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永乐年间,山东兖州府有个货郎,叫尹广聚。他的鼓旧了,鼓面上补着一块蓝布。

要说这尹广聚,人高,脚大,担子压得扁担两头弯。走乡走了十几年,脚底一层茧。

你别小看那只鼓。走村串乡的人,进村靠摇鼓,鼓一响,女人们就拿着针线出来了。

腊月一到,尹广聚挑着担子,往王家埝去。王家埝的村口,有棵老榆树。

老榆树底下那块平地背风,他年年腊月都歇在那儿。他来得准,腊月廿一进村,廿三夜里走。

这摊子他支了八年。八年里,没卖出几文钱的货。

你道他这八年挣了几个钱。头一年,十一文;第三年,四文;去年,一文没开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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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人跟他打趣:“老尹,你这摊子,是摆给谁看的哩?”

尹广聚笑一笑,手在鼓面上拍了一下:“等个熟人。”

村东头的婆子问过:“你等的人,还来不来了?”尹广聚说:“来。”

王家埝的人议论了两年。有人说他傻;有人说他是来寻人的;还有人说,他等的是仇家。猜什么的都有。

他听了,也不恼,坐在摊后头晒太阳。头几年,有小孩学着摇他的鼓。他不撵,谁摇都给一块灶糖。

货郎这行,有个门道,外行不知道。鼓不能乱摇,进村两长一短,出村一短两长,听听鼓点,就知道他是进村卖货的,还是往回走的。担子一头针头线脑,一头胭脂头绳,腊月里再加两样,灶糖和红纸。灶糖是麦芽熬的,天冷,脆;沾了热气就软,底下得垫一层干苇叶。走村不能贪快,一天三五个村,快过了晌午,人就都下地了。

这事得从八年前那个腊月说起。

那年腊月廿三,下大雪。尹广聚挑着担子从北边的集上过来,走到王家埝,人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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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倒在老榆树底下,鼓掉在雪里,鼓面磕破了。

那天后晌,邢巧云在灶屋烧水,听见雪地里响了一声。她扒着墙头一看,雪堆里横着个人。

夜里,她把汤碗揣在怀里,绕过磨房,摸到了村口的车屋。车屋里堆着干草。

有人掰开他的嘴,灌了一口热汤。汤是辣的,有姜味。

他睁不开眼,问了一声:“谁?”那人按住他的肩膀:“别出声。”

那人坐在草上,捡起他的鼓,一针一针,把破了的鼓面缝上了一块布。

缝鼓的是个新媳妇,叫邢巧云,婆家在村东头,过门才两个月。

那年月,婆家的面都归婆婆管。婆婆说:“灶上的面,一把都有数。”

那晚喂他的汤,是她偷的一把面,半块姜。

天没亮,她回了家。车屋里,只剩他和那堆草。

他醒过来,是第二天晌午,雪停了。他坐起来,头还发沉,货撒了一地。

嘴里还有姜味。怀里抱着那只鼓,鼓面上多了一块补丁。

他在王家埝挨家问:“廿三那晚上,谁在车屋里救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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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到村东头,一个刚过门的新媳妇给他倒了碗水,说那晚早早就睡了。

找了两天,没找着。他挑起担子走了。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树。

转过一年腊月,他又来了,在榆树底下把摊子支了起来。

他也没指望卖货。摊子往那儿一支,人就坐在后头,看着进村的路。

一年里,他就来这三天。他不吆喝,有来买的,他就卖;卖多少,他不上心。

这摊子一摆,就是八年。哪年风雪大,他就在车屋的草上蹲一宿。

头三年,还有人劝他。日子长了,村里人见了面,就点点头。

谁家的娃剃头,谁家的闺女要头绳,都攒到他这三天里买。

村东头放羊的老汉,放了一辈子羊。羊群里哪只要下羔,他看一眼就知道,可他一辈子没出过三十里地。

第八年秋里,邢巧云的婆婆死了。

婆婆病了三个月,端汤端药的是她。婆婆一死,灶上的面归她管了。

她清早扫院子,扫到门口,就站住了。

她有了个小子,五岁了。

小子会跑了,常蹲在摊子边,看他担子上那只鼓。

这年腊月廿一,尹广聚的摊子又支起来了。

头两天,邢巧云站在自家门口,往村口看。

村里人看见她往村口去,都愣了一下。

第三天,邢巧云走到了摊前。

她站在担子前头,眼睛落在那只鼓上。过路的人,都往这边看。

尹广聚把鼓从担子上解下来,托在手里。

她伸手,摸了摸那块补丁。补丁上那块布,是她出嫁带来的旧头巾。

她把那块布摸了又摸。

针脚也是她的。

她把手收了回去。

她的手还搭在鼓边上:“那年的面,是我偷的。”

尹广聚从担子底下摸出一个油纸包,搁在摊上。包里是一匹布,一包红糖。

她往后退了一步,没去碰那个包。

她退到扁担外头,说:“你明年别来了。”

她摸出一文钱,搁在摊上,拿了一根针,走了。

王家埝的人只看见,一个妇人跟货郎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尹广聚没喊她。从头到尾,他没问她姓啥。

那天后晌,他收了摊,挑着担子走了。油纸包还在担子底下。

车屋里那堆草,还是老样子。

村里人没弄清这八年是咋回事。她也没往外说。

他别处的生意不差,兖州府南边十几个村,都认得他的鼓。

第九年腊月廿一,王家埝村口的老榆树底下,没有摊子。廿三夜里,也没听见鼓响。

王家埝的人提起这事,都说老尹该是把人找着了。

尹广聚在别处的集上摇他的鼓。鼓面上那块补丁,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