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从来没想过,一场婚礼会让我陷入如此诡异的漩涡。
那天是周六,阳光很好,宜嫁娶。我站在酒店门口的签到台前,看着红色充气拱门上“祝江辰先生与王璐女士新婚大喜”几个大字,心里五味杂陈。江辰是我大学同学,我俩上下铺睡了四年,他这人什么都好,就是运气太差了——当然,这是他结婚之前的事。现在的江辰,娶了本市知名地产商的独生女,人生直接开挂,连婚房都是老丈人送的,三百平的江景大平层,我算了算,以我现在的工资,大概需要不吃不喝八十年。
想到这里,我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身上那件咬牙花了三千块买的西装外套,迈步走进了宴会厅。
我叫顾望,今年二十九,在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月薪刚过万。在这个城市里,属于那种不会被饿死但也绝对谈不上体面的状态。父母都是普通工人,退休金加起来不到六千块,前年我爹查出了冠心病,装了三个支架,家里那点积蓄基本清零。我的生活没什么波澜壮阔的故事,每天朝九晚九,地铁通勤,偶尔加班到深夜的时候在楼下便利店买一份关东煮,就着啤酒对着电脑屏幕发呆,琢磨着甲方那句“感觉不对”到底是什么意思。
宴会厅里摆了四五十桌,灯光璀璨,花团锦簇,到处是喜气洋洋的红。我被安排在角落的一桌,位置偏得连舞台上的司仪长什么样都看不太清,但我不挑,能坐着吃饭就行。桌上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我一个都不认识,看铭牌才知道都是新娘家那边的远亲。我客气地冲大家点了点头,在靠走道的空位上坐下。
婚礼仪式按部就班地进行,司仪声情并茂地讲述着新郎新娘的爱情故事,说到动情处配上一段煽情的背景音乐,旁边几桌的大姐们已经开始抹眼泪。我百无聊赖地剥着桌上的瓜子,时不时跟着鼓两下掌,心里盘算着这个月还剩下多少生活费——随了一千二的份子钱,这个月剩下的日子大概只能靠泡面和食堂的免费汤度过了。
就在这时候,我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
那种感觉很微妙,像是有根羽毛轻轻扫过你的后颈,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触电感。我下意识地偏过头,就看见了她。
她坐在我左手边隔了两个位置的地方,跟我之间空着一张没人坐的椅子。第一眼看过去的时候,我的大脑空白了大概有一两秒。她的五官极其精致,眉眼间带着一种古典的韵味,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黑色的长发在脑后松松地挽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衬得脖颈线条修长优雅。她穿着一件剪裁简约的烟灰色长裙,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却在一屋子花枝招展的女宾中显得格外扎眼。
而此刻,她正直直地看着我。
那种目光很特别,不是寻常的打量或者不经意的扫视,而是一种专注的、近乎审视的凝望,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辨认什么。她的眼神里带着一种让我无法解读的复杂情绪——好像是意外,又好像是了然,甚至还掺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我对上她的目光,条件反射地笑了一下,算是礼貌性的回应。可她没笑,也没有移开视线,依然那样直直地看着我,目光坦然得理直气壮,仿佛她的注视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反倒是我先不自在地移开了目光,端起面前的茶杯猛灌了一口,心跳莫名其妙地快了好几拍。
什么情况?我长得帅吗?我下意识地回想了一下自己今天的形象——昨晚上加班到凌晨两点,今天出门前照镜子的时候,眼睛底下两团青黑跟被人揍了似的,胡茬也没刮干净,头发是草草用水捋了两把就出门了。就这副尊容,不至于让人多看两眼吧?
我偷偷又瞥了她一眼,发现她居然还在看我。这一次我们的视线再次撞上了,我心里那股别扭劲儿更大了。这人到底怎么回事?不认识盯着人家看这么久,不礼貌吧?
但我不得不承认,她确实好看得过分了。不是那种网红脸的千篇一律,而是一种很有辨识度的、带着故事感的好看。她的气场也很独特,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却有一种跟周围的热闹格格不入的疏离感,好像这场婚礼的热闹与她无关,她只是恰巧坐在了这里,冷眼旁观着所有人的悲欢。
仪式结束,服务员开始上菜。我埋头对付面前那盘蒜蓉粉丝蒸扇贝,试图用食物的充实感来驱散心里那股奇怪的躁动。可那道目光就像是粘在我身上了一样,不管我是在剥虾、夹菜还是低头喝汤,都隐隐约约地感觉到她在看我。
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脸上沾了什么东西,还是衣服扣子扣错了,又或者是刚才进门前踩到的那摊水渍在裤腿上留下了什么可疑的痕迹。我偷偷低头打量了自己一番,没发现什么异常。那就只剩下一个解释了——这姑娘不会是有什么毛病吧?
同桌的其他人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个情况。坐在对面的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看看她,又看看我,嘴角浮现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然后低头跟他旁边的女人小声嘀咕了几句。那个女人也用一种过来人的眼神打量着我们,表情带着几分暧昧的了然。我尴尬得恨不得把头埋进碗里。
这样持续了大概半个多小时,我实在坐不住了。刚好手机震了一下,我立刻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拿起来,假装有急事的样子起身往外走,打算去外面透透气,顺便看看能不能熬到散席再回来。
我在酒店大厅的休息区找了张沙发坐下,掏出手机假装在回消息,实际上是在发呆。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刚才那个女人的脸和她的眼神。说实话,活了二十九年,不是没有女生多看过我两眼,但那种“多看一眼”和刚才那个女人的注视完全是两码事。前者是“这人还行”的打量,后者却是一种“我终于找到你了”的笃定。
可我确实不认识她。这点我非常确定。长成她那样的女人,但凡见过一面,不可能不记得。
正琢磨着,宴会厅那边传来一阵喧闹,好像是婚礼结束了,宾客们开始陆续离场。我看了看时间,觉得现在走也不算失礼了,反正江辰这会儿肯定忙着招呼那些重要的客人,也没空管我这种老同学。红包给了,饭也吃了,面子上过得去就行了。
我站起来,正准备往电梯间走,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顾望。”
是一个女声,清清淡淡的,声线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像是有人在寂静的走廊里轻轻拨了一下琴弦。我的脚步猛地顿住了,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她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我转过身,就看见她从宴会厅的方向走过来,脚步不紧不慢,烟灰色的裙摆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在我面前大概一米的地方停下来,微微仰起头看着我。近距离看,她的瞳孔颜色比普通人要浅一些,像是被水稀释过的琥珀,在灯光下有一种近乎妖异的剔透感。
“你……”我张了张嘴,脑子里飞速运转,试图在记忆里检索出任何一张能跟眼前这张脸对上号的信息,“我们认识吗?”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用一种很认真的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我一遍,从头到脚,像是在确认什么细节。这个过程持续了大概十几秒,每一秒我都觉得无比漫长。她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喜怒,但她眼神里那种审视的意味太浓了,让我有一种被X光扫了一遍的错觉。
“你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她终于开口了,声音依然是那种清清淡淡的调子,但接下来的那句话,却像一道惊雷,直直地劈在了我的天灵盖上。
“顾望,你是我姐姐的丈夫。”
我愣在原地,大脑宕机了足足有三秒钟。
“你说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你姐姐的……丈夫?谁是你姐姐?你姐姐是谁?”
她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目光越过我的肩膀,落在了我身后某个方向。那个瞬间,她的眼神里有某种很微妙的变化——像是一层薄冰下忽然泛起了涟漪,又像是某种压抑了很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我叫宋知意,”她收回目光,重新看着我的眼睛,语气平静得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从现在开始,你要记住这个名字。”
我彻底蒙了。宋知意?这个名字我从来没听过,她的姐姐我更不可能认识,至于“丈夫”这个身份——我活了二十九年,连个正经恋爱都没谈过几段,最长的一段感情也只维持了七个月,我上哪儿去当谁的丈夫?
“小姐,你是不是认错人了?”我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冷静一些,“我叫顾望,这一点没错,但我没有结婚,甚至没有女朋友,你说的什么姐姐、什么丈夫,这中间肯定有什么误会——”
“没有误会。”她打断了我,语气斩钉截铁,“我只是来通知你这件事,不是来跟你商量的。”
说完这句话,她微微偏头,从我身侧看了一眼我身后的方向,然后轻轻蹙了一下眉。那道眉间的褶皱很浅,像是湖面上被风吹出的一条细纹,转瞬即逝。但她随即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我,嘴角竟然浮起了一个极淡的笑容。
那笑容很微妙,不是开心的笑,也不是嘲讽的笑,而是一种带着某种笃定和深意的、让人看了心里发毛的笑。
“我还会来找你的,”她说,“很快。”
然后她转身走了,脚步轻快而果断,烟灰色的裙摆在她身后轻轻摇曳,像一朵在风里飘远了的云。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她那句“你是我姐姐的丈夫”像个魔咒一样在耳边反复回响。
我使劲摇了摇头,深呼吸了好几次,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肯定是认错人了,绝对是她认错人了。世界上重名的人多了去了,她大概是找了一个也叫顾望的男人,恰好我也是顾望,所以她就认错了。这种事虽然概率低,但也不是完全没可能。
对,一定是这样。
我在心里给自己打完气,正准备离开,忽然注意到一个问题——刚才她跟我说话的时候,看了我身后两次。
我下意识地转过身,看向身后的方向。大厅里还有一些零零散散的宾客在交谈,服务生忙着收拾桌上的餐盘碗碟,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但在大厅另一头的圆柱旁,我看到了一个男人的身影。
他穿着一身深色的西装,身形笔挺,站姿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挺拔感。他大概四十岁左右的年纪,两鬓有些斑白,五官线条很硬朗,眉眼间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而此刻,他正看着我。
准确地说,他是在看着我和宋知意刚才站过的位置,表情说不上愤怒,但绝对称不上友善。他的嘴角微微下撇,眉心的川字纹很深,眼神阴沉得像是暴风雨前的天空。
我们隔着半个大厅的距离对视了几秒钟,然后他忽然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电梯间走去。他的步伐又快又急,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在宣泄某种不满的情绪。
这个人又是谁?他跟宋知意是什么关系?为什么用那种眼神看着我?
脑袋里的问号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我感觉自己的脑子快要炸了。一场普普通通的婚礼,一个莫名其妙的女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还有一个来意不善的陌生男人——这都什么跟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去想了。不管那个宋知意说的是什么,都跟我没关系。她肯定认错人了,而我只需要回家洗个澡睡一觉,把今天这档子荒唐事统统忘掉。
我转身朝电梯间走去,经过宴会厅门口的时候,余光扫到签到台旁边那面巨大的婚纱照展板。照片上,江辰和王璐笑得幸福灿烂,郎才女貌,天作之合。我在心里默默地祝福了一下上铺兄弟,然后加快了脚步。
电梯来了,我走进去,按下一楼。电梯门缓缓合上的瞬间,我透过越来越窄的门缝,看到大厅里那个刚才站着男人的圆柱旁,又多了一个人——是宋知意。她站在那里,正跟那个两鬓斑白的男人说着什么,两个人的表情都很严肃。男人似乎说了什么,宋知意的脸色变了变,然后她忽然转过头,朝电梯的方向看了过来。
电梯门彻底合上,她的目光被隔绝在外。
可我站在电梯里,却莫名地打了个寒噤。
回到家之后,我脱了西装,洗了把脸,灌了一大杯凉白开,然后瘫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时灵时不灵的吊灯发呆。脑袋里还是乱成一团浆糊,宋知意的那张脸和她的那句话反反复复地在脑海里循环播放。
她说她认识我,但我对她毫无印象。她说我是她姐姐的丈夫,可我连个正经对象都没有。她说她还会来找我,语气笃定得像是早就写好的剧本。
不对,等等——她到底是怎么知道我名字的?我仔细回想了一下,今天参加婚礼的时候,我明明没有跟任何人做过自我介绍,桌签上写的是男方同学,也没有名字。她如果不是提前知道我,怎么可能准确无误地叫出“顾望”这两个字?
想到这一层,我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后背忽然冒出一层冷汗。
如果不是巧合的认错,那就是……她真的认识我?或者说,在某种我不知道的情境下,我们之间确实存在某种我完全不知情的“关系”?
我使劲揉了揉太阳穴,觉得自己大概是加班加魔怔了,居然开始认真考虑这么离谱的可能性。一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女人忽然出现在你的生活里,告诉你你跟她姐姐有某种你完全不知道的关系——这种情节不是只有狗血电视剧里才会有吗?现实生活里怎么可能会发生?
我决定给自己找点事做,转移一下注意力。打开电脑,准备把明天要交的方案再改一改,可屏幕亮了半天,文档打开了,我却一个字都敲不出来。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脑子里全是宋知意最后那个笑容——那种笃定的、带着某种深意的、像是在下一盘很大的棋的笑容。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是微信消息。
我拿起手机一看,是江辰发来的:“兄弟,今天谢谢捧场啊,招待不周多包涵。对了,你走的时候有人跟我说,看到你跟宋家的人说话了?什么情况?”
宋家的人?我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手指飞快地打字回过去:“宋家?哪个宋家?”
江辰的消息很快就回过来了:“我老婆娘家那边的人啊,就是那个宋氏集团的宋家,你不知道?今天他们家族来了不少人,新娘的亲舅舅就是宋家的人。你是跟谁说话了?男的还是女的?”
宋氏集团。
这四个字让我倒吸了一口凉气。我不混商圈,但对宋氏集团这个名字也绝不陌生。它是本市排名前三的大型企业集团,业务横跨地产、金融、医疗多个领域,旗下的产业多到数不过来。董事长宋怀远,江湖人称宋半城,意思是半个城都是他家的。这种人跟我之间,隔着一整个银河系的距离,八竿子都打不着。
我把今天的事情简略地跟江辰说了,隐去了“姐姐的丈夫”那部分,只说有一个叫宋知意的女人跟他说了几句话。江辰的消息停了大概有一分钟,然后回过来一句让我彻底睡不着觉的话——
“宋知意?我没记错的话,她是宋怀远的女儿。兄弟,你是怎么认识她的?”
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僵住了。
宋怀远的女儿。宋氏集团的千金。一个跟我生活在完全不同世界的人。
而她说,我是她姐姐的丈夫。
我放下手机,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的夜色浓稠如墨,城市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像是无数双沉默的眼睛。我忽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就好像自己无意中踩进了一个巨大的、看不见的漩涡,而漩涡的边缘,才刚刚触碰到我的脚踝。
楼下的街道上,一辆黑色的轿车静静地停在那里,车灯熄着,但引擎的轻微震动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我看不清车里的人,但我能感觉到,有人正在抬头看着我家的窗户。
那个瞬间,宋知意说的最后一句话又在耳边响了起来。
“我还会来找你的,很快。”
我拉上了窗帘,手心全是汗。
第二天是周日,我顶着两个黑眼圈从床上爬起来,整个人像是被人打了一顿似的浑身酸疼。昨晚上翻来覆去折腾到凌晨三点多才迷迷糊糊睡着,梦里全是乱七八糟的场景——一会儿是宋知意站在婚礼的灯光下直直地看着我,一会儿是一个我从没见过的女人背对着我站在一片浓雾里,我伸手想去拉她,指尖却只触到一片冰凉的水汽。
我洗漱完,给自己煮了碗面,坐在厨房的小餐桌前边吃边刷手机。朋友圈里全是江辰婚礼的照片,九宫格精修,每一张都洋溢着幸福和甜蜜。我麻木地划着屏幕,忽然在某一组照片里看到了一张让我瞬间汗毛倒竖的合影。
那是一张婚礼现场的抓拍,背景是签到台。照片的主角是江辰和王璐,但在画面的角落里,我的身影也入了镜——我正站在签到台旁边低头看手机,而在我不远处的人群里,宋知意的侧脸清晰可辨。更让我毛骨悚然的是,照片里的宋知意,正侧过头来,目光直直地落在我身上。
也就是说,从我踏入婚礼现场的第一秒开始,她就已经盯上我了。
这个认知让我后背一阵阵发凉。我把照片放大,仔仔细细地看了好几遍,确认那就是我,也确认那确实是宋知意。她站在人群里,表情淡漠,跟周围喜气洋洋的氛围格格不入,但她的眼神是聚焦的,是有方向的,而那个方向,确实是我。
我咽了口唾沫,把面条放到一边,忽然没什么胃口了。
翻了翻消息列表,江辰昨晚后来又发了几条消息,大意是说宋知意是宋怀远的小女儿,刚从国外回来,平时很低调,很少公开露面。他补充了一句,说宋家的情况很复杂,让我最好别跟那边的人有什么牵扯。
“兄弟,我是为你好,宋家那边水深得很,不是咱们这种小老百姓能掺和的。不管那个宋知意跟你说了什么,你当没听到就完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苦笑了一声。我也想当没听到,但她那句话就像一根倒刺一样扎在我心里,越不去想它,它就扎得越深——她到底为什么要说我是她姐姐的丈夫?她的姐姐是谁?而她的姐姐现在在哪里?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至少目前没有。
周一上班,我整个人心不在焉。上午的部门会议上,领导让我汇报上周的工作进度,我支支吾吾了半天,连最基本的数据都报错了,被当众批了一顿。同事们看我的眼神都带着同情,我们组的小沈在会后悄悄塞给我一颗薄荷糖,说“顾哥,你脸色好差,是不是没休息好?”
我勉强笑了笑,说没事。
下午的时候,前台的张姐打了个内线过来,说楼下有人找我。我心里咯噔一下,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宋知意。我放下手里的活,坐电梯下楼,一路上心跳得飞快,脑子里飞速组织着待会儿要说的话——如果是她,我一定要问清楚,问明白,把所有的疑团都解开。
可到了一楼大厅,我才发现来找我的人不是宋知意。
是一个男人。
他大概五十岁左右,身材清瘦,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式对襟衫,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拐杖。他头发花白,面容清癯,气质儒雅中透着一股老派的威严,让人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人。他身边还跟着两个穿黑西装的年轻人,站姿笔挺,神色警觉,一看就是职业的安保人员。
“顾先生,冒昧打扰,”老人的声音低沉稳重,像是从胸腔深处发出来的一样,“可否借一步说话?”
