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我攥着那张银行卡走进银行时,手心全是汗。
卡里有18万,我一年的年终奖。
半年前,岳母谢秋月从我手里接过这张卡时,笑容灿烂,说保证翻了倍还我。
我还特意让她写了张收条,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可现在柜员抬头看我一眼,说了句:“先生,您卡上余额是5万8。”我整个人像被人从背后敲了一棍子,站都站不稳。
那张被我当宝贝的收条,还躺在我口袋里。
01
那笔钱刚到手的时候,我还挺高兴的。
腊月中旬,公司年会刚开完,财务就把年终奖打到了卡上。18万4千,比去年多了整6万。我盯着手机银行上的数字看了半天,嘴角咧到耳根子。
我开着那辆破桑塔纳回家,一路上盘算着。
这车跟了我快十年,车门关不严实,空调只管夏天不管冬天,副驾驶的车窗摇下来就升不上去。
今年怎么着也得换一辆。
推开家门,蒋曼婷正窝在沙发上看手机。
“回来了?”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你猜猜年终奖发了多少?”我把外套脱了挂好,走到她跟前。
“多少?”她没抬头。
“18万4。”
蒋曼婷的手指顿住了。她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这么多?”
“可不是嘛。”我坐到她旁边,忍不住笑,“我算了算,加上咱们存的那点钱,能换辆不错的车了。你看那个大众速腾怎么样?”
她把手机放下,犹豫了一下:“那个……再说吧。”
我没太在意她这话里的意思。那几天我天天刷汽车论坛,看配置比价格,心里美滋滋的。可这高兴劲儿没持续几天。
第三天晚上,我刚洗完澡出来,听见蒋曼婷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到了一句:“他还没答应呢,妈你别急。”
我心里咯噔一下,走过去问她:“跟谁打电话呢?”
她愣了一下,把手机往身后藏了藏:“没……没谁。”
我没追问。但我心里清楚,那电话是她妈打来的。
果然,第二天下午,谢秋月就登门了。
她手里拎着一箱牛奶,还带着一兜橘子,笑呵呵地走进来。
她今年六十出头,保养得好,看着像五十多。
烫了一头小卷发,脖子上戴着条金链子,手上还戴着个玉镯子。
“小彭啊,听说你今年发了不少?”她坐到沙发上,接过蒋曼婷递来的茶,笑眯眯地看着我。
“还行吧。”我含糊应了一声。
“我听曼婷说了,18万呢。”她抿了口茶,“这钱你打算怎么用?”
“想换辆车。”我说。
她脸上的笑容收了收,摇了摇头:“换车?现在车市可不景气。买辆车开两年就贬值,不划算。”
我没接话。
她接着说:“你要想把钱放银行吃利息,那更亏。现在银行利息多低啊,一年到头能有多少钱?”
我看了蒋曼婷一眼,她正低着头玩手指。
“小彭啊,妈认识一个人,理财特别厉害。”谢秋月放下茶杯,身体往前倾了倾,“他做的是那种短期投资项目,资金周转快,收益高。投进去半年,少说能翻一倍。”
“妈,那是什么项目?”我问。
“你放心,正规的。”她摆摆手,“我一个老姐妹的儿子,就在那公司干,他爸跟我认识几十年了,还能骗我不成?”
我没说话。心里有点发毛。
“你想想啊,18万变36万,到时候你想换什么车换不了?”她拍了拍我的膝盖,“妈还能害你吗?”
