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月亮爬上土坯墙头的时候,整个靠山屯都睡了,唯独我家院子里还亮着一盏煤油灯,灯芯儿突突地跳,把窗纸上贴的那个大红喜字映得一明一暗。我蹲在门槛上抽着旱烟,烟锅子里的火星一明一灭,照着我那张说不上是高兴还是发愁的脸。炕上坐着的那个女人,是我今天刚娶进门的老婆,隔壁杏花村的母老虎——田秀兰。整个屯子的人都在等着看我宋长河的笑话,他们都说,我这只软绵羊落进了母老虎的嘴里,骨头渣子都剩不下。可谁都没想到,后来发生的那些事,让所有等着看热闹的人,全都闭上了嘴。

第一章 母老虎的威名

说起田秀兰这个女人,三里五乡没有不知道的。你要是随便在路上拉个人问一句“杏花村的田秀兰你晓得不”,那人保准先是一激灵,然后左右看看,压低声音跟你讲上半个时辰不带重样的。她爹田满仓是杏花村唯一的屠户,膀大腰圆,一脸横肉,杀猪宰羊干净利索,逢年过节的时候,半个村子的人都围在他家肉案子前面,等着分肉。田秀兰打小跟着她爹在肉案边上长大,七八岁就能帮着刮猪毛,踮着脚尖才能够着肉案子,可那小手上上下下麻利得很,刮得比大人还干净。到了十二三岁,她就能一个人抡起砍刀剁骨头了,咔嚓咔嚓几下子,一根猪腿骨就断成了几截,周围的汉子们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长到二十来岁,那身板、那力气、那脾气,比她爹还要厉害三分,田满仓有时候喝多了酒都跟人感慨:“我这闺女啊,投胎的时候八成是忘了带把儿。”

我还记得前年腊月,杏花村杀年猪,那是一头养了两年的大肥猪,足足四百来斤,四个壮劳力围追堵截按不住它,那猪跟疯了一样在院子里乱窜,掀翻了两个猪食槽子,拱倒了一堵土墙,几个汉子被甩得东倒西歪,愣是近不了身。围观的乡亲们都急了,这要是让猪跑了,腊月里全村人都吃不上杀猪菜。就在这时候,田秀兰从屋里出来了,她刚洗完头,头发还是湿的,就那么随便绑了个马尾,袖子一挽,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侧身一让躲过肥猪的冲撞,然后一个翻身骑在了猪身上,那肥猪嗷嗷叫着拼命挣扎,可田秀兰两条腿跟铁箍似的夹着猪肚子,一只手揪着猪耳朵,另一只手抡起刀背,照着猪脑袋就是咣咣咣三下,那动静跟打铁似的,震得院子里嗡嗡响。肥猪哼唧了两声,四条腿一软,趴在地上不动了。整个过程也就一袋烟的工夫,围观的乡亲们先是一阵死寂,然后炸了锅一样又是叫好又是咋舌,打那以后,母老虎的名号就传开了,传得比杏花村的山风还快。

按理说这么个能干的姑娘,早该有人踏破门槛上门提亲。可偏偏她拖到了二十四岁还没嫁出去,在这个年头,二十四岁的老姑娘,那是要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的。倒不是她长得丑,要说模样,田秀兰浓眉大眼,高鼻梁,圆脸盘,皮肤虽然黑点儿,可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健康结实的美,像是秋天山上的红果子,看着就让人觉得踏实。坏就坏在她那个脾气上,三句话不对付就要动手,村里的小伙子让她揍跑了好几个,媒婆们提起她的名字都直摇头。

去年开春,后山刘家的大小子刘铁柱不信邪,仗着自己膀大腰圆力气大,觉得能压得住田秀兰,就托了媒人上门提亲。田秀兰倒是客气,留人家吃了顿饭,还亲手炒了四个菜。结果刘铁柱喝了两盅酒,嘴上没把门的,说什么“女人就该在家相夫教子,嫁过来以后把杀猪的手艺丢了,我刘家不缺那点杀猪的钱”。话音刚落,田秀兰脸上的笑就收了个干干净净,站起来端起一盆洗肉用的凉水,哗啦一声泼了刘铁柱一身。那可是寒冬腊月啊,刘铁柱冻得嗷嗷直叫,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田秀兰揪着他的脖领子像拎小鸡一样把人拎到了大门外,往地上一扔,咣当一声关上了门。刘铁柱在门外骂骂咧咧了半天,村里人围着看笑话,臊得他好几个月不敢在村里走动。

这事传出去以后,再没人敢上门了。田满仓愁得整宿整宿睡不着觉,蹲在自家门槛上抽旱烟,一抽就是半夜。他托了多少媒人,请了多少人说合,可人家一听是给田秀兰说媒,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有的媒婆干脆连门都不肯进,隔着墙头跟田满仓说话。田满仓有一次喝醉了酒,拉着田秀兰的手嚎啕大哭,说:“闺女啊,爹对不起你,爹没本事,让你嫁不出去。”田秀兰听了也不哭,只是咬着嘴唇说:“爹,嫁不出去就嫁不出去,我给您养老送终。”

而我呢,是十里外的靠山屯人,叫宋长河。宋家在靠山屯是大姓,可我家这一支是最穷的一支,穷到什么程度呢?用我娘的话说,耗子进了我家都得含着眼泪走。家里兄弟四个,我行三,上面有大哥宋长水、二哥宋长林,下面还有个四弟宋长河。大哥二哥早就成了家,老四还小,还在镇上念书。老爹死得早,我十岁那年就走了,是娘一个人拉扯我们兄弟四个长大的。我娘这辈子吃过的苦,说上三天三夜都说不完,四十岁不到头发就白了大半,腰也弯了,牙也掉了好几颗,可她还是撑着,硬是把我们兄弟几个都拉扯大了。

大哥成家的时候,我娘把家里仅有的三间砖房给了大哥,自己搬到旁边搭了个偏厦子住。二哥成家的时候,东挪西借凑了钱盖了两间土坯房,欠了一屁股债。轮到我,家里实在拿不出什么了,就剩下屯子西头这三间土坯房,还是爷爷那辈传下来的,墙体裂了好几道缝,房顶上的瓦片稀稀拉拉的,下雨天屋里比外面还湿。我就住在这里,种着几亩薄田,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一年到头见不着几个钱,吃的穿的用的都是最差的。

眼瞅着二十五了,还是光棍一条,在我们屯子里,二十五岁没娶媳妇的,除了我,就剩下村东头的孙二傻子了。不是我不想找,实在是穷得叮当响,哪家姑娘愿意嫁过来受罪?我娘为这事没少抹眼泪,逢人就托,恨不得满世界给我划拉个媳妇回来。有一回她听说三十里外有个瘸腿姑娘要找婆家,愣是走了大半天的山路去说合,结果人家一打听我家的情况,连面都没让见就回绝了。我娘回来的路上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肿了半个月,可她愣是一声没吭。

谁成想,这事儿还真让她老人家给办成了。

那天我刚从地里回来,锄了一天的地,肩膀酸得抬不起来。远远就看见我娘站在院门口冲我招手,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我心里纳闷,紧走几步到家,我娘一把拽住我胳膊,劲儿大得出奇,把我拽进屋里,然后神神秘秘地关上门,压低声音说:“三儿,娘给你说了门亲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说实话,这些年让我娘张罗的亲事没十回也有八回了,回回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我苦笑着说:“娘,您就别费心了,咱家这条件,谁家姑娘能看得上?要不我这辈子就不找了,好好孝顺您得了。”

“这回不一样!”我娘拍着大腿,两眼放光,声音都颤抖了,“是杏花村田屠户家的闺女,人家不嫌弃咱家穷,只要人老实本分就行!你猜人家要多少聘礼?一挂猪头肉、两坛烧酒、三丈红布就成!三儿啊,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这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啊!”

我一听杏花村田屠户,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人敲了一棍子:“娘,您说的该不会是那个母老虎田秀兰吧?就是那个骑在猪身上用刀背把猪砸晕的田秀兰?她您也敢去招惹?”

“什么母老虎,别听外人瞎说八道!”我娘瞪我一眼,可目光闪闪烁烁的,显然她也听说过那些传闻,“那姑娘我亲眼见过,长得周正,身子骨结实,一看就是个能干活能生养的。上回我去杏花村赶集,专门绕到她家肉案子前头买了两斤肉,那姑娘切肉的动作麻利得很,称完还多给我添了一块,说话也不像人家说的那么厉害,客客气气的。人家爹也说了,聘礼不要多,就图个心意。三儿啊,你今年都二十五了,再拖下去就要打一辈子光棍了,到时候娘死了都闭不上眼啊!”

