛的掩护往上爬,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孟广义在望远镜里发现了东侧的敌人。
“六连一排,往东边打!”
六连一排的战士立刻调转枪口。冲锋枪和步枪朝山坡上扫射。子弹穿过树丛,打在石头上,溅起火星。树丛里的英军士兵趴下去还击。山坡上枪声大作。
稻田那边的情况更危急。英军步兵已经趟过了一半的稻田。他们的前锋距离西侧阵地不到一百米了。
“手榴弹准备!”
周德胜的声音从稻田那边传过来。
战士们拔出手榴弹,拉掉保险环,胳膊抡开了等着。
英军又往前趟了三十米。
“扔!”
十几颗手榴弹同时飞出去,在空中翻着跟头,落进稻田里。轰轰轰轰的爆炸声在泥水中响起。泥浆被炸得四处飞溅,人的肢体和武器碎片在空中飞舞。
稻田里的水被血染红了。
但后面的英军还在往前冲。
周德胜端起冲锋枪,跳出了掩体。
“跟老子上!”
他第一个冲进稻田。泥水很深,他一脚踩下去,陷到了大腿根。但他挣扎着往前走,冲锋枪抵在肩膀上,边走边打。
子弹打光了。他把冲锋枪往背上一甩,拔出刺刀。
稻田里的肉搏战比旱地上更惨烈。人在泥水里使不上劲,刺刀捅出去,脚底下会滑。滑倒了就爬不起来,被对手压在泥水里。有人在水下互相掐脖子,有人用石头砸对方的头。
泥水翻搅着,冒出一串串气泡。
六连的战士跟着周德胜冲进了稻田。两个连的英军在稻田里和志愿军搅在一起,泥浆和血水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孟广义在山上看着稻田里的混战。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了肉里。
他不能去。他是副营长,得留在指挥位置上。
但他看见周德胜在泥水里被人捅倒了。
周德胜倒下去的时候,用最后的力气把刺刀扎进了对手的小腹。两个人一起倒在泥水里,溅起一片泥浆。
“老周!”
孟广义的喉咙里挤出一声低吼。
六连二排的一个班长顶了上去。他叫孙大春,山东人,个子不高但结实得很。他捡起周德胜的冲锋枪,换上新的弹匣,对着英军就是一梭子。
“给连长报仇!”
他吼着,嗓子都劈了。
稻田里的战斗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英军终于退了。他们撤回去的时候,稻田里留下了超过一百具尸体。泥水把尸体慢慢淹没,只露出军装的边角和散落的枪械。
六连的伤亡也不小。周德胜牺牲了,还有十二个战士也倒在了稻田里。能站着的不到三十人。
孙大春的胳膊上挨了一刀,他用绑腿扎紧了伤口,走到孟广义面前。
“副营长,六连带回来了。”
他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别的原因。
孟广义点点头。
“从现在起,你就是六连代理连长。把同志们组织好,守住阵地。”
孙大春敬了个礼,转身走回去。
下午三点半,雨彻底停了。
天空露出一小块蓝色,阳光从云缝里照下来,照在泥泞的战场上。光线一照,战场上的景象更加清晰了,也更加残酷。
公路上到处是弹坑和尸体。被击毁的装甲车还在冒烟,黑烟被风吹得往北飘。稻田里的水面平静下来了,倒映着天上的云。但水面上浮着一层淡淡的红色,那是血。
空气中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味道。火药味,血腥味,还有泥土被炸开后的那种生土味。这些味道混在一起,让人闻了想吐。
孟广义坐在掩体边上,又点了一根烟。
这回是小刘给他的烟,从英军尸体上捡的,还是没拆封的整包烟。烟纸上印着英国字,孟广义不认识。
他吸了一口,把烟吐出来。
香烟被风吹散,很快就消失了。
陈副团长坐在他旁边,也在抽烟。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都没说话。
抽完一根烟,陈副团长开口了。
“傍晚六点,主力发起总攻。我们得在那个时候从这边配合出击。能凑出多少人?”
