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崇祯年间,晋中祁县石岭堡,孙老魁下葬第七天,他孙子孙来旺把梁上那只木匣子取了下来。
得踩凳子。他搬了个矮凳站上去,指尖才够着绳头。
匣子一尺二长,榆木的,不沉。麻绳捆了三道,绳头绕了个死结,他解了半天。
他娘在灶下添柴。柴是湿的,塞进去,灶膛里咕噜噜冒烟,半晌才腾起火苗。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吭声。
孙来旺把麻绳在手上绕了两圈,说:“我又不动他的钱,看一眼。”
他娘把手里的火钳往地上一顿,说:“你爷爷的话,你忘了?”他嗯了一声,手没停。
孙老魁临终那几天,话都说不整了,就这一句交待得清:“匣子搁着,不到揭不开锅那天,不许开。”
应下这话的时候,他心里想的是匣子里头那点银子。这话他没跟人说过。
石岭堡的人背地里喊他孙老诺。诺就是应下的意思。
孙来旺小时候见过爷爷回来一回。也是秋天,人瘦得脱了形,院外拴着两峰驼,卸下来的货在墙根堆了半人高。爷爷进了院门没歇脚,先去了祠堂磕头。
走口外有些讲究,外行不知道。驼掌要打,打歪半寸,走两天就瘸。水囊是整张羊皮缝的,缝不严,沙路上就没命。他在归化城外遇上过一回沙暴,把驼卧成一圈,人钻到驼肚子底下,天亮了,一峰没少。这事他跟人讲过两回,再没讲第三回。
同堡的刘拴跟他搭过伴,走了三趟就不走了,说这钱是拿命换的。孙老魁没接话。第二年他自己又走了。
他挣下的钱不留。回来一趟添点地,东坡那三亩,是这么一趟一趟垫出来的。
麻绳解开,匣盖掀开。匣子里没有银子。
底下压着个布包,四四方方,包得挺严实。
布包边上还有只皮袋,瘪的。倒出来,是铜钱。三十七个,磨得发亮。他走一趟攒一个,揣在贴身的兜里。
孙来旺数了一遍,揣进怀里。当天就在墟上花掉了。
你道那纸上记的啥。
头一笔是崇祯元年三月,归化城。换茶十二箱,换布八疋,驼九峰,回来九峰。
底下还挤着一行小字,种是命根,钱是水。
你别小看这斗谷种。晋中十年九旱,谁家留种都按亩算,五亩地一斗。
孙来旺抓了一把,凑到灯底下看了看,又撒回去。“我还当是啥。”
他娘说了句,这是留种的。孙来旺说,明年再买。
那斗谷种,他挑到墟上,换了一只羊腿。羊腿当晚就炖了,肉他一个人啃了大半,他娘没动筷子。
头一年还过得去。第二年开春,村里的井见了底。
崇祯十年,五个月没落一滴雨。别家把头年的谷种翻出来,一亩撒三升,能收多少算多少。秋后一算,石岭堡有六户人家撑住了。
孙家没种。孙来旺去堡西头找贺家。贺家老汉蹲在场上筛谷,没抬头。“种是按亩留的,匀不出。”
他又走了三家。一家的门关着,两家说自家也不够。
村上人议论开了。有人说,是他自己手快,怨不得旁人。也有人说,孙老诺攒下的家底,够他败三年的。猜什么的都有。
那一季,他家只种了二亩,秋后打下来不到一石。
村上人说,孙老诺走口外挣下的脸面,到这一年就用完了。
堡里有人猜匣子里是地契,有人猜是银锭。孙来旺开匣子那天,话半夜就传遍了石岭堡。
要说孙老魁,早年还在口外救过一个卖布的人。那人打那以后年年托人捎一匹布来,捎了十九年,没断过。
那年开春,孙来旺要卖东坡那三亩水浇地。他娘在炕上听见了,说:“东坡那块,别卖。”
地还是卖了。买主是堡西头的贺家。中人在手上敲了敲秤杆,说:“荒年的地,就这个价。”
三亩地,卖了十二两,比往年少了四两。银子先抓了药,剩下的买粮,装了两口袋。
入夏,院里的骡子也牵出去了。买主是堡东头的车户,牵着骡子走了两步,回头说:“这骡子是好骡子。”孙来旺捏着银子,没搭话。
驮架没了骡子,搁在墙根,落了灰,上头搭着两件旧褂子。
秋后,石磨换了五斗糜子。石磨是孙老魁年轻时从河南背回来的,磨盘上崩着个缺口。
开春下种,孙来旺去贺家借牛。贺家老汉说:“租子两成,牛另算。”他点点头。
从前常来的三个本家兄弟,这两年不登门了。
夜里他把匣子抱到炕上,就着灯看那张毛边纸,翻来覆去两遍。纸上是祖父的字,一笔一划。
入秋他娘病了。郎中说,吃药得三钱银子。
他娘在炕上哼了一声:“那张纸,你收好。”
孙来旺拿不出来。他在门槛上坐了半晌,没动。
他娘那阵子躺着,还说过一句,你爷爷留的话,是给日子留的。
孙来旺没接。
入冬,匣子空了,搁在门后头。
他找了块布擦了擦。走那天是腊月初八,下着雪。他娘给他缝了两个补丁,往匣子里塞了半块饼。
堡里有人看见他背着匣子出门,都当他又要走口外。
他跟着人扛活去了。
石岭堡的人说,孙家那只匣子还是榆木的,先前装种子,眼下装干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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