说完她就走了,走的时候还说让我好好考虑考虑。
那天晚上,我跟蒋曼婷躺在床上,谁都没睡。
“你是不是也觉得该把钱给你妈?”我翻了个身,问她。
“我妈不是那样的人。”她背对着我,“她也是为你好。”
“我自己有钱,不用她替我操心。”
“你这人怎么这么犟?”她突然坐起来,“我妈还能骗你吗?又不是外人。”
我没吭声。
她躺回去,过了一会儿,小声说了句:“反正你自己看着办吧。”
我盯着天花板,心里一团乱麻。
02
从那天起,谢秋月几乎天天往我家跑。
有时候来坐一会儿就走,有时候一待就是一整个下午。
她也不提钱的事,就聊家常。
说哪个亲戚买了房子,哪个邻居家的孩子考上了大学,说得轻描淡写的。
但我心里清楚,她是在等我松口。
蒋曼婷那几天对我的态度也怪怪的。
以前我下班回来,她还问两句“今天累不累”,那几天连话都少了。
吃完饭就窝在沙发上刷手机,我问她什么事,她就说“没事”。
第四天,谢秋月又来了。这次她还带了一个人,五十多岁的女人,穿金戴银,一看就不是普通家庭妇女。
“这是李姐,我几十年的老姐妹了。”谢秋月给我介绍,“她儿子就在那家理财公司干,你自己问问她。”
李姐坐下就滔滔不绝讲起来。
她说什么项目好,收益高,她儿子干了不到两年就买了车换了房。还说她们小区好几个人都跟着投了,个个赚得盆满钵满。
“小彭啊,你不懂现在这个行情。”她拍了拍我的手背,“有钱不投资,那就是给银行打工。你看我们这些有眼光的,钱生钱,很快就能翻倍。”
我只是点头,什么也没说。
她们聊了一个多小时才走。临走时,谢秋月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送走她们,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心里头堵得慌。
我掏出手机给我爸打了个电话。我爸叫郭建新,在老家种地,一辈子老实巴交。电话接通,我就把这事跟他说了。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钱的事,别乱给人。”
“人家说是理财。”
“你懂什么理财?”他的语气硬邦邦的,“你挣那点钱容易吗?你妈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挣的就是死脑筋。别人的钱,别惦记。你的钱,也别给人家。”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我爸的话糙理不糙。我一年到头加班加点,就盼着年底这18万能改善改善生活。要是真给人骗了,那怎么办?
可我又想,谢秋月是岳母,按理说不会害我。蒋曼婷是她亲闺女,她能看着自己闺女吃亏吗?
我翻了个身,脑子里来回过。
第二天早上,蒋曼婷突然变得热络起来。
她早起给我煮了碗面,还加了两个荷包蛋。吃面的时候,她坐在我对面,欲言又止的样子。
“想说什么就说吧。”我夹起一个荷包蛋咬了一口。
“我妈又打电话来了。”她小声说,“她说那个项目快截止了,再不投就来不及了。”
“那你觉得呢?”
“我……”她咬了咬嘴唇,“我也说不准。但我妈不会骗我们的,她又不是外人。”
我没接话。吃完面,我去洗碗,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的背影。
“彭俊彦,”她叫了我一声,“你要是真不想投,那就别投了。别让这事把咱俩的关系搞僵。”
我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她眼圈有点红。
我心一下子就软了。
03
最后让我松口的,是一件事。
那天我下班回来,发现客厅茶几上放着一张宣传单。
上面印着一家理财公司的名字,什么“万利财富”,还印着他们的业绩,年化收益率高达百分之二十五。
我拿起那张单子翻了翻,心里冷笑一声。这种公司我见多了,电视上曝光过很多次,都是骗人的。
正想着,手机响了。是谢秋月打来的。
“小彭,看到那张单子了吗?”她的声音很兴奋,“这就是李姐儿子干的那家公司,正规得很,有牌照有资质。你放心吧,妈都查过了。”
“妈,这种公司我不太放心。”
“你这孩子,怎么就不信人呢?”她的语气有点急了,“你丈母娘还能害你?我就是想帮你多挣点钱。你要是实在不愿意,那就算了。”
说完她就挂了。
我拿着手机愣了半天。她那句“算了”说得轻飘飘的,但我听得出她心里的不快。
那天晚上,蒋曼婷又是躲在房间里打电话。我听见她在电话里说:“妈你别生气了,我再劝劝他。”
挂了电话,她走出来,看我的眼神有点复杂。
“你妈说什么了?”我问她。
“没什么。”她低下头,“就说你不够信任她。”
说完她就去洗澡了,留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发呆。
第二天是周六,我休息。谢秋月又来了,这次没带别人,就她自己。
她坐在沙发上,慢悠悠地喝茶,一句话也不说。蒋曼婷坐在她旁边,也不吭声。
屋子里的气氛压抑得像要窒息。
我终于忍不住,先开了口:“妈,那个理财的事,我再想想。”
谢秋月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钱可以给你,但得写个条子。”我说,“白纸黑字,以后有什么事也好说。”
谢秋月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堆起笑容:“行,写个条子,应该的。你做事谨慎,妈高兴还来不及呢。”
她从包里掏出一支笔和一张纸,当场写起来。
“今收到彭俊彦理财款18万元。”
写完了递给我:“你看看,行不行?”