孟广义想了一下。
“五连能打的五十人左右。六连不到三十人。机枪连还剩下二十来人。迫击炮排就剩几个人了,炮弹也没了。总共……一百人出头吧。”
陈副团长点点头。
“我这边也差不多。两个营加起来,能冲出去的不到三百人。”
三百人,去打一个旅的残部。
“够了。”
孟广义把烟头弹出去。
“英军打了快一天了,弹药也消耗得差不多了。他们伤亡不比我们小。坦克打坏了四辆,装甲车打坏了七八辆。士气肯定垮了。只要主力一到,他们顶不住。”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分析一道算术题。
陈副团长看看他,笑了笑。
“老孟,你说得倒是轻松。”
“不轻松。但仗就是这么打的。谁先撑不住,谁就输。我们撑住了,他们没撑住。”
孟广义站起来,走到阵地上。
阵地上的战士们各自坐在掩体里。有人在擦枪,有人在检查刺刀。有人在吃压缩饼干,干巴巴地嚼着。有人在给伤口换药,咬着牙不出声。
孟广义从他们面前走过。
他们抬起头看他。这些战士的脸都很脏,被烟熏的,被泥糊的。但眼睛都很亮。那种亮不是兴奋的亮,而是一种很安静的亮,像是已经想明白了什么。
“同志们。”
孟广义站住了。
他没有用很大的声音说话。声音不大,但战场上现在没有枪声,很安静,所以大家都听见了。
“还有不到三个小时,主力就到了。到时候,我们从这里冲下去,和主力一起,把这股英军吃掉。”
他停了一下。
“这仗打得很苦。从昨夜到现在,我们损失了很多同志。周德胜连长牺牲了,李长贵牺牲了,刘德胜牺牲了。还有很多人,我念不全他们的名字。但他们的血没有白流。英军一个旅被我们钉在这里,动不了。他们想跑,跑不掉。想打,打不赢。”
“等到主力一到,就是我们给他们算总账的时候。”
他说完,站在那里。
没有人鼓掌,没有人喊口号。打仗的人不兴这个。
但孟广义看见,那些疲惫的脸上,嘴在动。
他们在念死去的战友的名字。声音很小,像是怕吵醒了什么。
“老周。”
“长贵。”
“德胜。”
一个一个名字,在傍晚的空气里飘散。
孟广义转过身,走回指挥位置。
他的眼眶有点湿。他没擦,任风吹干。
第六章 六点钟的冲锋
傍晚五点四十分,天色开始暗下来。
四月的朝鲜,白天不算长。太阳落到西山后面,天边的霞光从橘红变成暗紫,再变成深蓝。山里的夜晚来得快,说黑就黑了。
孟广义趴在掩体边上,盯着北边的天际。
主力应该已经到了。
五点五十分,北边的山背后闪了一下光。不是闪电,是炮口的火焰。接着是一声沉闷的炮响,然后炮声就连成了片。
密集的炮击开始了。
炮弹的呼啸声从头顶上飞过去,落在英军的阵地上。爆炸的火光在暮色中格外刺眼,一朵接一朵,像是地面上开出了橘红色的花。英军的帐篷被掀翻了,车辆被炸着了火,弹药堆被引爆了,剧烈的爆炸声震得地面都在颤抖。
炮击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
六点十分,炮声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冲锋号和漫山遍野的喊杀声。
主力到了。
孟广义从掩体里站起来。
“全体准备!”
一百多名战士从各自的掩体里爬出来。他们的动作因为疲惫而有些迟缓,但眼神是坚定的。刺刀上上去了,手榴弹攥在手里。有人因为伤口崩开了,血渗出了绷带,但没人在意。
“打了一整天,就是等的这一刻。”
孟广义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跟我冲。”
他从掩体里跳出去,开始往山下跑。小刘跟在后面,赵志诚跟在后面,孙大春跟在后面,一百多名战士跟在后面。
他们从公路两侧的阵地上涌出来,像两道灰色的水流,汇合在公路上,然后朝英军的营地冲过去。
没有喊杀声。不是不想喊,是真的没力气喊了。打了一天一夜,嗓子是哑的,嘴唇是裂的,喊不出声来。
但他们手里的枪在响。冲锋枪突突突突的,步枪砰砰砰的。枪声就是他们的呐喊。
英军被来自两个方向的攻击打懵了。
正面的主力部队已经冲进了英军的第一道防线。冲锋枪和刺刀在阵地上搅起了一片血雨腥风。英军的防线在主力部队的冲击下开始瓦解,士兵开始往南跑。
但他们往南一跑,就撞上了孟广义的部队。
孟广义的人刚好卡在公路南端,堵住了英军的退路。
溃兵被堵住了。往北是志愿军主力,往南是孟广义的人。东西两侧是山。他们已经没有路可逃了。
英军开始混乱。
溃退的士兵像潮水一样在公路上奔涌。有人在喊命令,有人在叫骂,有人在哭喊。军官试图组织防御,但没有用。兵败如山倒,一旦溃了,就收不住了。
孟广义带着人卡在公路上,寸步不让。
“上刺刀!”
