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走后的第七天,我妈就把人领回来了。
那天我正蹲在院子里烧纸,铁盆里的火苗子蹿得老高,把脸烤得发烫。七月天,蝉叫得撕心裂肺的,空气里全是纸灰和供果混在一起的怪味。门“吱呀”一响,我妈穿着那条我爸生前嫌太艳的红裙子,侧着身子让进来一个男的。
男的戴副金丝眼镜,肚子挺得比八月十五的月亮还圆,手里拎着两箱特仑苏,进门就笑:“这是小X吧?长得真精神。”
我没吭声,手里的烧火棍把纸钱拨得哗哗响。火光照着那个男的脸,油光水滑的。我妈在旁边搓着手,嘴皮子动了几下,挤出句话:“你爸走了,家里总得有个男人……你李叔是电工,以后水电啥的有个照应。”
我站起来,膝盖蹲得发麻。从我妈身边走过去的时候,闻到一股桂花香水味——她以前闻着就头晕,说太冲。
进屋收拾我爸的东西。衣柜最底下压着个铁皮盒子,锈得看不出原来颜色。我用螺丝刀撬了半天,撬开了,里面躺着三样东西:一本存折,一张房契,还有一封信,信纸是那种老式横格本撕下来的,我爸的字歪歪扭扭,像蚯蚓爬。
信上写:“闺女,爸要是走了,这房子你妈住着,但你得留个心眼。存折密码是你生日,钱不多,够你应急。别跟你妈顶,她心里苦。”
我把信叠好塞进口袋,存折翻开看了一眼,数字让我愣了好几秒。外面客厅传来我妈的笑声,咯咯咯的,像只刚下了蛋的母鸡。李叔在说“这房子格局不错,就是电路老了点”,我妈接话说“那改天你给看看呗”。
厨房水龙头还在滴水,滴答、滴答,跟这几天夜里一样。我盯着那个铁皮盒子发呆,想起我爸活着的时候,每天晚上都要把盒子里那几样东西摸一遍,还老念叨“有备无患”。我当时嫌他唠叨,说他又不是要出远门。
现在他真出远门了,远得再也回不来。
我爸是修鞋的,在街角那个邮政局门口摆了二十二年摊。每天早上五点起来,雷打不动烧壶开水灌进那个绿色行军壶里,再往包里塞两个馒头,一包榨菜。我小时候老跟着去,他修鞋我就在旁边写作业,小板凳是从废品站捡的,用铁丝缠了好几道。
他修鞋的手艺在那一带是出了名的。谁家皮鞋开胶了,运动鞋底磨穿了,都找我爸。他收费便宜,一双鞋五块钱,碰上老人家来还倒贴块胶皮。有人劝他涨价,他嘿嘿一笑:“够吃就行,要那么多干啥。”
我妈就是嫌他这个。在我妈嘴里,我爸是个“没出息的东西”,一辈子就会守着那堆破鞋底子。她年轻时在纺织厂上班,后来厂子倒闭了,就去超市做收银,天天站着,落下个静脉曲张的毛病。可能是从那时候起,她脾气就越来越差。
我记得我上初中那年,我妈第一次说要离婚。那天我爸回来晚了,因为给一个老大爷修轮椅修到天黑。我妈把一锅稀饭泼在地上,说“跟着你我这辈子算完了”。我爸没吭声,蹲在地上一粒粒捡米粒,捡完又去厨房重新煮了一锅。
后来他们没离成,原因很简单——离婚了住哪?这房子是我爸当年用修鞋攒的钱付的首付,四十平,一室一厅,我睡客厅的折叠床。我妈娘家那边也没地方给她住,再说还有我呢。
从那以后家里就变成了一种奇怪的安静。我爸还是每天出摊,我妈还是每天上班,两个人说话的内容基本限于“米没了”“电费交了没”这种。周末我爸会去菜市场买条鱼,烧好了端上桌,我妈吃的时候不说话,但会把鱼肚子那块肉夹给我爸——我知道,这就算和好了。
我爸的身体是去年开始垮的。先是咳嗽,老不好,他说是修鞋摊灰尘大,戴个口罩就行。后来咳出血丝了,我妈逼着他去医院,一查,肺癌晚期。
拿到诊断书那天,我妈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坐了两个小时,一句话没说。后来她站起来,去楼下小卖部买了两瓶矿泉水,递给我爸一瓶:“喝点水,回家再说。”
回家的公交车上,我爸靠着窗户,突然说了句:“娟啊,这些年委屈你了。”我妈别过脸看窗外,肩膀一抖一抖的,但没哭出声。
最后这半年,我妈请了长假在家照顾我爸。她其实照顾得挺好,每天熬粥,炖汤,扶着我爸去阳台晒太阳。我爸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但精神还行,有时候会跟我妈开玩笑说“等我好了还去修鞋,给你买条新裙子”。
我妈说“行,我要红色的”。
我爸走的时候是凌晨三点。我守到后半夜撑不住打了个盹,醒来就看见我妈坐在床边,握着我爸的手,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我问她咋不叫我,她说“让你爸安安静静走吧,他累了一辈子”。
