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八年腊月二十三,雪下得跟棉花絮子似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供销社门口排着长队,我缩着脖子跺着脚,前面的姑娘站都站不稳了,浑身筛糠一样抖。
我心里一酸,把棉袄脱下来披她身上。
她回头看我,嘴唇哆嗦着想说话,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我摆摆手说没事,转头又去排队。
谁知道第二天一大早,她爹牵着头瘸腿毛驴,跪在我家院子里,说要给我当牛做马。
更没想到,那头驴,后来差点要了我们的命。
01
那时候我刚满二十七,在镇供销社当临时工。
说是临时工,其实就是搬搬货、扫扫地,一天挣八个工分,够养活我和我娘。
我爹走得早,我娘宋秀兰守了快二十年寡,硬是没改嫁,一把屎一把尿把我拉扯大。
那天腊月二十三,小年。
供销社门口贴了张告示,说今天供应煤油,每人限打两斤。消息一传开,天还没亮就排起了长队。
我天不亮就起来,怀里揣着两个窝窝头,顶着风往镇上走。
雪已经下了两天,地上的雪没过脚脖子。
我穿着一件打着补丁的旧棉袄,里头套了两层单衣,还是冷得受不了。
到了供销社门口,人已经排了老长。我赶紧站到队尾,缩着脖子跺着脚,两只手揣在袖筒里。
排了快一个钟头,前面还不见头。
风越来越大,雪越下越紧。我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像是还要下。前面有的人等不住了,缩着膀子往外走。也有插队的,后头的人骂骂咧咧。
我叹了口气,继续等着。
又过了半个多钟头,终于往前挪了不少。我正低着头跺脚,余光扫见前面站着个姑娘。
她穿着一件单薄的灰布褂子,露着半截胳膊,脚上踩着一双破布鞋。整个人缩成一团,肩膀一抖一抖的,嘴唇冻得发紫。
我看了一眼,心里有点酸。这大冷天的,穿成这样,不是要人命吗?
那姑娘大概也冻得受不了了,身子开始晃悠。她扶着前面的人的肩膀,使劲撑着,可腿一直在打颤。
我忍不住上前一步,问她:“姑娘,你没事吧?”
她回过头来看我一眼,眼睛很大,眼眶里全是泪。她想说话,嘴哆嗦着说不出来,只摇了摇头。
我看她那样,心里更不是滋味了。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棉袄,咬了咬牙,把它脱了下来。
“你披上吧。”
她愣住了,使劲摆手。
我说:“没事,我不冷,你快披上,别冻坏了。”
我把棉袄往她身上一披,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棉袄虽然旧,但够厚实,裹在身上暖和多了。
她的眼泪一下就下来了,嘴唇哆嗦着想说话,我摆摆手说没事,转身又站到了队里。
风一吹,我打了个哆嗦。
真他娘的冷。
可我心里暖和。我从小就这样,见不得人吃苦。我娘总骂我傻,说这世上可怜人多了,你帮得过来吗?我嘴上应着,可下次见了还是忍不住。
又等了将近一个时辰,终于轮到我了。我打了二斤煤油,装在带来的铁壶里,转身往回走。
经过那姑娘身边时,她已经暖和多了,脸上有了一点血色。见我要走,她追上来两步,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大哥,谢谢你。”
我笑着说:“没事,你赶紧回家吧,别冻着了。”
说完我就走了。
回到家,我娘一看我光着膀子回来,气得直拍大腿。
“你个傻东西!棉袄呢?又给人了?”
我赶紧解释:“娘,不是给人,就借给人家姑娘披了披,明天我去要回来。”
“姑娘?哪来的姑娘?”
我把排队的事说了。我娘听完,叹了口气:“你啊你,心太软,将来要吃大亏。”
我嘿嘿笑着,进屋去换了件干净衣裳,又把煤油倒进油灯里,点上。
那天晚上,窗外的雪下了一整夜。
02
第二天一大早,我还在被窝里,就听见院子里有动静。
我以为是隔壁郭婶过来借东西,没在意,翻了个身想接着睡。可那动静越来越响,伴着“咚咚咚”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敲什么东西。
我娘在外屋喊:“智宸,快起来看看!”