我当时心里一百个不愿意,脑海里浮现出田秀兰骑在猪背上抡刀背的画面,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可我架不住我娘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劝,什么“再拖下去就要打一辈子光棍了”,什么“你爹死得早,娘就想看着你成个家”,什么“咱老宋家不能在你这一辈绝了后”,说得我心里酸溜溜的。再加上我大哥二哥也跟着敲边鼓,大哥说:“老三,厉害媳妇能撑家,你性子软,就得找个厉害点的,这样咱家才不会被人欺负。你看大嫂,当初不也是远近闻名的厉害丫头,现在跟我过日子不也安安稳稳的?”二哥也说:“是啊老三,你想想,你这些年被人占了多少便宜?浇地被人插队,分粮被人挑剩下的,你要是娶了田秀兰,谁敢欺负你?”

我一咬牙一跺脚,应了。答应的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一夜没睡着,脑子里全是各种关于田秀兰的传闻,越想越害怕,越想越后悔。可天亮的时候,我看着我娘那张沧桑的脸和满头的白发,又把后悔咽了回去。算了,大不了就是挨几顿打呗,我皮糙肉厚的,打就打吧。

相亲那天,我特意借了二哥那件半新的蓝布褂子,头发用水抹了又抹,梳得溜光水滑的,还跟邻居张大爷借了辆自行车骑着去了杏花村。那自行车是张大爷的命根子,平时都不舍得骑,我磨了半天才借到手,临走时张大爷还追出来喊:“别给我蹭掉漆了!”

田秀兰家的院子挺大,在杏花村东头,两扇黑漆漆的大门,门框上还挂着过年时贴的对联,虽然褪了色,可还看得出来是“丰衣足食”四个大字。院子里摆着肉案子,上面还搁着半扇猪肉,旁边是一个大铁锅,里面煮着猪下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满院子都是肉香味。院子里还挂着几串灌好的血肠,在太阳底下红亮亮的,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我一进门,就看见一个扎着蓝布围裙的姑娘正蹲在地上磨刀。那刀刃在磨刀石上来回蹭,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寒光,刀刃上还滴着水珠,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洇湿了一小片泥土。她磨得认真,嘴里还哼着小曲儿,是那种山里人自己编的调子,听不太清楚词,可调子倒是挺欢快的。

听见脚步声,那姑娘抬起头来,一双又圆又亮的大眼睛上下打量我,那眼神就像是她在肉案上挑猪肉似的,从头到脚把我扫了一遍。不知道为什么,被她这么一看,我这心里直发毛,腿肚子都有点转筋,手心也冒出了汗,差点把手里的见面礼掉在地上。

“你就是宋长河?”她站起身来,手里还拎着那把磨得锃亮的杀猪刀,刀刃上还挂着水珠,在日光下亮闪闪的,晃得我眼睛发花。她个子不矮,到我下巴那么高,身板结实,站在那儿像一棵小松树。

我点点头,喉咙发干,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来之前我娘教了我一肚子话,什么“久仰大名”啦,什么“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啦,这会儿全忘到九霄云外去了,脑子里只剩下那把明晃晃的杀猪刀。

她围着我转了一圈,那眼神坦坦荡荡的,一点都不像大姑娘看小伙子那种羞答答的样子,倒像是老农在牛市上挑牲口。半晌,她点了点头,把杀猪刀往肉案子上一剁,哐当一声响,震得肉案子上的半扇猪肉都颤了颤,说:“行,看着还算老实,不是那种油嘴滑舌的小白脸。你在靠山屯有几亩地?种什么庄稼?一年能打多少粮食?房子是土坯的还是砖的?有没有外债?”

我被她这一连串问题问得脑袋发懵,老老实实地一一回答:“五亩地,种苞米和麦子,一年打两千来斤粮食,房子是土坯的,没有外债,但也没存下什么钱。”

她听完想了想,又点了点头:“五亩地,够吃了。会干活不?挑水砍柴种地都会吧?不会还要我教你吧?”

“会、会。”我赶紧说,“种地、挑水、砍柴都会,我从八岁就开始帮我娘干活了。”

“那成。”她重新拎起那把杀猪刀,在围裙上蹭了蹭刀刃上的水珠,“我爹说了,聘礼按之前讲的来,一挂猪头肉、两坛烧酒、三丈红布,少一样都不行。日子你们定,我没意见。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嫁过去以后,家里的钱得我管,地里的活得一起干,你要是敢在外面偷懒耍滑或者沾花惹草,我的杀猪刀可不认人。”

最后那句话她说得轻描淡写的,可我听在耳朵里,后背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我连连点头,恨不得把脑袋点到地上:“你放心,我宋长河绝对不是那种人。”

就这么着,前后不到一炷香的工夫,我的亲事就定下来了。快得我都有点恍惚,总觉得这不是真的。田满仓从屋里出来,他穿着一件油渍麻花的围裙,满脸横肉,可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倒是挺和善的。他拍着我的肩膀说:“长河啊,我这闺女脾气是硬了点,可心眼好,只要你不欺负她,她保准对你好。你要是敢对她不好,我这个当爹的第一个饶不了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那只手搭在我肩膀上,跟铁钳子似的,我肩膀骨头都快被他捏碎了。我龇牙咧嘴地点头,心想这父女俩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回家的路上,我骑着那辆借来的自行车,脑子里一片空白,好几次差点骑到路边的沟里去。说实话,田秀兰长得不丑,甚至可以说是挺好看的那种姑娘——浓眉大眼,五官端正,皮肤虽然黑点可透着健康,身子骨结实得像是地里长出来的庄稼。可她那股子气势,那种说一不二的劲头,让我这心里直打鼓。我想象了一下以后跟她过日子的场景,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待宰的羔羊,随时都可能被她那把杀猪刀给剁了。

回到家里,我娘早就在门口等着了,一见我就问相亲结果。我把经过说了一遍,说到田秀兰围着我一圈打量的时候,我娘笑了;说到她问我家产的时候,我娘点头;说到她答应嫁过来的时候,我娘高兴得眼泪都下来了,拉着我的手说:“三儿,娘总算看到你成家的希望了。你记住,这媳妇厉害归厉害,可厉害的媳妇能撑家,软绵绵的有什么用?咱家就缺这么一个能顶事儿的人。你爹活着的时候就说,咱们老宋家就是太老实了,老实得谁都能欺负。现在好了,有了田秀兰,看谁还敢欺负咱家。”

我想想也是,这些年我没少被人占便宜。队里分粮食的时候,别人都挑好的拿,轮到我总是最差的,瘪的霉的全是我家的。浇地的时候,谁都能插队到我前头去,有一回我排了一上午的队,结果让孙老三一句话就给挤到最后一个,等我浇完地天都黑了。说到底,还是我太老实了,老实得让人欺负。也许我娘说得对,娶个厉害媳妇,这日子就不一样了。

那几天,屯子里的人听说我要娶田秀兰,反应五花八门。有人替我高兴,说“长河总算熬出头了”;有人替我担心,说“那母老虎你也敢娶,小心让她吃了”;更多的人是等着看笑话,说“宋老三这是自找苦吃,等着瞧吧,不出三个月就得让他媳妇给揍趴下”。我听了这些风言风语,心里七上八下的,可事情都到这个份上了,想反悔也来不及了。

秋收过后,我爹的忌日也过了,我娘就张罗着办喜事。按规矩,娶亲前一天要送聘礼,我大哥挑着一挂猪头肉、两坛烧酒和三丈红布去了杏花村。那猪头肉是我娘特意挑的最大最肥的一个猪头卤的,红亮红亮的,闻着就香。两坛烧酒是二哥从镇上打来的,虽然不是什么好酒,可也是粮食酿的。三丈红布是我娘攒了半年的布票换的,原本是打算给我做过年的衣裳,现在全拿出来当聘礼了。

大哥回来说,田满仓收了礼挺高兴的,让田秀兰又给大哥带回来一只老母鸡,说是给亲家母补身子用的。田满仓还拍着我大哥的肩膀说:“回去告诉长河,我闺女脾气是硬了点,可心眼好,只要他好好待她,日子准能过好。还有,让他以后少在外人面前提母老虎这三个字,我闺女最烦这个。”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鸡还没叫,我就换上了新做的红布褂子,胸口别了朵红纸扎的花,跟着迎亲的队伍去了杏花村。迎亲队伍一共十来个人,除了我家的亲戚,还有几个跟我关系不错的后生,大家敲着锣打着鼓,吹着唢呐,一路上热热闹闹的,引得沿路村里的人都跑出来看。有人认出了我,大声问:“宋老三,你这是娶谁家的姑娘啊?”旁边有人替我回答:“杏花村田屠户家的闺女!”问话的人倒吸一口凉气:“我的老天爷,宋老三这是想不开啊!”