他大喊了一声。这回喊得出声了,嗓子虽然疼,但到了这时候,疼不疼已经顾不上了。
刺刀上上去的咔嚓声响成一片。
溃兵冲过来了。
双方在公路上撞在一起。这一次的肉搏,比稻田里那次更惨烈。公路上没有泥,脚底下是实的。使上力气的刺刀捅得更深,砸得更重。
王大勇的刺刀已经捅弯了。他用枪托砸,枪托砸裂了,就用枪管捅。枪管也弯了,他扔了枪,从地上捡起一支英军的步枪,上上刺刀继续打。
他的左胳膊已经抬不起来了,就一只手端枪。刺刀不够灵活,但力气还在。他一刺刀扎进一个英军士兵的大腿,那人惨叫着倒下去。
“来啊,来啊!”
王大勇嘶吼着,声音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
孙大春带着六连的人从左翼包抄过去。他们的任务是切断溃兵往西边稻田跑的路线。稻田是死路,但溃兵在慌乱中已经顾不上了,他们只想离开公路,离开这个死亡地带。
孙大春卡在稻田边上,冲锋枪架在田埂上。
溃兵一靠近,他就扣扳机。子弹扫进稻田里,泥水溅起来老高。溃兵倒下去,后面的转身往回跑,又被公路上的火力逼回来。
进退两难。
孟广义在公路中央,他的刺刀也捅弯了。他扔了步枪,拔出手枪。手枪的子弹在刚才的冲锋中打光了,他从一个牺牲的战士身上摸出两个弹匣,拍进去一个。
迎面冲过来一个英军军官。两个人离得很近,孟广义看见那人的眼睛里全是血丝。
军官也看见了他。两人几乎同时举枪。
孟广义先开了枪。
子弹打在那人的胸口上,那人的手枪也响了,但子弹偏了,擦着孟广义的耳朵飞过去。耳朵一阵灼热,孟广义摸了一下,满手是血。但他没停,继续往前冲。
六点四十分,战场上的局势已经明朗了。
英军格罗斯特郡团的防线全面崩溃。他们的旅部被主力部队攻占了,旅长带着残部往南跑,被堵在了公路上。坦克和装甲车被炸毁在路上,堵住了去路。步兵失去了掩护,成了活靶子。
孟广义看见一群英军士兵聚在一辆被击毁的坦克后面。大约五六十人,围成一团。有人在往外射击,但大多数人只是缩在那里,等着结束。
“手榴弹!”
几颗手榴弹扔过去。爆炸声过后,坦克后面冒起浓烟。枪声停了。
七点整,天色彻底黑下来了。
战场上的枪声开始稀疏。偶尔还有一两声枪响,是有人在补枪,或者是某个角落里的零星抵抗。但大局已定。
孟广义站在公路边上,看着眼前的景象。
到处是尸体。公路上,稻田里,山坡上。坦克的残骸还在燃烧,火光照在死人脸上,影影绰绰的。有人在呻吟,不知道是敌是我。卫生员在战场上跑来跑去,看见能动的人就查看一下。
有俘虏被押着往北走。英军士兵排成队,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恐惧,有庆幸,有茫然。庆幸的是自己还活着,茫然的是不知道接下来会怎样。
孟广义走到一顶被炸塌的帐篷前面。
这顶帐篷他认得。昨晚迫击炮第一轮就打中了这里。帐篷的帆布被烧掉了一半,剩下的布在风里呼啦啦地飘。帐篷里面一片狼藉,地图散落在地上,被踩满了泥脚印。电台被打坏了,零件碎了一地。一个翻倒的桌子上,还放着半瓶没喝完的威士忌。
这就是英军格罗斯特郡团的旅部。
孟广义在帐篷里站了一会儿。小刘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冲锋枪,警惕地看着四周。
“不用看了。”
孟广义说,“打完了。”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是一面英国国旗。不是昨晚缴获的那面,那面已经塞进背包里了。这面是挂在旅部帐篷里的,旗子上有弹孔,被火烧掉了一个角。
孟广义把旗子折好,塞进口袋里。
他走出帐篷。
夜风吹过来,带着浓浓的火药味。天空中的云散了一些,露出几颗星星。星星很亮,冷冷地挂在天上。
赵志诚走过来。他头上缠的绷带已经变成黑红色了,脸上的伤口结了一层血痂。
“副营长,英军格罗斯特郡团,被我们全歼了。”
孟广义点点头。
“伤亡多少?”