我披了件单衣,推门出去一看,愣住了。
院子里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昨天那个姑娘,换了一身干净衣裳,但还是单薄。
另一个是个老汉,瘦得像根竹竿,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子刻的。
他手里牵着一头毛驴,那毛驴也瘦,后腿还有点瘸,站在雪地里直打哆嗦。
老汉见了我,二话不说,“扑通”一声就跪在了雪地里。
“恩人!”
我吓了一跳,赶紧上前拉他:“大爷,你这是干啥?快起来!”
老汉不肯起来,拉着我的手,声音都在发抖:“恩人,昨天你救我闺女一命,我给你当牛做马!”
我扭头看那姑娘。她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
我娘也出来了,一看这阵势,赶紧上前去扶:“老哥哥,快起来,有什么事进屋说。”
老汉还是不起,指了指那头驴:“恩人,我没什么值钱的东西,这头驴给你。我这辈子,给你当牛做马,报答你的恩情!”
我使了好大劲才把他拉起来,扶到屋里坐下。
倒了一碗热水,老汉端着碗,手还在抖。他喝了口水,缓了缓神,开始说起自己的事。
他叫肖德厚,今年五十三,以前在县城当木匠。
手艺好,方圆几十里都认得他。
可二十年前,他得罪了一个干部,被打成了“坏分子”,又批又斗,最后被下放到我们镇上。
那姑娘是他闺女,叫肖月婵,今年二十。
她娘走得早,就剩他们父女俩相依为命。
下放以后,住在镇子东头的破庙里,靠着给人家干点零活换口饭吃。
昨天肖月婵去排队打煤油,棉袄早就穿烂了,就披着一件单褂子。要不是我给了她棉袄,她半道上就得冻死。
肖德厚说着,眼眶又红了。
“恩人,我没什么能报答你的。这头驴是我去年省吃俭用买的,给你,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我连忙摆手:“大爷,这可使不得。我就是顺手帮了一下,哪能要你的东西。”
我娘也说:“老哥哥,你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这驴你留着用。”
肖德厚急了:“恩人,你不收,我这心里过不去啊!我这人一辈子没求过人,也没欠过人。昨天要是我闺女冻出个好歹,我也不活了。你这棉袄是救命的恩情,我这辈子还不了。”
我看他急得脸都红了,只好说:“大爷,这样吧,这驴你先养着,以后再说。”
可肖德厚不干,非要把驴留下。
正说着,隔壁郭婶的声音从院墙外传进来:“哟,智宸家来客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郭婶这个人,嘴碎,什么话到她嘴里都能变个味。
果然,郭婶探头一看,看见院子里那头瘸驴,又看见肖德厚和肖月婵,眼睛一下就亮了:“哟,这不是村头破庙里住的那俩吗?”
我娘赶紧迎出去,笑着说:“郭婶,您来得正好,我们家来了亲戚,正忙着呢。”
郭婶还想往里瞅,我娘把门虚掩上了。
回到屋里,我娘叹了口气:“老哥哥,你们的事我都知道了。智宸心软,看不得人受苦。你们也别放在心上,该回去就回去吧。”
肖德厚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深鞠一躬:“恩人,我这辈子记住你了。往后你有啥事,只要知会一声,老肖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给你办到。”
说完,他拉上肖月婵要走。
肖月婵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我一眼,眼里有泪光。
我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喊住了她:“姑娘,棉袄你穿着吧,别冻着。”
肖月婵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他们走后,我娘坐在炕上,半天没说话。
“智宸,那个老肖,我好像听说过。”
我问:“啥?”