到了田家门口,大门紧闭。按规矩,得往里塞红包,里面的人才给开门。我大哥早有准备,从门缝里塞进去几个红包,里面包的都是一毛两毛的零钱。里面的人接了红包,嘻嘻哈哈地闹了一阵,还是不开。没办法,又塞了几个,来来回回折腾了小半个时辰,红包塞了十几个,门才吱呀一声开了。开门的是田秀兰的几个叔伯兄弟,一个个膀大腰圆的,看着就不好惹。他们笑嘻嘻地拦在门口,非要让我唱首歌才放我进去。我哪会唱歌啊,憋了半天,红着脸唱了一段《东方红》,跑调跑得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惹得满院子人哄堂大笑。

田秀兰穿着一身大红棉袄,头上盖着红盖头,让她爹田满仓扶着走了出来。那件红棉袄是新的,颜色鲜亮,在晨光里红得像一团火。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很稳当,跟她平时风风火火的做派完全不一样。田满仓的眼圈红红的,这个杀了一辈子猪的粗犷汉子,在嫁闺女的时候还是没忍住眼泪。他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长河,秀兰她娘死得早,这丫头是我一手拉扯大的,从小跟着我在肉案前头吃苦受累。你以后要是敢对她不好,我田满仓这把杀猪刀可不长眼。”说着他掂了掂手里那把砍骨头的大砍刀,刀刃上还带着油光。

我吓得连连点头,恨不得给他跪下:“爹,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对秀兰。”

接上花轿,一路吹吹打打回了靠山屯。花轿是借来的,虽然旧了点,可上面的红漆还鲜亮着,轿帘上绣着龙凤呈祥的花样。田秀兰坐在轿子里,安安静静的,倒是让我有几分意外。我骑在借来的自行车上,跟在花轿旁边,心里七上八下的。沿路围观的乡亲们越来越多,到了靠山屯村口的时候,几乎全屯子的人都出来看热闹了。小孩子们追着花轿跑,嘴里喊着:“新娘子来啦!新娘子来啦!”

我家的院子早就收拾干净了,院墙重新抹了一遍泥,地上的杂草也拔了。院子里摆了几张借来的桌子,上面搁着花生瓜子,还有几碟子猪头肉和咸菜。来的都是本家的亲戚和屯子里的乡亲,拢共也就三十来号人,把我家那个小院子挤得满满当当的。

拜天地的时候出了一点小意外。我娘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只公鸡,说是什么“压轿鸡”,要搁在我和田秀兰中间,说是能压住新媳妇的煞气。那公鸡不知道是受了惊吓还是怎么的,突然扑棱着翅膀飞了起来,喔喔喔地叫着,一爪子踩翻了桌上的酒壶,洒了我一裤子烧酒。满院子的人哄堂大笑,笑声震得院墙上的土都往下掉。我窘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可田秀兰盖着红盖头看不见发生了什么,听见笑声,她也不恼,安安静静地站着,纹丝不动。这点让我心里对她有了不一样的感觉——这女人,比她外表看起来沉得住气。

拜完天地,田秀兰被送进了洞房,我则被几个发小拉着灌酒。为首的叫赵大柱,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他端着酒碗一个劲儿地灌我:“长河,娶了母老虎,以后可得练练拳脚功夫了,哈哈哈哈!”我苦笑着接过酒碗,一碗接一碗地往下灌。烧酒辣嗓子,可心里有苦说不出,来者不拒,不喝白不喝。喝到最后,我舌头都大了,走路东倒西歪的,看人都有重影了,让两个兄弟架着送进了洞房

洞房里点着一对红蜡烛,是我娘特意去镇上买的,上面印着烫金的喜字。烛光摇曳,把那间破旧的土坯房照得暖融融的,连墙上那些裂缝看起来都不那么刺眼了。炕上的被褥是新的,红缎子面,鸳鸯戏水的花样,虽然布料算不上好,可也是我娘跑了三趟供销社才买到的。田秀兰还是那身大红棉袄,坐在炕沿上,红盖头遮着脸,一动不动,安静得不像话。她那双粗糙的手交叠在膝盖上,手背上有几道旧伤疤,那是在肉案前干活留下的印记。

我站在门口,晕晕乎乎地看着她,心里想着,这就是我宋长河的媳妇了。从今往后,这个院子不再是冷冷清清一个人,炕上也不再是冰冰冷冷的一个人。酒壮怂人胆,我深吸一口气,大着胆子走过去,伸手掀开了她的红盖头。盖头下面露出她的脸来,不知道是害羞还是被盖头捂的,脸红扑扑的,比平时多了几分柔和。那双又圆又亮的眼睛抬起来看着我,目光里没有了白天那股子凌厉劲儿,倒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什么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

“你、你饿不饿?”我舌头打结,不知道该说什么,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其实我想说的是“你今天真好看”,可话到嘴边硬生生变成了问吃的。

田秀兰摇摇头,目光扫了一圈屋里的摆设。说实话,我这三间土坯房真是寒酸得可以——屋里除了一铺炕、一张歪歪扭扭的桌子、两条板凳,就剩下一口装粮食的大缸,缸里的苞米只有小半缸,缸盖上落了一层灰。墙上糊着旧报纸,有些地方已经发黄发黑,被雨水洇出了一圈一圈的水渍。房梁上挂着一盏煤油灯,灯罩子上熏得漆黑。整个屋子,最值钱的可能就是炕上这床新被褥了。

“以后这日子,咱们得好好过。”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不像白天那样硬邦邦的,倒像是在跟自己说。

我使劲点头:“你放心,我虽然穷,可有一把子力气,往后一定好好干,让你过上好日子。我今天在天地面前发了誓的,我宋长河说到做到。”

她嗯了一声,没再说话。气氛有点尴尬,我挠挠头,不知道该干什么,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最后还是她先开了口:“天不早了,歇着吧。明天还得早起给娘敬茶呢。”

我一听这话,心跳得咚咚的,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手忙脚乱地脱了外衣,先钻进了被窝。被窝里是热的,我娘下午就把炕烧上了,暖烘烘的。被褥虽然打着补丁,可洗得干干净净,散发着一股皂角的清香,还有一种新棉花的味道,闻着让人安心。

田秀兰吹灭了蜡烛,屋里一下子黑了下来,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户纸渗进来,在地上投下淡淡的白光。我听见她窸窸窣窣脱衣服的声音,然后被子一掀,她也钻了进来。她的动作很轻,跟白天那个风风火火的女人判若两人。被窝里暖和和的,我第一次跟一个女人挨得这么近,紧张得手心全是汗,两只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她的身子热乎乎的,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子温度。我甚至能听见她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我正寻思着该说点什么,忽然感觉她翻了个身,面朝着我。黑暗中,我隐约能看见她眼睛里的光,像是两颗星星,又像是两团火。

下一秒,一阵风声响起,我来不及做任何反应,一只巴掌就呼了过来,带着呼呼的风声,结结实实地扇在我脸上。啪的一声脆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像是有人在我耳边放了个炮仗。我甚至觉得整个屋子都被这一巴掌震得晃了晃。

我被打懵了,脑袋嗡嗡的,眼前直冒金星。这一巴掌力道十足,田秀兰杀猪的手劲儿可不是闹着玩的,我感觉半边脸都失去了知觉,然后是一阵火辣辣的疼,像是有人把烧红的烙铁贴在了我脸上。酒意一下子醒了大半,我腾地坐起来,一只手捂着脸,又惊又怒,声音都变了调:“你、你疯了?打我干啥?今天是大喜的日子,你新娘子打新郎官,这算怎么回事!”

黑暗中,田秀兰也坐了起来,被子从她肩膀上滑下来,露出里面的红肚兜。她胸膛起伏着,呼吸有些急促,可声音冷冷的,不带一丝温度,像是冬天里结了冰的井水:“宋长河,今晚这一巴掌,我是让你记住——我田秀兰嫁给你,是跟你过日子,不是来给你当牛做马的。往后咱们有商有量地过日子,你要是敢跟我耍横,或者在外面沾花惹草,我的杀猪刀可不是吃素的。你记住了没有?”

我捂着脸,又疼又气,心里头那股子委屈和愤怒一下子涌了上来,像是被点着的干柴,呼地就烧起来了。活了二十五年,我是穷、是老实、是窝囊,可从来没让人打过脸。我爹死得早,可我娘也没舍得动过我一指头。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新娘子头一晚就打人,这事要传出去,我宋长河的脸往哪儿搁?我以后在靠山屯还怎么做人?