“正在统计。五连现在站着的人,算上轻伤的,三十一个。六连,十九个。”
孟广义没说话。
他掏出烟来,递给赵志诚一根。两个人站在夜风里,抽着烟。烟头的火光在黑暗中明灭,像是某种无声的信号。
远处,主力部队还在打扫战场。有人在呼喊伤员,有人在清点战利品。偶尔传来一声枪响,那是发现了一个藏匿的敌兵。
这一切的声音,在夜风中慢慢变得遥远。
第七章 番号
战斗结束后的第三天,师部来了通知,让孟广义去一趟。
孟广义带着小刘,从临时驻地出发,走了将近三个小时的山路。师部设在一个废弃的矿洞里,洞口用松树枝做了伪装。走进洞里面,才发现别有洞天。矿洞很深,里面点着汽灯,墙上挂着地图,电台滴滴答答地响着。
师长姓傅,湖南人,个子不高,但说话声音很大。他看见孟广义进来,从桌子后面站起来。
“孟广义,坐。”
孟广义在凳子上坐下。凳子是用弹药箱改的,坐上去硬邦邦的。
傅师长盯着他看了几秒钟。
“雪马里这一仗,你们二营打得好。好得超出了我的预料。”
孟广义没说话。他知道师长还有下文。
果然,傅师长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
“这是战报,你看看。”
孟广义接过来。战报是打印的,纸张很薄,字迹有些模糊。他一行一行往下看。
“1951年4月22日夜至23日傍晚,我志愿军第63军187师560团2营,在奉命穿插雪马里地区时,因向导牺牲,误入英军第29旅格罗斯特郡团主力宿营地……”
“该营在副营长孟广义指挥下,主动发起夜袭,与敌激战近二十个小时。后在559团2营配合下,坚守阵地,成功阻滞英军南撤,为主力合围全歼格罗斯特郡团创造了决定性条件……”
“此役,毙伤俘敌三千四百余人,击毁坦克四辆、装甲车七辆,缴获火炮二十余门、枪支弹药无算。英军格罗斯特郡团番号被我军从战斗序列中抹去……”
“2营伤亡情况:阵亡一百四十三人,负伤二百一十一人。全营战斗人员出征时的四百八十七人,战后仅余一百三十三人……”
孟广义看到这里,停住了。
四百八十七人,只剩一百三十三人。
他的手指在纸上轻轻摩挲着那些数字。那些数字背后,是一个个名字,一张张脸。刘德胜的脸,李长贵的脸,周德胜的脸,还有那么多他叫不上名字的战士的脸。
傅师长没有说话,等他看完。
孟广义把战报放在桌上。
“师长,这一仗我们伤亡很大。”
“我知道。”
“但任务完成了。”
“是,完成了。”
傅师长从桌子后面走出来,站到孟广义面前。
“孟广义,我当兵二十多年了。国民党打过,日本鬼子打过,美国佬打过。我可以告诉你,雪马里这一仗,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阻击战之一。你用一个营的兵力,缠住了敌人一个旅。这不是勇敢两个字能解释的。这是指挥艺术。”
孟广义站起来。
“师长,不是我指挥得好。是战士们打得狠。没有他们,我一个人什么也干不了。”
傅师长点点头。
“说得好。所以我准备给你请功。你们二营,记集体二等功。你个人,记一等功。”
孟广义敬了个礼。
“谢师长。”
“不用谢。这是你们应得的。”
傅师长顿了顿,声音放低了。
“还有一件事。英军格罗斯特郡团的团旗,在你们缴获的那面英国国旗旁边,还有一面。那是英军双徽营的战旗。英国陆军部刚刚宣布,这个营的番号正式撤销。因为它已经不存在了。”
他盯着孟广义。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你们二营把一个英国王牌军的番号,从他们的军队序列里抹掉了。这样的事情,在朝鲜战场上,不会发生很多次。”
孟广义沉默了一会儿。
“师长,那面旗呢?”