“听说他以前在县城,得罪了个大干部。那个人现在也不简单,好像就在咱们公社。”
我心里沉了一下,但没往深里想。
那会儿我哪知道,后来的事,比我想的复杂得多。
03
过了两天就是大年三十。
除夕那天,我娘包了饺子,让我给肖家父女送一碗过去。
我端着碗,踩着雪,到了镇子东头的破庙。
那庙真叫一个破,屋顶漏着好几个窟窿,墙皮都掉得差不多了,门板歪歪斜斜地挂在那儿,风一吹吱呀吱呀响。
我在门口喊了一声:“有人吗?”
肖月婵从里头探出头来,看见是我,愣了一下。
我端着饺子:“我娘让我送来的,你们吃点。”
肖月婵的眼眶一下就红了,声音有些哽咽:“大哥,你……你太客气了。”
我把饺子递给她:“里头暖和吗?”
她没说话,摇了摇头。
我往里看了一眼,心都凉了半截。
庙里比外头还冷,地上铺着一层稻草,稻草上铺着一床薄被子。
墙角堆着几根枯柴,灶台是用几块破砖搭的,上头放着个豁了口的锅。
肖德厚躺在草堆上,咳嗽了两声。
我走进去,看见肖德厚瘦得皮包骨头,脸色蜡黄,咳嗽起来整个人都在抖。
“大爷,你这是怎么了?”
肖德厚勉强坐起来,笑着说:“没事没事,就是有点着凉。”
我看他那样,心里特别不是滋味。
这大年三十的,别人家都在吃饺子放鞭炮,他们父女俩却在这个破庙里冻着。
我回去跟我娘说了,我娘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明儿个初一,让他们过来吃顿饭吧。”
初一那天,肖家父女来我家吃了顿饭。
肖德厚吃了几个饺子,精神好了些,跟我聊起了以前的往事。
他说他十七岁就开始学木匠手艺,跟着县城最好的师傅学了五年。
出师以后,手艺精,活儿多,日子本来挺好。
后来娶了媳妇,生了闺女,日子越过越有盼头。
可好景不长,二十年前,他得罪了一个人。
那个人原来是他收的一个学徒,叫王国良。
“这小子,手艺没学好,倒是学会了偷奸耍滑。我教他三年,他偷工减料不说,还偷卖木料。我气不过,当着众人的面,把他赶了出去。”
肖德厚说完,脸色有些发暗:“谁知道这小子后来有出息了。攀上了一个干部,在公社当了个副主任。回头就找我算账。”
我愣了一下:“王主任?咱们公社的王主任?”
肖德厚点了点头:“就是他。”
我心里凉了半截。
王国良这个人,我知道。四十出头,长得斯斯文文的,可做事特别狠。他在公社干了快十年,镇里的人都怕他。
“他当了副主任以后,到处说我剥削学徒,说我偷公家的木料。我那个干部亲戚也帮着他说话,最后把我打成‘坏分子’,下放到这里来了。”
肖德厚说完,把手里的饺子汤喝完了。
我娘在一旁听得直叹气。
那天吃完饭,肖家父女要回去,我娘拦住他们:“别回去了,就在这儿住吧。破庙里太冷,住不得。”
肖德厚不肯,说怕给我们添麻烦。
我娘说:“大正月的,你们住那儿,我这心里也不踏实。就在西屋住下,反正那屋也没人。”
我娘这话一出口,肖德厚的眼眶就红了。
他拉着闺女,又跪下了:“恩人,我们父女俩这辈子,都记着你的好。”
那天,肖家父女搬进了我家西屋。
消息传得很快。第二天,郭婶就上门了。
“智宸,我可听说了啊,你把那个‘坏分子’接到家里来了?”
我皱了皱眉:“郭婶,人家也不容易,大冬天的住破庙,你说多可怜。”
郭婶撇撇嘴:“可怜?你是不知道,这种人,沾上了就甩不掉。再说了,王主任那边,你可得想清楚。”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嘴上说:“没事,让他们住几天暖和暖和就好。等开春了再说。”
郭婶走了以后,我娘皱着眉头说:“智宸,郭婶那张嘴,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说:“娘,我知道。可总不能看着他们父女俩冻死吧?”