我下意识地警惕起来。自打周六那档子事之后,我对所有跟“宋”字沾边的信息都格外敏感。眼前这个老人虽然衣着低调,但他身后那辆停在路边的黑色迈巴赫和两个保镖的配置,已经说明了他的身份绝不简单。
“您是?”我没有立刻答应,站在原地问道。
老人没有回答,只是微微抬了抬手。他身边的一个保镖立刻上前一步,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到我面前。
我接过来一看,名片是纯黑色的,烫金的字体在灯光下泛着低调的暗光。上面只有一行字——“宋怀远”,以及一串电话号码。
宋怀远。
宋半城。
宋知意的父亲。
我的手抖了一下,名片差点掉在地上。
宋怀远似乎对我的反应早有预料,他不紧不慢地说:“顾先生不必紧张,老夫只是有些事情想跟你确认一下,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
我抬头看着他,发现他的目光比我想象中要温和得多,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审视和打量,却不让人反感。他的眼角的皱纹很深,每一道褶子里都像是藏着一部厚重的历史。在他的注视下,我忽然觉得自己的紧张显得有些可笑——在这样的人物面前,我再怎么戒备也毫无意义,他要找我,我躲不掉。
“好,”我听见自己说,“您请。”
宋怀远微微颔首,转身朝大厅角落的休息区走去。他走路的时候,拐杖落地的声音很有节奏,笃、笃、笃,像是某种缓慢而沉稳的节拍器。
我们在休息区的沙发上坐下。宋怀远坐得很端正,腰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拐杖的龙头上,整个人像一座被岁月打磨过的山峰,沉默而凝重。两个保镖站到了十米开外的地方,背对着我们,形成了半包围的警戒态势。
“顾先生,”宋怀远开门见山,“昨天在江家的婚礼上,你跟小女知意说了几句话?”
来了。我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是的,但我跟宋小姐之前并不认识,她说了一些……让我不太理解的话。”
宋怀远微微眯起眼睛,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那目光很沉,带着一种穿透力极强的审视,让我有一种整个人都被看穿的错觉。半晌,他缓缓开口:“她说了什么?”
我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把实情说出来?宋知意那句“你是我姐姐的丈夫”实在是太离谱了,万一说出来之后惹出什么不必要的麻烦……可是在宋怀远面前撒谎?我觉得自己还没有那个本事。
“她说,”我咬了咬牙,“她说我是她姐姐的丈夫。”
话音落下,宋怀远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指节在乌木拐杖上按出了一道浅浅的白印。这个细节没有逃过我的眼睛,我的心里猛地一沉——他在紧张。或者说,这句话触动了他某根敏感的神经。
“她还说了别的吗?”宋怀远的语气依然平静。
“没有了,就说了这些,然后她说她还会来找我。”
宋怀远沉默了很久。休息区安静得只剩下远处大厅里脚步走动的声音和空调微弱的嗡鸣。他就那样一动不动地坐着,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上,像是陷入了某种深远的回忆。他的面容在休息区柔和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苍老,眼底的倦色和沉重几乎要溢出来。
“顾先生,”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带着一种我分辨不清的情绪,“老夫今天来找你,是想请你帮一个忙。”
“什么忙?”
“如果知意再去找你,”他一字一顿地说,“请你不要理她。”
我愣住了。这个请求出乎我的意料,我原以为他会质问我跟宋知意是什么关系,或者警告我离他女儿远一点,但他却只说了一句“不要理她”——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意味。
“宋先生,我能问一句为什么吗?”
宋怀远看着我,那双浑浊却依然锐利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把目光移开,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良久才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因为她在找一个不存在的人,”他说,“已经找了很久了。”
我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不存在的人?您是说……她的姐姐?”
宋怀远没有正面回答。他撑着拐杖站起来,动作有些迟缓,像是身体里的某个零件生了锈。他站定之后,低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审视,有警告,还有一丝我看不透的深意。
“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好,”他说,“顾先生,老夫言尽于此。”
说完,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放在茶几上,然后转身离开。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一下一下地远去,两个保镖迅速跟上,像两道黑色的影子一样融入了他身后的光线里。
直到那辆黑色迈巴赫驶离了大厦的门口,我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发现自己后背上全是冷汗。
我低头看向茶几上那张纸,犹豫了几秒,拿起来展开。纸上是手写的字迹,银钩铁画,苍劲有力,一看就是练过的人写的。但上面的内容却让我浑身的血液瞬间凉了半截——
那是我从小到大的个人信息。姓名、出生日期、籍贯、学历、工作单位、家庭住址、父母的姓名和联系方式,甚至连我爹做心脏支架手术的医院和日期都写得清清楚楚。
在这个老人来找我之前,他已经把我查了个底朝天。
我攥着那张纸,指节发白,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恐惧和愤怒。但在这两样情绪之外,一个更大的疑团正在以不可遏制的速度膨胀开来——如果我只是一个普通的、跟宋家毫无关系的路人,宋怀远为什么要花费这么大的精力来调查我?
除非,我不是毫无关系。
除非,宋知意说的那些听起来荒诞不经的话,从头到尾都不是胡言乱语。
这个念头像一颗冰冷的石子,砸进了我平静了二十九年的生活,激起了一圈又一圈无法平息的涟漪。我站在公司一楼的大厅里,看着玻璃门外车水马龙的街道,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站在一个巨大的、看不见的漩涡中心,而漩涡的深处,藏着某个跟我息息相关的、被刻意掩埋的真相。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我掏出来一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顾望,我是宋知意。明天下午三点,梧桐路七十三号,等你。”
我盯着屏幕上的这行字,手指悬在“删除”按钮上方,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宋怀远说不要理她。可我的直觉告诉我,如果不去见她,我可能会后悔一辈子。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望向窗外的天空,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了。
梧桐路七十三号。明天下午三点。
我去还是不去?
这个问题在我脑子里转了一整个通宵,直到天色泛白的时候,我终于做了一个决定。而那个决定,将把我的人生彻底推向一条我从未想象过的轨道。
第二天下午两点四十分,我站在了梧桐路七十三号的门口。
那是一座老式的独栋洋房,藏在梧桐路深处的一大片法国梧桐树荫里,外墙爬满了青藤,铁艺大门上锈迹斑斑,看起来像是被时光遗忘在角落里的一件旧物。在周围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映衬下,这座洋房显得格外突兀,像是从另一个时代穿越过来的遗物。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虚掩着的铁门。
门轴发出嘶哑的呻吟声,惊起了院子里一棵老槐树上的几只鸟。青石板铺成的小路从门口通向洋房的正门,路面布满了青苔,两侧的花圃里种满了白色的花,品种我说不上来,但那种白在阳光下有一种近乎刺眼的纯粹。
我走到门前,还没来得及敲门,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宋知意站在门内,穿着一件素白色的棉质长裙,头发随意地披散在肩上,看起来比婚礼那天少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真实的人间烟火气。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底下有淡淡的青色,像是一整晚都没睡好的样子。
“你来了。”她说,语气很平静,好像我的出现早在她预料之中。
“宋小姐,”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我需要一个解释。”
她看了我几秒钟,然后侧身让开通道:“进来吧,解释就在里面。”
我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迈步走了进去。
洋房的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宽敞得多,装修风格很复古,处处透着上世纪的味道。深色的木质护墙板、老式的水晶吊灯、墙上挂着的一幅幅油画,都在诉说着这座房子的年纪和不平凡的身世。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混着某种若有若无的花香,让人闻了之后有一种说不出的恍惚感。
宋知意领着我穿过走廊,走进了一间书房。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到顶的书架,密密麻麻地塞满了各种书。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红木书桌,桌上放着几本摊开的文件夹和一个旧式的相框。
宋知意在书桌前站定,拿起那个相框,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来,把它递给我。
“你看看这个。”
我接过相框,低头一看。
相框里是一张泛黄的老照片,边缘已经磨损了,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她大概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件白衬衫,站在一片花圃前,对着镜头笑得很灿烂。阳光打在她的脸上,眉眼弯弯,青春美好得像一幅画。
而让我浑身汗毛倒竖的是——那个女孩的五官轮廓,跟我至少有七八分相似。
不,应该说,她跟我就像是同一个模具里倒出来的一样。眉骨的高度、鼻梁的线条、嘴唇的弧度,甚至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都跟我惊人地吻合。唯一的区别是,她的面部线条更柔和一些,带着女性的柔美特征,而我的轮廓更硬朗锋利。
“她是谁?”我的声音有些发抖。
宋知意看着我,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从窗子透进来的光,那光影摇晃不定,像是某种压抑了很久的情绪正在她的瞳孔深处翻涌。
“我的姐姐,”她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进深井里,“宋知遥。”
我握着相框的手微微发颤。宋知遥,宋知意——原来她所说的姐姐,是真实存在的。而这个姐姐,长得跟我几乎一模一样。这绝不可能是一个巧合,没有人会长得如此相像却毫无关系。
“她在哪里?”我问。
宋知意没有立刻回答。她垂下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她才用一种几乎没有起伏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五年前,她嫁给了你,然后消失了。”
我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呆立在原地,脑子里所有的思绪在一瞬间炸成了碎片。
“你在说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五年前?我根本不认识你姐姐,我也没有跟任何人结过婚——”
“你有,”宋知意打断了我,抬起头来,直视着我的眼睛,目光灼灼如火焰,“你只是不记得了。”
“怎么可能?”我往后退了一步,“这种事情怎么可能不记得?”
宋知意拿起书桌上的一本文件夹,翻开,从里面抽出一张纸,递到我面前。那是一张结婚登记的复印件,上面盖着民政局的钢印,日期显示是五年前的九月十七日。
而上面的名字,赫然写着——
顾望。
宋知遥。
照片上的两个人并肩坐着,穿着白色的衬衫,背景是民政局统一布置的红底幕布。照片里的男人确实是我,五官轮廓一模一样,连左眉尾端那道小时候摔跤留下的细小疤痕都清晰可辨。而那个靠在我身边的女人,就是刚才相框里那个女孩,她笑着,笑容明媚而幸福,眼睛里装着满满的光。
我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一样,猛地跌坐在身后的椅子上。结婚证复印件从手里滑落,轻飘飘地落在地上,那张红色背景的合影正对着天花板,照片里的两个人笑容灿烂,可那个笑容在此刻看起来却诡异得像一个无声的嘲讽。
我结过婚。在五年前。跟一个叫宋知遥的女人。
可我对此一无所知。
“这不可能……”我喃喃地说,伸手按住太阳穴,感觉自己整个脑袋都在嗡嗡作响,“我怎么可能结过婚却不记得?我的记忆里完全没有这一段,我的生活里也从来没有出现过这个人——”
“因为有人把它从你的记忆里抹掉了。”宋知意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冷静得像一把手术刀,“连同我姐姐的存在,一起抹掉了。”
我猛地抬起头,对上了她的目光。她的眼眶泛着红,但眼神依然坚定而锐利,像是一把藏在丝绒刀鞘里的匕首,此刻终于拔了出来。
“你在说什么?”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什么叫做……抹掉了?”
宋知意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站了一会儿,似乎在平复某种情绪。窗外的法桐叶子被风卷起,在空中打了个旋,然后落在玻璃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她终于转过身来,双手交叠在身前,用一种极其认真的表情看着我。
“顾望,接下来我要告诉你的事情,可能会让你觉得荒谬、不可理喻,甚至觉得我疯了,”她一字一顿地说,“但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你和我姐姐宋知遥,五年前在她大学毕业那年的秋天登记结婚。那场婚姻没有公开,没有婚礼,没有宴请任何人,只有一张结婚证书,和你们两个人。婚后的第三个月,我姐姐就失踪了,人间蒸发,没有任何痕迹,像是这个世上从来就没有存在过这个人。”
“而在她失踪的同一天,你出了一场车祸。你受了伤,住了一个多月的医院。等你出院之后,你把跟我姐姐有关的一切都忘了,忘得一干二净,就像是有人把你脑子里关于她的那部分记忆,用橡皮一点一点地擦掉了。”
她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然后用一种近乎笃定的语气,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那不是车祸,那是一个局。”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法桐的枝叶在风中簌簌作响,像是无数个看不见的影子在低语。我坐在椅子上,浑身冰凉,头皮发麻,眼前的整个世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拧了一下,变得既熟悉又陌生。
我结过婚。
我的妻子失踪了。
而我把她忘了。
这一切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但那张结婚证复印件上的钢印是真的,照片上的人是真的,宋知意的眼神是真的,而那个跟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也是真的。
宋知意从书房角落的一个柜子里拿出一个铁皮盒子,放在我面前。盒子不大,但看起来很沉,表面有些地方的漆已经磨掉了,露出底下斑驳的铁锈。
“这是姐姐留下的东西,”她说,“里面有你和她的一切。如果你觉得我在骗你,你可以自己看。”
我的手悬在盒子上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掀开了盒盖。
里面的东西很多,但每一件都被人精心整理过,用小塑料袋分门别类地装好。有电影票根、游乐园的门票、手写的便签、几枚拍立得照片、一条手工编织的红绳手链、一枚银色的戒指——很朴素的那种,看上去是在路边的小店里买的,没有任何贵重的宝石装饰,只是一个简单的银色圆环。
我拿起一张拍立得照片,照片上是我和一个女孩的合影。我们站在一座不知名的山上的观景台前,背后是连绵的云海和山峦。我穿着一件冲锋衣,皮肤比现在黑一些,正对着镜头笑得肆无忌惮。而那个女孩——宋知遥——挽着我的胳膊,把头靠在我肩上,笑容甜得像是化不开的蜜糖。
照片的背面有一行手写的字迹,娟秀而有力,是女生的字。
“和顾先生一起看日出,此生无憾。——遥,十月三日。”
我看了一眼那张电影的票根,影院的名字已经模糊了,但日期还隐约可辨——那是我大学毕业那年的秋天。我又翻了翻其他的东西,时间都集中在五年前的秋天到冬天。这跟我记忆里那段最“空白”的时间完美重合。
宋知意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边,她低头看着盒子里的东西,声音变得很轻很轻,像怕吵醒了什么似的。
“姐姐失踪以后,所有人都说没有这个人,说我疯了,说我妄想。我的家人把姐姐所有的照片、证件、生活痕迹全都清理掉了,就好像她从来没有在这个家里存在过。我找了五年,用了各种办法,查了无数线索,最后才找到你。”
“你是唯一的线索,顾望,”她低下头,看着我,眼眶里终于有泪水蓄了起来,但她倔强地没有让它们落下来,“你是唯一一个能证明我姐姐真的在这个世上存在过的人。所以我需要你。”
她顿了顿,然后用一种近乎固执的语气说完了最后的话。
“我需要你想起来,想起来你到底把她弄丢了在哪里。”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厚重的云层堆积在城市上空,预示着暴风雨即将来临。书房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光,把宋知意的轮廓勾勒成一道倔强的剪影。
我坐在椅子上,手里握着那枚银色的戒指,指腹摩挲着它光滑的表面,心里翻涌着无法言说的惊涛骇浪。
铁皮盒子里的每一件东西,都在向我证明一个我完全不相信的事实——我曾经爱过一个人,而那个人,在这个世界上的某个角落凭空消失了。
连同我对她的记忆一起。
“我需要时间,”我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我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些。”
宋知意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退后两步,靠在书架上,安静地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种深沉的、等待了很久的期盼。
我低下头,继续翻看铁皮盒子里的东西。在最底下,我找到了一张对折的纸,纸的边缘已经泛黄了。我把它展开,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字迹,跟照片背面的字出自同一个人之手。
“顾先生,今天是我们在一起的第一百天。你跟我求婚了,用一枚几块钱的戒指,在出租屋的阳台上。你说等你以后有钱了,要给我换一颗最大的钻戒。可我不需要钻戒,我有这枚银戒指就够了。你问我现在最想要什么,我没告诉你,但我在心里悄悄说了——我想要我们能一直这样走下去,走很远很远,走到头发都白了,你还是叫我遥遥,我还是叫你顾先生。如果有一天你要离开我,请一定要让我先离开,因为我怕我会受不了。——遥遥,十二月二十五日。”
信的最后一行,墨迹有些晕染,像是被水滴打湿过。
我放下信纸,喉头发紧,眼眶酸涩得厉害。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挣扎着破土而出,那是被掩埋了五年的记忆碎片,正在黑暗的泥土深处拼命地往上钻。
我叫顾望。今年二十九岁。在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
我以为我的人生平淡如水,毫无波澜。
可现在有人告诉我,我结过婚,爱过一个人,把她弄丢了,然后把她忘得干干净净。
而外面的雷声,终于在天际炸响了。暴雨倾盆而下,密集的雨点打在法桐叶子和玻璃窗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像是一首凌乱而悲怆的交响曲。
我抬起头,对上宋知意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我答应你,”我说,“我会查清楚,查清楚五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宋知意抿了抿唇,终于没有忍住,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沿着白皙的脸颊滚了下来。但她很快抬手抹掉了,冲我露出了一个极淡的微笑。
“谢谢你,”她说,“谢谢你愿意相信我。”
可我看着她,心里却涌起了一个更大的疑问——如果五年前的一切都被人刻意抹掉了,那么那个抹掉一切的人,是谁?
是宋怀远吗?
还是另有其人?
而宋知遥,她到底去了哪里?她还活着吗?
这些问题,每一个都沉重得像一座大山,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来。但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已经没有退路了。我必须找到答案,不仅是为了宋知遥,也为了我自己——为了那个被我遗忘的、曾经真实存在过的顾望。
雷声再次炸响,震得窗棂都在颤动。宋知意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铺天盖地的大雨,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混在雨声里,差一点就被淹没了。
“顾望,你要小心我爸。他来找过你,对吗?”
我猛地抬起头看她,但她没有转身,背影在雨幕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孤独。
“他是为你好,”宋知意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可他从来都没告诉我,为什么要把姐姐从这个家里抹掉。就好像姐姐做过什么不可饶恕的事情一样。”
“可我了解我姐姐。她那么善良,那么温柔,她不会做任何坏事。”
“她一定是……发现了什么。”
雨声越来越大,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
我握着那枚银色的戒指,感受着它在掌心传来的微微凉意。五年了,这枚戒指在铁皮盒子里躺了五年,等了我五年。而它的主人,此刻身在何方?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从今天起,我要找到她。
哪怕翻遍这座城市的每一寸土地,哪怕把五年前的那段记忆从遗忘的深渊里一寸一寸地挖出来,我也要找到她。
因为她是我的妻子。
而我,是她的顾先生。
雨声喧哗,夜色如墨。宋知意转过身来,靠在窗台上,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我。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窗外,一道闪电劈开夜空,瞬间的白光把书房里的一切都照得惨白。在那短暂的一刹那,我看到了书架角落里放着的一张装裱起来的照片,照片上是一家四口——一对中年夫妻和两个女儿。男人的脸我认出来了,是宋怀远。而两个女儿,一个笑容明媚,一个安静恬淡。
那个笑容明媚的,是宋知遥。
而那个安静恬淡的,是宋知意。
照片拍摄的时间不详,但看起来是很多年前了。那时的宋家,还是一个完整的家。那时的宋知遥,还活生生地存在于这个世上。
可现在,她不见了。
像是被人从这个世界上抹掉了一样,干干净净,了无痕迹。
只有这个铁皮盒子,这个书房,还有一个不依不饶找了五年的妹妹,固执地证明着她曾经来过。
我把银戒指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很紧,戒指的边缘硌进肉里,有些疼,但那种疼痛反而让我更加清醒。
“宋小姐,”我站起来,看着宋知意,“你刚才说你姐姐是发现了什么,她发现了什么?”