可我转眼又一想,我要是跟她闹起来,今晚这事怎么收场?外面的亲戚还没走完,有几个还坐在院子里喝酒划拳,要是让他们听见了动静,我这脸就真的丢尽了。再说,她一个姑娘家,嫁到我这穷得叮当响的家里来,心里头有气也是正常的。我是男人,得让着她。

我深吸一口气,把涌到嗓子眼的那股火气压了下去,咬着牙说:“打也打了,你说的我也记住了。我宋长河不是那种没骨气的男人,更不是那种欺负媳妇的孬种。你放心,往后咱家的钱你管,活我多干,我要是敢在外头乱来,不用你动手,我自己就不配做人。行了吧?睡吧。”

说完,我重新躺下来,背对着她。脸疼得厉害,一抽一抽的,像是有人在我脸皮底下扯着筋。心里头像打翻了五味瓶,什么滋味都有。有委屈——好端端的新婚夜挨了一巴掌,搁谁谁不委屈?有愤怒——我宋长河是穷,可也不是谁都能随便打的。可愤怒之外,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敬佩——这个女人,有胆有识,做事不拖泥带水,嫁给我这么个穷光蛋,她没有哭哭啼啼地认命,而是一上来就给我立规矩。这样的女人,跟她过日子,我心里踏实。

田秀兰也躺了下来,谁都没再说话。黑暗里,我听见她的呼吸声慢慢平稳下来,似乎是睡着了。她倒是睡得安稳,可我却翻来覆去一夜没合眼。脸上的疼慢慢从火辣变成了钝痛,最后变成了麻木。窗外的月光一点一点地移过去,从窗户纸的这一头挪到了那一头。偶尔有几声狗叫从屯子的另一头传来,还有夜鸟扑棱棱飞过的声音。

我睁着眼睛躺到天快亮,脑子里把整件事前前后后想了好几遍。最后我得出一个结论——田秀兰这个女人,不简单。她打了我的脸,可也把她的底线明明白白地摆在了桌面上。她要的不是一个窝囊废丈夫,而是一个能跟她并肩过日子的男人。她说的那些话,虽然难听,可句句在理。

鸡叫头遍的时候,田秀兰翻了个身,胳膊无意中碰到了我的后背。我感觉到她手指的温度,热乎乎的,跟昨晚扇我的那只手判若两物。我忽然觉得,也许我娘说得对,厉害媳妇有厉害媳妇的好处。这个田秀兰,虽然凶,可她是我宋长河明媒正娶的媳妇。从今往后,这个家不再是我一个人了。

可我心里也清楚,往后的日子,恐怕不会太平。这只母老虎,我能不能驯得住,还真不好说。

鸡叫二遍的时候,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我又翻了个身,看着身边熟睡的田秀兰。晨光透过窗户纸照进来,照在她脸上,那张脸睡着的时候倒是挺安详的,浓眉舒展开来,嘴唇微微抿着,少了几分白天里的凌厉,多了几分大姑娘该有的模样。她的睫毛挺长的,微微颤动着,不知道是做了什么梦。

我想起昨天她在花轿里的安静,想起她刚才说“以后这日子咱们得好好过”时的语气,忽然觉得这个女人也许不像外面传的那么可怕。她只是用自己的方式保护自己,用自己的方式告诉我——她田秀兰不是好欺负的。

太阳慢慢升起来了,照在窗户上那个褪了色的喜字上。我起了床,轻手轻脚地穿上衣服,推开门走进院子里。晨风清凉,带着庄稼成熟的气息,还有远处山上的松脂味。院子里还有些昨天喜宴留下的痕迹——桌子上的花生壳瓜子皮还没收拾,地上散落着红色的鞭炮屑,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火药味。

我站在院子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进肺里,整个人清醒了不少。脸还肿着,火辣辣的疼变成了钝钝的胀痛,我伸手摸了摸,肿得老高,跟发面馒头似的。这要是让人看见,肯定要问怎么回事。

正想着怎么遮掩,灶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田秀兰从里面走出来,她已经换下了昨天的大红棉袄,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两截结实的小臂。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用一根银簪子别着。她手里端着个搪瓷盆,盆里是和好的苞米面。

看见我在院子里站着,她愣了一下,目光在我那肿起的半边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她朝我走过来,脚步不紧不慢的,走到我面前,伸出手——我以为她又要打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她看见我这副怂样,忽然笑了。

那是田秀兰嫁过来以后,我第一次看见她笑。

第二章 新媳妇立规矩

田秀兰的笑来得突然,收得也快,像夏天午后的一场阵雨,还没等你看清楚,就已经雨过天晴了。她把手里的搪瓷盆递到我面前,声音还是那么硬邦邦的:“去,把面糊搅匀了,我去灶房生火。”说完转身就走,那根银簪子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

我端着搪瓷盆,愣在院子里,回想着刚才她那一笑。说实话,田秀兰笑起来真挺好看的,嘴角往上翘,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跟平时那个凶巴巴的母老虎判若两人。可这笑太短暂了,短暂得让我怀疑是不是自己眼花了。

早饭是苞米面糊糊就咸菜,还有几个昨天喜宴剩下的窝窝头。田秀兰干活是真麻利,不到两袋烟的工夫,灶房里就飘出了苞米面的香味。她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柴,火光照在她脸上,一明一暗的,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我蹲在灶房门口看着她忙活,想帮忙又不知道从哪儿下手。这灶房以前就是我一个人的地盘,锅碗瓢盆放在哪儿我心里都有数,可现在田秀兰一来,我倒成了外人,连咸菜罐子放在哪儿都找不到了。她重新归置了一遍灶房,碗碟盆勺摆得整整齐齐的,灶台擦得能照出人影来,连锅底都刮得干干净净的。我看着焕然一新的灶房,心里又是佩服又是惭愧——我一个大男人,自己过了好几年,灶房从来就没这么干净过。

吃饭的时候,田秀兰坐在我对面,呼噜呼噜喝着苞米面糊糊。她吃饭的样子很大气,不像有些大姑娘那样一小口一小口地抿,而是端起碗来大口大口地喝,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吃完一碗又盛一碗,一口气喝了三大碗,看得我目瞪口呆。

“看什么看,吃饭。”她头也不抬地说。

我赶紧低下头喝糊糊,心里嘀咕着,这女人后脑勺长了眼睛不成。一碗糊糊喝下去,我才发现自己也饿了,昨天光顾着喝酒,基本没吃什么东西,这会儿肚子早就咕咕叫了。

吃完饭,田秀兰收拾碗筷去洗,我跟过去想帮忙,被她一摆手赶开了:“大男人别老往灶房里钻,去把院子扫了,昨晚上那些花生壳瓜子皮还堆着呢。”

我乖乖去扫院子,扫到一半忽然想起来,脸还肿着呢,一会儿去大哥家敬茶,怎么见人?我放下扫帚跑到水井边,打了桶凉水,撩起水往脸上泼。冰凉的地下水激得我一哆嗦,可脸上的肿似乎消下去了一点点。我又找了块破布,蘸了凉水敷在脸上,希望它能尽快消肿。

田秀兰洗完碗出来,看见我蹲在井边用湿布敷脸,嘴角动了动,走过来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扔在我面前:“用这个。”

我打开一看,是几片干草药叶子,闻着一股清凉的味道。“这是啥?”

“三七叶子,消肿的。嚼碎了敷在脸上,两个时辰就消肿。”她说完又回灶房去了。

我把三七叶子嚼碎了敷在脸上,果然,凉丝丝的,那股子火辣辣的疼减轻了不少。我心想,这女人虽然打人,可好歹还知道给治伤,也算是有良心了。

过了半个多时辰,脸上的肿确实消了不少,可还是看得出痕迹。我照了照水缸里的倒影,半边脸红通通的,像是让人打了一巴掌——本来也就是让人打了一巴掌。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出门了。

按规矩,新婚第二天是要给公婆敬茶的。我爹死得早,我娘跟着大哥过,所以我俩得去大哥家。我领着田秀兰出了门,一路上碰见不少屯子里的乡亲。大伙都笑呵呵地打招呼,目光却一个劲儿地往田秀兰身上瞟。杏花村母老虎的名号实在太响了,谁都好奇她是个什么样的人。有几个婶子还特意凑近了看,看完以后互相递眼色,那意思大概是——看着也挺正常的嘛。

田秀兰倒也不怯场,大大方方地跟人点头,甚至还跟几个婶子聊了两句。她说话中气十足,笑起来声音洪亮,一点都不像新媳妇那样扭扭捏捏。走到半路上,遇到了赵大柱的娘张婶子,张婶子拉着田秀兰的手上下打量了半天,啧啧称赞:“这姑娘长得真周正,身子骨结实,一看就是个能生养的!”田秀兰听了也不害臊,大大方方地说:“婶子过奖了,借您吉言。”

到了大哥家,我娘早就在堂屋里等着了。她穿了一身干净的青布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挂着笑,可眼眶却是红的,显然昨晚又哭过。大哥宋长水、大嫂王桂香,还有二哥宋长林、二嫂李翠花都在,满满登登站了一屋子人,连老四宋长河也从镇上赶了回来。老四在镇上念初中,平时住校,这次是专门请假回来参加婚礼的。

田秀兰规规矩矩地跪下,端起茶杯递给我娘:“娘,您喝茶。以后秀兰就是宋家的人了,您多教导。”

我娘接过茶杯,笑得合不拢嘴,眼泪却掉了下来,掉在茶杯里,她也不在意,一口喝了。然后从兜里掏出一个红纸包塞到田秀兰手里:“闺女,拿着,娘的一点心意。不多,你别嫌弃。”

田秀兰接过来,道了谢,又给大哥大嫂二哥二嫂一一敬了茶。她礼数周到,说话得体,跪下去的时候腰杆笔直,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利索,除了声音大了点,完全看不出半点母老虎的样子。大嫂王桂香接茶的时候手都在抖,她之前听说了田秀兰的威名,显然也有些发怵。

敬完茶,女人们去灶房忙活午饭,男人们在堂屋里坐着说话。我大哥是个忠厚人,在队里当记工员,平时话不多。他拍着我的肩膀说:“老三,娶了个好媳妇啊,往后可得好好过日子。我看秀兰这姑娘,比外头传的要好得多。”

我苦笑着点点头,心里想,你要是知道昨晚我挨的那一巴掌,就不会这么说了。

二哥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我:“老三,脸上怎么有点红?看着像是肿了?”