我娘没再说话,但我看见她眉头皱得紧紧的。
04
过完年,正月十五。
镇上闹花灯,锣鼓喧天,鞭炮齐鸣。肖月婵站在院子里,朝外头张望,眼里有光。
我看出她的心思,笑着说:“想去看看?”
她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带着肖月婵去了镇上。花灯挂了一排,红的绿的黄的,好看得很。
肖月婵看得眼睛都亮了,好几次想伸手去摸,又缩了回去。
她低声说:“我小时候,县城也闹花灯。我娘带我去看,还给我买糖葫芦。”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有些发颤。
我知道,她想她娘了。
回去的路上,天已经黑了。路灯昏黄,路上没什么人。我俩并排走着,谁也没说话。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我突然看见一个人影站在阴影里。
我心一紧,走近一看,是王国良。
他穿着一件灰色中山装,双手背在身后,笑眯眯地看着我。
“刘智宸,大好的日子,上哪儿去了?”
我愣了一下,说:“王主任,我带人去镇上看花灯了。”
“哦?”他看了一眼我身后的肖月婵,“这不是那个‘坏分子’家的闺女吗?”
我心里一跳,但还是镇定地说:“是,住在我们家。”
王国良笑了笑,那笑容让我觉得不怀好意。
“刘智宸,你是个好青年。可你也知道,跟‘坏分子’走得太近,对你没什么好处。”
我没吭声。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过两天你来我办公室一趟,我跟你说点事。”
说完,他背着手走了。
回去以后,我娘问:“刚才外头是王主任?”
我说:“是。”
我娘的脸一下就白了:“他来找你干啥?”
我说:“不知道,说让我去他办公室一趟。”
我娘愣了好一会儿,然后说:“智宸,这地方待不住了。”
我没听懂她的话,但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隔天,我去了王国良的办公室。
他坐在办公桌后头,桌上放着一张表格,还有一封没写完的信。他让我坐下,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
“刘智宸,你是咱们公社的临时工,对吧?”
“想不想转正?”
我心跳了一下。
临时工转正,那可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转正以后,工作稳定了,工资也高了,日子就好过多了。
“想。”
王国良笑着点了点头:“想就好。我这里有个机会,就看你要不要。”
我等着他往下说。
他弹了弹烟灰:“那个肖德厚,你是知道的。他以前在县城偷公家木料,这才被打成了‘坏分子’。现在他住在你家,你可知道他身上还有多少案子没交代?”
我愣住了:“他……偷公家木料?”
“对。”王国良拿出一叠纸,“这里有材料,说他在下放之前,偷了公社的木料。你要是能揭发他,不但能转正,还能立一功。”
我看着那叠纸,脑子有些发懵。
肖德厚偷公家木料?我觉得不像。那天他说得很清楚,是王国良自己偷了木料,被赶出去以后怀恨在心。
“王主任,我没看见他偷东西。”
王国良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你没看见,不代表他没有。材料上写得清清楚楚。你只要签个字,就行了。”
我沉默着。
“刘智宸,我可是给了你一个天大的好机会。你想想,转正以后,以后的日子可就完全不一样了。再说了,你不是一直想给你娘找个好大夫看看腿脚吗?转正以后,工资涨了,钱也有了。”
我低着头,没说话。
“回去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再来找我。”
我出门的时候,风一吹,背后一凉。
05
正月十八那天,我家出事了。
我娘早起去喂鸡,一开院门,看见肖德厚躺在地上,旁边放着几根木料。
我心里一惊,赶紧跑出去。
肖德厚躺在雪地里,嘴角有血,浑身都湿透了。我扶起他,他已经说不出话,只指了指那几根木料。
我明白了。
有人故意放的。
没过多久,王国良带着人来了。他看了一眼地上的木料,又看了一眼肖德厚,脸上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肖德厚,你跑到公社偷木料,被抓了个正着。你有什么话说?”
肖德厚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
王国良一挥手:“带走!”
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拦在门口:“王主任,这木料不是他偷的!”
“不是他偷的?那为什么会在这儿?”
“是有人故意放在这里的!”
“谁?”