“送到军部去了。以后会放到北京,放到军事博物馆里。”
傅师长说完,伸出手来。
孟广义握住师长的手。师长的手很粗糙,像是砂纸一样。
“孟广义,回去跟你的战士们说,他们打了一场好仗。这场仗,会写在历史上的。”
孟广义从师部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沿着山路往回走。小刘跟在后面,肩上扛着师长给的几条香烟和两箱罐头。
“副营长,师长说的那个番号,是什么意思?”
小刘问。
孟广义想了想。
“就是这支部队的名字。名字没了,番号撤销,这支部队就等于死了。”
小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咱们给他们弄死的?”
“咱们给他们弄死的。”
小刘不说话了。
走了一阵,他又开口。
“副营长,咱们连死了多少人?”
孟广义没有马上回答。他走了好几步,才说。
“一百四十三个。”
小刘沉默了好一阵子。
“回去以后,我给老周写封信。”
“老周?”
“周连长。他平时爱抽烟,我那儿还有半包好烟,本来想给他的。还没来得及给,他就……”
小刘没说完。
孟广义回头看了他一眼。这孩子比他矮一个头,扛着烟和罐头,走得有些吃力。脸上是汗,眼睛里是泪,但他没哭出声来。
“写吧。”
孟广义说。
“打完仗,给所有牺牲的同志家里写封信。告诉他们,他们家的孩子,男人,兄弟,是为国家死的。死得值。”
他们在山路上走着。天色越来越暗,山路两旁的松树在风中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很多人在低声说话。
远处,临津江的水声隐约可闻。江水奔流着,日夜不息,像是这片土地上永远不会停歇的历史。
第八章 战后的雪马里
三天后,孟广义又去了一趟雪马里。
这次不是打仗,是去认尸。
打完仗之后,战场上的遗体要进行清理。我方烈士的遗体要运回来,安葬在烈士陵园里。英军的遗体也要掩埋,这是人道。
雪马里山谷里,战后是一片异样的寂静。
帐篷的残骸还散落在谷地里,被雨水淋得发黑。车辆残骸已经被拖走了,留下地面上深深的履带印和油污。弹坑积了水,水面上浮着油花,在阳光下反射出彩色的光。
有工兵在清理未爆弹药。他们穿着防护服,在弹坑之间小心翼翼地走着,用探测器扫来扫去。偶尔找到一颗未爆的炮弹,就在旁边插上小红旗,等统一引爆。
掩埋组在挖大坑。朝鲜的土地很硬,镐头刨下去,只能刨起一小块土。工兵们轮着班挖,汗流浃背。
孟广义在战场上走着。
战斗结束了,但战场上的痕迹还清晰地保存着。每一处弹坑,每一道战壕,每一个被摧毁的火力点,都在无声地诉说着发生过什么。
他走到公路边上。
公路上被炸毁的卡车还侧翻在那里。车上的东西已经被清理了,只剩下一个空壳。车身上弹痕累累,铁皮被打出了无数的洞。
公路边上的那块石头还在。就是那天晚上张向导蹲着抽烟的那块石头。石头上还有烟灰的痕迹,被雨水冲刷得很淡了。
孟广义在那块石头旁边站了一会儿。
张向导没有死。打完仗之后,他跟着队伍回来了。他一见到孟广义就跪下磕头,说自己害了部队。孟广义把他扶起来,告诉他,没有他,他们也会走到这里来。打仗就是这样,有时候歪打正着。
但那句话到底是不是真的,孟广义自己也不确定。
他继续往前走。
稻田里的水已经放干了。当地的老百姓回来了,开始平整田地,准备春耕。他们在田里发现了不少遗物。子弹壳,头盔,水壶,还有没爆炸的手榴弹。
一个朝鲜老人蹲在田埂上,手里拿着一个头盔。是英军的头盔,上面有个弹孔。老人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头盔扔在田边的铁器堆里。这堆铁器是捡来准备回炉的。