我心里一惊,赶紧说:“没、没什么,昨晚喝多了,摔了一跤,撞门框上了。”

二哥将信将疑地看着我,旁边的赵大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长河,你该不会是让新媳妇给打了吧?”我脸一下子涨得通红,赵大柱一看我这反应,笑得更欢了:“我的老天爷,真让我说中了?哈哈哈哈,长河,你这婚结得有出息!”

我急得差点跳起来,赶紧捂住他的嘴:“你小点声!没有的事!真的是撞门框上了!”可赵大柱的笑声已经引来了其他人的注意,几个后生都凑过来问怎么回事。我窘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最后还是大哥帮我解了围:“行了行了,别闹了,老三新婚燕尔,你们别瞎起哄。”

午饭是在大哥家吃的,我娘和大嫂张罗了一桌子菜,有鸡有鱼有肉,比昨天婚宴还要丰盛。那只鸡就是我送的聘礼里那只老母鸡,大嫂把它炖了一大锅汤。田秀兰坐在我旁边,大大方方地给长辈夹菜,自己也吃得痛快。我娘看着她那好胃口,高兴得直抹眼泪,一个劲儿地说“能吃是福”。大嫂也凑过来跟田秀兰说话,问她娘家的情况,问她杀猪的手艺。田秀兰一一回答,话不多,但句句都在点子上。

吃饭的时候,老四宋长河一直偷偷打量田秀兰。这孩子今年十五岁,在镇上念书,长得瘦瘦小小的,跟他三个哥哥都不太像。田秀兰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夹了一块鸡肉放到他碗里:“小弟,多吃点,念书费脑子。”老四脸一下子红了,低着头说了声谢谢三嫂。

我看在眼里,心里头暖烘烘的。田秀兰对我家人,倒是真不错。她给我娘夹菜,给我爹的牌位上了一炷香,还拉着大嫂二嫂说了好一会儿话。尤其是跟二嫂李翠花,两个人特别投缘。二嫂也是个能干的,在家里养了几十只鸡,还会编竹筐拿到镇上去卖。田秀兰听说后,眼睛一亮,说以后可以一起搭伙去镇上赶集。

吃过午饭,我跟田秀兰回了自己家。一进门,她就把院门一关,转过身来看着我,目光里透着一股审视的味道,像是在琢磨什么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你、你要干啥?”

“别紧张,我不打你。”她哼了一声,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坐下,“宋长河,咱们既然是两口子了,有些话我得跟你说清楚。昨天夜里我已经说了一部分,今天咱们把剩下的也说明白。往后过日子,什么事都得有个章程,不能稀里糊涂的。”

我小心翼翼地在另一个石墩上坐下,跟她保持着三四个拳头的距离:“你、你说。”

“头一桩,往后家里的钱我来管。”她竖起一根手指,“你在外面挣多少,回来交多少,一个子儿都不能少。我也不会乱花你的钱,每一笔开销我都记在账本上,你要是不放心,随时可以查账。”

我一听这话,心里有点不乐意,可转念一想,我自己管钱确实不行,这么多年一分钱没攒下来,让她管说不定还能存下点。再说昨晚我就答应了,这会儿也不好反悔。于是点了点头:“行。不过要给我留点买旱烟的钱。”

“旱烟我给你买,你自己去买的话,肯定会买最便宜的烂烟叶子,抽了伤身子。”她不容置疑地说,“第二桩,地里的活咱们一起干,你不能偷懒。我在娘家就是做惯了的,你别指望我天天窝在家里给你洗衣做饭当老妈子。咱家的地只有五亩,太少了,我跟队长说好了,明年开春再多承包两亩,种些红薯和土豆,产量高,能顶饱。”

我心里一喜,多承包两亩地,这可是我一直想干却没敢干的事。我赶紧点头:“行、行,这个我一百个赞成。”

“第三桩,你在外面要是跟别的女人不清不楚,让我知道了,可就不是一巴掌的事了。”她的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起来,像刀子一样剜在我脸上,“我田秀兰不是那种忍气吞声的女人,你要是敢在外头乱来,我就让你在全屯子人面前抬不起头来。”

我吓得一激灵,连声说:“不会不会,我宋长河是老实人,不是那种花花肠子的男人。我要是敢干那种事,天打五雷轰!”

“最好不是。”她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行了,我要说的就是这些。你要是有什么要说的,现在也可以说。咱们虽然是两口子,可有些话还是摊开来说比较好,别憋在心里头。”

我想了想,大着胆子说:“我、我也有个条件。”

她挑了挑眉毛:“说。”

“你、你以后能不能别动不动就打人?新婚夜那一巴掌,我现在想起来脸上还疼。我宋长河虽然老实,可也是个男人,总被自己媳妇打,让人知道了笑话。”

田秀兰看着我,表情有些复杂,半晌才说:“只要你好好过日子,我也不会无缘无故打你。昨晚那一巴掌……算是我对不住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低了不少,眼睛也不看我,而是看着院子外面的远山。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个女人也许并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么硬邦邦。她也有柔软的一面,只是藏得很深,不愿意让人轻易看见。

“行了,不说这个了。”她忽然转换了话题,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半截铅笔,“我昨晚想了一宿,咱家的家底太薄了,得好好规划规划。五亩地,一年打两千多斤粮食,除去交公粮和留种子,剩下的一千多斤,光靠种粮食发不了财。我想着,得在院子后面开块菜地,多种些菜,拿到镇上去卖。另外再养些鸡,卖鸡蛋也是一笔进项。还有——”她翻开小本子,上面歪歪扭扭地写满了字,虽然字写得不好看,可一笔一划都很认真,“我算了一下,到明年年底,如果一切顺利,咱家能攒下两百块钱。到时候把这房子修一修,再给你做两身新衣裳。”

我看着那个小本子,心里头像是有块石头落了地,又像是烧起了一把火。这个女人,新婚夜打了我一巴掌,可也在新婚夜就开始为这个家的将来打算。她带来的不仅仅是杀猪的本事和凶悍的名声,还有一股子要把日子过好的劲头。这样的女人,就算再厉害,我也认了。

那天下午,我跟田秀兰一起把院子里的菜地翻了。她抡锄头的架势很专业,一锄头下去就是一块土,翻得又深又匀。我跟在她后面捡草根和石头,两个人配合得倒是默契。翻完地,她又让我去砍了些竹子,在菜地周围扎了一道篱笆,防止鸡进去糟蹋菜苗。

太阳西斜的时候,菜地收拾好了,田秀兰站在地头上,叉着腰看了一圈,满意地点了点头:“明天我去镇上买菜籽,萝卜白菜都种上,赶在入冬前还能收一茬。”

我看着她满是汗水的脸,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这种感觉以前从来没有过——是一种踏实感,一种有人跟我一起奔日子的踏实感。

晚上吃过饭,天已经黑了。田秀兰在煤油灯下缝补我的旧衣裳,针脚密密麻麻的,比我娘缝得还整齐。我坐在旁边剥苞米,准备明天的鸡食。两个人各忙各的,偶尔说上几句话,气氛比昨晚好了很多。

到了睡觉的时候,我又紧张起来,生怕再来一巴掌。田秀兰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吹灭蜡烛后说了句:“今晚不打你,放心睡吧。”

我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可还是不敢靠她太近,缩在炕的另一头,中间隔了半个人的距离。黑暗中,我听见田秀兰叹了一口气,然后一个东西飞了过来——是她的枕头,砸在我脸上,不重。

“躲那么远干啥?炕就这么大,你打算掉下去?”