我接过纸条,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说不上来。
“没问题吧?”谢秋月问。
“没……没问题。”我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下周一我去给你转账。”
“不用转,你把卡给我,我替你去办。”谢秋月摆摆手,“你现在把卡给我,我周一就去存进去。”
我犹豫了一下。蒋曼婷在旁边说:“你给妈吧,她能办好的。”
我掏出钱包,把那张银行卡抽出来,递给了她。
谢秋月接过卡,脸上笑开了花:“放心,妈肯定给你把这钱变成36万。”
她把卡装进包里,又坐了一会儿才走。临走时,她拍了拍我的肩膀:“小彭,你是个好女婿。妈不会让你吃亏的。”
门关上后,我靠在沙发上,心里空落落的。
蒋曼婷走过来,坐到我旁边,抓住我的手:“别瞎想了。”
“你说得对。”我叹了口气,“你妈应该不会害我们。”
她低下头,没接话。
我掏出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上面的字歪歪扭扭的,但“18万元”那几个字写得很清楚。
我心想,有这个纸条在,应该没事。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半年后,我拿着这张纸条去银行的时候,等待我的会是什么。
04
那两个月,日子过得还算平静。
谢秋月隔三差五就会打电话来,说她的理财那边收益不错,第一个月就分红了五千多。
“小彭,你猜猜这个月赚了多少?”她声音里带着兴奋。
“多少?”
“八千!这才两个月,就赚了一万三了!”她笑呵呵的,“你再等等,半年后我包你拿到36万。”
我嘴上说“谢谢妈”,心里却有点犯嘀咕。这钱来得太快了,快得不真实。但我没多想,也许是真遇到了什么好项目。
蒋曼婷那段时间也很高兴。她开始在网上看装修图片,说要重新布置一下客厅。
“等你那36万到手,咱们就把房子重新装修一下。”她翻着手机里的图片,眼睛亮亮的。
我说:“我想先换车。”
“换什么车?”她白了我一眼,“那破车再开两年也不会散架,先把家里弄好了再说。”
我没再争。
4月份的时候,我爸给我打了个电话,问我钱的事怎么样了。
我说岳母帮着理财,一个月能赚好几千。
我爸沉默了半天,说了句:“你心里有数就行。”
我没告诉他实际上钱还没到我手上,只是听谢秋月说说而已。
5月中旬,谢秋月突然打电话来,说有好消息。
“小彭,那个项目又推出了一个新项目,收益更高。”她的声音很兴奋,“你要不要再追加点?你这18万半年后能变成40万。”
我说:“妈,我没钱了。”
“那就可惜了。”她叹了口气,“这个名额可不好抢。算了,你那一份就好好拿着吧。”
挂了电话,我心里有点不舒服。我总觉得她这次打电话来,目的不只是告诉我“好消息”那么简单。
日子就这么过着。
到了6月底,灾难来了。
那天中午我正在上班,手机突然响了。是老家邻居张婶打来的。
“小彭啊,你爸住院了。”张婶的声音很急,“今天早上突然昏过去了,送到县医院,医生说情况不乐观,让赶紧转到市里去。”
我整个人都傻了。
几乎是一路狂奔着开车回老家的。到了县医院,我爸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眼睛闭着。医生说他是肝病,还很严重,必须尽快做手术。
“手术费大概多少?”我问。
“保守估计,至少8万。”医生说。
8万,我脑子里快速转了一圈。我和蒋曼婷存的钱加起来不到3万,其他的都在那张卡里。
我赶紧掏出手机给谢秋月打电话。响了半天没人接。我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我有些急了,掏出那张银行卡,打算先去银行取点钱。可到了银行,柜员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我头上。
“先生,您这张卡余额是5万8。”
“什么?”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余额5万8。”柜员重复了一遍。
我的手开始发抖:“那……那剩下的钱呢?”