宋知意沉默了几秒,然后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笔记本。那本笔记本的封皮是墨绿色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边角都磨得起了毛边。
“这是我姐姐的日记,”她说,手指在封皮上轻轻摩挲着,“但她失踪之前,把最后几页撕掉了。我不知道她写了什么,但前面的内容里,反复提到了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宋知意翻开日记本,翻到某一页,然后递到我面前。我低头看去,那段文字是用黑色的中性笔写的,字迹跟照片背面的一样娟秀有力。
“顾先生说他想去那里看看,我说好。但我其实有点害怕,那个地方给我的感觉总是不太好。冷冰冰的,像是藏着什么秘密。可顾先生说没关系,有他在。是啊,有他在,我就不怕了。”
这段文字的下方,画了一个小小的符号——一个圆圈,里面有一个倾斜的十字,看起来像是一个简笔画的风车,又像是什么组织的标记。
“她没写具体是什么地方,”宋知意说,“但我查了很久,几乎翻遍了姐姐所有能留下的东西,最后找到了一样东西。”
她从笔记本的封底夹层里抽出一张小小的卡片,放在我面前。
那是一张门禁卡。
白色的,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个编号——“B-07”。
背面贴着一张手写的标签,已经有些褪色了,但字迹还看得清。
“明德研究所。”
这五个字像是一根针,忽然扎进了我脑海深处某个从未被触及过的角落,让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激灵。明德研究所——这个名字我好像在哪里见过,或者听过,但努力去回想的时候,大脑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什么都想不起来。
“你知道这个地方吗?”宋知意问我。
我摇了摇头,但那种奇怪的似曾相识感却越来越强烈。就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在看什么东西,明明知道它就在那里,却怎么也看不清。
“我查过,”宋知意说,“明德研究所是一个私人研究机构,挂在宋氏集团旗下的一家医疗公司名下。但它的具体位置、研究方向、人员构成,全都查不到。就好像它在所有的公开信息里都不存在一样。”
“而姐姐在失踪前的一周,去了那里三次。”
我看着那张门禁卡,心里那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一个查不到的私人研究所,一个被抹去的姐姐,一段被删除的记忆——这一切像是一块块散落的拼图碎片,正在慢慢地拼出一个巨大而黑暗的轮廓。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我问道。
“我不知道,”宋知意说,“也许只有我爸。但他什么都不肯说。”
我想起那天宋怀远来找我的情形,想起他说的那句“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好”,想起他眼底的沉重和倦意。他知道些什么。他一定知道些什么。但他选择了沉默。
而他的沉默,恰恰说明这背后的真相,比他表现出来的沉重要可怕得多。
“我要去那个研究所看看,”我说,“你能查到它的地址吗?”
宋知意犹豫了一下,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折叠的城市地图,摊开在桌上。地图上用红笔圈出了一个位置——城北郊区,靠近绕城高速的地方,周围标记着工业园区的字样。
“这是我根据姐姐日记里的一些描述,还有她手机信号最后出现的位置推断出来的大致范围,”她指着那个红圈说,“但我不能确定。这里太大了,可能有十几栋楼。”
“我陪你去找,”她说,语气很坚定,“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不管最后查到什么,不管真相有多残酷,你都要告诉我,”她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因为那是我姐姐。我有权利知道。”
我对上她的目光,点了点头。
窗外的雨还在下,铺天盖地的雨幕把整座城市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雾里。书房里的光线越来越暗,宋知意开了灯,暖黄色的灯光洒在她苍白的脸上,给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她低头收拾着书桌上的东西,把那张门禁卡重新塞回日记本的夹层里,然后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姐姐小时候最喜欢抱着我,”她忽然开口了,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回忆的温柔,“她比我大七岁,爸妈总是很忙,家里大部分时间都是她在照顾我。她给我扎辫子,给我讲故事,晚上我害怕的时候她就抱着我睡,说‘意意别怕,姐姐在’。”
她的手指顿了一下,停在抽屉的边沿。
“后来她失踪了,这个家就变了。爸变得沉默寡言,妈躲进了佛堂里每天诵经,没有人再提起姐姐的名字,好像她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她的房间被改成了储物室,她的衣服被扔掉,她的照片被收走。只有我偷偷藏了一些。”
“我知道他们想让所有人都忘记姐姐,包括我。但我不要。”
她的声音微微发抖,但语气依然倔强。
“我不要忘记她。她是我姐姐,她是这个世上对我最好的人。如果连我都忘了她,她就真的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我看着她,心里某个地方被狠狠地戳了一下。这个看起来清冷淡漠的女孩,骨子里藏着一团烧了五年的火。她用这团火对抗整个家族的沉默,对抗所有人的否认,对抗一个庞大到不可想象的势力,只为了证明她的姐姐曾经活过、存在过、被爱过。
“你没有忘,”我说,“所以她还活着,至少在你心里活着。”
宋知意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意外,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感激。她轻轻嗯了一声,然后拿起那把乌木拐杖——不对,那不是拐杖,我这才注意到,那是她刚才从书桌旁拿起的一根登山杖,被她当成了支撑物。
“你的腿?”我下意识地问。
“旧伤,”她轻描淡写地说,“不碍事。”
但我注意到,她走路的时候左腿有一点点不自然的拖曳,很轻微,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那种姿态不像是天生的,更像是受过伤之后留下的后遗症。
“怎么弄的?”
她犹豫了一下,似乎在考虑要不要说。最后她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找姐姐的时候,出了点意外。”
她没有细说,但从她忽然变得紧绷的嘴角来看,那个“意外”绝不是什么小事故。
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女孩为了找她的姐姐,付出了远比我想象中更多的东西。她的腿、她的五年青春、她在这个家族里格格不入的孤立——她把自己活成了一根燃烧的蜡烛,只为了在黑暗中照出一条通往真相的路。
“明天我来接你,”我说,“我们一起去找。”
宋知意点了点头。
我离开的时候,雨已经小了很多。梧桐路两侧的法桐在雨水的冲刷下显得格外青翠,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和草木的气息,让人有一种整个城市都被清洗了一遍的错觉。我站在洋房门口等网约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爬满青藤的老房子。
二楼的窗口,宋知意站在那里,隔着雨蒙蒙的玻璃看着我。见我在看她,她微微抬了一下手,像是在道别,又像是在做某种无声的承诺。
我也抬起手,冲她挥了挥。
车来了,我坐进后排,报了家的地址。车子缓缓驶离梧桐路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到那座洋房的轮廓越来越小,最后被层层叠叠的树影吞没。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把那枚银色的戒指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茶几上。它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很朴素,没有任何装饰,只是一个打磨光滑的银色圆环。
可就这么一个小小的东西,承载着一段被我遗忘的婚姻,一个被我遗忘的女人,和一段被我遗忘的人生。
我是怎么把她弄丢的?
这个问题像一块巨石压在我的胸口,让我喘不过气来。我把戒指攥在手心里,感受着金属的温度一点点被体温暖热,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强烈的冲动——
我想记起来。我想记起来关于她的一切。她的声音,她的笑容,她的温度,她靠在我肩上时的重量,她叫我“顾先生”时嘴角上扬的弧度。
那场车祸是怎么发生的?我的记忆里根本就没有那场车祸的痕迹。我记得我大学毕业之后就进了现在的公司,一路做到现在,中间没有断档,没有住院,没有任何异常——可宋知意说得那么笃定,有结婚证、有照片、有物证,那些东西不可能凭空捏造出来。
除非——我的记忆,真的被人动过手脚。
这个想法让我不寒而栗。谁有能力做到这种事?谁又有动机做这种事?
宋怀远的脸浮现在我的脑海里。他的神情,他的语气,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包裹着谜团的茧。他是宋知遥的父亲,是宋氏集团的掌门人,是一个能让一个人的存在从这世界上消失的人。如果是他做的,他为什么要这么对自己的亲生女儿?
而那个明德研究所,到底在研究什么?
一个又一个问题像是潮水一样涌过来,把我淹没。我闭上眼睛,用力按着太阳穴,试图在那片被迷雾笼罩的记忆深处,找到哪怕一丝一毫的线索。
什么都没有。
就像是一个房间被彻底搬空了一样,关于宋知遥的一切,在我的大脑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但心里却有一个奇怪的、无法解释的感觉——那个名字念在嘴里的时候,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像是某个曾经无比亲近的人的名字,被搁置了太久,落了灰,但骨子里还是亲切的。
手机响了一声,是江辰发来的消息。
“兄弟,你没事吧?这几天怎么魂不守舍的?要不要出来喝一杯?”
我看着这条消息,犹豫了一下,回了一句:“江辰,你还记得五年前我出过车祸吗?”
消息发出去之后,等了很久,江辰才回过来。
“什么车祸?你出过车祸?没听你说过啊。什么时候的事?”
“我也不确定,就是在问。”
“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兄弟,婚宴上那个宋家小姐跟你说什么了?我跟你说,宋家那边的人真的很复杂,你别往上凑,容易吃亏。”
我放下手机,心里的疑团更重了。江辰是我大学四年的上铺兄弟,如果我真的出过车祸住过院,他不可能不知道。可他说“没听你说过”——要么是那场车祸根本没有发生过,要么就是发生的时候,所有与我有关的人都不知道。
如果是后者,那就意味着有人刻意封锁了消息。能做到这一点的,在整个城市里也没有几个人。
而宋怀远,正是其中之一。
天色越来越暗,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了起来,细细密密的,打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什么东西在黑暗里窸窣爬行。我把银戒指套在小指上,大小刚好合适,像是为我量身定做的一样。
我躺倒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回放着今天看到的一切——那张结婚证上的照片,那封情书上的泪痕,那张门禁卡上的编号,宋知意眼眶里倔强地不肯落下的泪水。
一个女孩消失了五年,她的妹妹找了她五年,而她的丈夫忘了她五年。
这世上还有比这更荒唐的事吗?
窗外传来一声汽车引擎熄火的声音,很轻,但在这条老小区的巷子里格外清晰。我睁开眼睛,走到窗边,撩开窗帘的一角往下看。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小区的路边,车灯熄着。雨幕中看不清车牌,也看不清车里的人,但我能感觉到那种被注视的压迫感,跟那天晚上一模一样。
有人在外面。
有人在看着我。
我的后背一阵发凉,迅速放下窗帘,退回到房间里。心跳得很快,像是有人在我胸口擂鼓。
宋知意说,有人在五年前抹掉了我的记忆。如果那个抹掉记忆的人知道我现在在查这件事,他会怎么做?
他会阻止我。
用什么方式?
我不知道。但楼下那辆黑色的轿车,已经给了我一个明确的答案——我已经被盯上了。
我靠在墙上,做了几个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我拿起手机,给宋知意发了一条消息。
“梧桐路外面有人在监视。你也要小心。”
她的回复几乎是立刻就到了。
“我知道。那个人一直都在。”
“那个人是谁?”
这一次,她隔了很久才回复。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但姐姐失踪之后,他就出现了。一开始我以为他是宋家的人,但我查过,我爸身边没有这个人。他似乎只盯着一个目标——所有跟姐姐有关的人。”
“包括我。”
“现在,也包括你。”
我盯着屏幕上的这几行字,手指微微发抖。一个身份不明的男人,五年来一直监视着所有跟宋知遥有关的人——宋知意说的应该就是婚礼上那个两鬓斑白的男人。他到底是谁?他想干什么?他跟宋知遥的失踪有什么关系?
问题一个接一个地涌上来,每一个都没有答案。
但我决定,明天一定要找到一些答案。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重新躺回沙发里。银戒指在手指上散发着微微的凉意,像是宋知遥隔着五年的时光和一段被抹掉的记忆,在无声地对我诉说着什么。
遥遥。
顾先生。
这些称呼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气泡,模糊,遥远,却又莫名地熟悉。
我闭上眼睛,任疲惫感将我吞没。在意识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刻,一个画面忽然在脑海里一闪而过——
一片白色的花圃。白得刺眼的白花。有人在花丛深处笑,笑声清脆,像是风铃撞击的声音。我想走过去,但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那个笑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一片刺目的白光里。
然后我就醒了。
窗外已经天光大亮。雨停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墙上投下一条细长的光带。我坐起来,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衣服黏在身上,很不舒服。
银戒指还在我的小指上,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我冲了个澡,换了身衣服,然后出门。小区门口,那辆黑色的轿车已经不见了,但地面上有一道新鲜的轮胎印痕,证明它确实在那里停过。
我叫了一辆网约车,目的地是梧桐路七十三号。车程大约四十分钟,一路上我都在想关于明德研究所的事。我试着用手机搜索了一下,果然如宋知意所说,公开信息里根本找不到这个机构的存在。医疗公司、研究机构、实验室——这些关键词翻来覆去地组合搜索,出来的全是不相关的信息。
这就很蹊跷了。一个私人研究所,就算再低调,也不可能在互联网上完全隐身,除非有人刻意抹去了它的信息。
车到了梧桐路,宋知意已经站在门口等我了。她今天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冲锋衣,黑色的登山裤,脚上是一双防滑的户外鞋,头发扎成了利落的马尾,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准备去探险的。唯一不协调的是她手里的那根登山杖。
“走吧,”她看到我,简洁地说了一句,然后率先朝巷子口走去。
我注意到巷子口停着一辆白色的SUV,车身侧面的泥点还没干,显然是从别处开过来的。宋知意走到车前,掏出钥匙按了一下,车灯闪了两下。
“你的车?”我问。
“嗯,”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位,“你坐副驾。”
我上了车,系好安全带。车里的内饰很简洁,但每一处细节都透着一股低调的贵气。宋知意启动引擎,动作干净利落,一点都不像一个腿上有旧伤的人。她单手打方向盘的动作精准流畅,把车从窄巷子里稳稳地开了出来,汇入了主路的车流。
“路线我规划好了,”她一边开车一边说,“按照地图上的红圈,我们先从工业园区的外围开始排查。那个区域有十几栋楼,大部分是厂房和仓库,但有三栋是综合办公楼。姐姐日记里的描述提到过一个细节——她说那个地方‘冷冰冰的’,‘像医院一样’,所以我怀疑它可能是以医疗实验室的形式存在的。”
她的分析条理清晰,显然已经做了大量的功课。我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阳光下,她的侧脸线条精致而冷峻,专注开车的时候眉头微蹙,嘴唇轻轻抿着,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和她柔弱外表截然不同的笃定和坚韧。
“你在国外学什么的?”我忽然问。
她顿了一下,“犯罪心理学。”
我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一声。这个答案实在是太合适了——一个学了犯罪心理学的人,用了五年的时间,像侦探一样追查自己姐姐的失踪案。这世上还有比这更天衣无缝的安排吗?
“别笑,”宋知意没看我,声音淡淡的,“我没有在玩。我是认真的。”
“我知道,”我收起笑容,“我也没有在玩。”
车子驶上了绕城高速,窗外的景色从密集的城市建筑变成了开阔的工业区。巨大的厂房、整齐排列的仓库、冒着白色水汽的冷却塔——北郊的工业园区比我想象中要大得多。
大约又开了二十分钟,宋知意把车驶下了高速,开进了一条两边长满杂草的水泥路。这条路看起来很老了,路面坑坑洼洼,两边的路灯大多已经损坏,歪歪斜斜地杵在那里,像是一排被遗弃的哨兵。
“到了,”她说,把车停在一片空地上,“前面那片楼就是。”
我透过车窗看过去。那片楼群大概有十来栋,灰扑扑的,有些外墙的涂层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砖块。楼与楼之间长满了杂草,有些地方甚至已经长出了手臂粗的灌木。整个区域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一座被遗忘的、半废弃的工业遗址。
但诡异的是,在这样一片荒凉的地方,楼群中央的一栋建筑的外墙上,居然挂着一个崭新的空调外机,压缩机正嗡嗡地运转着。
“那栋,”我指了指那栋楼,“有人在用。”
宋知意顺着我指的方向看去,目光微微一凝。她熄了火,拔下钥匙,推开车门。
“走。”
我们下了车,朝那片楼群走去。地面是粗糙的水泥路,布满了裂纹,裂缝里钻出倔强的野草。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化学药剂的味道,若有若无,说不清是从哪个方向飘来的。
走近之后才发现,这片楼群比远处看起来要大得多。楼间距很宽,中间的空地上停着几辆覆盖着防尘布的车,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动过了。大部分楼的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窗户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灰,透过那些灰蒙蒙的玻璃看进去,只能看到一片昏暗。
但那栋挂着空调外机的楼不一样。它的窗户是干净的,虽然拉着百叶窗,看不到里面的情况,但窗框上没有积灰,显然是经常有人打理的。楼的入口是一扇金属门,刷成了不起眼的灰色,门上方装着一个摄像头,红色的指示灯正在一闪一闪地亮着。
“有监控,”我压低声音说。
宋知意点了点头,拉着我拐进了一条两栋楼之间的小巷。巷子里堆满了各种杂物,废弃的纸箱、生锈的铁架、破碎的玻璃瓶,到处是灰尘和蜘蛛网。我们小心翼翼地绕过那些障碍物,走到了小巷的尽头,那里有一个侧门。
侧门是铁质的,表面锈迹斑斑,看起来很久没人用过了。宋知意从背包里掏出一根细长的金属丝,蹲下身在门锁里捅了几下,手法熟练得让我暗暗心惊。
“这也是犯罪心理学教的内容吗?”我小声问。
“这是自学的,”她头也不回地说,语气里居然带了一丝淡淡的俏皮,“为了找姐姐,我学会了挺多不该会的东西。”
咔哒一声,门锁弹开了。宋知意站起身,轻轻推开门,示意我跟上。
门后是一条长长的走廊,灯光昏暗,只有天花板上的应急灯散发着惨绿色的光芒。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门,门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个又一个编号——A-01、A-02、A-03……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的黑暗里。
空气里的化学药剂味道比外面浓了一些,还有一种医院里特有的消毒水的气味。墙壁是白色的,地面是白色的,天花板也是白色的,一切都白得有些刺眼。
“冷冰冰的,像医院一样。”宋知意喃喃地说,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出轻微的回声,“是这里。”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门禁卡,指了指上面的编号,“B-07。这里的房间编号分A区和B区,B区应该在地下一层。”
“地下一层?”我环顾四周,“电梯在哪?”