我抱着枕头,灰溜溜地往中间挪了挪,可还是不敢太靠近。田秀兰哼了一声,翻过身去背对着我。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声平稳下来,似乎是睡着了。我这才放松下来,闭上眼睛。

脸上被打的地方已经不太疼了,可那一巴掌的记忆还在。不过比起昨晚的愤怒和委屈,今晚我心里多了一些踏实。至少,她把枕头扔过来,是让我靠近她,不是赶我走。

这可能就是过日子吧。不像画本子里写的那样甜甜蜜蜜,可也是真实的、有血有肉的。

夜深了,月亮又爬上了墙头。我听着身边田秀兰均匀的呼吸声,慢慢也进入了梦乡。梦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梦见她拿着杀猪刀追我,一会儿又梦见她在菜地里种菜,最后梦见她抱着个大胖小子冲我笑——笑容跟今天早晨我看见的一模一样,弯弯的眼睛,翘翘的嘴角。

第三章 杀猪刀立威

田秀兰嫁过来没几天,就在靠山屯立下了威风。

事情是这样的。我大哥家养了一头老母猪,是那种花背的土猪,养了四五年了,每年能下一窝猪崽,是我大哥家的一项重要收入来源。那天不知怎么回事,圈门没关严实,一头半大的猪崽从圈里跑了出来,沿着屯子里的土路撒欢,在屯子里乱窜。我大哥扛着扁担追了半条街,累得呼哧呼哧直喘,最后还是让屯东头的孙老三给截住了。

孙老三是屯子里出了名的泼皮户,仗着自家兄弟多、拳头硬,在屯子里横着走惯了,占便宜没个够。有一回队里分西瓜,他一个人就抢了三个最大的,别人敢怒不敢言。他爹老孙头倒是老实人,可管不住这个儿子。

按理说,猪崽撵回来了,这事也就结了,我大哥还说了好几句谢谢。可偏偏孙老三不依不饶,揪着我大哥的袖子不放,说那猪踩了他家的菜地,糟蹋了好些白菜,非得让我大哥赔钱。

我大哥是个老实人,心里觉得过意不去,说赔就赔吧,问要赔多少。孙老三伸出两根手指,又翻了个面,张嘴就要十块钱。

十块钱在83年是什么概念?一个壮劳力在生产队干一天活,也就挣个七八毛钱。我辛辛苦苦干一个月,满打满算也就二十来块钱。十块钱,那得干小半个月。我大哥家的菜地拢共就两垄白菜,种得稀稀拉拉的,那猪崽确实踩了几棵,可别说十块,就是一块钱都嫌多。

我大哥当然不干,说:“老三,你这就不讲理了,那几棵白菜撑死了值五毛钱,你要十块,这不是讹人吗?”

孙老三一听这话,把袖子一撸,露出胳膊上的两条疤,眼睛一瞪:“怎么着?你家的猪踩了我的菜,你还有理了?十块钱一分不能少!你要是不给,我就去大队部告你,让你赔得更多!你宋老大在队里当记工员,要是让人知道你家的猪出来祸害人,你那记工员也别干了!”

这话就带着威胁的意思了。我大哥气得脸通红,拳头攥得咯咯响,可他不敢跟孙老三硬顶。孙老三家兄弟五个,打起架来一起上,在屯子里谁都不敢惹。真要动手,我大哥肯定吃亏。

我大哥忍着气,转身往家走。孙老三还在背后骂骂咧咧的,扯着嗓子嚷嚷:“宋家的人就是窝囊!一个个软蛋!猪踩了人家的菜都不敢赔,什么玩意儿!怪不得你爹死得早,全都是没出息的货!”

这话骂得太难听了,不光骂了我大哥,还骂了我死去的爹。周围的乡亲们都听见了,有人皱眉头,可没人敢站出来说话。毕竟孙老三的恶名在外,谁都不想惹麻烦。

这事正好让田秀兰碰上了。她当时正蹲在门口洗衣服,两只手在搓衣板上搓得起劲,把孙老三跟我大哥的对话听了个一清二楚。当听到孙老三骂“你爹死得早”的时候,田秀兰搓衣服的动作忽然停了。她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寒光。

我大哥前脚刚走,孙老三还在那儿跟人吹嘘,说什么“宋家那几个兄弟全是软蛋,老子一根手指头就能碾死他们”之类的狂话。田秀兰把手里的衣服往盆里狠狠一摔,溅起一片水花。她站起身来,二话不说就进了灶房。

我跟在她后面进了灶房,想问她干啥。就看见她走到案板前,一伸手把墙上挂的那把杀猪刀摘了下来。那把刀是她从娘家带过来的,刃口磨得雪亮,刀背有一指厚,沉甸甸的,闪着寒光。在杏花村的时候,这把刀杀了不下上百头猪,刀刃上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寒气。

田秀兰拎着刀,推开我,大步流星地朝孙老三家走去。她那步伐,跟她爹田满仓一模一样,虎虎生风,脚下的泥土路被她踩得咚咚响。

我当时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这一幕,斧头差点劈到自己脚上,吓得魂飞魄散。扔下斧头就去追,一边追一边喊:“秀兰!秀兰!你冷静点!把刀放下!”

可田秀兰根本不理我,步子迈得更大了。她虽然是个女人,可个头高,腿长,走起路来比我快多了。我在后头紧赶慢赶,愣是追不上她。

屯子里的乡亲们也看见了,有胆子大的跟过来看热闹,胆子小的远远躲着,生怕溅一身血。赵大柱正好在路边跟人下象棋,抬头看见田秀兰拎着杀猪刀气势汹汹地走过去,手里的棋子啪嗒掉在棋盘上,张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拢:“我的老天爷,长河这媳妇要干啥?”

到了孙老三家门口,田秀兰也不进去,就站在大门外。孙老三家也是土坯房,院墙不高,田秀兰站在那儿,比院墙矮不了多少。她手里的杀猪刀往门框上一拍,发出嘭的一声闷响,门框上的土灰簌簌往下掉。

孙老三正在院子里端着搪瓷缸子喝水,跟他婆娘吹嘘自己怎么怎么威风,听见动静抬头一看,吓得差点把缸子扔了。田秀兰那架势实在太吓人了——一手叉腰,一手提刀,目光凌厉,脸色铁青,活脱脱一个母夜叉现世。阳光照在那把杀猪刀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孙老三,你给我出来!”田秀兰的声音洪亮,震得院子里嗡嗡响,连旁边树上的麻雀都吓飞了。

孙老三的第一反应是想躲在屋里不出来,可田秀兰已经看见他了,他想躲也躲不掉。他战战兢兢地站起来,嘴皮子还在硬撑:“干、干什么?田秀兰,你一个新媳妇跑到我家门口耍什么威风?这里可不是你们杏花村,你别——”

“别跟我扯那些没用的!”田秀兰根本不让他把话说完,拿刀指着他的鼻子,刀尖离他的脸只有一尺多远,“我问你,我大哥家的猪崽踩了你几棵白菜,你就要十块钱?你家的白菜是金子种的不成?来,你给我算算,一颗白菜多少钱,我田秀兰今天就跟你把这笔账算清楚!算不明白,咱就去大队部找支书评理!”

孙老三被她这一连串话怼得哑口无言,眼神闪闪烁烁的,额头上开始冒汗。他知道自己理亏,那几棵白菜顶多值几毛钱,真要算起来,他讹人的事就露馅了。可他横行霸道惯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一个女人堵在家门口,面子上实在挂不住。

“那、那白菜是俺们家辛苦种的,被你家的猪糟蹋了,赔点钱怎么了?你们宋家的猪出来祸害人,你们还——”孙老三还在狡辩,可声音已经没了底气,明显是色厉内荏。

“糟蹋?”田秀兰冷笑一声,那笑声冷得像是冬天的北风,“你家的白菜种在路边,连个篱笆都不扎,猪走过去踩了两脚就叫糟蹋?孙老三,你是欺负宋家的人老实是不是?我告诉你,以前你们欺负宋家我不管,现在我田秀兰嫁过来了,谁再敢欺负到我们宋家头上,先问问这把刀答不答应!”

她说着,把手里的杀猪刀在门框上又拍了一下。这一下力道更大,震得门框哐哐响,孙老三家的狗吓得夹着尾巴钻进了窝里,他婆娘在屋里哇哇直哭。

我这时候终于追了上来,气喘吁吁地想去拉田秀兰:“秀兰,秀兰,你先把刀放下,有话好好说,别动刀动枪的——”

田秀兰一把甩开我,回头瞪了我一眼,那一眼让我浑身汗毛倒竖:“你给我站一边去!今天这事你别管,我非得让孙老三把话说清楚!”

我被这一眼瞪得缩了缩脖子,乖乖退到一边,再不敢说话了。围观的乡亲们也都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田秀兰,看着她手里那把寒光闪闪的杀猪刀。

孙老三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知道今天踢到铁板了。田秀兰的名声他早就听说过,知道这女人说得出做得到,跟宋家那几个软蛋不一样。他咽了口唾沫,腿肚子开始打颤,声音软了下来:“那、那就算了,算了。长水哥,对不住,是我狮子大开口了。那几棵白菜不值钱,不要了,不要了。”

“算了?”田秀兰冷笑一声,刀尖还是指着他的鼻子,“你说算了就算了?你骂我大哥窝囊的时候怎么不说算了?你骂我死去的公公没出息的时候怎么不说算了?孙老三,骂人的话你可说了不少,不能就这么算了!”