我说不出话。
王国良冷笑一声:“刘智宸,你跟‘坏分子’走得太近,思想有问题。我看你也需要好好改造一下。”
肖月婵冲出来,拉着她爹的手不放。肖德厚被两个工作人员架住,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眼里有泪,却拼命忍着。
“恩人,别管我,你们好好的。”
肖月婵哭得撕心裂肺。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把肖德厚带走,感觉天都塌了半截。
我娘出来问清楚情况,脸色白得像纸一样。
“智宸,这下麻烦了。”
王国良把肖德厚关在学习班。说是“学习改造”,其实就是变相关押。每天让肖德厚写检查、读文件,写不出来就罚站。
肖月婵天天去送饭,可每次都被挡在门外。她在门外跪着,跪了一个下午,膝盖都跪肿了,还是没用。
我去找王国良要人,他说:“学习改造,是组织的决定。你要是心疼,那就替他签字。”
我想起来那天他跟我说的话,心里一寒。
他是逼我答应啊。
可我真的做不到。我不能冤枉一个好人。
那天晚上,肖月婵红着眼睛来找我。
“大哥,我想去求王主任。”
我说:“没用的,他不会放的。”
“可我爸那个身体,撑不了太久,他那老毛病犯了,咳得吐血,我怕……我怕他撑不过去。”
说到最后,她声音都哑了。
我心里也难受,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肖月婵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大哥,要不,我去求他吧。”
“怎么求?”
“我给他洗衣裳,给他挑水,给他喂猪,干什么都行。只要能放了我爸,让我给他磕头都行。”
我心里一酸,拉住她:“你别去。去了也没用,他都想好了要怎么整你们。”
肖月婵低着头,眼泪掉在我手背上,滚烫的。
我想了想,咬咬牙,说:“我去找王主任,就说……就说我签字。”
肖月婵一下子抬起头:“不行!大哥,你不能害我爸!”
“可你爸他……”
“我宁愿他死,也不能让他被冤枉。”
我看着她,第一次觉得,她比我想象的坚强。
过了两天,我去镇上打听消息。
老吴告诉我,王国良放出话了,说只要我揭发肖德厚偷木料,他不但放人,还给我转正。如果我不干,他就要把肖德厚送到更远的地方去。
“更远的地方?哪儿?”
“林场。那儿条件比这儿差十倍百倍,去了,不死也得脱层皮。”
我沉默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脑子里转着好几个念头。揭发肖德厚,能转正,能让我娘过上好日子。不揭发,肖德厚就得去林场,生死难料。
可我心里明白,我不能为了自己的好日子,去害一个好人。
第二天,我回了王国良:“我不签。”
王国良的脸黑了下来:“刘智宸,你可想清楚了。”
“我想清楚了。我不会冤枉一个好人的。”
王国良冷笑一声:“好,你有骨气。”
他就说了这么一句,转身走了。
可我知道,暴风雨要来了。
06
正月二十二,天还没亮,就有两个人过来敲门。
我开门一看,是王国良手下的两个人。他们冷着脸,说王主任有指示,让我去公社一趟。
我心里已经有预感了,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到了公社,王国良坐在办公桌上抽着烟,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他抬眼看了我一眼,笑了笑:“刘智宸,想通没有?”