宋知意没有说话,指了指走廊尽头的黑暗处。我们沿着走廊往前走,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响亮。走过一扇又一扇没有标识的门,我注意到有些门的缝隙里透出微弱的灯光,有些则漆黑一片。
走廊尽头果然有一部电梯。电梯门是不锈钢的,表面擦得很干净,跟这栋楼外表的破败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按钮旁边有一个刷卡区,宋知意取出那张门禁卡,在上面刷了一下。
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了。
我们走进电梯,里面只有两个按钮——一层和地下一层。宋知意按下了那个标着“B”的按钮,电梯缓缓下降。
几秒钟后,电梯门再次打开,眼前的景象让我们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地下一层和地上完全不是一个世界。如果说地上的走廊像是一座废弃工厂的内部,那地下一层就像是一座现代化的研究实验室。走廊宽敞明亮,墙壁上覆盖着洁白的抗菌板材,天花板上的LED灯带散发着柔和的白光。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温度明显比地上低了几度,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阴冷。
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玻璃门,透过玻璃可以看到里面摆放着各种精密的仪器和设备——离心机、显微镜、培养箱、层流罩,还有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大型装置。一些房间里有穿着白大褂的人在工作,他们戴着口罩和手套,正在操作仪器或记录数据。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我低声问。
宋知意没有回答,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走廊深处的一扇门,门上方的铭牌上写着——B-07。
我们沿着走廊朝B-07走去,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是什么工作人员,而不是两个贸然闯入的不速之客。路过那些玻璃门的时候,我偷偷往里瞄了几眼——大多数房间里都是常规的实验室配置,看不出什么异常。但有一间房间的窗帘是拉着的,玻璃门也用磨砂贴膜遮住了,完全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B-07的门口到了。这是一扇厚重的金属门,跟走廊里其他玻璃门截然不同,更像是某种安全级别更高的区域。门上有一个密码锁和一个刷卡器,门框上方装着一个监控摄像头。
宋知意深吸一口气,把门禁卡贴在刷卡器上。
嘀——红灯闪了一下。
不行。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握着门禁卡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她换了一个角度重新刷卡,又是嘀的一声,红灯再次闪烁。
“权限不够,”她说,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失望,“这张卡只能进一楼,进不了B-07。”
就在这时候,走廊尽头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和说话声。几个穿着白大褂的人正朝这边走来,走在中间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神态里带着一种学术权威特有的自信和倨傲。他正在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走廊里听得格外清楚。
“……三号样本的稳定性已经突破了之前的瓶颈,如果下一步的实验结果能保持这个趋势,年底之前就能进入临床阶段。”
三号样本?临床阶段?我心里一惊,下意识地想要仔细听下去,但宋知意忽然拽住了我的胳膊,猛地把我拉进了旁边一个凹进去的设备间里。
设备间很窄,勉强容得下我们两个人。她把我推到最里面,自己挡在我身前,后背紧贴着设备间的门框,侧过头,透过门缝观察外面的情况。我们贴得极近,我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洗发水味道,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清香。她的肩膀绷得很紧,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准备应对意外。
脚步声越来越近,那几个人的谈话内容也越来越清晰。
“……宋老那边怎么说?”有人问。
“宋老的意思是先不要声张,”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说,“等项目推进到下一阶段再说。毕竟这个研究涉及的伦理边界太模糊了,一旦公开,可能会引起不小的争议。”
宋老——宋怀远?
我的心跳骤然加速。果然,这个研究所跟宋怀远有关。而所谓的“伦理边界模糊”的研究,会是什么?
“可是周教授,”另一个声音说,“五年前出过那件事之后,宋老不是说要暂停所有相关实验吗?怎么又——”
“那件事”三个字像一记重锤砸在我的胸口,宋知意的身体也明显地僵了一下。我们交换了一个眼神,她的眼底翻涌着剧烈的情绪,但面上依然维持着惊人的平静。
“那件事是那件事,”被称作周教授的男人语气有些不耐烦,“科研不可能因为一次意外就全面停滞。况且那件事也不完全是我们的责任,是她自己——”
话说到一半,他的手机忽然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接起电话,脚步也停了下来。
“喂,宋老……嗯,我在B区……什么?”
他的语气忽然变了,声音压低了许多,但语调里的惊讶和紧张是怎么也藏不住的。他下意识地朝走廊两侧扫了一眼,然后压着声音对电话那头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声音很小,但还是被我和宋知意听了个清清楚楚。
“你是说,有人来找她了?”
她——找她?
宋知意浑身一震,手指死死地攥住了我的衣袖。我低头看她,发现她的眼睛里忽然涌上了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剧烈情绪,像是惊涛骇浪在平静的湖面下翻涌。她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吐出了两个字。
姐姐。
我瞬间明白了——电话那头说的“她”,很可能就是宋知遥。五年前失踪的宋知遥,有人正在找她。周教授和宋怀远知道这件事,并且对此非常紧张。
“好,我知道了,”周教授挂断电话,对旁边的人说,“你们先走,我去处理点事情。”
几个人的脚步声重新响起,逐渐远去。走廊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空调系统低沉的嗡鸣声。我和宋知意躲在设备间里,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大概两分钟,确认走廊里已经没人了,宋知意才松开了攥着我袖子的手指,但她的呼吸依然急促而紊乱,胸口剧烈起伏着。
“你听到了吗?”她的声音在发抖,“他说‘有人来找她了’——姐姐还活着。她还活着。”
她的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拼命忍着不让它们掉下来。那张向来冷静自持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某种近乎脆弱的渴望和期盼。
“她知道你在找她,”我说,“也许她也在找你。”
宋知意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的时候,眼神里的波澜已经被强行压了下去,重新变得冷静和锐利。但她握着登山杖的指节依然在微微泛白,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我们要进那个房间,”她说,“B-07,里面一定有什么。”
“但门禁卡进不去。”
“那就想别的办法。”她抬起头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倔强,“我今天必须进去,哪怕把门砸开。”
我毫不怀疑她会说到做到。这个女人为了找姐姐,学了撬锁、调查追踪、犯罪心理分析,甚至为此受过伤、落下过残疾。砸一扇门对她来说,大概真的不算什么大事。
但理智告诉我,硬来是最蠢的办法。这个研究所到处是监控,安保级别也不低,一旦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我有一个办法,”我说,“但需要冒点险。”
我把我的想法简单说了一遍。她听完之后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可以试试,”她说,“如果不行,我还有备用方案。”
“备用方案是什么?”
她从背包侧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在我面前晃了晃——是一个便携式破窗器。我忍不住笑了一声,这姑娘确实是认真的。
我们按照计划,从设备间里出来,沿着走廊往回走,找到了一个清洁用品储藏室。储藏室没有上锁,里面放着拖把、水桶、清洁剂之类的杂物,还有几套挂在墙上的工作服——白色的、跟那些研究人员穿的大褂差不多,只是款式更简单一些。
我拿了两套工作服,递了一套给宋知意。她接过来,干脆利落地套在身上,然后从背包里拿出两根发绳,把她的马尾盘成了一个利落的发髻,又戴上了一副黑框平光眼镜。整个人的气质瞬间变了,从刚才那个清冷的女孩变成了一个看起来就很有学问的年轻研究员。
我也换上了工作服,还从角落里翻出了两个防尘口罩。戴上口罩之后,大半张脸都被遮住了,就算走廊里有监控,也很难辨认出我们的身份。
“走,”宋知意检查了一下装备,拉上了工作服的拉链,然后推开储藏室的门,朝走廊深处走去。
我们的目标不是B-07本身,而是旁边那间拉着窗帘的房间。刚才经过的时候我注意到,那间房间没有刷卡器,用的是一把普通的机械锁。如果能进去,说不定能从内部找到通向B-07的通道。
到了那间房间门口,宋知意取出一根细金属丝,动作飞快地在锁孔里拨了几下。不到十秒钟,咔哒一声,锁开了。她推开门,迅速闪身进去,我跟在她身后,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几台仪器上的指示灯在发出幽幽的光芒。我摸到墙上的开关,但宋知意按住了我的手,摇了摇头——开灯会引起外面人的注意。她从背包里掏出一支小手电筒,拧开,一道细窄的光束照亮了房间。
这是一个档案室。
四面墙都是到顶的铁皮文件柜,柜门上贴着编号标签。中间是一张长条桌,桌上堆满了文件夹和散落的纸张,几个纸箱摞在墙角,箱子上用马克笔写着年份和类别。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和灰尘混合的气味。
宋知意的手电光束在文件柜上扫过,最后停在了一个编号上——“X-05”。那个编号下面的标签上,手写着几个字——“知情同意书·2018-2023”。
2018年,五年前。宋知意快步走过去,拉开文件柜的抽屉。抽屉里整整齐齐地排列着许多文件夹,每一个文件夹的封面上都贴着一个编号,从001开始,一直排到大概五六十号。这些编号不是姓名,而是一串字母和数字的组合,看起来像是什么实验对象的代号。
宋知意随手抽出一个文件夹,翻开。里面是一份“知情同意书”,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条款,标题是——《关于参与“记忆重塑临床实验”的知情同意书》。
记忆重塑。
这四个字像是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让我浑身每一个毛孔都在尖叫。我一把夺过文件夹,飞快地浏览着上面的内容——
“本研究旨在探索通过特定神经干预手段对人类记忆进行定向修饰与重塑的可行性与安全性……”
“受试者需接受为期八周的药物干预及经颅磁刺激治疗……”
“可能出现的副作用包括但不限于:短期记忆模糊、定向力障碍、特定时段记忆缺失……”
“本研究已获得明德研究所伦理委员会审批通过,编号MD-2017-032……”
我的目光落在最后的签字栏上,看到了一个日期——2018年11月3日。日期下方,是受试者签名栏。字迹潦草,但依稀可以辨认出两个字——
顾望。
是我的签名。
是我亲手签下的名字。
我参加了这个“记忆重塑”实验,而这个实验的副作用之一,是“特定时段记忆缺失”。
也就是说,我不是“自然地”忘记了宋知遥——我是被这个实验删除了关于她的记忆。
这个认知像一道闪电劈穿了我整个人的所有防线。我握着文件夹的手在剧烈发抖,纸张的边缘在我指间瑟瑟作响。我一直以为自己只是一个平凡普通的上班族,一段被遗忘的记忆只是某种意外的缺漏。可事实证明,那段记忆是被有预谋地摘除的,而签字同意这件事的人,就是我自己。
为什么?我为什么要参加这个实验?为什么要删除自己的记忆?或者说——更可怕的可能性是——那个签名真的是我自愿签的吗?
“顾望,”宋知意的声音把我从混乱中拉回来,她的手电光束照在文件柜最底层的抽屉上,“你看这个。”
我蹲下去,拉开那个抽屉。抽屉里只有一个文件夹,孤零零地躺在空荡荡的铁皮柜底,封面上贴着一个标签,上面没有编号,只有两个字——“特例”。
我翻开文件夹,第一页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人,闭着眼睛躺在病床上,头上连接着密密麻麻的电极和导线。她的脸色苍白,嘴唇几乎没有血色,但五官轮廓依然清晰可辨——精致的眉眼,柔和的线条,安静的睡颜。
是宋知遥。
我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文件夹。宋知意从我手里抢过文件夹,在看到照片的一瞬间,她整个人都僵住了。手电筒从她手里滑落,砸在地上,光束在黑暗里疯狂翻滚了一圈,最后停在墙角,照着一片剥落的墙皮。
她就那样蹲在黑暗里,死死地盯着照片上那张苍白而熟悉的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过了很久,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着照片上姐姐的眉心,那个动作温柔得像是怕吵醒了什么。
“是她,”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随时会断掉的烟,“是她。”
我捡起手电筒,把光束重新照在文件夹上。翻过照片的那一页,后面是一份实验记录。记录的内容我看不太懂,全都是医学术语和数据表格,但在记录的末尾,有一行手写的备注,字迹潦草而用力——
“受试者SZY-001出现严重排异反应,实验被迫中止。后续处理方案:转入长期监护,档案封存。宋怀远签字确认。”
SZY-001——宋知遥的姓名首字母缩写。严重排异反应,实验中止,转入长期监护。她不是失踪了,她是在这个研究所里接受某种实验,出了意外,然后被人藏了起来。
而签字封存她档案的人,是她的亲生父亲。
宋怀远。
宋知意显然也看到了那行字。她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她死死地咬着下唇,牙齿陷进唇肉里,几乎要咬出血来。手电筒的光束在她发抖的手指间明明灭灭,像她眼底那团烧了五年的火,终于在这一刻炸成了冲天的烈焰。
“他骗我,”她的声音沙哑而破碎,“这些年他一直骗我。他明明知道姐姐在哪里,他明明知道她出了什么事,他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还告诉我别找了,找不到了,让我忘了她——”
她猛地站起来,因为站得太急,身体晃了一下,扶着文件柜才稳住。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眶红得像要滴血,但眼神里却是一种冰到了极致的坚定。
“我要找到她,”她说,一字一顿,“现在就要找到她。不管她在哪里,不管她变成了什么样子,我都要把她带出来。”
我点了点头,把那本写着“特例”的文件夹合上,塞进了背包里。这是证据,是宋知遥存在过、并且此刻可能仍然在这个世界上某个角落活着的证据。
“长期监护”是什么意思?档案里没有写明地点,但在一个挂着“研究所”名号的地方,“长期监护”大概率意味着某种形式的住院或隔离。而在这栋楼里,B-07那扇我们进不去的门后面,也许就藏着答案。
但我们现在还不能硬闯——安保系统、监控、未知的风险,这些都需要先摸清楚。更重要的是,我们手里掌握的证据已经足够让宋怀远无法再回避,而一旦把这个证据拿到明面上,他要么给出交代,要么彻底撕破脸。
“我们先撤,”我对宋知意说,“这个文件夹足够让你父亲正面回应了。如果他不给答案,我们再回来。到那时候,就算是砸门,我也陪你一起砸。”
宋知意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地吐出一口气,点了点头。她弯腰捡起地上的手电筒,最后看了一眼那张姐姐的照片,把照片从文件夹里抽出来,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自己贴身的口袋里。
我们原路返回,从侧门离开了那栋楼。走出门外的瞬间,午后的阳光直直地打在脸上,带着一种恍如隔世的温度。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色的建筑,空调外机还在嗡嗡地转着,监控摄像头的红灯还在无声地闪烁。
但我的心情已经和进去之前完全不同了。进去之前,我只是一个被卷入谜团的普通人。而现在,我是一桩隐秘实验的亲历者,一个被自己签字删除的记忆的失主,一个被深埋在某个角落的女人的丈夫。
我们快步走回车上,宋知意发动引擎,白色的SUV卷起一片尘土,朝市区的方向驶去。车里很安静,谁都没有说话。宋知意的双手握在方向盘上,指节泛白,目光直视前方,嘴唇抿成一条锋利的细线。
我从背包里拿出那个文件夹,重新翻看。在最后一页的背面,我看到了一行不太起眼的小字,像是后来补上去的,笔迹跟前面的都不太一样,更工整,更规范,像是某个行政人员的手笔。
“转入地点:康宁疗养院·特护区。”
康宁疗养院。我把这个名字默念了几遍,打开手机地图搜索。搜索结果弹出来的瞬间,我愣了一下——康宁疗养院的位置,就在城北,距离我们现在所在的地方,不到十五公里。
“宋小姐,”我把手机屏幕转向她,“有一个地址。康宁疗养院,特护区。档案上说,你姐姐被转到了那里。”
宋知意猛地踩了一脚刹车,SUV在空旷的水泥路上颠簸了一下,停在路边。她夺过我的手机,盯着屏幕上那个地址看了很久很久,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两行泪水,终于从她的眼角无声地滑落下来。
“五年了,”她的声音沙哑而哽咽,“我找了五年了。”
她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了五年的眼泪一旦决堤,就再也收不住了。她把脸埋进双手里,指缝间泄出破碎的呜咽声,像一只受了伤的、终于找到巢穴的鸟儿在低鸣。我坐在副驾驶上,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安静地陪着她。
阳光透过挡风玻璃洒在她的头发上,给那些黑发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泽。她哭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会把五年的眼泪一次性全部流干。
然后她抬起头,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眼泪,重新握住方向盘,发动了引擎。她的眼眶还红着,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但她的目光已经重新变得坚定而锐利,像是哭过之后反而更加清醒和冷静了。
“走吧,”她说,声音还有些沙哑,但语气已经恢复了那种特有的冷静,“去康宁疗养院。”
白色的SUV重新驶上公路,在午后的阳光里穿行,穿过荒凉的工业区,穿过车流不息的主干道,穿过这座城市所有喧嚣的表象,朝那个隐藏了五年真相的地方驶去。
我握了握小指上的银戒指,感受着金属的温度,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笃定感。就好像在漫长而黑暗的隧道里走了很久很久,终于在前方看到了一丝微光。
而我每往前走一步,那光就亮一分。
“走吧,”我在心里对自己说,“该去把忘掉的东西找回来了。”
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城市的轮廓越来越近。那座疗养院就在前方不远处,而那道名为五年前的光阴的帘幕,正在一点一点被掀起。
而我即将面对的东西,究竟是我想看到的,还是我承受不了的?
我不知道。
但我已经不需要知道了。
因为不管真相是什么,我都要亲眼去看。
车子重新驶上主路的时候,车里的气氛和来时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来的时候,我们像是两个在黑夜里摸索的瞎子,凭着一点微弱的线索和大量的猜测,跌跌撞撞地往前闯。而现在,方向盘前面的路是明确的——康宁疗养院,十五公里,导航上清清楚楚地标注着预计到达时间。可越是明确的目的地,心里的那股惶惑和不安就越是浓烈。我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攥着那枚银戒指,指腹反复摩挲着它光滑的表面,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刚才在档案室里看到的东西。
记忆重塑临床实验。知情同意书。我的签名。宋知遥躺在病床上的照片。宋怀远的签字。
这些碎片在我的脑海里飞速旋转、碰撞、拼接,逐渐拼凑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轮廓——五年前,我和宋知遥以某种方式卷入了明德研究所的一项秘密实验。这个实验涉及到对人类记忆的干预和修改,而我作为受试者,被删除了关于宋知遥的全部记忆。宋知遥本人则在实验中出现了严重的排异反应,实验被迫中止,她被人以“长期监护”的名义藏了起来,档案被封存,存在痕迹被抹去。而这一切的幕后操盘手,是她的亲生父亲宋怀远。
这个推理听起来像是三流科幻小说的剧情,但文件夹里的每一张纸、每一个签名、每一个公章都在冷冰冰地告诉我——这不是小说,这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你还好吗?”宋知意的声音从驾驶位传来,她没有转头看我,目光依然盯着前方的路,但语气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关切,像是怕我承受不住刚才那些信息。
“我不知道,”我如实回答,“我觉得我的脑子像被人倒了一桶浆糊进去,所有的东西都搅在一起,理不清楚。”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至少你现在知道了,忘记她不是你的错。”
不是我的错。这句话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扎进了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在过去的几个小时里,我一直被一个念头折磨着——我签了那份同意书,是我亲手同意他们删掉我的记忆,是我亲手把她从我的生命里抹掉的。如果我没有签那个字,也许一切都不会发生,也许她不会躺在某张病床上被贴上“长期监护”的标签。
“但你有没有想过,”我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签字的那个人确实是我。不管当时是什么情况,我的名字在上面,我的手印在上面。是我同意了他们把我关于她的记忆删掉。”
“你确定那是你自愿签的吗?”宋知意反问,语气依然平静,但握着方向盘的指节微微泛白,“你看到那份同意书的条款了吗?‘药物干预及经颅磁刺激治疗’——你知道那是什么吗?那是会改变人的认知和判断力的东西。你在签那个字的时候,真的是清醒的吗?你真的理解你在签什么吗?”