“您这卡里半年前转入过一次18万,但第二天就被分批转走了。”柜员递给我一张明细,“您看看。”
我接过那张纸,看到上面的记录,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什么都不知道了。
05
我蹲在医院门口的大树下,把那行字看了好几遍。
18万,转入当天就被转走了。不是转一次,是分三次。第一笔5万,第二笔8万,第三笔5万。
收款方是三个不同的账户。
第一个账户名字:谢金宝。这是我小舅子,谢秋月的儿子。
第二个账户名字:万利理财投资管理有限公司。
第三个账户名字:谢秋月。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眼睛都看花了。
我掏出手机,颤抖着拨了谢秋月的电话。这次她接了。
“妈,我问你个事。”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那个卡里的钱,去哪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小彭啊,那个钱我在帮你打理啊。”谢秋月的声音很镇定,“你不是知道吗?我拿去投资了。”
“那为什么卡里只剩5万8了?”
“那些是投资收益。”她说,“本金我都投到项目里了,一时半会取不出来。”
“我爸住院了,需要手术费。”我说,“能不能先把钱拿出来?”
“取不了。”她的语气变了,“项目现在刚投进去,要等周期。”
“什么周期?”
“我也说不太清楚。”她说,“再过两三个月,到期了就能取。”
“妈,我爸的病不能等两三个月。”我的声音有点大,“你把那18万先给我,我救急,后面的收益我不要了。”
“你这孩子怎么听不懂呢?”她的声音也大了起来,“钱已经投进去了,不是我说取就能取的。”
“那你告诉我,那个理财公司在哪?我自己去问。”
“这个……这个项目负责人出差了。”
“那谢金宝是怎么回事?”我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我查了转账记录,钱转给了谢金宝5万。那是不是你儿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调查我?”谢秋月的声音变了。
“我就是想弄明白,我的钱去哪了。”
“你别胡思乱想。”她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我蹲在地上,手抖得手机都快拿不住了。
蒋曼婷的电话打过来了:“你怎么还不回来?”
“你妈把咱们的钱拿走了。”我说,“她说投资,其实把钱转给了你弟。”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曼婷,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我问。
“我……”她吞吞吐吐的,“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我妈说,说就是借给金宝周转几天,很快就还上。我也没想到……”
“你没想到?!”我突然吼了起来,“你早就知道对不对?从一开始你就知道!”
“我……我不是故意的……”她哭了起来,“我就是不想让你跟我妈闹僵……”
我挂了电话。
那天的阳光很刺眼,但我身上一阵一阵地发冷。
06
我开着破桑塔纳,一路从县城杀回市里。
没回家,直接去了谢秋月家。
她住在老城区一栋旧楼里,三楼。我“咚咚咚”地敲门,敲得多响有多响。
门开了,谢秋月站在门口,脸上挂着笑:“哟,小彭来了,进来坐。”
我没进去,就站在门口:“妈,我今天来就想问清楚一件事。那18万,到底去哪了?”
她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我不是说了嘛,去投资了。”
“那你告诉我,那个理财公司在哪?叫什么名字?”
“这……”
“你写的那张条子上说的是理财款,可现在钱转了谢金宝账户,转了你自己的账户,还转了个什么公司的。”我越说越激动,“这算什么理财?”
谢秋月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彭俊彦,你这是什么态度?”她双手叉腰,“我是你岳母,我还能坑你吗?金宝那5万是我借给他的,他自己生意亏了,我替他垫上的。你弟也是我儿子,我不能看着他走投无路吧?至于我自己那5万,我是存着给你分红周转的。等那个项目赚了钱,我都还你。”
“那你告诉我,那个项目在哪?”
“不是说了嘛,负责人出差了。”
“那地址总有吧?”
谢秋月咬着嘴唇,半天没说话。她的眼神四处闪躲,不敢看我。
我终于明白了。
“妈,那个公司根本不存在,对不对?”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可怕。
她没说话。
“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把这钱拿去理财,对不对?”