我说:“王主任,我没法揭发他。”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把一张纸推到我面前:“这是停职通知,你已经被解除了。从今天开始,你不再是供销社的临时工。”
我早猜到会这样,可听见这句话,心里还是凉了半截。
“还有,你们家的煤油供应也会暂停。什么时候恢复,等通知。”
说完,他示意我出去。
我出门的时候,外头的风刮得呼呼响。我站了一会儿,特别想吼一嗓子,可什么也喊不出来。
回到家,我娘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什么,被我娘追问了半天,只好实话实说。
我娘愣了一下,然后说:“没事,娘这儿还有几个鸡蛋,卖了能换点吃的。”
我眼眶一热,没让我娘看见。
晚上的时候,肖月婵从外头回来,衣裳湿了大半,头发也乱糟糟的。
我问她去哪了,她说去镇上给人洗衣裳,洗了一整天,挣了六个鸡蛋。
我看着她瘦弱的肩膀,心里酸得不行。
“别去了,外头冷。”
肖月婵低着头,声音很小:“反正我也没事做,能挣点是点。”
那天晚上,我娘在灶台旁坐了一会儿,然后去屋里把一个铁盒子拿出来。打来一看,里面是几根金黄色的首饰,还有一个小银锁。
“这是你姥姥留给我的,娘一直舍不得用。过几天你去镇上卖了,换点粮回来。”
我愣住了:“娘,那是姥姥给你的遗物。”
“留着有什么用,人都没了。先把眼前的日子过好再说。”
我没说话。
那一夜,我睡得很不安稳。
第二天,我去镇上把首饰卖了,换了二十块钱和三十斤粗粮。我买了药,给我娘熬上。
可到了傍晚,我的心头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晚上八点多,王国良手下的人来了。
他们表情严肃,告诉我说,王国良已经下了命令,肖月婵要调去林场。
“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
我整个人都懵了。
肖月婵站在门口,脸色白得像张纸。她咬着嘴唇,没说话,可眼眶里的泪一直在打转。
我娘也急了,冲出去找王国良,可我娘刚走到门口,就被挡住了。
我娘没办法,只好回来。
那天晚上,我坐在灶台边,一根接一根地抽着旱烟。
肖月婵也坐在旁边,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过了好半天,她抬起头,看着我:“大哥,别难过。”
我看着她,她眼睛红红的,却硬挤出了一个笑容。
“我跟我爸,这些年,什么苦没吃过。林场我听说过,就是远点,穷点。没事的。”
我知道她在强撑着。
我深吸了一口气,说:“你别去。”
她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你别去。咱们连夜走。”
“走?往哪走?”
“去哪都行。我带着你,你爹的事我会想办法。”
肖月婵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大哥,你……你何必呢?咱们非亲非故的。”
我说了一句话,连我自己都没想到。
“你是我的人。”
肖月婵愣住了,半天没说话。
然后她低下头,泪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
她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是一块旧怀表,银色的,发条都断了。
“这是我妈留给我的唯一念想。大哥,你留着。”
我没接,把她的手推回去:“你留着。以后,我给你买个新的。”
我站起来,走进西屋,把她爹那几件破衣裳卷了卷,又装了几个窝窝头。
“收拾一下,走。”
肖月婵抹了抹眼泪,点了点头。
天快亮时,我突然听见院门外有脚步声。
“不好,他们来了!”
我把门一拉,看见王国良和几个工作人员站在门口。
07
“刘智宸,这是不想活了?”
我咬着牙,回头对肖月婵说:“快走后门!”
肖月婵不动,死死拉着我胳膊。
她看着我,又看向王国良,嘴唇哆嗦着:“王主任,我跟你走,你放了他。”
王国良冷笑:“现在没用了。你们两个,一个都不能走。”
我推开肖月婵,抄起门闩,往门口一站,大喝一声:“谁敢动我的人,试试看!”
那一刻,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
村里人听见动静,陆续围了过来。郭婶站在墙角,一个劲儿地摇头。
有人喊:“刘智宸,你别犯浑!”
我没理他们。
王国良往前一步,我举着门闩,眼睛死死盯着他。
“刘智宸,你这是对抗组织,罪加一等。”
我说:“她爹不是坏分子,他是被冤枉的。你心里清楚。”
王国良的脸一下就黑了。
“你说什么?!”
“我说谁冤枉了肖德厚,谁心里清楚。”
王国良气得脸都白了:“刘智宸,你,你这是胡说八道!”