丧事办得简单,我爸生前交代过不要大操大办。来的人不多,都是些老邻居和他修鞋的老主顾。有个大爷拄着拐杖来了,站在灵堂前鞠了三个躬,红着眼圈说“你爸给我修了二十年鞋,没收过一分钱”。
我妈全程没怎么哭,就是忙里忙外地招呼人,端茶倒水。我当时还跟我朋友说,我妈比我坚强多了。我朋友说“你妈那是憋着呢,你别看她表面没事,心里指不定多难受”。
现在看来,我朋友只说对了一半。我妈心里是难受,但她的难受里头,可能还掺着别的东西——比如解脱,比如重新开始的急切。
李叔是葬礼第三天出现的。那天我去派出所办我爸的户口注销,回来就看见他在楼下跟我妈说话。我当时没多想,以为是我爸以前的哪个工友。后来我妈跟我说,李叔是她在公园跳广场舞认识的,“你爸住院那阵子,我一个人闷得慌,就去跳了几天”。
我当时还觉得挺好,我妈能出去散散心。现在想想,那会儿我爸还在医院插着管呢。
李叔来得越来越勤,从一周一次变成三天一次,再变成天天来。每次来都带点东西,有时候是水果,有时候是超市打折的鸡蛋。他跟我妈说话的时候嗓门特别大,哈哈哈的,整个楼道都听得见。邻居王阿姨有次碰见我,欲言又止地说了句“你妈现在精神好啊”,我还没听出话里有话。
我爸头七那天,我本来想跟我妈好好祭拜一下。可一大早她就出门了,说去菜市场买菜。结果中午回来的时候,李叔也跟着来了,手里还拎着那条红裙子——我妈身上穿着的那条。
我突然想起我爸信里写的“别跟你妈顶,她心里苦”。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会这样?是不是在病床上躺着的时候,就已经听见了我妈跟别人打电话的笑声?
那天晚上我没吃饭,把自己关在阳台上抽烟。我爸的修鞋工具箱还在角落里搁着,上面落了一层灰。我打开箱子,里面的锥子、锤子、胶水都整整齐齐摆着,旁边还有个小本子,记着谁谁谁欠了五块钱修鞋钱没给,谁谁谁送了一兜橘子。
翻到最后一页,是我爸的字:“闺女结婚,给一万。娟儿膝盖不好,换房子要选有电梯的。”
我蹲在阳台上,烟头烫了手都没觉着疼。楼下广场舞的音乐飘上来,是我妈最爱跳的那首《最炫民族风》。我忽然明白我爸为什么要把存折和房契藏起来了——他太了解我妈了,了解她的不甘心,了解她的脆弱,也了解她一个人撑不住的时候会做什么。
他不是在防备我妈,他是在给我留条活路。
接下来几天,我开始认真翻那个铁皮盒子里的东西。存折上的钱比我爸平时表现的有钱多了,二十二万,不知道他修多少双鞋才能攒下来。房契是这套房子的,但底下还压了张复印件,是城东一个新楼盘的单页,上面用圆珠笔写着“电梯房,三楼,朝南”。
我拿着单页去问了我爸生前最好的朋友、修自行车的赵叔。赵叔抽着烟沉默了半天,说:“你爸去年跟我说过,想换房子。他说你妈腿不好,爬不了楼梯,攒点钱换套有电梯的。后来查出病来就没再提了。”
“那这单页哪来的?”我问。
“他自己去售楼处拿的呗。有回下大雨没出摊,他说去那边转了转,回来高兴得不行,说小区旁边就有菜市场和医院。”
我攥着那张单页回家,心里堵得慌。我爸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但他把能想到的都想到了——他想着换个电梯房让我妈晚年舒服点,想着给我攒点嫁妆,想着他走了以后这个家还能转下去。
可他没想到的是,他还没走远,就有人急着占他的位置了。
我妈跟李叔的事在小区里传得挺快。那天我下楼扔垃圾,碰见二楼张奶奶,老太太一把拉住我,压低声音说:“闺女,你可得看紧点你妈,那个姓李的风评不太好,前头离过两回婚了。”
我回家跟我妈说这事,她正在厨房切菜,背对着我:“张老太婆就爱嚼舌根,她懂什么。”
“妈,爸才走七天。”
我妈切菜的手停了停,但没回头:“你爸走了,日子还得过。我一个人扛不起这个家,你还在念书,以后结婚买房都得花钱……”
“我爸留了钱。”
我妈转过头来,刀还握在手里:“啥钱?”
我从口袋里掏出存折放在桌上。我妈擦了擦手拿起来翻,翻到余额那页的时候,整个人僵住了。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把存折合上,放回桌上,声音突然变得很轻:“他什么时候攒的……”
“修鞋呗,一双五块,攒了二十多年。”
我妈站在厨房里,抽油烟机嗡嗡响着,锅里的油烧干了冒起烟来,她也没管。过了会儿她关掉火,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说:“我出去透透气。”
那天晚上李叔没来。我妈很晚才回来,眼睛红红的,脸上妆也花了。她坐在沙发上发了好久呆,然后问我:“你爸还留啥了?”