她偏过头去,不说话。
我掏出手机,翻出银行发给我的流水明细,把手机举到她面前:“你看看,这上面写得清清楚楚。你儿子拿了我5万,你拿了我5万,还有一个什么万利理财公司,我查过了,那家公司根本就是个空壳子,就是个皮包公司,骗人的。”
谢秋月的脸色白得像纸。
“妈,我爸住院了。”我说,“他需要8万块钱做手术。你给我这笔钱,我就不追究其他的了。”
“我没有。”她摇着头,“钱都花出去了。金宝那5万,我还给他还了赌债。我自己那5万,也花了。那个万利公司也是个骗局,我投进去的8万也打水漂了……”
她越说声音越小。
我站在她家门口,感觉天旋地转。
“你……”我的声音都在发抖,“你拿我18万,给自己儿子还赌债,还被人骗了8万?你一句实话都不给我?”
“我也是被骗的啊!”她突然哭了起来,“我本来想帮你们赚钱,谁知道那个李姐也是个骗子,她儿子也跑了……”
“你别说了。”我转过身,跨下楼梯,把她关在了身后。
我蹲在楼梯口,把头埋在膝盖里。
8万,我爸的救命钱。我的18万年终奖,全没了。
07
我最后一次打通谢秋月电话时,她正跟人打麻将。
“喂?”电话那头传来洗牌声。
“妈,我最后一次问您,那8万投资的钱,您还能拿回来吗?”我问她。
“不是说了嘛,拿不回来了。”她的语气很平淡,好像在说一件跟她毫无关系的事,“那个李姐跑路了,人都找不着了。我那8万块钱也打了水漂。”
“那我的18万呢?”
“什么你的18万?”她的语气突然变了,“那张条子上写得清清楚楚,是理财款。理财有风险,你懂不懂?你自己愿意投的,亏了能怪谁?”
“你!”
“你可别冲我嚷嚷。”她打断我,“我就是帮你理财,没保证过一定能赚钱。白纸黑字,你拿着那条子去法院告我,我都不怕。”
“你!”我气得说不出话来。
“好了好了,不跟你说了,我这一圈麻将还没打完呢。”她说完就挂了。
我呆呆地站在医院走廊里,手里的手机屏幕慢慢暗了。
我掏出那张收条,看着上面的字。
那“理财款”三个字,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上。
这招太毒了。
她早就想到了这一层。
如果她写的是“借款”,那我还能去起诉。
可她写的是“理财款”,那这钱就是投资款,亏了算我的,赚了算她的。
我看了看躺在病床上的父亲,心里跟刀割一样。
正当我发愁的时候,我爸醒了。他转过头,看着我:“你站在那发什么呆啊?”
“爸,没事。”
“钱的事,怎么样了?”他问。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又出事了?”他问。
我没说话。
“又是你那个岳母搞的?”他又问。
我点了点头。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早知道会这样。”
“爸……”
“行了,别哭丧着脸了。”他说,“我又不是马上就死。手术费的事,我自己还有点是积蓄。不够的话,你大伯那点也能凑一凑。”
“爸,对不起。”
“别说这个了。”他闭上眼睛,“你自己的事,你自己处理。”
我走出病房,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很久。
我掏出手机,给蒋曼婷发了一条信息:“你妈这事,你打算怎么解决?”
她很快回了一条:“她是我妈,我能怎么办?”
我看着那条信息,突然觉得这18万不是我损失的全部。
我还损失了一个家。
08
蒋曼婷来医院看我爸那天,是周三。
她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拿着一箱牛奶,表情很不自然。我爸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头看窗外。
她放下牛奶,走到我跟前:“你……你爸怎么样了?”
“手术费我自己想办法。”我说,“你妈那边,我不指望了。”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
“你是不是觉得错都在我身上?”
“你觉得呢?”
“我也是受害者。”她说,“那钱我也拿不到,我也被骗了。”
“你骗我。”我看着她的眼睛,“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你妈想干什么。你帮着她瞒我,帮着她劝我,把18万给了她。”
“我……我不是故意的。”
“你是不是以为她真能赚回来?”