她的话让我愣住了。确实,我完全没有考虑过这种可能性——实验本身就可能影响了我的判断力,那个签名也许是在我的认知已经被干扰的情况下签下的,甚至可能是在某种诱导或胁迫下签的。一个正常的、清醒的人,怎么可能会同意别人删除自己最爱的人的记忆?
“而且,”宋知意接着说,声音里多了一丝压抑的愤怒,“那份同意书上,宋怀远的签字在最后。他是项目负责人,他是实验的主导者,他是那个决定把姐姐转入‘长期监护’的人。你觉得一个父亲,在女儿出事后不把她送去正规医院,而是把她藏在一个谁都不知道的疗养院里,封存所有档案,抹掉所有痕迹——这正常吗?”
不正常。从头到尾,没有一件事是正常的。
“他在掩盖什么,”我说,“这个实验本身,可能就是见不得光的。”
“不只是实验,”宋知意的声音冷了下来,“也许还有别的。”
车子驶下了绕城高速,转入一条两侧种满了松柏的柏油路。路牌上写着“康宁路”,显然我们已经接近目的地了。这条路很安静,几乎没有过往的车辆,两边的松柏高大而茂密,把午后的阳光切割成无数条细碎的光柱,洒在路面上形成一片斑驳的光影。如果不是心里装着那些沉重的事情,这里的风景其实算得上宜人。
“快到了,”宋知意看了一眼导航,“前面右转就是。”
我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五年了,那个被我遗忘的女人、我名义上的妻子,就在前面那栋建筑里。她还活着吗?她变成了什么样子?她还记得我吗?或者说——在被实验摧残了之后,她还能记得任何人吗?
这些问题每一个都沉重得像一块石头,压在我的胸口让我喘不过气来。我深吸了几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不管她变成了什么样子,我都要见到她。这是我对宋知意的承诺,也是我欠了自己五年记忆的债。
车子右转,驶进了一条更窄的路。路尽头是一扇大铁门,铁门两侧是灰色的高墙,墙上装着铁丝网和监控摄像头。门口有一个岗亭,岗亭里坐着一个穿保安制服的中年男人,正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
宋知意把车停在岗亭前,摇下车窗。保安抬起头看了我们一眼,目光里带着职业性的警觉和审视。
“你们找谁?”他问,语气不算友善也不算恶劣,就是那种公事公办的调子。
“探视,”宋知意说,表情平静得看不出任何破绽,“特护区的宋知遥。”
保安皱了皱眉,低头翻看了一下面前的一个登记簿,然后抬起头说:“特护区没有探视预约记录,你们是哪位?跟病人什么关系?”
“我是她妹妹,”宋知意的声音稳得像一块石头,“这位是我姐夫。”
保安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停,然后落回到宋知意身上,似乎在判断她的话是真是假。过了几秒,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号码,低声说了几句什么。我听不清他说的内容,但我能感觉到他的语气有些紧张,像是在向上级请示什么棘手的事情。
挂了电话之后,保安的表情变得更加谨慎了。他从岗亭里走出来,上下打量了我们一番,然后说:“你们等一下,里面有人出来接你们。”
他按了一个按钮,大铁门缓缓打开。宋知意把车开了进去,停在了门内一侧的访客停车位上。我们下了车,站在车旁等着。
院子里的景象比我想象中要好一些。几栋白色的建筑错落有致地分布在一片修剪整齐的草坪中间,建筑之间用玻璃连廊连接着,看起来更像是一座高档的康复中心而不是什么阴森的“长期监护”机构。草坪上甚至有几个穿着病号服的人在散步,旁边有医护人员陪同,画面看起来平静而祥和。
但我注意到几个细节——所有的建筑窗户都装着铁栅栏,玻璃连廊的出入口都有门禁系统,草坪上散步的病人手腕上都戴着一个黑色的手环。这里表面上看起来平静,实际上管控得非常严密。
等了大概五分钟,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女人从中间那栋楼里走了出来,朝我们走来。她大概四十多岁,戴着一副无框眼镜,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个利落的髻,走路的姿态很快很干练,脸上挂着一个职业性的微笑。
“你们好,我是特护区的主任,我姓陈,”她在我们面前站定,微笑着跟我们握手,手上的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刚才听说你们要来探视宋知遥?”
“是的,”宋知意说,“我是她妹妹宋知意,这是我姐夫顾望。我们找了很久,才知道姐姐被转到了这里。”
陈主任的笑容没有变化,但我注意到她的目光在听到“找了很久”四个字的时候微微闪烁了一下。她推了推眼镜,用一种温和但带着明显保留的语气说:“这个情况有点突然,我需要先核实一下你们的身份,你们介意吗?”
“不介意,”宋知意从包里拿出身份证递过去。
我也跟着拿出了身份证。陈主任接过去仔细看了看,又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然后说:“请稍等,我去核实一下信息。”
她转身走进楼里,留下我和宋知意站在草坪边上。我环顾四周,注意到草坪另一端的长椅上坐着一个女病人,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病号服,头发剪得很短,正低着头,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她的姿态很安静,安静得有些异常,像是一尊被遗忘在花园里的雕塑。
“你觉得她会让我们见吗?”我压低声音问宋知意。
“不知道,”宋知意目光沉沉地看着陈主任消失的方向,“但我不打算接受‘不’这个答案。”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平静底下是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我相信她说的是真的——她找了五年,腿都找瘸了,绝不可能在最后一步停下来。
陈主任很快回来了,脸上的笑容已经淡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严肃、更官方的表情。她身后还跟着一个穿深蓝色制服的男人,看起来像是保安主管之类的人物。
“宋小姐,顾先生,”陈主任站定后开口,语气比刚才谨慎了许多,“我核实了你们的身份信息,也查阅了宋知遥的档案。她的档案上确实标注了家属信息,但同时也有一条特别的说明——她的监护事宜由宋怀远先生全权负责,未经宋怀远先生本人同意,任何人不得探视。”
宋知意的脸色变了,但她仍然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我是她亲妹妹,我有权利见她。”
“我理解您的心情,”陈主任的语气很客气,但也很坚定,“但按照规定,我们确实不能让您见她。除非您能拿到宋怀远先生的书面同意,或者相关的法律文件,否则我们这边是没有权限放行的。”
“法律文件?”宋知意的声音终于染上了一丝尖锐,“我姐姐被关在这里五年,没有人告诉我们她在哪里,没有人告诉我们她发生了什么,现在你跟我谈法律文件?”
“宋小姐——”
“她不是犯人,”宋知意打断了她,眼眶又开始泛红了,但这一次不是悲伤,而是愤怒,“她是受害者。她在那个人手里接受了某种非法的实验,出了事之后被藏在这里,连家人都不能见——这算什么?这是非法拘禁!”
陈主任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但她很快恢复了职业性的平静。她身后的保安主管不动声色地往前迈了半步,手搭在了腰间的对讲机上。
“宋小姐,我能理解您的情绪,但请您也理解我们的立场,”陈主任说,语气依然温和,但措辞已经带上了一种不容置疑的硬度,“康宁疗养院是一家合法合规的医疗机构,宋知遥女士在这里接受的是正规的医疗护理和康复治疗,不存在您所说的非法拘禁。如果您对我们的治疗有异议,可以通过正规渠道提出申诉。但在那之前,我们只能按照规定执行。”
正规渠道。申诉。规定。这些冠冕堂皇的词像是一堵又一堵看不见的墙,把宋知意挡在了她姐姐的门外。我看着她咬着嘴唇、攥紧拳头的模样,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和愤怒。
“陈主任,”我开口了,声音比我想象中要平静,“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陈主任看向我,点了点头。
“宋知遥现在的状况怎么样?她还……她还能认出人吗?”
这个问题让陈主任沉默了几秒。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会儿,似乎在评估什么,然后才缓缓开口:“顾先生,关于病人的具体状况,我同样不方便透露。但我可以告诉你——她还活着,身体状况是稳定的。至于其他的,恕我不能多说。”
她还活着。这四个字像一道光,劈开了我心里浓重的阴霾。宋知意显然也听到了,她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咬着嘴唇的力道松了几分。
“至少让我们知道她还好,”我说,“这对我们已经很重要了。”
陈主任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丝复杂的东西,好像是意外,又好像是某种说不清的同情。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说:“你们在这里等一下,我去……打个电话。”
她转身走开,这次没有进楼,而是走到十几米外的草坪上,拿出手机拨打了一个号码。她说话的声音很轻,我们一个字都听不到,但我能看到她时而点头、时而摇头的姿态,显然电话那头的人正在给她下达什么指示。
宋知意站在我身边,双手紧紧握着登山杖,指尖都攥白了。她的目光一直追随着陈主任的身影,像一只盯着猎物的鹰,既紧张又警惕。
“她是在给我爸打电话,”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恨意,“他一定会说不让我们见。”
我没有说话,因为我知道她说的是对的。宋怀远费了那么大的力气把宋知遥藏起来,不可能因为我们找上门来就轻易让我们见面。但我心里隐隐觉得,陈主任的态度似乎并不完全是强硬拒绝的——她刚才说的那句“她还活着”,其实已经超出了规定的范畴。一个真正冷血的执行者,不会多嘴告诉我们这些。
陈主任挂了电话,走回来的时候表情比之前更加复杂了。她推了推眼镜,深吸一口气,然后说:“我刚才跟宋怀远先生通了电话。他的意思是……暂时不能让你们见面。”
意料之中的答案,但听到的时候,心里还是猛地一沉。
“但是,”陈主任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一些,“他同意让我给你们看一段视频。”
“什么视频?”宋知意立刻追问。
“宋知遥的日常记录视频,”陈主任说,“这是我们疗养院对特护病人做的常规记录,每周一次,用于评估病人的恢复情况。宋先生说,可以让你们看最近的一段,但仅限于此。他还说,希望你们看完之后,能够理解他的决定。”
理解他的决定?我眉头一皱,宋怀远这话是什么意思?他把女儿藏了五年,现在又忽然同意给我们看视频,这里面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但不管怎么说,能看一眼是一眼。宋知意显然也是同样的想法,她点了点头:“好,我们看。”
陈主任领着我们走进了那栋白色的建筑。门厅里很安静,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但环境确实干净明亮,不像我想象中那种阴森的“关押”场所。前台的两个护士看到我们进来,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工作。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正常得让人心里发毛。
陈主任把我们领进了一间小型的会客室,请我们坐下,然后从柜子里拿出一台笔记本电脑,打开,点开了一个视频文件,把屏幕转向我们。
“这是上周的记录,”她说,然后按下了播放键,自己退到了一旁。
视频的开头是日期和时间戳,画面是一个布置得简单但温馨的房间。房间里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墙上挂着一幅风景画,窗台上摆着一盆绿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整个房间看起来明亮而舒适。
然后画面里出现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淡蓝色病号服的女人,从房间的角落里走到了床边,坐下。她的头发剪得很短,比板寸长不了多少,脸上没有任何妆容,嘴唇有些干裂。她的五官依然精致,跟我在照片上看到的那张脸是同一张脸,但气质已经完全不同了——照片里的宋知遥,笑容灿烂,眼睛里装着满满的光。而视频里的这个女人,眼神空洞,表情木然,整个人像是一盏被调暗了的灯,只剩下一圈微弱的、随时都会熄灭的光晕。
她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什么东西,低头安静地看着。镜头拉近了一点,我才看清楚——那是一枚银色的戒指,跟我小指上戴的那枚一模一样。
我的心猛地揪紧了。她还在留着那枚戒指。在被关了五年、经历了某种可怕实验的摧残之后,她还在留着那枚廉价的银戒指。
宋知意捂住了嘴,眼泪无声地往下流。
视频里,一个护士的声音从画外传来:“知遥,今天感觉怎么样?”
宋知遥没有回答,甚至没有抬头,依然低着头看着手里的戒指。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说了什么,但声音太小了,视频里听不清楚。
护士又问了一遍:“知遥,你在看什么?”
这一次,她的嘴唇又动了动,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点,但依然很轻、很模糊。我把耳朵凑近电脑的扬声器,勉强分辨出了两个字——
“……先生。”
顾先生。
她在叫我的名字。五年了,她忘了全世界,却没忘记叫我顾先生。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我攥紧了小指上的戒指,指甲陷进肉里,那种疼痛反而让我清醒了一些。
视频还在继续播放。护士又问了几个问题,都是日常的问候和简单的认知测试,但宋知遥几乎没有任何回应。她就那样坐在床边,手里攥着戒指,目光空洞地看着空气中的某一点,像是一个被困在玻璃罩里的人,外面的世界跟她毫无关系。
视频的最后,护士说:“知遥,该吃药了。”
宋知遥顺从地张开嘴,让护士把药片放进她嘴里,然后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水,咽下去。整个过程机械而麻木,没有反抗,没有情绪,甚至没有表情。她就像是一个被人抽走了灵魂的躯壳,只剩下最低限度的生物本能。
视频在这里结束了。屏幕暗了下去,会客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宋知意压抑的抽泣声。
陈主任走过来合上了笔记本电脑,她的表情也有些不自然。她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更温和的语气说:“你们看到了,她现在的状况就是这样。宋先生说,他不让你们见面,是因为担心你们的出现会刺激到她。她的精神状态非常脆弱,任何强烈的情绪波动都可能引发不可预知的后果。”
“他把她毁了,”宋知意猛地站起来,泪流满面,但语气里全是恨意,“是他把她送进那个实验的,是他把她变成这个样子的,现在他又来说担心刺激到她?他有什么资格?”
“宋小姐——”
“他在哪里?”宋知意逼视着陈主任,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宋怀远在哪里?我要见他,现在就要见。”
陈主任被她眼神里的那种决绝镇住了,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她身后的保安主管也紧张了起来,手又搭上了腰间的对讲机。
“宋先生现在不在这里,”陈主任说,语气里多了一丝安抚的意味,“他只是打电话来交代了这些事情。”
“那你打电话给他,”宋知意说,“现在就打。告诉他,他的小女儿在康宁疗养院等他,如果他不来,我就站在这里不走。”
她的语气不容置疑,像是一把出鞘的刀。陈主任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拿出手机,走出了会客室去打电话。
会客室里只剩下我和宋知意两个人。她站在那里,全身都在微微发抖,不是冷的,是愤怒和悲伤一起涌上来,让她的身体无法承受。她的登山杖靠在椅子旁边,没有支撑物的她显得有些摇摇欲坠。
我站起来,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扶住了她的肩膀。她的肩膀很瘦,隔着冲锋衣都能感觉到骨头的轮廓。她僵了一下,然后像是一根绷得太紧的弦终于找到了一个支点,整个人微微松懈了一些。
“她会好的,”我说,虽然我自己都不确定这句话是不是真的,“她还记得我,说明她的记忆没有被完全删掉。只要记忆还在,人就在。”
宋知意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让眼泪无声地落在自己攥紧的拳头上。
陈主任很快就回来了,表情比之前更加复杂。她看了看宋知意,又看了看我,然后说:“宋先生同意了,他半小时后到。”
宋知意抬起头,用袖子擦了一把眼泪,重新拿起了登山杖。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目光已经重新变得冷静而锐利,像是一把被泪水淬过火的刀。
“好,”她说,“我等他。”
那半个小时大概是我这辈子过得最漫长的半个小时。会客室里的挂钟走得格外慢,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像是在故意拖时间。宋知意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双手交叠放在登山杖的龙头上,目光定定地看着对面的墙壁。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她的表情里有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我站起来在会客室里走了几圈,然后走到窗边往外看。窗外是疗养院的草坪,阳光很好,几个病人还在散步。那个之前坐在长椅上的短发女人已经被护士搀扶着往回走了,她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像是需要很大的勇气。
我忽然想,宋知遥是不是也这样——每天被护士搀着,在草坪上走几圈,然后回到那个虽然明亮但没有自由的房间里,坐在床边,攥着银戒指,对着空气发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五年的时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她就这样被关在一座看不见的牢笼里,唯一的念想是那枚戒指和那个她已经模糊到只剩下一个称呼的人。
那个人是我。
而我在这五年里,过着平凡而正常的生活,上班、下班、吃泡面、赶方案、参加婚礼,完全不记得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女人在某个角落攥着我送她的戒指,一遍一遍地叫着“顾先生”。
这个念头让我难受得几乎站不住。我撑住窗台,深呼吸了好几次,才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半个小时后,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准时出现在了疗养院门口。宋怀远从车上下来,拄着那根乌木拐杖,步伐依然沉稳有力,但脸色明显比上次见面时更加凝重。他身后只跟了一个保镖,那个保镖在他走进楼门之后就停在了门口,没有跟进来。
陈主任迎了上去,低声跟他说了几句什么。宋怀远听着,面无表情,只是在听完之后微微点了点头,然后朝会客室走来。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宋知意站了起来。父女两人隔着两三米的距离对视着,空气里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十度。
“知意,”宋怀远先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父亲的无奈和疲惫,“你还是找到这里了。”
“你是不是以为我永远都找不到?”宋知意的声音冷得像是结了冰,“你是不是以为把姐姐藏在这个地方,把所有的档案都封存起来,把所有人的嘴都堵上,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宋怀远没有立刻回答。他拄着拐杖走到椅子旁,坐下来,动作有些迟缓,像是忽然老了好几岁。他坐下之后,抬头看了看我,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微微叹了口气。
“顾先生也在,”他说,“也好,有些事,今天也许该说清楚了。”
“那就说清楚,”宋知意重新坐下,身体前倾,双手紧紧握着登山杖,“我问你,姐姐是不是你送进明德研究所的?”
宋怀远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那个实验是干什么的?你们对她做了什么?”