战争留下的废铁,来年能打成犁头。
孟广义走到那片稻田里。
泥已经干了,表面上结成一层硬壳。踩上去嘎吱嘎吱地响。他找到周德胜牺牲的位置。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田埂拐角。田埂上还有子弹壳,被泥糊住了,露出一点点铜黄色。旁边有一块石头,石头上有一道深深的刺刀划痕。
就是这里了。
孟广义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半包烟。是周德胜爱抽的那种大生产烟。他自己不抽这个牌子,是专门带来的。
他抽出三根烟,点着了,插在田埂上。烟头在风中明灭,像是三炷香。
“老周,我来看你了。”
孟广义蹲在那儿,自言自语。
“仗打赢了。那个什么格罗斯特郡团,让咱们给打没了。你的命换来的,不亏。”
他停了一下,又说。
“连长当得够本了。你在下头,跟德胜他们碰见了,替我带句话。就说,孟广义对不住他们,没把他们带回来。”
他说完,站起来。
风把那三根烟吹灭了。烟灰散在田埂上,很快就被风吹得无影无踪。
掩埋组的工兵在山坡上挖好了墓穴。
一百四十三具遗体,一具一具地抬过来,一具一具地放下去。有人在旁边念名字。念一个名字,应一声“到”。这是部队的传统。牺牲了,也要点名。活着的人替他们答应。
“周德胜!”
“到!”
“李长贵!”
“到!”
“刘德胜!”
“到!”
答到的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声音不大,但每一嗓子都像是在心口上砸了一下。
一百四十三个名字念完了。
墓穴被填上了。土一层一层地盖上去。最后一铲土拍实了,有人在墓前插了一个木牌,上面写着烈士的部队番号和人数。
孟广义站在墓前,脱下帽子。
所有人脱下帽子。
山谷里很安静。风吹过来,把松树的枝叶吹得哗哗响。远处,临津江的水声还是那样,不急不缓地流着,流了不知道多少年了,还会接着流下去。
第九章 一封家书
一个月后,五月中旬,部队转战到了金化以北。
战线已经稳定下来了。第五次战役接近尾声,敌我双方都在三八线附近对峙。大规模的运动战逐渐转为阵地战,坑道战。
孟广义的二营补了新兵,重新恢复了建制。他被正式任命为营长,不再带个“副”字了。
新兵来了,老兵得教他们。教战术,教纪律,教怎么在战场上活下来。但有些东西是教不了的,比如第一次听见炮弹呼啸时怎么才能不趴下,比如看见战友在身边倒下时怎么忍住不哭。
这些东西,只有打过的仗才能教会人。
有一天,孟广义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从国内寄来的。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上面写着“志愿军第63军187师560团2营 孟广义同志收”。寄信人的地址是河南省某个县某个乡。
孟广义撕开信封,抽出信纸。
信纸是那种很薄的稿纸,字是用钢笔写的,墨水有些褪色。字迹娟秀,一看就是女人的字。
“广义同志敬启:
我是李长贵的妻子,我叫王秀兰。
收到部队寄来的烈士通知书,已经是一个月前的事了。这段日子,我每天都会想起长贵。我们结婚才三个月,他就走了。走之前,他说打完仗就回来,回来种麦子。我知道他回不来了。
可是我不知道他是怎么牺牲的。通知书上只说是光荣牺牲,没说别的。他是怎么死的?他死的时候疼不疼?他有没有留下什么话?他埋在哪儿?