孙老三脸色惨白,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几乎半个屯子的人都来了。他心里清楚,今天要是不低头,这事收不了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田秀兰逼得低头认错,他以后在屯子里的威风算是彻底扫地了。

他咬着牙,腮帮子鼓起老高,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冲着我大哥家的方向弯了弯腰,喊了一声:“长水哥,对不住了!是我孙老三嘴上没把门的,不该骂人!以后再不敢了!”

田秀兰这才慢慢放下手里的杀猪刀,刀刃在阳光下闪了最后一道光。她转过身来,目光扫了一圈围观的乡亲,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她的声音不大,可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各位叔叔婶子大哥大嫂,我田秀兰嫁到靠山屯,是来好好过日子的。宋家的人老实本分,可老实不意味着好欺负。往后谁要是再欺负到我们宋家头上,别怪我不客气!我田秀兰的名声,想必大家也都听说过,我说到做到!”

说完,她拎着杀猪刀,头也不回地往家走。人群自动给她让出一条路来,所有人都用敬畏的目光看着她。阳光照在她后背上,那把杀猪刀反射着刺眼的光芒,看得在场所有人心里发寒。

我跟在她后面,两腿发软,手心里全是汗。走了一段路,我小声说:“秀兰,你刚才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真要——”

“真要什么?真要把孙老三砍了?”她头也不回地说,“我又不傻,杀猪刀是吓唬人的,不是真用来砍人的。不过孙老三这种人,你不给他来点真格的,他永远不知道收敛。今天我要是不给他立规矩,往后他还得骑在宋家头上拉屎。”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完全不像刚才那副怒发冲冠的样子。我心里暗暗吃惊——这女人不光是厉害,还很有分寸,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话该说,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

打那以后,靠山屯再没人敢欺负宋家的人了。以前在队里分粮食,总有人把差的留给我,现在不用田秀兰出面,我自己去,人家都客客气气的,好粮食紧着我先挑。孙老三见了我也躲着走,远远看见我就绕道,再不敢耀武扬威。甚至屯子里有人闹矛盾的时候,都会搬出田秀兰的名字来吓唬对方——“你再不讲理,我就去找长河媳妇来评评理!”

我娘听说这事后,高兴得直拍大腿,眼泪都笑出来了:“我说什么来着?厉害媳妇能撑家!三儿,你可得好好待秀兰,这媳妇是咱家的福星!你爹要是在天有灵,看见这一出,也得笑出声来!宋家这么多年,总算出了个厉害人物!”

大哥也专门来我家道谢,拉着田秀兰的手说:“弟妹,那天要不是你,我就让孙老三欺负死了。大哥这条命是你救的,以后有什么事你尽管开口。”

田秀兰摆摆手:“大哥,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宋家的事就是我的事,往后谁敢欺负咱家,我第一个不答应。”

我嘴上答应着娘和大哥的话,心里却苦巴巴的。田秀兰厉害是真厉害,可比厉害更让我受不了的是——我这个大男人在她面前一点面子都没有了。屯子里的人见了面就开玩笑:“长河,你媳妇那把杀猪刀真吓人啊,你在家可得老实点!”还有人说:“长河,晚上睡觉的时候,你媳妇把刀放哪儿啊?床底下还是枕头底下?”

这些话虽然是开玩笑,可听在我耳朵里,就像针扎一样。我是个男人,是宋家的顶梁柱,可现在倒好,全屯子都知道宋长河的媳妇比他厉害,出门顶事的是他媳妇,训人的是他媳妇,连打架都得靠他媳妇出面。

这种憋屈的感觉,一天两天还好,日子久了,就像心里扎了根刺,不致命,可总让你不舒服。有时候半夜醒来,看着身边熟睡的田秀兰,我就在想,这日子到底该怎么过?我宋长河什么时候才能挺直腰杆做人?

可后来发生的一件事,让我彻底对田秀兰心服口服了。

那是立秋之后的事了。一场大暴雨冲毁了通往镇上的木桥,整个屯子的人都没法出去赶集,家里缺盐少油的,急得团团转。队长找了几个人商量修桥的事,可修桥要木料、要人工,谁都不愿意牵头。孙老三更是说风凉话:“桥又不是我一个人的,谁爱修谁修。”

结果第二天一大早,田秀兰就扛着斧头去了河边。她找到一棵被雷劈倒的大松树,一个人砍了整整一个上午,把那棵大树劈成了十几根合用的木料。她的手上磨出了好几个大血泡,肩膀也被斧柄磨破了皮,可她愣是一声不吭。

我赶到河边的时候,看见她正一个人拖着一根比她还高的木头往断桥的方向走,木头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印子。她的衣服全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脸上又是汗水又是泥水,可那双眼睛还是亮晶晶的,一点都没有退缩的意思。

我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我冲过去抢过她手里的木头,咬着牙说:“我来!你去歇着!”

她看了我一眼,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里有疲惫,也有欣慰。她说:“好,你来了就好。”

那一天,我扛木头,她钉桩子,两个人从早干到晚,天黑的时候,断桥终于修好了。虽然修得很简陋,只能走人不能走车,可好歹能过河了。屯子里的人听说桥是宋长河两口子修的,都跑来道谢。队长更是拍着我的肩膀说:“长河,你娶了个好媳妇啊!”

那一刻,我心里忽然不那么憋屈了。是啊,田秀兰是我媳妇,她能干、厉害、有本事,这不都是我的福气吗?她一个人扛着斧头去修桥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整个屯子的事。这样的女人,我有什么好抱怨的?

晚上回到家里,我打了热水让她泡脚,又找了针把她手上的血泡一一挑破。挑的时候我手都在抖,生怕弄疼了她。她倒是眉头都不皱一下,还在那儿跟我讲白天的事:“那个孙老三今天也在河边转悠,看见我一个人砍树,阴阳怪气地说什么‘母老虎就是母老虎,力气比男人都大’,我瞪了他一眼,他就灰溜溜地跑了。”

我听了也笑了:“他现在见着你,跟耗子见了猫似的。”

田秀兰笑了笑,忽然看着我的眼睛,认真地说:“长河,今天你能来帮我扛木头,我很高兴。我知道屯子里有人说闲话,说你窝囊,说你靠媳妇撑门面。可你别往心里去,日子是咱们自己过的,不是过给别人看的。你能来帮我,你就是我田秀兰的男人,不是窝囊废。”

她这话说得我心头一热,差点掉下眼泪来。我用力点了点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天夜里,我又主动把脚伸过去给她暖脚。她的脚还是那么凉,可这一次,她主动把脚心贴了过来,还轻轻地蹭了蹭。我们俩并排躺在炕上,谁都没说话,可彼此的心跳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我想,日子大概就是这样吧。不是你强我弱,也不是你压我服,而是彼此扶持着,一起往前走。田秀兰用她的方式在给我撑腰,我也该用我的方式,挺直腰杆,做一个配得上她的男人。

月亮爬上了墙头,照在窗户纸上。隔壁传来几声狗叫,远处是夜鸟归巢的扑棱声。我听着身边田秀兰均匀的呼吸声,慢慢闭上了眼睛。

这一夜,我睡得格外踏实。

第四章 日子里的暖意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像山涧里的溪水一样,不紧不慢地流淌。转眼到了冬天,靠山屯的冬天冷得邪乎,北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地里的活也干不了了,整个屯子都缩在白雪覆盖的山坳里,像是睡着了。

我家的土坯房四面透风,一到夜里,墙缝里灌进来的北风呜呜叫。火炕要是烧得不够热,半夜能被冻醒好几次。往年我一个人过冬,对付对付也就过去了,多盖几层破被子,实在不行就把所有的衣服都压在被子上。今年不一样,家里多了个田秀兰,我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对付了。

田秀兰从山上捡回来好多枯树枝,堆在院子里像座小山。她还用旧棉袄和破布条把墙上的裂缝一条一条地塞住,塞得严严实实的,灌进来的风少了一大半。晚上烧炕的时候,她往灶膛里多加了几根粗柴火,把炕烧得热热的,坐上去都烫屁股。

“这样能暖和一宿。”她拍拍手上的灰,满意地说。

我发现一个奇怪的事——田秀兰的手脚特别容易凉。白天在外面干活还不显,她力气大,身子骨热,可一到夜里上了炕,那双脚就冰凉冰凉的,跟两块冰块似的。她自己暖不过来,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有时候半夜我醒过来,还能听见她在轻轻搓脚的声音。

那天夜里,北风刮得呜呜的,窗户纸被风吹得哗哗响,炕上的温度慢慢降了下去。我感觉到身边的田秀兰又翻了个身,听见她轻轻叹了口气。我大着胆子,把自己的脚伸过去,碰了碰她那双冰凉的脚。