又是一个漫长的沉默。宋怀远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背上,那些苍老的皱纹和褐色的斑点,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加衰老。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每一根银丝都在发光。
“记忆重塑,”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而缓慢,“简单来说,就是通过药物和物理手段,对特定的记忆进行修改或删除。这项研究的初衷,是为了治疗创伤后应激障碍——让那些被战争、灾难、暴力伤害过的人,能够忘记痛苦的记忆,重新开始生活。”
“可是你们用在了姐姐身上,”宋知意咬着牙说,“她有什么痛苦的记忆需要被删除?她那时候刚从大学毕业,嫁给了她爱的人,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因为你。”
宋怀远的这两个字,像是两颗子弹,精准地命中了宋知意的眉心。她愣住了,脸上的愤怒和悲伤在一瞬间凝固了。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在发抖。
宋怀远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小女儿,眼睛里满是疲惫和痛苦交织的复杂神色。他的声音很低很低,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一样。
“那个实验一开始的受试者,不是知遥。是你。”
会客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宋知意瞪大了眼睛,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她的嘴唇翕动着,想说些什么,但喉咙像是被锁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五年前,你出了一场意外,”宋怀远的声音像是一台老旧的留声机,缓慢而沉重地播放着一段尘封的往事,“那场意外让你的大脑受到了严重的损伤,医生说你可能会出现永久性的记忆障碍,甚至人格改变。我不甘心,我不能接受我的女儿变成那样。”
“那时候,明德研究所的记忆重塑技术刚刚进入临床阶段。他们告诉我,有一种新的疗法,可以绕过受损的神经通路,重新构建记忆框架,让你恢复到接近正常的状态。但这项技术存在很大的不确定性,有可能成功,也有可能彻底毁掉你的大脑。”
“我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让你接受治疗。可就在这个时候,知遥知道了这件事。”
说到这里,宋怀远的声音微微颤抖了一下。他闭上眼睛,像是要抵挡住某种汹涌的回忆,过了很久才重新睁开。
“她来找我,跪在我面前,求我不要让你去冒险。她说你还小,才十几岁,承受不了那么大的风险。她说她是你姐姐,她可以代替你做受试者,让研究所先在健康的神经系统上验证技术的安全性,等技术成熟了再给你用。”
“我当然不同意。可她跪了一整夜,膝盖都跪肿了。她说她什么都不怕,只要你能平安。她说‘爸,我比意意大七岁,我把她从小带到大,我不能看着她冒险。让我去吧,求你了’。”
宋知意捂住了嘴,整个人抖得像是风中的落叶。她想说话,但喉咙里只发出一些破碎的、无法组成句子的声音。
“我最后……同意了。”宋怀远的声音嘶哑到了极点,“不是因为我不在乎她,而是因为研究所的周教授向我保证,健康神经系统上的实验安全性很高,最多只是轻微的记忆波动,不会有大的风险。我信了他。我们都信了他。”
“可实验出了问题,”我说,声音干涩,“严重排异反应。”
宋怀远缓缓地点了点头,那个动作沉重得像是一座山在倾斜。
“实验进行到第三周的时候,知遥开始出现剧烈的头痛和认知混乱。研究所调整了方案,降低了药物剂量,但已经来不及了——她的神经系统对干预产生了不可逆的排异反应。她的记忆开始大面积崩塌,不是删除,是崩塌。就像一个房子,你本来只打算拆掉一面墙,结果整个地基都塌了。”
“她开始记不住人,记不住事,甚至连自己是谁都时而清楚时而糊涂。有时候她能认出我,有时候她看着我,像是看着一个陌生人。”
宋怀远攥紧了拐杖的龙头,指节泛白,声音却努力维持着平稳。
“我把她从研究所接了出来,用最好的医疗资源给她治疗,但她恢复得很慢很慢。五年了,她的状态时好时坏。好的时候,她能认出一些熟悉的东西,能叫出一些人的名字。坏的时候,她连自己在哪里、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她唯一没有忘的东西,”宋怀远抬起头看着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涌上了一种我无法形容的情绪,“是你。”
我的心脏猛地收紧了。
“你的名字,你的样子,你送给她的戒指——这些东西,不知道被锁在她大脑的哪个角落里,无论其他记忆怎么崩塌,这些始终没有被抹掉。最糊涂的时候,她不认识我,不认识她妹妹,但她会对着那枚戒指叫你的名字。”
“所以我恨你,顾望。”
宋怀远的声音忽然变得冷硬起来,像是一块被岁月打磨过的花岗岩。
“我恨你,因为你在她最需要你的时候消失了。她的记忆崩塌了,但她还记得你。而你,你把她忘得干干净净,过着你无忧无虑的小日子。她在疗养院里攥着戒指叫你名字的时候,你在加班,你在吃泡面,你在参加婚礼,你在过着跟她毫无关系的、幸福而平凡的生活。”
“你知道我每次看到她坐在那里,对着那枚戒指一遍一遍叫‘顾先生’,我心里是什么感觉吗?”
他的眼眶红了。这个掌控着半个城市经济的老人,这个被江湖上称为“宋半城”的人物,在这一刻所有的威严和城府都崩塌了,露出底下那个痛苦的、无助的、无能为力的父亲。
“所以我把她的档案封存了,把她的痕迹抹掉了。不是为了让这件事过去,而是因为我不想让任何人找到她——尤其是不想让你找到她。你配不上她记住了你五年。你不配。”
会客室里安静得像是被抽成了真空。没有人说话,只有宋知意压抑的抽泣声,和窗外隐隐约约传来的鸟鸣。
我站在那里,浑身的血液像是被抽干了一样,从头凉到脚。宋怀远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剜在我心上。但我没有辩解,也无法辩解。因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说得对——我在那五年里确实把她忘了,尽管那不是我的本意。
可那些记忆是被删除的,不是我自己选择遗忘的。这个区别对我而言是巨大的,但对宋知遥而言——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记得我,而我消失了。
“对不起。”
我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声音已经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来了。我不知道这声“对不起”是对谁说的——是对宋怀远,还是对宋知意,还是对那个被关在疗养院里五年、每天对着戒指叫“顾先生”的女人。也许是对他们所有人。
宋怀远没有回应这声道歉。他拄着拐杖站起来,脊背比进来的时候弯了一些,好像刚才那些话用尽了他积攒了五年的力气。
“视频你们已经看过了,”他说,声音恢复了某种疲惫的平静,“她现在的情况,不适合被任何人打扰。我答应让你们知道真相,但我不能答应让你们见她。她的精神状态太脆弱了,一旦被刺激,可能会引发更严重的认知崩溃。”
“可是——”
“没有可是。”宋怀远打断了宋知意的话,语气里重新出现了那种不可动摇的强硬,“我是她父亲,我说了算。你们今天已经知道得够多了,到此为止。”
他朝门口走去,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保镖在门外帮他拉开了门,但他在跨出门槛之前,忽然停住了脚步,侧过头来,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目光看了我一眼。
“顾望,”他说,“我给你一个忠告。”
“那个研究所,不要再去了。有些事情,比你想象中要深得多。”
然后他就走了。黑色的迈巴赫缓缓驶出疗养院的大门,消失在松柏夹道的柏油路尽头,留下一片沉甸甸的寂静。
我和宋知意被陈主任客气地请出了疗养院。站在大铁门外面,看着那扇缓缓关闭的铁门,我的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无力感。我们找到了她,知道她在哪里,知道她还活着,知道她还记得我——但我们见不到她。她被关在一座看得见的牢笼里,而牢笼的钥匙握在一个因爱生恨的父亲手里。
宋知意靠在车门上,脸色苍白,眼睛红肿,像是刚经历了一场大病。她看着那扇紧闭的铁门,嘴唇抿成一条线,良久才开口说话。
“我不甘心。”
她的声音沙哑而低沉,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无法动摇的坚定。
“我找了五年,不能就这么算了。我一定要见到她,哪怕只是隔着窗户看她一眼,哪怕只是跟她说一句话。”
“会有办法的,”我说,虽然我现在也不知道办法在哪里,“但现在最重要的是另外一件事。”
宋知意抬起头看着我。
“你父亲刚才说的那句话——‘那个研究所,不要再去了,事情比你想象中要深得多’,”我重复了一遍宋怀远的原话,“他不让我们再查研究所,不只是因为实验失败的事。那里还有什么别的东西,他不想让我们知道。”
宋知意的眼神微微一变。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拉开车门,从后座上拿出我们在档案室里找到的那个文件夹。她翻到最后一页,指着那行关于“转入康宁疗养院”的记录旁边的空白处。
“你看到这个了吗?”她问。
我凑过去看,她指的地方并不是完全空白的。在灯光下,隐约可以看到一些浅浅的压痕,像是有人在上面的纸上写字时留下的笔迹印痕,肉眼几乎看不清,但换一个角度就能看到一些模糊的痕迹。
“这是……”我眯起眼睛仔细辨认。
“我用铅笔涂一下试试,”宋知意从包里翻出一支铅笔,把铅芯斜过来,在那片有压痕的区域轻轻地涂抹着。随着铅笔灰一层层覆盖上去,那些被压出来的凹陷部分慢慢显现出白色,组成了一行模糊的字迹。
“……三期……启动……SZY……”
SZY。宋知遥。
“三期启动,SZY,”我念了出来,“这是什么意思?”
宋知意的目光阴沉下来。“实验三期,”她说,“姐姐的实验没有停止。他们把她转到了疗养院,但实验还在继续。”
她翻回文件夹的前面几页,重新审视那些我们之前没有仔细看过的内容。在知情同意书的附件里,有一份“实验方案摘要”,上面密密麻麻地列着很多我们看不太懂的术语。但在方案的最后一栏,有一个简短的描述——
“阶段三目标:评估记忆重塑的长期稳定性,探索记忆定向恢复的可能性。”
“记忆定向恢复,”宋知意喃喃地念了一遍这几个字,然后猛地抬起头来,“他们在尝试恢复她的记忆?”
如果是这样,那是好事还是坏事?宋怀远把宋知遥藏在这里,是为了治疗她,还是为了继续利用她做实验?他说的那些“最好的医疗资源”里面,到底有多少是真正的治疗,有多少是换了个名目继续推进的研究?
“我们得再回去一趟,”宋知意说,声音冷静得可怕,“上次我们没进去B-07,这次我们要进去。如果姐姐真的是实验三期的受试者,那她的完整档案一定在B-07里。”
“可是那张门禁卡——”
“不用门禁卡,”她打断了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了一张照片,“刚才陈主任给我爸打电话的时候,她的手机屏幕亮了。她输密码的时候我看到了。”
她把手机递到我面前,屏幕上是一张模糊的照片,显然是偷拍的,角度很差,但隐约可以看到手机屏幕上的数字键,上面有手指点按的痕迹。六个数字,虽然有几个看不太清楚,但大概的轮廓可以辨认。
“你拍了她输密码?”我有些惊讶。
“习惯性观察,”宋知意说得轻描淡写,“学过的东西,不用就浪费了。”
我看着那张模糊的照片,心里暗暗咋舌。这个女人太可怕了——她说的“习惯性观察”意味着她在见到陈主任的那一刻起就在留意对方的每一个细节。即使是在情绪最激动、泪流满面的时候,她的眼睛依然没有停止工作。这种程度的冷静和自控力,已经不是普通人能具备的了。
“但光有密码不够,”我说,“B-07门上还有一个刷卡区。就算我们试出密码,没有卡也进不去。”
宋知意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一个极淡的、带着某种算计的笑容。“谁说我们没有卡?”
她从背包的夹层里掏出一个东西——是一张门禁卡,跟她在姐姐日记本夹层里找到的那张一模一样,白色,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个编号。
但编号不一样。她之前那张是“B-07”,而这张是“A-12”。
“这是在档案室的文件柜下面捡的,”她说,“应该是之前的研究人员不小心掉在那里的。我本来以为没用,因为编号不对。但你记不记得,走廊里那些门的编号?”
我回想了一下——走廊两侧的门上,编号都是A开头的。A-01、A-02、A-03……一直到走廊尽头。
“A-12是档案室的门禁卡?”我猜测道。
“很可能,”宋知意说,“如果有人丢了这张卡,他们大概率会重新办一张,但不会注销旧卡的权限——因为这种内部卡的管理通常没那么严格。而且就算是A区的权限,至少能让我们进入地下一层。到了地下一层,再想办法进B-07,难度就小得多了。”
她把卡翻过来,背面有一道细细的磁条。她说:“这种卡的安全性很低,只要能进到刷卡器旁边,用设备读一下磁条数据,复制的难度不大。”
“你连这个也会?”我忍不住问。
“不会,”她坦然地摇了摇头,然后从背包里掏出手机,打开一个电话号码,“但我认识一个会的人。”
她把手机递给我看,通讯录里的备注名是——“老鬼”。
“这是谁?”
“一个黑客,”宋知意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个普通的职业,“以前帮我查过姐姐的信息。技术不错,收费合理,嘴也很严。”
我看着手机上那个备注名,忽然意识到眼前的这个女人远比我以为的要厉害得多。她不是一个只凭着一腔执念往前冲的莽夫,而是一个用五年时间把自己武装到牙齿的猎手。她学会了撬锁、跟踪、犯罪心理分析,建立了一套自己的人脉网络,甚至不惜以自己的身体为代价——那条受伤的腿就是证明。
“所以你的计划是,让这个老鬼帮我们复制一张B-07的门禁卡?”
“不,”宋知意说,“我的计划是,让他帮我们复制一张权限更高的卡。B-07的门禁卡只有进那一扇门的权限,但如果能拿到一张系统管理员的万能卡,整栋楼的每一扇门都拦不住我们。”
“万能卡?去哪儿弄?”
宋知意收起手机,目光转向了疗养院的方向,但看的不是那座白色建筑,而是那条柏油路尽头消失的迈巴赫。
“陈主任有,”她说,“陈主任的办公室里一定有一张万能卡,不然她怎么管理整个特护区?”
我心里咯噔一下。“你要……偷陈主任的卡?”
“不是偷,”宋知意纠正道,“是借用。用完就还回去,她甚至不会发现。”
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我盯着她看了几秒,忍不住笑了一声。她皱了皱眉:“你笑什么?”
“我在想,你爸要是知道他女儿变成了一个会撬锁、会偷门禁卡、会找黑客帮忙翻研究所档案的人,会是什么表情。”
宋知意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说不清是苦涩还是自嘲的情绪。“他大概会觉得,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她轻声说,“因为他是对的。如果五年前他没有把姐姐送进那个实验室,我现在应该还是一个普通的、不学无术的富家小姐,每天逛逛街喝喝下午茶,最大的烦恼是下个月去巴黎还是米兰。”
“而不是坐在一辆满是泥点的车里,筹划着怎么偷一张门禁卡,好闯进一个我不知道藏着什么秘密的研究所。”
她说完之后沉默了几秒,然后抬头看着我,眼神里忽然多了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柔软。
“但我一点都不后悔,”她说,“如果不是为了找姐姐,我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知道自己原来可以做到这么多事情。也一辈子都不会遇见你。”
这话说得有些突然,我愣了一下,她也愣了一下,然后她迅速别开脸,伸手去拉安全带,动作有些忙乱。
“我是说,”她的声音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如果不是你,我不会找到姐姐。谢谢你,顾望。”
“不客气,”我说,假装没有看到她耳尖微微泛红的样子,“那我们现在是直接去研究所,还是先去找你的黑客朋友?”
宋知意恢复了镇定,发动了引擎,一边倒车一边说:“先找老鬼。他有专业的设备,可以现场复制门禁卡。我们拿到万能卡之后,去他那里把数据读出来,复制一张,再把万能卡放回去。陈主任不会发现,而我们有了万能卡,可以自由进出明德研究所的任何房间。”
“听起来简单,”我说,“实际操作起来呢?”
宋知意微微弯了弯嘴角。“那就看你的演技了。”
老鬼的工作室在老城区的一条窄巷子里,夹在一家卖螺蛳粉的小店和一家修脚店之间,门面是一扇没有任何招牌的卷帘门,从外面看还以为是个废弃的仓库。宋知意显然不是第一次来,她熟门熟路地把车停在巷口的消防通道旁边,带着我穿过一股螺蛳粉和泡脚水混杂的气味,走到卷帘门前,用登山杖在门的下沿敲了三下,停了两秒,又敲了两下。
卷帘门哗啦啦地升起来一半,露出底下一个黑洞洞的空间。一个声音从里面传来:“进来吧。”
我们弯着腰钻进去,卷帘门在身后又哗啦啦地落下。屋里很暗,只有几台电脑显示器的冷光照亮了一个角落。那个角落里坐着一个男人,看不出具体年纪,大概三四十岁的样子,瘦得像一根竹竿,戴着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镜,头发乱得像是被猫抓过。他的面前摆着三台显示器,桌面上的键盘缝里塞满了烟灰和方便面渣。
“老鬼,”宋知意开门见山,“帮我复制一张卡。”
老鬼抬起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推了推眼镜,然后笑了一下,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宋大小姐,你上回欠我的钱还没结呢。”
“这次一起结,”宋知意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双倍。”
老鬼拿起信封掂了掂,笑得更开心了,把信封塞进抽屉里,然后朝我努了努嘴。“这位是?”
“我姐夫。”
老鬼挑了一下眉毛,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番,然后说:“行,规矩你懂,不该问的不问。什么卡?”
“明德研究所的门禁系统,应该是普通的磁条卡。”宋知意说,“但我现在没有卡,需要你先帮我做一个能读取磁条数据的便携设备。等我拿到卡之后,立刻回来复制。”
老鬼点了点头,转身在身后的柜子里翻找了一阵,拿出一个小巧的黑色装置,大概只有火柴盒大小,背面有一道磁条读槽。
“拿这个,”他把装置递给宋知意,“在卡上刷一下就行,数据会自动存储。回来之后我帮你写到新卡上。不过说好了,我只管写卡,不管你们拿这张卡去干什么。”
“知道,”宋知意接过装置,塞进背包里,“谢了。”
我们从老鬼的工作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城市被一层深蓝色的暮霭笼罩着,路灯开始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街道染成一片橘黄。我和宋知意随便找了个面馆吃了碗面,算是晚饭。她吃面的时候很安静,像是在思考什么事情,筷子夹着面条却不往嘴里送,目光落在碗里的汤面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在想什么?”我问。
“我在想我爸说的那些话,”她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我,“他说,姐姐是为了替我冒险才变成这样的。我这五年一直在恨他,觉得是他害了姐姐。可现在我知道了,害了姐姐的人不是他,是我。”
“别这么说。”
“不是吗?”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底下是一种深深的自责,“如果我没有出那场意外,如果我不是需要那个治疗,姐姐就不会为了我去当什么受试者。她就不会——”
“你爸说了,是那个周教授向他保证实验安全,出了问题之后是研究所的处理方式有问题,”我打断了她,“你不是做决定的那个人,你甚至从头到尾都不知道这件事的存在。你不是害她的人,你也是受害者。”
宋知意沉默了。过了很久,她忽然说:“你知道那场意外是什么吗?”