村里人交头接耳。
这时,肖德厚突然冲了出来,跪在雪地里:“王主任,求你放过他们。我错了,我认,什么我都认。我偷木料,我剥削学徒,什么罪名我都认了。”
他跪在雪地上,额头磕在雪里,一下又一下。
肖月婵扑上去,抱着她爸哭。肖德厚把她推开,又给王国良磕了个头。
“王主任,求你放过我闺女。她年轻,不关她的事。你冲我来,我认。”
我站在那儿,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最后,还是老吴出来打圆场。
“王主任,这大冷天的,别闹出人命了。先让肖德厚回去,等上面来了指示再说。”
王国良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肖德厚,最后哼了一声。
“行,看在大家的面子上,今天就算了。刘智宸,这是最后一次机会。”
他走后,院子里一片死寂。
我娘出来,把我手里的门闩夺了,又去把肖德厚拉起来。
肖德厚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忽然一头栽倒。
“爸!”
我赶紧过去,看见他嘴角有血迹。
肖德厚醒来后,身子一直在抖。他躺在炕上,跟我说了好多话,都是关于王国良的。
他告诉我,王国良那个背后撑腰的干部,现在调到县里去了。
“智宸,我怕……我怕他下一步,就是整你。”
我娘在灶台边坐着,眼泪流了一脸。
那一夜,我家彻夜未眠。
08
第二天,肖月婵没走。
王国良也没再来,但我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他肯定在等我上门,给他磕头认错。
我不想认错。可我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家里的煤油和粮食都快见底了,我娘腿脚又犯了老毛病,下不了炕。肖德厚身体越来越差,一个劲地咳嗽、咳血。
我琢磨着,得想个办法。
这时候,老吴上门来了。
老吴卖货的,走南闯北,认识不少人。他悄悄拉我到外头,塞给我一个信封。
“这是肖月婵她妈托我办的事。”
我打开一看,是一封信,寄到省城的。
“肖月婵她妈在省城有个老工友,姓刘,以前跟我是同行。我把信寄到他那儿,让他帮忙递一下。”
我问:“这里头写的啥?”
“别问,都是为你们好。”
老吴说完就走了。
我看了一眼那封信,想了想,把它揣进了怀里。
到了晚上,我跟肖月婵说了这件事。
肖月婵愣住了:“老吴他……他帮我们寄过信?”
“对,寄到省城的。”
肖月婵的眼眶红了:“我娘以前在省城纱厂干过,有个姓刘的工友,跟她特别好。我娘的遗书里写过,要我要是遇到什么事,就去找他。”
“那你以前怎么没去?”
“我不敢。我怕连累他。”
我心里一暖,这姑娘,太懂事了。
过了两天,公社里忽然传来消息,说省城有人托人来询问肖德厚的案子。
我心里一喜,知道那封信起作用了。
可王国良也不是吃素的。他听说了消息,马上派人去查。查来查去,发现老吴那天偷偷递过一封信。
王国良气坏了,把老吴叫去公社,劈头盖脸一顿骂。老吴倒也是个硬骨头,愣是没承认。
但王国良的话也放出来了:“谁再给‘坏分子’通风报信,就是跟我王国良过不去。”
这件事以后,我家的日子更难了。村里人看见我们,都绕着走。郭婶见了我,也是一句话不说。
可我想着那封信,心里总算有了点盼头。
09
三月十七,春分。
那天下午,我正在院子里劈柴,忽然听见外头有人喊:“刘智宸,电报!省城的电报!”
我手里的斧子“哐”地掉在地上。
走出一看,一个邮递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黄色的信封。
“省城来的,加急电报!”
我哆嗦着手把电报打开了。
上面只有几行字:“肖德厚同志,经核查,原判错误,决定撤销原判。即日起恢复名誉,恢复公职。”
我的手抖得厉害,念了一遍又一遍,生怕自己看错了。
“月婵!月婵!”
肖月婵从屋里跑出来:“咋了?”
“你看这个。”
我把电报递给她。她看了两遍,眼泪哗地就流下来了。
她跪在地上,给家里磕了三个头:“娘,你听见了吗?我爸平反了!他没事了!”
西屋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肖德厚扶着门框走出来:“啥电报?”
我大声说:“肖叔,你平反了!”