“你就是觉得,你妈再怎么糊涂,也不会害你。”我说,“可她害的不光是我,还有你。”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
“现在说这些都晚了。”我说,“咱们的事,等你爸病好了再谈吧。”
“你是不是想跟我离婚?”
她哭得更厉害了:“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我就是不想让你跟我妈闹僵……我不想让家里出事……我不想……”
“你不想。”我打断她,“你什么都不想,可结果呢?”
她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医院门口的石阶上。
天上的星星亮亮的,风吹过来有点凉。我掏出那张收条,看了又看。
半年前,我还把它当宝贝似的揣着。以为有这张条子,就万事大吉了。
现在想想,真是可笑。
我掏出打火机,犹豫了一下。
终究还是把纸条点燃了。
火苗窜起来,纸灰飘散在夜风里。那些字,那个名字,那18万,全都化成了灰。
我手里的灰烬被风吹走,什么也没剩下。
09
我爸的手术最后还是做了。
钱是借的。他那些老伙计,我大伯,还有几个亲戚凑了凑,总算是凑够了。
手术那天,我坐在手术室外面,心里很不是滋味。
18万,让我爸在生死线上走了一遭。如果我没把那18万交出去,他不至于这么被动。
手术做了四个多小时。医生出来的时候,跟我说:“手术很成功,好好休养就行。”
我在走廊里哭了。
蒋曼婷那几天没来医院。后来我才知道,她回娘家了。她说她妈病了,她得回去照顾。
我没拦她。
大概过了一周,她给我打了电话。电话接通,她的声音很小:“彭俊彦,我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
“谈……咱们的事。”
“说吧。”
“我妈这两天精神不太好,她说她也后悔了,但她也没办法。”她说,“那个理财公司的事,她是真不知道。李姐骗了她,她也挺难过的。”
“那是她的事。”
“你能不能原谅她?”
我沉默了很久。
“原谅她?”我苦笑了一声,“她拿我的钱给她儿子还赌债,又被人骗了8万。她从头到尾没跟我说过一句实话。我拿什么原谅她?”
“她毕竟是咱妈……”
“她不是我的妈。”我说,“从今天起,她跟你有关,跟我没关系了。”
“那你呢?”她问,“咱们还能过下去吗?”
我也沉默了。
如果说之前我还有什么念想,那现在,我真的想不出来,我们怎么还能继续。
“你再想想吧。”她说完,挂了电话。
我坐在病房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这一年,我失去了很多。18万,信任,还有这个家。
我不知道该怎么收场。但我知道,这一巴掌,打得我太疼了。
10
半年后,我爸出院了。
那天我去医院接他,他瘦了很多,但精神好多了。我扶着他走出病房,走到楼下的时候,他突然停住了。
“你那个岳母,后来找你了吗?”
“没有。”
“也不打算要了?”
“条子都烧了,还能怎么要?”
他叹了口气:“你啊,就是太老实。”
他接着又说:“不过老实也有老实的好,至少不骗人。”
我笑了笑。
扶着他上了车,我开着那辆破桑塔纳,把他送回老家。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到了家门口,他下车的时候,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跟曼婷的事,怎么样了?”
“分开住了。”
“你想好了?”
“想好了。”我说,“有些窟窿,补不上了。硬补,也只是把窟窿越扯越大。”
他没再说什么。
我开着车往回走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路灯把路照得明晃晃的,我的眼睛有点发涩。
我掏出手机,看了看蒋曼婷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
“我妈说,那8万块钱她想办法还你。你等等。”
我没回。
那8万块钱,就算她还了,又能怎样呢?
有些东西,不是钱能弥补的。
那18万,买了很多教训。
买了一个教训:别把钱随便给人,哪怕那个人是你丈母娘。
买了一个教训:有些收条,写的是“理财款”,那就不是借条。
还买了一个教训:一个人想骗你的时候,什么亲情都靠不住。
我把手机扔在副驾驶上,踩下油门。
破桑塔纳“呜”地一声冲进夜色里。
前面是回家的路,但家里已经没人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