我不该问这些的。我知道打仗不是别的,死了就是死了。可是我心里头总是放不下。我就想知道,他走得安不安稳。
广义同志,你是他的营长。你要是知道他最后的情形,能不能写封信告诉我?我知道你们还在打仗,不能耽误你的时间。就几句话就行。我就是想知道,他走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此致
敬礼
王秀兰
1951年5月2日”
孟广义把信看了三遍。
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找出一张信纸,一支钢笔,开始写信。
他写了很久。
写了李长贵是怎么主动请缨去炸坦克的。写了李长贵是怎么扑上去把手榴弹塞进坦克履带里的。写了爆炸之后李长贵是怎么摔在路边的。写了卫生员是怎么查看他的,写了大家怎么把他抬回来的。
他没写哑弹的事。他写的是,手榴弹炸了,坦克炸毁了,李长贵同志当场牺牲,没有痛苦。
他又写了李长贵葬在哪里。写了那个山坡,写了那片松林,写了墓前的木牌。写了从山坡上能看到临津江,江水四季长流。
最后他写道:
“王秀兰同志,李长贵同志是光荣牺牲的。他的牺牲,为战斗的胜利作出了重要贡献。他死的时候很安详,没有痛苦。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让我给你写封信。这封信,我现在写给你了。希望你能保重身体,好好活下去。这是长贵的愿望,也是我们全营的愿望。”
孟广义把信封好,交给通讯员。
信送走之后,他又去了一趟阵地。
部队正在挖坑道。铁镐和铁锹挖在石头上,叮叮当当地响。新兵们干得满头大汗,老兵在旁边指点。
王大勇也在坑道里。他胳膊上的伤已经好了,但留下了疤。疤痕像是蜈蚣一样爬在小臂上。他不在乎,卷着袖子抡镐头。
“营长,你来了。”
孟广义点点头,拿起一把铁锹,也开始挖。
挖了一阵,王大勇停下来,拄着镐头问。
“营长,你说咱们这仗,得打到什么时候?”
孟广义也停下,拄着铁锹。
“打到敌人认输为止。”
“那他们要是不认输呢?”
“那就打到他们认。”
王大勇嘿嘿笑了两声,继续抡镐头。
孟广义也继续挖。坑道里的土是红褐色的,很硬,铁锹铲上去,只能铲下薄薄的一层。汗水从额头上淌下来,滴在土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这土里,会埋下多少人,又会开出来什么。
孟广义不知道。
他只知道,仗还得继续打下去。
第十章 后来的事
1951年7月,朝鲜停战谈判在开城开始。但谈判桌上的扯皮并没有让战场上的枪炮停下来。双方在三八线附近展开了漫长的拉锯战,为了每一个山头,每一条山脊反复争夺。
孟广义的二营在金化前线打了大半年。
坑道战很苦。美军的炮火可以把山头削低几米,但坑道里的志愿军战士还活着,炮声一停就钻出来继续打。坑道里缺水,缺粮,缺药品,但什么都不缺的是意志。
1951年冬天,孟广义又收到了一封信。
信还是从河南来的。还是王秀兰写的。
“广义同志:
收到你的信了。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知道了长贵走得安详,我的心总算放下了。这几个月,我一直不敢细想他是怎么走的。现在知道了,反而不那么难受了。
你说他让你给我写信。其实我猜,这不是真的。长贵那个人嘴笨,说不出这种话。但我知道,你写这封信是安慰我。我领你的情。
村里给烈士家属发了抚恤金,还给我家挂了光荣匾。日子过得去。我打算明年开春去一趟县里,学个会计。长贵不在了,我得靠自己活下去。你说这是长贵的愿望,我想也是。
祝你们多打胜仗。打完仗,早点回来。
王秀兰
1951年11月8日”
孟广义把这封信也收好了。
1953年7月27日,朝鲜停战协定正式签署。炮声在7月27日的夜晚停下来了。打了三年多的战争,终于结束了。
孟广义的二营还活着的人,不到出征时的三分之一。
活着的人要回家了。
过鸭绿江的时候,火车在桥上停了一阵。桥下的江水翻着浪花,和临津江很像。战士们把脸贴在车窗上,看着江北岸的土地。
没有人说话。
有人从怀里掏出东西,扔进江里。是一颗子弹壳,一枚勋章,一块被血染过的布。
是压在心头三年的东西,是再也不想带走的东西。
孟广义没有扔东西。他摸了摸口袋,里面有一面烧掉了一个角的英国国旗,还有两个战友的遗书。
这些东西,他要带着。
1954年春天,孟广义转业回到家乡。