“一封信,还有张房单。”我把信递给她,她看得很慢,手指头在纸面上来回摩挲,像在摸我爸的脸。看到最后那句“娟儿膝盖不好”的时候,她终于哭了,趴在我爸以前常坐的那个藤椅上,肩膀抖得跟筛糠一样。
我坐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茶几上还有李叔带来的那箱特仑苏,没拆封,我妈说要留着我喝。我爸生前最爱喝的是那种一块五一袋的纯牛奶,每天早上热一袋,用搪瓷缸装着,喝完了去出摊。
过了大概一个星期,我妈把李叔叫来家里吃了顿饭。那顿饭吃得很沉默,李叔一直在找话说,问我工作怎么样,问我有对象了没。我妈就低头扒饭,偶尔“嗯”一声。
吃完饭后,我妈把李叔叫到阳台上说了会儿话。隔着一道玻璃门,我看见李叔的脸色变了又变,从笑变成僵,再从僵变成有点尴尬的怒。后来他走了,走的时候没拎那两箱特仑苏,门“砰”地一声关得挺响。
我妈回到客厅,坐在我爸的藤椅上,忽然说了句:“你说得对,太快了。”
我没接话。电视开着,在放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最高温度三十三度。我把阳台上的花搬进来,是我爸以前种的那几盆绿萝,他说这玩意儿好养活,不用怎么管就能长满一面墙。
晚上我回到客厅睡觉,路过卧室门口,听见里面传来压着嗓子的哭声,呜呜的,像被什么东西捂着。我站了一会儿,没有敲门。
客厅的桌上放着那个铁皮盒子,盖子敞开,存折和房单都还在。旁边多了样东西——我爸修鞋用的那把锥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我妈拿出来了,擦得锃亮,搁在存折上头。
窗外下起雨来,淅淅沥沥的,打在空调外机上啪啪响。我想起我爸以前修鞋的时候,最怕下雨,说雨天没人出门,一天就白干了。但他每次下雨都会提前收摊回家,给我妈带份街口的豆腐脑,多加辣。
我妈其实不爱吃辣。但她每次都会吃完。
日子又过了一阵子,我妈把那条红裙子收起来了,换回了平时的灰衬衫。她开始去菜市场买菜的时候绕道走那条街——我爸修鞋的那条街。有回我下班路过,看见她站在邮政局门口的空地前,站了好久,那地方现在摆了个卖烤红薯的摊子。
李叔再没出现过。听邻居说他在公园又找了个跳舞的伴儿,是个退休老师,比他小十岁。我妈听见这消息的时候正在择菜,手顿了顿,然后继续择,说“那挺好”。
有天晚上我在翻我爸剩下的旧衣服,从件夹克口袋里翻出张皱巴巴的纸条。展开一看,是我爸的字迹:“娟儿爱跳舞,别拦她。一个人不容易。”
我攥着纸条笑了,笑着笑着眼睛就酸了。我爸这辈子没跟我妈说过什么漂亮话,他把所有想说的话都写在纸条上,藏在口袋里,藏在他那把修鞋的锥子底下,藏在他修过的每一双鞋的针脚里。
那天深夜,我起来喝水,看见我妈坐在阳台上抽烟——她以前从来不抽烟。烟头的火光在黑暗里一亮一灭,她背对着我,肩膀挺得直直的。
我没过去,就站在客厅里,隔着那道玻璃门看着她。旁边的绿萝已经爬了小半面墙,叶子油绿油绿的,比我爸在的时候长得还好。
茶几上那个铁皮盒子还敞着,存折和房单都收进我爸那个行军壶里了,壶旁边搁着那把锥子。我妈后来又往盒子里添了样东西——那条红裙子,叠得方方正正,压在盒底。
我端着水杯回客厅的折叠床上躺下,路过厨房的时候看见灶台上放着袋牛奶,一块五一袋的那种,搪瓷缸就搁在旁边,洗得干干净净。
不知道是我妈买的,还是我爸以前囤的。
手机响了,是我妈发来的微信:“明天跟你去看房子吧,城东那个,三楼朝南的。”
我回了个“好”。
窗外月亮挺亮,照在阳台上,照在我妈弓着的背上。她又点了支烟,烟圈吐出来,散在夜风里。我想起我爸信里最后那句话,他说“娟儿膝盖不好,换房子要选有电梯的”。
他什么都算好了,就是没算到,换了电梯房之后,坐电梯的那个人会是谁。
楼下的广场舞还在放歌,换了一首慢悠悠的老歌,我听着像是《后来》。我妈以前说这歌矫情,现在她坐在阳台上,跟着调子轻轻哼。
我躺回折叠床上,听着外面的动静。雨停了,蝉又开始叫,一声一声地,把夏天的夜拉得老长。铁皮盒子在客厅桌上安静地躺着,像我爸还在的时候那样,每天晚上都要被摸一遍。
门锁响了一下,我妈回屋了。脚步声拖拖沓沓地进了卧室,然后是关门声,很轻。再后来就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只剩下蝉和夜,和这个缺了个人却还得继续过下去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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