她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脚往回缩了缩。我听见她在黑暗中轻轻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犹豫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没说话,脚也没再往回缩。

我鼓起勇气,用自己的脚心贴着她的脚心,把热乎气一点点传过去。我的脚从小就热,我娘说这是“火体”,冬天的时候最管用。我把热乎乎的温度一点一点地传到她那双冰凉的脚上,像是在传递着什么说不出口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她的脚慢慢暖和起来了,原本蜷缩的身子也慢慢舒展开来。黑暗中,我听见她轻轻说了句:“谢谢。”

就这两个字,让我心里暖烘烘的,比喝了二两烧酒还舒坦。田秀兰是什么人?是能拎着杀猪刀堵人家门口的人,是能一个人砍树修桥的人,是从来不跟人说软话的人。可她这会儿跟我说了“谢谢”,声音还那么轻那么柔,跟她平时的做派完全不一样。

“不用谢,”我小声说,“你是我媳妇,这是我该做的。”

她没再说话,可我感觉到她的脚往我的方向又靠了靠,贴得更紧了些。

从那以后,每天晚上上了炕,我都会主动把脚伸过去给她暖脚。她也不推辞了,甚至有时候还会主动靠过来一点。白天的时候,她也开始关心我了,虽然方式还是硬邦邦的。

有一回我去山上砍柴,本来打算中午就回来的,结果在半山腰发现了一大片枯死的松树,柴火特别好,我就多砍了一会儿。这一砍就忘了时间,等我捆好柴火往山下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山路本来就不好走,加上天黑看不清路,我背着百来斤的柴火,走一步都得小心翼翼的。

远远就看见我家院门口亮着一盏煤油灯,黄豆大的火苗在夜风里摇摇晃晃的,像是随时会被吹灭。田秀兰站在那儿,一手端着灯,一手搭在额头上往山路上张望。夜风把她的头巾吹得呼呼作响,她的脸被煤油灯的光映得一明一暗,可那双眼睛还是亮晶晶的,直直地盯着山路的方向。

看见我的身影,她明显松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松了下来。可她嘴上却硬邦邦地说:“怎么才回来?我还以为你让狼叼走了呢。也不看看什么时辰了,饭都热了三回了!”

我嘿嘿一笑,心里头却甜滋滋的。这个女人,嘴上厉害,心里头还是有我的。她把饭菜热了三回,说明她在等我,她担心我。我把柴火放下,跟着她进了灶房,灶台上果然摆着热腾腾的饭菜——一碗酸菜炖粉条,两个苞米面饼子,还有一碟子咸萝卜。饭菜虽然简单,可冒着热气,在这个寒冬的夜里格外诱人。

她坐在我对面看着我吃,自己却不动筷子。我问她怎么不吃,她说:“早吃过了,等你等到菜都凉了,我就先吃了。”可我看她的眼神,总觉得她在说谎。果然,我吃了一半的时候,她的肚子咕咕叫了两声。我心里一酸,把剩下的半个饼子推到她面前:“你也吃点。”

她瞪了我一眼,可还是拿起饼子咬了一口。我们俩就这么对坐着,一人半个饼子,就着酸菜粉条,吃得呼噜呼噜的。灶膛里的火还没熄,火光映在我们脸上,暖融融的。

入冬以后,地里的活少了,我俩待在一起的时间多了起来。田秀兰教我怎么编竹筐,那是她在娘家学的本事。她的手很巧,几根竹篾在她手里翻来翻去,一会儿就编出一个筐底来。我笨手笨脚的,学了好几天才学会编筐口,手指头上扎了好几个血口子。她骂我笨,可每次我扎了手,她都会放下手里的活,找块破布给我包上。

“你这手,种地还行,编筐就太粗了。”她一边包扎一边说,“算了算了,你还是去劈柴吧,编筐的事我来。”

可我还是坚持学,因为我知道,编竹筐能卖钱,多一门手艺就多一条活路。田秀兰见我不肯放弃,嘴上不说,可教我的时候更耐心了,一个步骤一个步骤地分解,掰开揉碎地讲给我听。到了腊月的时候,我居然也能编出像样的竹筐了,虽然比她编的差远了,可好歹能卖出去。

腊八那天,田秀兰一大早就起来熬腊八粥。她把家里能找出来的粮食全都放了进去——黄米、大米、红豆、绿豆、花生、红枣、栗子,还有我前几天从山上采回来的野榛子。满满一大锅,熬了一个多时辰,熬得黏糊糊、香喷喷的,满院子都是粥香。

我端着那碗腊八粥,心里头五味杂陈。往年我一个人过腊八,能有一碗棒子面糊糊就不错了,有时候忙起来,连腊八是哪天都忘了。今年有了田秀兰,虽然她还是那么厉害,虽然我偶尔还会想起新婚夜那一巴掌,可日子确实不一样了——有人熬粥了,有人热饭了,有人在我砍柴晚归的时候端着煤油灯站在门口等我了。

吃过腊八粥,田秀兰忽然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包袱,打开一看,是一件新棉袄。棉袄是青布面子的,里面絮着厚厚的棉花,针脚密密麻麻的,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

“你的旧棉袄都破得不行了,棉花都露出来了。”她把棉袄递给我,“这是我用我爹给的布料做的,你试试合不合身。”

我接过棉袄,手都在发抖。这是我这辈子穿过的最好的棉袄了。以前的棉袄要么是旧的改的,要么是补丁摞补丁的。这件棉袄虽然布料也普通,可它是新的,是专门给我做的。我穿上试了试,不大不小正合适,暖得我眼泪都快下来了。

“你、你啥时候量的尺寸?”我结结巴巴地问。

“趁你睡觉的时候量的。”她轻描淡写地说,把针线收拾进针线笸箩里,“你睡起觉来跟死猪似的,我用根绳子在你身上比了比,你都不知道。”

那一刻,我心里头像是有团棉花堵住了,酸酸涨涨的,说不出什么感觉。原来在我不知道的时候,这个女人一直在偷偷地为我做着事情。她给我做棉袄,给我热饭菜,给我暖脚,可她从来不挂在嘴边,永远都是那副硬邦邦的样子。

“秀兰。”我嗓子有点发堵。

“嗯?”她抬起头看着我,煤油灯的光芒在她眼睛里跳动着。

“你对我真好。”

她明显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低下头,假装整理针线笸箩,耳朵尖却红了。“废话,你是我男人,我不对你好对谁好?赶紧把棉袄脱了,明天过年再穿,别今天穿脏了。”

她这话说得粗声大气的,可我听在耳朵里,比什么甜言蜜语都中听。那一刻,我心里那块名叫“新婚夜”的疙瘩终于慢慢松动了。也许我娘说的是对的,厉害媳妇也有厉害媳妇的好处。田秀兰虽然凶,可她真心实意地对我好,用她自己的方式,不需要我感激,也不需要我回报。

腊月里剩下的日子,我俩一起准备过年的东西。她带我去镇上赶了一回集,买了红纸写对联,买了鞭炮,还买了两斤猪肉和一条鱼。赶集的时候,她跟人讨价还价的架势一点都不像女人,三言两语就把卖鱼的老汉说得哑口无言,最后便宜了两毛钱拿下。我在旁边看着,又是佩服又是好笑。

她还让我去山里挖了些野生的葱蒜回来,说是过年包饺子用。我俩在山里转了一整天,挖了小半筐野葱野蒜,回来的时候身上全是雪,可心里是热的。

日子虽然还是穷,可穷日子过出了滋味来。每天早上醒来,灶房里飘出苞米面糊糊的香味,院子里有鸡叫声,灶台上的锅碗瓢盆整整齐齐的,炕上的被褥也叠得四四方方的。这些细微的变化,让这个破旧的土坯房慢慢有了家的样子。

腊月二十三,小年。按规矩,这天要祭灶王爷。田秀兰一大早就起来和面蒸糖瓜,说是让灶王爷吃了甜的,上天言好事,回宫降吉祥。她蒸的糖瓜有拳头那么大,黄澄澄的,冒着热气,上面还印着花纹。我蹲在灶台前烧火,看着糖瓜在热气里慢慢膨胀起来,心里也膨胀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满足感。

“来,尝尝。”田秀兰掰了一块糖瓜塞到我嘴里。那糖瓜甜得发腻,黏得我牙都张不开了,可我还是觉得好吃,因为这是田秀兰亲手做的。

她也吃了一块,嘴角沾了点糖渣。我伸手替她擦了,指尖碰到她脸颊的时候,她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得比那糖瓜还好看。她白了我一眼,却没躲开,低下头假装去看灶膛里的火。

这是结婚半年以来,我们之间最亲昵的时刻了。我心里美滋滋的,觉得这日子越过越有滋味了。连带着看这个破旧的土坯房都顺眼了不少,看院子里那几只瘦巴巴的母鸡也觉得可爱,看墙上那些裂缝都觉得是岁月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