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家集的人，往后十来年，一提起韩文远，都要嘬一嘬牙花子。咂咂嘴，各自散了。
要说这事，得从明朝成化十一年说起。那年春天，赣中柳家集，韩文远娶了亲，媳妇是镇上豆腐坊何家的闺女，叫芸娘。
韩家穷。三间土房，他爷爷那辈在镇上开过油坊，到了他爹手里败光了。爹娘去得早，留下一个读书人，肩不能挑，手不能提。
芸娘嫁过来，头一件事，把陪嫁木箱里的铜钱罐摆上灶台。罐是空的。她跟韩文远说，往后一个子儿一个子儿攒。
他读书，她养家。白天磨豆腐，夜里纳鞋底。
纳鞋底这里头有个门道。麻线要过一遍蜡，过蜡的线结实，走一天长路不磨断；针脚要匀，一针挨一针，密密实实，不能跳针。鞋底厚了，走长路不磨脚。这一手，芸娘在娘家就会。赶集日，镇上人都认得她的鞋摊子，针脚密，一双穿三年不坏。八文钱一双，一个子儿不让。
米缸里的米，论把抓。先尽他吃，剩多少算多少。有一回月底断了顿，她回娘家借米，她爹盛了半升，说：“你供他读书，供到牛年马月是个头。”芸娘接过米，没接话。
灯油也省。一盏油灯，一根灯芯，火苗挑得豆大。他读书，她纳鞋，油灯搁在两人中间。
他放下书：“少纳一双吧，熬坏了眼。”
她没抬头：“你读你的。”
头一回下考场，盘缠是芸娘当的嫁妆。陪嫁的银镯子当了一只，换了两吊钱，缝在他夹袄里。
临走那天，她把夹袄给他系好：“盘缠在里头，路上别露白。”他说：“等我中了，给你挣个诰命。”芸娘说：“我不要诰命，你好好回来。”
他没考中，回来蔫了三天，饭也不香。芸娘把碗推到他跟前：“再读。”他说：“读不动了。”芸娘说：“读。”
第二回赶考，盘缠没凑够，她卖了半冬的鞋，凑了一吊半。村里有人嚼舌根，说何家闺女供了个白面书生，读了这些年，连个功名都没捞着。芸娘在井台打水，听见了，没言语。
又没中。他坐在门槛上不说话。芸娘蹲在灶门口烧火，也没问。
第三回，中了。报喜的锣鼓进村那天，芸娘正在灶屋烧火。锣鼓到了门口，她手里的火钳没放下来，人蹲在灶门口，半天没起。
韩文远中了举，县城里就有人上门走动。这年秋，他写下一纸休书，搁在灶台上，转身要走。
芸娘叫住他：“我哪里对不住你。”他站住了，没回头：“何家亏待了你，另寻好人家吧。”
你道休书上写的啥。韩文远，成化二十一年，休妻何氏，缘由八字不合。纸是新纸，字是他自己抄的。
芸娘把休书看了一遍，叠起来，收进怀里。收拾衣裳，只带走那只铜钱罐。
村里好些天没消停。有人说她哭了一夜，有人说没哭，第二天照常磨豆腐。猜什么的都有，芸娘一句不言语。
有人背后骂他白眼狼。
也有人劝：“人家如今是举人老爷了。”
这年年底，韩文远娶了县里王举人的闺女，搬进县城。
替芸娘记账的是镇上货郎，姓刘，街坊喊他刘账房。芸娘卖鞋攒的钱，都托他记，说等韩文远中了举，好对账。刘账房应了，账钱免了，等他中了举，在铺门上写副对子。
对子没等到。等来一张休书。
韩文远在县里做了官。头三年还算本分，日子一久，手就伸长了，修河工，卖差事，三百两四百两往家抬。这些事，柳家集的人是从货郎嘴里听说的。
王举人过世那年，新夫人卷了细软，跟府城来的绸缎客商走了。
又过两年，韩文远被人参了一本，革了职。封门那天，他连铺盖卷都是跟人借的。家底赔进去，还欠了一屁股债。
他没脸在县城待，一路讨饭回了柳家集。腊月里，拄着根棍子，破棉袄，脸冻得发青，站在村口石桥头上，看着韩家老屋。
老屋锁着。窗台上落了一层灰。
村里人认出他。有那嘴碎的，当面问：“韩举人，回来看看？”他没答。
也有人不接这话茬，说起芸娘：没回娘家，娘家嫌丢人，不收她，一个人搬到村外河边的旧磨坊，住了十三年。
白天给过路的缝补浆洗，夜里还纳鞋卖。有人问过她图啥，她没答。前年冬天殁的，村里人凑钱，葬在河对岸的坡上，下葬那天，坟头搁了一双新鞋，谁搁的，没人说过。
第二天，他到镇上找货郎刘账房。刘账房没多话，从柜里拿出一个布包，搁在柜台上，说：“她走以前，让我交给你。”
他解开，里头一沓纸。你道上头写的啥。
成化十三年三月，卖鞋九十六双，钱七百六十八文，买纸两刀，墨一锭，给相公。
刘账房指了指纸上的一个角，并且说道：“她让我增加的数量是这样的：账本上写着，而钱则放在罐子里。””
刘账房把布包给了他，并带他去了磨坊。门是半开着的状态，在里面并没有人。墙角有一个破旧的木箱子，是开着的。
箱子里是鞋。十三双鞋子都是新的，并且没有被穿到脚上去。
刘账房蹲在门口，指着最上面的一双说：“这是最后一双了。””
拿起一看，鞋底上的针脚已经绕了一圈了，但是线头还在那里。反过来再反过来，最后把它们揣进口袋里。
窗台上面放着一个铜钱罐。拿起之后晃一晃，很轻。
日头偏西。他把十三双鞋子包在包袱皮里，铜钱罐又放到了窗户上边。
墙角的那个木箱子是空的，没有人再进去了。
十年灯油，一箱新鞋。她没喊过一句苦，就是一个子儿一个子儿攒着，等他回来。人没了，鞋还在。这小故事，送给念着糟糠之妻的明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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