他是河北人,老家在保定附近的一个县里。从部队转业后,分配到县粮食局工作。每天的工作是管仓库,统计粮食进出,跟老百姓打交道。
日子很平淡。
他不怎么跟人讲朝鲜的事。偶尔在街上碰见一同回来的战友,两个人站在路边聊几句,聊的都是谁在哪里做什么,谁家的孩子多大了。从来不聊打仗。
只有一次,县里组织活动,让他去学校给孩子们做报告。他推不掉,就去了。
站在讲台上,面对台下一张张孩子的脸,他愣了好一阵。
他本来想讲雪马里的战斗。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不知道该怎么讲。怎么描述炮弹的声音,怎么描述刺刀捅进身体的手感,怎么描述战友倒下时眼睛里的光。
这些东西,没法对孩子们讲。
最后他讲了一个很简单的事。
“我在朝鲜的时候,有一次迷路了。本来要去东边,结果走到了西边,撞上了敌人的大部队。当时天黑,我们在山上,敌人不知道我们在那儿。我们就冲下去了。后来就打了一场硬仗。打完了,我们还活着。就这么回事。”
孩子们鼓了掌。但孟广义知道,他们没听懂。
懂的人不在了。
1983年,孟广义退休了。
这一年,他从报纸上看到一条消息。英国陆军部正式宣布,格罗斯特郡团的番号永不恢复。因为该团在朝鲜战争中被全歼,团旗被缴获,按照英国陆军的传统,失去团旗的部队,番号永久撤销。
孟广义把这条消息剪下来,夹在了一本书里。
这时候,距离雪马里战斗已经过去了三十二年。
他老了。头发白了,腰也弯了。走在街上,谁也看不出这个瘦小的老头曾经在朝鲜的夜晚,带着几百人冲进过六千多人的敌营。
但孟广义自己记得。
他记得每一个细节。记得临津江的水声,记得山梁上的风,记得炮弹爆炸时的光,记得战友倒下时的样子。
这些记忆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会浮上来。不是他想回忆,是它们自己来的。像是江水一样,挡不住。
有一次,他的小孙子问他在朝鲜打过什么仗。
孟广义想了想,跟他说了四个字。
“打过一个旅。”
小孙子当然不信。
孟广义也没解释。他走到柜子前,拿出一个铁盒子,里面装着他从朝鲜带回来的东西。那面烧焦一角的英国国旗。几封信。一枚军功章。
他把这些放在桌子上,让小孙子看。
小孙子翻来覆去地看,然后抬头看着爷爷。
“爷爷,这真的是你缴获的?”
孟广义点点头。
“那你怎么从来没说过?”
“说了也没人信。”
孟广义坐下来,看着窗外。
窗外是一片麦田。五月的麦子正在灌浆,绿油油地铺到天边。风吹过麦田,麦浪一波一波地涌过去,像是什么东西在麦子底下奔跑。
“但就算没人信,事情也是真的。”
孟广义自言自语。
那个夜晚,临津江的水还在流。雪马里的松树还在长。稻田里的泥每年春天都会被重新翻起来,灌上水,插上新秧。
没有人记得那片泥水里曾经浸透过血。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在那场战争中,有很多人做了他们认为应该做的事。然后他们就消失了,回到了泥土里,变成了这片大地的一部分。
孟广义把那些东西收回铁盒子里,盖上盖子。
“算了,不说了。”
他对小孙子笑了笑。
“这些事,你以后会从书上看到的。”
1991年,孟广义去世,享年六十七岁。
按照他的遗愿,骨灰被带回了朝鲜,撒在了临津江边。
那里有他的一百四十三个兵。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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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明:本文内容基于真实史实创作,人物和事件真实存在,部分对话与细节依据历史资料进行艺术加工,请理性阅读,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
参考文献:
1. 《抗美援朝战争史》,军事科学出版社,2000年
2. 《中国人民志愿军战史》,解放军出版社,1998年
3. 《朝鲜战争回忆录——第63军在朝鲜》,傅崇碧著,解放军文艺出版社,1985年
作品声明:个人观点,仅供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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