我摇了摇头。
“溺水,”她说,声音很轻很轻,“我跟同学去海边玩,被离岸流卷走了。救生员找到我的时候,我已经在水下待了太久,大脑缺氧造成了不可逆的损伤。医生说,我的记忆力和情绪控制能力都会受到影响,可能会一辈子离不开别人的照顾。”
她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握着筷子的手。
“姐姐出事之后,我把康复训练做到了极致。我告诉自己,她替我承受了那么大的风险,我不能继续做一个废人。我拼命训练,拼命学习,拼命恢复。一年之后,我的身体机能恢复到了正常人的水平,除了这条腿因为别的意外出了问题之外,其他方面的后遗症都被我硬生生地扛过来了。”
“然后我开始找她。”
她抬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落下来。那是一种被岁月熬炼过的、百折不挠的坚定。
“所以我不能停下来,”她说,“不管我爸说什么,不管那个研究所有多危险,我都不能停下来。姐姐替我承受了那些,我至少要把她从那里救出来。”
我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女人的内心比我想象中要强大得多。她用五年的时间,把自己从一个需要别人照顾的病人,变成了一个可以独当一面的猎手。她背负着对姐姐的愧疚和思念,在所有人都说“别找了”的时候,一个人固执地找遍了每一寸可能的角落。
“你不会一个人去救的,”我说,“我跟你一起。不只是因为你姐姐是我的妻子——虽然我现在对那段记忆还很模糊——而是因为,你是对的。她不该被关在那里。”
宋知意抿了抿嘴唇,轻轻地嗯了一声。然后她低下头,把碗里剩下的面吃完了,吃得很快很专注,像是在给自己补充战斗所需的能量。
吃完面之后,我们没有立刻行动。按照宋知意的计划,去疗养院“借用”陈主任的万能卡需要等到明天白天,趁着探视时间人多眼杂的时候混进去。今晚我们要做的,是尽可能多地收集关于明德研究所的信息,为第二次潜入做好准备。
我们在面馆里打开笔记本电脑,连上店家提供的免费WiFi,开始搜索所有跟明德研究所、记忆重塑、以及宋怀远和周教授相关的公开信息。
搜索结果少得可怜,大部分都是些毫不相干的词条,偶尔几条跟明德研究所有关的信息,点进去都是404,显然是被人清理过的。但宋知意不慌不忙,她打开了一个我从未见过的数据库——界面全英文的,看起来像是什么学术文献检索平台。
“这是MIT的神经科学数据库,”她解释道,“我以前查姐姐的事的时候找了一些相关的学术资料,无意中发现了这个入口。明德研究所虽然在国内封锁了所有信息,但他们的一些研究成果需要在国际期刊上发表——不发表就没有学术影响力,没有影响力就拉不到资金和人才。而这些发表出来的论文,是删不掉的。”
她在搜索栏里输入了几个关键词,然后按下了回车。几秒钟后,屏幕上弹出了十来篇论文的摘要。论文的作者栏里,几乎每一篇都出现了同一个名字——周明德。
“周明德,”我念出了这个名字,“明德研究所——这个研究所是以他的名字命名的?”
“对,”宋知意快速浏览着论文摘要,“周明德是国内神经科学领域的顶尖人物,专攻记忆和认知神经科学。他曾经是清华大学的教授,后来被宋氏集团挖过来,牵头成立了明德研究所。这些论文大部分都发表在正儿八经的国际期刊上,但内容都很基础,涉及的都是动物实验和理论模型。”
她点开其中一篇论文,快速滚动着页面,目光在密密麻麻的英文中飞快地扫过。忽然,她的手指停住了,光标停在论文最后一页的“致谢”部分。
“看这里。”
我凑过去看,致谢部分有这样一段话——“感谢宋怀远先生对本研究的慷慨资助,以及宋知遥女士在早期临床观察中的宝贵参与。”
宋知遥参与了早期临床观察。也就是说,她不仅是“替代妹妹当受试者”那么简单——在更早的阶段,她就已经以某种方式卷入了明德研究所的研究。
“这个致谢发表的日期是什么时候?”我问。
宋知意滚动到页眉部分,然后她的脸色变了。“六年前,”她说,“比姐姐出事还早一年。”
这个信息让所有之前的推理都乱了。如果宋知遥在出事前一年就已经参与了研究,那她代替妹妹当受试者的说法还成立吗?还是说,宋怀远讲的故事里,还藏着更深的隐情?
“也许她一开始是以志愿者或者研究助理的身份参与的,”宋知意说,声音有些发紧,“姐姐大学学的就是心理学,她对记忆研究一直很感兴趣。”
“所以有可能,她不是因为替你去冒险才卷进去的,而是她本来就是这个项目的一部分?”
宋知意没有回答,但她的表情说明了一切——这个新的信息让她产生了巨大的不安。
她继续翻找着数据库里的论文,又找到了几篇周明德和其他人合著的论文。在最近的一篇——发表于大约一年前——的论文里,我们找到了一个更加令人不安的内容。
这篇论文探讨的是“记忆定向恢复在长期记忆缺失患者中的临床应用”,使用的案例是一个三十岁的女性患者,编号“S-001”。论文里详细描述了该患者的病情——严重顺行性和逆行性混合记忆障碍,部分认知功能受损,但保留了对特定情感关联的残留记忆。经过为期三年的“定向记忆重建治疗”后,患者的部分远期记忆出现了恢复迹象,尤其在情感记忆领域表现出了显著改善。
论文最后的结论部分写道——“本研究表明,即使在严重的记忆崩塌之后,与高强度情感关联的核心记忆仍然具有可恢复性。S-001案例的成功,为记忆重塑技术的临床应用提供了新的方向。”
“S-001,”宋知意喃喃地说,“SZY-001。是他们给她编的号。”
她的目光从屏幕移到我脸上,眼眶里蓄满了泪水,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一种近乎狂喜的激动。
“治疗有效,”她的声音在发抖,“她正在恢复。论文里说她的远期记忆出现了恢复迹象,她能记住一些东西了。”
“所以她才会在视频里叫我‘顾先生’,”我说,心里同样波涛汹涌,“那不是残留的本能反应,是真正的记忆正在恢复。”
这个发现让我们整个晚上都处于一种亢奋和焦灼交织的状态里。一方面,论文证实了宋知遥的记忆正在恢复,这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但另一方面,这篇论文也暴露了一个事实——明德研究所对宋知遥的“治疗”从来就没有停止过。所谓的“长期监护”,根本就是实验三期的幌子。宋怀远说的“最好的医疗资源”,实际上是把女儿继续当作一个匿名的临床案例,供周明德和他的团队研究。
“我爸骗了我们,”宋知意说,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铁轨,“他说姐姐在疗养院接受的是正规治疗,可疗养院的治疗就是研究所的实验,从头到尾,他们都没有停止过。”
“所以他才不让我们见她,”我说,“不是怕刺激到她,是怕我们发现这个——发现治疗本身就是实验的一部分。”
宋知意猛地合上电脑,站了起来。她的动作太大,桌上的碗筷都晃了一下。
“明天,”她说,“明天我要见到她。不管用什么方法,我一定要见到她。”
第二天上午,我们按照计划再次前往康宁疗养院。
这一次,宋知意做了充分的准备。她穿着一身职业套装,白色衬衫配深色西裤,头发挽成利落的发髻,脸上化了一个淡妆,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个办事利落的律师或者公务人员。她的登山杖也换了——不是之前那根户外用的金属杖,而是一根细长的、看起来更像是时尚配饰的黑色手杖。
我则换上了一身相对正式的西装,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配合她的角色定位,扮演一个随行的助理。
“我们的身份是卫健委的特别调查员,”宋知意在车上向我交代,“最近有人举报康宁疗养院特护区的管理存在问题,我们是来做例行检查的。检查内容是病人的生活环境和康复状况,需要调阅部分监控记录。陈主任的办公室里有一个监控终端,在她带我们看监控的时候,我会想办法让她离开办公室一小段时间。”
“那你怎么拿到万能卡?”
“陈主任的习惯是把万能卡放在白大褂左侧口袋里,”宋知意说着,从包里掏出一个跟我之前在老鬼那里见过的类似的黑色小装置,但体积更小、更薄,“她带我们进办公室之后,一定会脱掉白大褂挂在衣架上——这是她的习惯,我上次观察到的。到时候我找个机会接近衣架,用这个读一下卡的数据,几秒钟的事。然后我们正常完成检查流程,离开。下午去老鬼那里把卡写出来,晚上趁疗养院换班的时候——”
“等等,”我打断了她,“晚上?”
宋知意看着我,表情平静:“你不能指望拿一张万能卡在上班时间大摇大摆走进去吧?晚上潜入的成功率更高。”
“你说得好像我们是在拍间谍电影一样,”我苦笑着说,“可我连大学体育课跑一千米都喘。”
“那你更需要在电影里好好表现了,”宋知意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但那笑容转瞬即逝,重新变回了那副冷静沉着的模样,“到了,准备。”
车子停在了康宁疗养院门口。这一次门卫没有拦我们,因为宋知意提前以一个虚构的“卫健委调查小组”的名义给疗养院办公室打了一个电话,通知了今天的检查。电话是昨晚打的,接电话的是夜班值班人员,对方没有任何怀疑,只是把这件“公事”记录在了值班日志上。
陈主任在楼门口迎接我们,脸上带着一种职业性的热情和隐约的紧张。被上级监管部门突击检查,任何机构的负责人都不会太轻松。她跟宋知意握手的时候,完全没有认出眼前这位“卫健委调查员”就是昨天那个泪流满面、喊着要见姐姐的家属。
“欢迎欢迎,两位领导辛苦了,”陈主任一边引我们进楼,一边笑着说,“我们疗养院一直严格遵照各项规定运营,特护区的管理更是所有区域里最规范的,您一会儿看到就知道了。”
宋知意微微点头,表情沉稳而专业,说话的语气也完全变了一个人:“陈主任,我们这次主要检查的是特护病人的居住环境、日常照护流程和安保措施。最近上面有新的文件精神,对长期监护病人的隐私保护和人性化管理提出了更高的要求。我们需要调阅近三个月的监控录像,抽查部分病人的房间环境,并且跟两位在岗的护理人员做一个简短的访谈。”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专业术语信手拈来,连我站在旁边都快信了。陈主任连连点头,一一应下,然后领着我们朝她的办公室走去。
陈主任的办公室在二楼的尽头,是一个不大但布置得干净整洁的房间。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办公桌,桌上整齐地摞着文件和文件夹。墙上挂满了各种资质证书和荣誉锦旗。角落里有一个衣架,上面挂着一件白大褂和一条围巾。
进门之后,陈主任脱下了身上的白大褂,挂在衣架上,然后请我们在办公桌对面的沙发上坐下,自己去给我们倒水。她的白大褂就挂在离沙发不到两米远的衣架上,左侧口袋微微鼓着,隐约可以看到一个长方形的轮廓。
宋知意跟我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不动声色地拿出了一本笔记本和一支笔,摆出一副准备记录的架势。
“陈主任,我们先从监控录像开始吧,”她说,“请调出过去三个月的公共区域监控。”
“好的好的,”陈主任把两杯水放在我们面前,然后走到办公桌前,打开电脑,开始操作监控系统。
就在她背对着我们的时候,宋知意忽然站了起来,动作自然得像是只是站起来活动一下。她拄着手杖走到衣架旁边,背对着陈主任,假装在欣赏墙上的锦旗,右手却已经悄无声息地探进了白大褂的口袋里。
整个过程大概只有三秒钟。等她的手从口袋里收回来的时候,掌心已经多了一个火柴盒大小的黑色装置。她把它攥在手心里,若无其事地走回到沙发上坐下,整个过程流畅自然,毫无破绽。
陈主任调出了监控画面,把屏幕转向我们,开始一板一眼地介绍各个区域的监控覆盖情况和安保流程。宋知意一边认真地听着,一边在笔记本上做记录,偶尔还提几个看起来很专业的问题。我在旁边负责点头附和,偶尔在她需要的时候递上一份文件或者确认一个细节。
检查流程大概持续了四十分钟。宋知意把每一个环节都做得滴水不漏——抽查了两间空置的病房、跟两个在岗护士做了简短的访谈、看了公共区域的监控录像、查阅了几份管理台账。陈主任全程陪同,态度殷勤而配合,完全没有起任何疑心。
临走的时候,陈主任一直把我们送到楼下门口,热情地表示欢迎以后常来检查指导。宋知意礼貌地跟她握手告别,然后我们坐上车,缓缓驶离了疗养院。
车子刚拐出康宁路,宋知意就把那个黑色装置从口袋里掏出来,插进了笔记本电脑的USB接口。屏幕上弹出一个进度条,显示数据正在读取中。几秒钟后,进度条走完,弹出一行绿色的提示——“数据读取成功”。
宋知意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靠进座椅里,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笑容。那是事情进展顺利之后才会有的、带着一点如释重负的笑容。
“第一步完成,”她说,“去老鬼那里。”
老鬼用一个下午的时间帮我们把万能卡的数据写到了一张空白磁条卡上。他写卡的时候,我和宋知意站在他身后,看着满屏幕我们看不懂的代码飞速滚动,然后机器“滴”的一声,一张崭新的白色门禁卡从写卡器里弹了出来。
“成了,”老鬼把卡递给宋知意,“这张卡的权限跟原卡完全一致,陈主任能进的房间你都能进。不过友情提示一下——这种系统的后台会有刷卡记录。你们进去之后,每一道刷过的门都会留下时间和卡号。如果事后有人查记录,分分钟就能追到你们。”
“有没有办法避免?”宋知意问。
老鬼推了推眼镜,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办法倒是有,但不是免费的。”
宋知意又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老鬼拿起来掂了掂,笑得更开心了,然后从电脑里调出一个程序,把万能卡的数据导入进去,折腾了大概十来分钟,然后把卡重新递回来。
“我加了一个小玩意——这张卡刷完之后,后台记录里会自动替换成一个系统里不存在的虚拟卡号。如果有人追查,会发现是一张已经被注销的旧卡在异动,顺着这个线索查下去只能找到一堆乱码。不过这个功能只能用三次,三次之后虚拟卡号会被系统识别为异常,自动锁定。”
“三次够了,”宋知意接过卡,收进背包里,“谢了,老鬼。”
“不谢,拿钱办事而已,”老鬼摆了摆手,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下,然后对宋知意说,“宋大小姐,这次的事看起来比上回的危险。小心点,别把小命搭进去。”
宋知意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出了工作室。
天已经完全黑了。巷子里的路灯坏了一盏,明灭不定地闪烁着,把整条巷子照得忽明忽暗。宋知意站在巷口,抬头看着夜空。今晚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星挂在天幕上,像是一只只冷漠的眼睛。
“今晚就去吗?”我问。
“今晚就去,”她说,“三次机会,我们要用对地方。B-07一次,如果里面还有别的锁着的房间,最多还能再开两次。所以我们要一次成功。”
她拉开车门,发动引擎,白色的SUV无声地滑进了夜色里。车里没有开灯,只有仪表盘的冷光照着她的侧脸,在那张精致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我能感觉到平静底下的那股暗流——那是压抑了五年的期待、紧张、恐惧和渴望混合在一起形成的旋涡。
“你紧张吗?”她忽然问我。
“紧张,”我如实回答,“我连高中逃课翻墙都被抓过,现在要潜入一个可能有武装保安的研究所,不紧张是假的。”
宋知意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短,像是从车窗缝隙里溜走的一缕风。“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她说,“其实我特别害怕。每一次去找线索、每一次去查档案、每一次去做这些不应该做的事情,我都怕得要命。但我发现了一件事——害怕和行动可以同时存在。你可以在害怕得发抖的同时,继续往前走。只要你不停下来,害怕就只是一个信号,不是一个障碍。”
“谁教你的?”
“姐姐,”她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翻到了一页很珍贵的回忆,“小时候我怕黑,晚上不敢一个人睡觉。姐姐跟我说,怕黑没关系,你可以开着灯睡。等有一天你发现开着灯睡不着了,你就会主动把灯关掉。后来我用了半年的时间,终于有一天,我自己把灯关了。姐姐说,你看,你比你的害怕厉害。”
车子驶上了绕城高速,朝城北的方向开去。窗外的路灯连成了一条橘黄色的光带,飞速地往后掠去。车里安静了很久,然后宋知意又说了一句。
“我今晚要开着灯去。”
“什么?”