肖德厚愣住了,愣了好一会儿,忽然仰天大笑,笑着笑着就哭了。
那天晚上,我娘难得高兴,煮了一碗荷包蛋,一家四口围在灶台边吃了一顿热饭。
第二天,公社来了一个干部,是县里派来的。他把平反的文件正式交给了肖德厚,还当众给肖德厚鞠了两个躬,说自己代表组织道歉。
那天来看的人很多,院子里挤得水泄不通。
郭婶站在人群里,脸色变了好几变,最后讪讪地说:“我就说老肖肯定是冤枉的嘛。”
没人理她。
肖德厚恢复了名誉,也恢复了公职。他虽然老了,可手艺还在。县里新开了一家木器厂,想让他去当技术指导。
我娘替他高兴,可心里又有些不舍:“老哥哥,这一走,怕是就见不着了。”
肖德厚说:“嫂子,别怕。我哪儿也不去。”
我娘愣住了:“为啥?”
“因为你们一家,是我老肖的救命恩人。我这条命,是你们给的。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给你们家打一辈子家具。”
我娘红着眼眶说:“老哥哥,你这话就见外了。”
可我看见,她笑了。
是真的笑了。
10
三月底,天气渐渐暖和了。
院子里的杏树开了花,粉白粉白的,一簇一簇,好看得很。我娘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腿脚也好了些。
肖德厚在后院搭了一个棚子,摆上了他的那些木匠工具。他每天叮叮当当敲个不停,说要给我家打一套像样的家具。
我娘说:“老哥哥,别忙活了,屋子这么小,打那么多家具放哪?”
肖德厚嘿嘿笑着:“放着娶媳妇用。”
我一听,脸一下子就红了。
我偷眼看肖月婵,她正坐在门槛上绣鞋垫,听见她爸的话,头低得更低了,耳朵却红得像熟了。
四月十二,是个好日子。
我和肖月婵成了亲。
那天,村里的乡亲几乎都来了。郭婶也来了,还端了一大盆鸡蛋,说是贺礼。她笑得很尴尬,可我看得出,她是真心为我高兴。
肖德厚给我打了一张新床、一个大衣柜,还有一套桌椅。都是用上好的木料做的,榫卯结构,没有一个钉子。
全村人都来看热闹,啧啧称奇。
婚礼上,肖德厚把那头毛驴牵到院子里,当着众人的面,把缰绳递到了我手里。
“女婿,这驴,是我欠你的。我老肖这辈子,说话算话。给你当牛做马,我说到做到。”
我接过缰绳,笑着摇了摇头:“爹,这驴,我留着给你拉木料。”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开心。
那天晚上,院子里点了一排红灯笼。
我坐在门槛上,看着满院子的乡亲们,又看看身边的肖月婵,觉得这日子真不赖。
我娘坐在炕上,抱着我的胳膊,笑得合不拢嘴:“智宸啊,你终于成了家了。”
我嘿嘿笑着,说不出话。
肖月婵坐在我身边,悄悄把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了一年前的大雪天,想起她在寒风里冻得发抖的样子,想起她看我的那个眼神。
谁能想到呢?一件棉袄换了一段姻缘,一场大雪换了一个家。
后来我才知道,那封省城的信,其实是肖月婵偷偷写的。
她娘临终前给她留了一个地址,是省城那个工友的。她一直藏着,从没跟人提过。直到她爹被抓,走投无路,她才咬着牙把信寄了出去。
信被王国良截过一封,她又写了第二封,托老吴偷偷寄了出去。
那封信救了我们全家。
入冬的时候,王国良被调走了。
有人说是调去县里的一个闲差,有人说是降了职。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一家人齐齐整整的,有饭吃,有地方住。
入冬那天下了第一场雪,我娘坐在炕上,看着外头纷纷扬扬的雪花,突然笑了:“智宸,你说那天的大雪,到底是好是坏?”
我愣了一下,想了想:“好坏的,说不清。反正,那场大雪,让我遇见了她。”
肖月婵在灶台边烧水,听见了我这话,回头白了我一眼。
我嘿嘿笑着,把棉袄紧了紧。
那件旧棉袄,后来又补了几块补丁,可穿着,还是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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