“我是说,”她侧过头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映着仪表盘的冷光,亮得惊人,“我怕今天晚上会发生什么控制不了的事情。但我不想等害怕消失了再去做。我要带着我的害怕一起进去,然后把姐姐带出来。”
车子下了高速,穿过那片荒凉的工业区,再次驶上了那条两边长满杂草的水泥路。这一次我们没有把车停在远处,而是直接开到了那片灰色楼群的围墙外面,找了一处没有被路灯照到的阴影区域停下。
熄了火,关了车灯,周围陷入一片浓稠的黑暗。工业区晚上几乎没有人,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和风吹过杂草的沙沙声。远处那栋挂着空调外机的楼,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沉默,像一只蹲伏在黑暗中的灰色巨兽。
我们检查了一遍装备。宋知意背了一个轻便的黑色背包,里面装着万能卡、手电筒、便携破窗器、一瓶水、几根能量棒、一个急救包,还有那个铁皮盒子——她坚持要带着,说如果今晚真的能见到姐姐,她要把盒子里的东西还给她。我没有带太多东西,只在口袋里装了一把手电筒和一把瑞士军刀。
“走。”
我们从上次那个侧门进入。宋知意用手电筒照着锁孔,用铁丝捅了几下,门开了。走廊里依然是惨绿色的应急灯光,天花板上的灯管发出微弱的嗡鸣声,一切都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们轻车熟路地穿过走廊,来到电梯前。宋知意掏出万能卡在刷卡区刷了一下,电梯门打开了。我们走进电梯,她深吸一口气,按下了B层的按钮。
电梯缓缓下降,我的心跳随着电梯的下沉而越来越快。叮的一声,门开了,地下一层那明亮的走廊出现在眼前。LED灯带散发着冷白色的光芒,把每一条走廊的拐角都照得清清楚楚。空调系统低沉地嗡鸣着,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化学试剂的混合味道。
走廊里没有人。晚上的研究所只有少数几个房间还亮着灯,大部分玻璃门后面都是黑漆漆的一片。偶尔能听到某个房间里传来仪器运转的嗡嗡声,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呼吸。
我们沿着走廊朝B-07走去,脚步声被刻意压得很低,运动鞋的橡胶底落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宋知意走在前面,步伐虽然因为腿伤有些微的不自然,但速度一点不慢。她拄着手杖的右手稳定有力,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一个即将走上擂台的拳手。
B-07的门还是那扇厚重的金属门,门框上方的监控摄像头红灯依然在闪烁。宋知意站在门前,从口袋里掏出万能卡,回头看了我一眼。我冲她点了点头。
她把卡贴在刷卡器上。
“滴”的一声,这一次,绿灯亮了。
门锁发出沉闷的机械转动声,厚重的金属门缓缓弹开了一条缝。宋知意推开门,手电筒的光束射进门后的黑暗里,照出一条同样明亮的走廊——B-07里面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不是单独一个房间,而是一整片独立的区域。
我们走进B-07,身后的金属门自动合上了。眼前是一条大约二十米长的走廊,走廊两侧分布着几扇门,每一扇门上都装着观察窗和刷卡器。门上的编号依次是B-07-01、B-07-02、B-07-03……一直到最里面的B-07-06。
走廊的尽头是一个护士站,台面上放着一排显示器,显示着各个房间里监控画面的实时影像。护士站的椅子上搭着一件白大褂,桌上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咖啡——值班的人刚离开不久。
“看这个,”宋知意指着那排监控画面说。
六个监控画面,对应六个房间。前面三个房间是空的,床铺整整齐齐,没有人。第四个房间里有一个老人,正躺在床上睡觉。第五个房间里是一个中年男人,坐在床边看书。而第六个房间——B-07-06——画面里是一个女人。
她坐在床边,跟昨天视频里一模一样的姿态——低着头,手里攥着一样东西,安静得像是凝固在时光里的一座雕塑。床头灯亮着,暖黄色的灯光照在她的脸上和那枚银戒指上,反射出两团柔软的光斑。
宋知意站在监控屏幕前,一只手撑着台面,另一只手捂住了嘴。她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眼泪从指缝间滑落下来,滴在护士站的台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姐姐。”
她的声音被压得很低很低,像是怕吵醒了什么,又像是怕这一切只是一个梦,声音大一点就会被震碎。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监控画面里那个安安静静坐着的女人。她和昨天视频里看起来差不多,短发,淡蓝色病号服,消瘦的背影。我的心脏跳得又快又重,每一次收缩都像在胸腔里擂鼓。
那是宋知遥。我法律意义上的妻子。那个被我忘记但记得我的女人。
“走吧,”我轻声说,拍了拍宋知意的肩膀,“我们去看她。”
宋知意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站直了身体。我们沿着走廊朝最里面的B-07-06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云端上,轻飘飘的,却又沉重无比。
走廊不长,二十米的距离,我却觉得自己走了一辈子。B-07-06的门就在眼前了,门上有一个长方形的观察窗,透过那扇窗,我能看到房间里的灯光,能看到床边那个瘦弱的身影。
宋知意站在门前,拿出万能卡,手却停在了刷卡器上方。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那张卡在灯光下反射着淡淡的银光。
“你准备好了吗?”她问我,声音带着轻微的战栗。
“没有,”我说,“但我们不能等了。”
她把卡贴了上去。绿灯亮了。门锁弹开了。她推开门。
暖黄色的灯光从房间里涌出来,裹住了我们。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药味和一种我说不上来的、暖暖的、像是洗衣液残留的香味。房间比我想象中要大,布置得简单但干净,跟视频里看到的一模一样——床、桌子、椅子、衣柜、窗台上的绿植。
而床边,那个穿着淡蓝色病号服的女人,缓缓地抬起了头。
她的五官跟照片上一模一样,精致的眉骨、高挺的鼻梁、微微上挑的眼尾,这些特征和我自己的脸形成了某种奇异的呼应,就像是同一个模具的两个不同版本。但她的眼神跟照片里判若两人——照片里的宋知遥,目光清澈明亮,像是盛满了整个夏天的阳光。而眼前的这个女人,瞳孔微微散着,眼神空茫而迟钝,像是隔着一层浓雾在看向我们。
她的目光先落在宋知意身上,停留了几秒,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然后她的目光移到了我身上。
也停留了几秒。
然后,她低下头,看了看手里攥着的那枚银戒指,又抬起头看着我,歪了一下脑袋,像是在确认什么。那个动作带着一种孩童般的天真和困惑,但在这张瘦削的、苍白的脸上,却让人心疼得喘不过气来。
“先生。”
她开口了,声音沙哑而轻弱,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了一样。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说一个她练习了无数遍的名字。
“先生,”她又说了一遍,目光定定地看着我,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忽然亮起了一丝微弱的光,像是浓雾深处亮起了一盏快要熄灭的灯,“先生,你来了。”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我走上去,在她面前蹲下来,跟她平视。她看着我,眼睛里那丝微光越来越亮,像是在拼命地、用尽全力地辨认着什么。她伸出一只手,试探性地碰了碰我的脸,指尖冰凉而颤抖。
“先生,”她第三次说了这个词,然后嘴角动了动,扯出一个很轻很轻的笑容,像是春天里第一朵颤巍巍地绽开的花,“你是顾先生。我记得你。”
“对,是我,”我的声音沙哑得几乎说不出话来,眼泪沿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她攥着戒指的手背上,“我是顾望。遥遥,我回来了。”
她听到了“遥遥”这两个字,整个人忽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混沌的记忆深处被触碰到了。她的瞳孔微微收缩,呼吸变得急促了一些,握着戒指的手指攥得更紧了。
“遥遥,”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一个很久很久没有听到过的称呼,“你以前也是这样叫我的。”
“对,”我说,“我以前也是这样叫你的。”
她看着我,笑了。那个笑容跟照片里的不一样——照片里的笑容灿烂明媚,而这个笑容苍白虚弱,像是一朵在狂风暴雨里勉强撑开花瓣的花。但那个笑容里的温柔和喜悦,跟五年前是一模一样的。
“我等了你好久,”她说,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说一个很重要但不能大声说出口的秘密,“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我来了,”我握住她的手,那双手枯瘦冰凉,但掌心的温度却在一点一点地回暖,“对不起,我来晚了。我来晚了五年。”
“没关系,”她摇了摇那枚银戒指,像是在晃一个小小的铃铛,“你有这个。有这个,你就会来。”
我再也忍不住了,把她轻轻拉进怀里。她的身体很瘦,骨头硌得我胸口疼,但她的心跳隔着病号服薄薄的布料传过来,稳定而真实——那是一颗跳动了五年的、一直在等待的心。
她靠在我怀里,安静得像一只终于归巢的倦鸟,嘴里轻轻地反复念着那几个字,像是某种经久不息的回声。
“先生,先生,先生。”
宋知意站在门口,捂着嘴,泪水无声地滑过脸颊。她看着相拥的两个人,那张向来冷静自持的脸上终于卸下了所有的伪装,露出了底下那个等了五年、找了五年、终于找到姐姐的小女孩的模样。她拄着手杖,一步一步地走过来,每一步都带着轻微的拖曳声。
宋知遥听到了那个声音,从我怀里微微抬起头,越过我的肩膀,看到了门口那个拄着手杖的女孩。她歪着头,盯着宋知意看了很久很久,眉头微微蹙起,目光里满是困惑和努力的辨认。
“你……”她的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但那个词卡在她的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宋知意在床边蹲下来,握住姐姐的另一只手,眼泪滴在那只手背上,滴在那枚银戒指旁边,晕开一圈小小的水渍。她的嘴唇在发抖,声音也在地抖,但她还是努力挤出了一个笑容。
“姐姐,”她说,“是我,意意。”
宋知遥盯着她的脸,瞳孔里有光芒在剧烈地闪烁,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她的大脑深处拼命地挣扎着、攀爬着、试图冲破那层包裹着它的厚茧。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握着戒指的手指越攥越紧,另一只被宋知意握着的手却在微微颤抖着,像是在努力回应什么。
“意意,”她终于念出了这个词,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是意意。”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事情。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宋知意的左腿——那条因为找她而落下旧伤的腿。她摸得很轻很轻,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又像是在确认一件她不知道但下意识感知到了的事情。
“疼,”她说,不是疑问,而是陈述,像是在说一件她笃定的事实,“意意疼。”
宋知意彻底崩溃了,把脸埋进姐姐的手心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了五年的情绪在这一刻全部决堤。她没有哭出声,但那种无声的抽泣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让人心碎。
宋知遥低下头,看着趴在自己掌心里哭泣的妹妹,表情依然很平静,但那双混沌的眼睛里,有一滴眼泪安静地滑了下来,落在宋知意的发间。
“不哭,”她说,声音轻柔得像是小时候那个会在黑夜里抱着妹妹唱歌的姐姐,“意意不哭。姐姐在。”
窗外,夜色正浓。康宁疗养院的夜灯在草坪上投下淡黄色的光圈,远处的松柏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在这栋白色建筑的深处,在地下那间被编号标记的房间里,三个人以一种被时光和阴谋撕扯了五年后重新拼接在一起的方式,完成了这场迟到了太久的重逢。
而我蹲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个越来越清晰的念头——宋知遥的记忆正在恢复。论文里说的没错,与高强度情感关联的核心记忆确实具有可恢复性。她能认出我,能认出妹妹,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感知到了妹妹腿上的伤痛。
她的记忆不是被删除了,而是被压住了。就像冬天的草被冻土封在底下,只要春天一到,那些草就会拼命地、一寸一寸地破土而出。
但在这所有的激动和感动之余,一个更加现实的念头也在我的脑海里逐渐成形——这里是别人的地盘。我们是用一张复制的万能卡潜入的,护士站的值班人员随时可能回来,B-07区的每一扇门、每一个走廊都装着监控,而老鬼说过,万能卡的伪装功能只能用三次。
现在我们已经用了两次——一次是B-07的入口门,一次是B-07-06的房间门。还剩最后一次。
“我们要抓紧时间,”我轻声对宋知意说,虽然我很不愿意打断她们姐妹重逢的时刻,“我们没有太多时间。”
宋知意抬起头,擦了擦眼泪,迅速恢复了冷静。她看了看门口的方向,又看了看姐姐,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把姐姐带走,”她说,“今晚就带她走。”
“什么?”
“这是唯一的机会,”宋知意的声音很轻很急,但每一个字都冷静得可怕,“我们已经刷了两次卡,系统后台迟早会触发警报。如果今晚不带她走,等明天他们发现异常,加强安保,我们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她说得对。但我看着宋知遥瘦弱的身体和那副茫然的表情,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犹豫。她现在的精神状态,能承受得了这样的冲击吗?把她从这个生活了五年的环境里突然带走,会不会让她刚有起色的记忆再次崩塌?
宋知意似乎看穿了我的顾虑,她握住我的手,目光坚定而恳切:“你看到她刚才的反应了。她记得你,记得我。论文也说了,她的记忆正在恢复。把她留在这里,他们只会继续用她做实验。周明德不会放弃他的S-001案例,我爸也不会让她离开这里——因为他已经在这条路上走得太远了,他回不了头。”
我低头看着宋知遥,她正安静地看着我们,好像不太能理解我们在说什么,但她的目光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平静的、全然信任的安详。她依然攥着那枚银戒指,就好像那是她对抗整个世界混乱的唯一坐标。
“遥遥,”我轻声问她,“你愿意跟我们走吗?离开这里,去外面的世界?”
她歪着头看着我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心里猛然一震的话。
“外面,”她说,声音轻轻的,“有山,有云海,你答应过带我看日出的。”
拍立得照片背面的那句话——和顾先生一起看日出,此生无憾。那是五年前的记忆碎片,在她崩塌的大脑里,只有这一片完整地保留了下来。
“对,”我说,眼泪又涌了上来,“我答应过你。我现在就带你去。”
我站起来,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她的病号服太薄了,外面的夜里很凉。宋知意走到门口,探头往走廊里看了看,然后回头朝我点了点头——走廊里暂时没有人。
我们一左一右搀起宋知遥。她的双腿有些发软,但勉强可以站立和缓慢行走。她的左手臂搭在我肩上,右手依然死死攥着那枚戒指。宋知意拄着手杖走在前面,为我们开路。
走出B-07-06的房门时,宋知遥忽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她住了五年的房间。她的目光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扫过——那张床、那把椅子、窗台上的绿植——像是在跟一段漫长的、孤独的时光做最后的告别。然后她转过头,目光落在了前方走廊的尽头。
“走,”她说,声音很轻,但语气里有了一种我从未在她身上看到过的坚定,“我不回来了。”
我们沿着走廊快步朝B-07的出口走去。路过护士站的时候,我们看到那杯咖啡已经凉了,但值班护士还没有回来——也许是去洗手间了,也许是去别的区域查房了。不管是哪种情况,我们的时间窗口正在快速缩小。
宋知意在B-07的出口刷了最后一次万能卡,绿灯亮了,金属门弹开。我们搀着宋知遥走出B-07区域,来到了地下一层的走廊。
一切看起来都很平静——白亮的灯光,安静的房间,空调系统的嗡鸣声。但当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我们的心同时沉到了谷底。
电梯里站着一个人。
陈主任。
她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正准备走出电梯。看到我们三个的时候,她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惊愕,然后变成了愤怒。她的目光在宋知意和我的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了宋知遥身上。
“你们——”她的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发抖,“你们在干什么?”
宋知意没有退缩,她往前迈了一步,挡在姐姐面前,直视着陈主任的眼睛。
“我要带我姐姐回家。”
“你疯了!”陈主任走出电梯,拦住了我们的去路,“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这是非法带走病人,是要负法律责任的!你姐姐现在的情况根本不适合离开这里——”
“不适合?”宋知意的声音冷得像刀锋,“你们把她关在这里五年,用她做实验,给她吃药,把她变成你们论文里的一个案例编号。现在你跟我说不适合?你有什么资格说这句话?”
陈主任被她的气势逼退了半步,但很快重新站稳了脚跟。她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更加严肃的语气说:“宋小姐,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实验、什么案例编号。我只知道宋知遥女士是我们疗养院的病人,她的监护权属于宋怀远先生。你们没有权利带走她。如果你现在把她送回病房,这件事我可以当作没发生过——”
“你不用当作没发生过,”宋知意打断了她,“因为我不打算当作没发生过。”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个录音界面,红色的录音指示灯正在一闪一闪地亮着。
“今天下午你来送我们的时候,你的原话是‘我们疗养院严格遵照规定运营’。而根据我的调查,你所说的‘规定’里,包括给一个没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病人使用未经国家药监局批准的三期实验药物。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陈主任的脸色变了。她盯着宋知意手机屏幕上那个正在转动的录音计时器,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让开,”宋知意说,“今晚你没有见过我们。回去把你电脑里那些实验数据删干净,把B-07的监控格式化。宋怀远问起来,你就说是我闯进来强行带走了姐姐,你拦不住。这样对你、对我、对所有人都好。”
陈主任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在短短几秒内经历了愤怒、恐惧、犹豫和妥协的全过程。最后,她缓缓地侧过身,让开了通往电梯的路。
“后门,”她说,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前门晚上有保安巡逻。后门通后勤通道,这个时间没有人。”
宋知意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个善意的提示。她搀着姐姐走进电梯,我跟在后面。电梯门即将合上的那一刻,陈主任忽然伸手按住了门。
“她每天早上需要吃一次药,”她说,把一个小药瓶塞进我手里,语速很快,像是怕自己反悔一样,“白色的一片。蓝色的是安眠药,不要给她吃。她最近记忆力有恢复的迹象,不要让任何人打扰她,让她自己慢慢想。如果她头痛,让她平躺,冷敷额头,不要用止痛药。”
她顿了一下,看了一眼靠在宋知意肩上的宋知遥,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说不清是愧疚还是心疼的情绪。
“我跟了她五年,”她轻声说,“她是个好姑娘。”
然后她松开了手,电梯门缓缓合上,陈主任的脸消失在门缝后面。
电梯上升的那几秒钟里,狭小的空间安静极了,只有三个人轻微的呼吸声。电梯门再次打开的时候,我们已经回到了地上那层昏暗的走廊。宋知意迅速找到了通往后勤通道的路线,我们搀着宋知遥穿过一扇吱嘎作响的铁门,走进了一条堆满了清洁推车和旧家具的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扇后门,推开就是疗养院的后院。
院子里很暗,只有远处墙角的一盏灯洒下昏黄的光。后院的栅栏门没有上锁,轻轻一推就开了。门外是一条窄窄的土路,杂草从路面裂缝里钻出来,被夜风吹得簌簌作响。我们的车停在疗养院的侧门外,需要绕过整栋建筑才能回到停车的位置。宋知意让宋知遥靠在我肩上,自己先摸到前面探路,确认安全之后才挥手让我们跟上。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我们沿着疗养院的围墙,贴着黑暗的阴影走,每一步都尽量不出声响。宋知遥的体力比我想象中要好,虽然脚步依然虚浮,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紧紧攥着我的衣服,努力跟上我的步伐。夜风吹在她的短发上,吹起几缕碎发,拂过我的脸颊,带着淡淡药味和她体温的暖意。
终于走到了车旁。宋知意先打开后座车门,我小心翼翼地把宋知遥扶进去,给她系好安全带。她坐在后座上,好奇地打量着车内的环境,伸手摸了摸座椅的皮质表面,又摸了摸车窗的玻璃,好像在确认这些都不是幻觉。
宋知意坐进驾驶位,发动引擎。车子无声地驶离了康宁疗养院,驶上了那条松柏夹道的柏油路。后视镜里,疗养院的白色建筑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光点,消失在夜色深处。
车里很安静。宋知意专心开车,双手稳稳地把着方向盘。我从副驾驶转过头,看到宋知遥正靠在车窗上,脸贴着冰凉的玻璃,看着外面飞速掠过的夜景。城市的灯火在她眼睛里映成一片流动的光河。
“好漂亮,”她喃喃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女孩第一次看到新奇事物时的新鲜和惊叹,“外面的灯光好漂亮。”
她在那个没有窗户的地下房间里待了五年。五年没有看过城市的夜景,没有看过流动的车灯,没有看过路灯下走过的行人。
“以后你每天都可以看,”宋知意说,声音从驾驶位传来,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想看多久看多久。”
宋知遥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意意,你的腿还疼吗?”
宋知意的手在方向盘上猛地收紧了,车子在空旷的公路上微微晃了一下。过了很久,她才用一种极力保持平稳的声音回答。
“不疼了,姐姐。早就不疼了。”
宋知遥嗯了一声,低下头,重新看着手里的戒指。过了大概十几秒,她又开口了,声音很轻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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