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医生递来妻子病危通知书,我冷静开口:先等等,她父母还没来。话音未落,急诊室走廊的白炽灯忽明忽灭地闪了两下,映得那张薄薄的纸片像块烧红的铁,烫得我指尖发麻。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在半空中,冷静得不像话,像在菜市场跟人讨价还价:这捆青菜能不能再饶两根葱?
正文
我是周三下午三点十七分接到那个电话的。手机在裤兜里震得跟得了羊癫疯似的,我正蹲在厂房的角落里给一台龙门铣床换皮带,满手的黑机油,滑腻腻的,根本掏不出来。等我把手在屁股后头蹭了又蹭,终于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的时候,电话那头已经挂断了。紧接着又打进来,是我岳父的号码。我划开接听,还没来得及“喂”一声,就听见我岳母的哭声,那哭声是劈头盖脸砸过来的,撕心裂肺的,跟我家楼下那只被车压了后腿的野猫一个调门儿。她说,建国,你快来,你快来市一院,小芸她,她不行了。
我当时脑袋“嗡”地一声,跟有人往我天灵盖里塞了个马蜂窝似的。皮带也没换完,我就那么撂下了,满手的油污在工装裤上胡乱抹了两把,抓了车钥匙就往厂区外头跑。我们的车间主任老刘在后头喊我,说建国你跑啥,机器还没修好。我头也没回,嗓子里像是灌了水泥,挤出俩字:急事。那辆破桑塔纳的离合都快被我踹进发动机里了,从城西工业园一路冲到市一院,闯了三个红灯,有一回差点跟一辆运泔水的三轮车怼上。那泔水桶颠出来的酸臭味灌进车窗,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没吐在方向盘上。
到了急诊,我跟个没头苍蝇似的乱撞。大厅里塞满了人,有捂着肚子哼哼的,有抱着孩子急得团团转的,还有的干脆就躺在过道的加床上,挂着吊瓶,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呛人,混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我逮着一个穿绿衣服的护士就问,护士,我媳妇呢,周小芸,刚送来的。那小护士被我吓了一跳,翻了翻手里的夹子,指了个方向,说,抢救室那边,你去问问。我连声谢谢都没顾上说,拨开人就往里冲。
抢救室的门是那种厚重的、带观察窗的金属门,紧闭着。门口已经站了俩人了,是我岳父岳母。我岳母瘫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哭得浑身发抖,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我的闺女啊,我的命根子啊。我岳父站在旁边,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攥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苹果,青的,一看就是路边那种便宜货。他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看见我来了,眼神里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慌了。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跟砂纸磨过似的,说,建国,你可算来了,小芸她,在厂子里晕倒了,说是,说是脑子里头……
我一把扶住他,感觉自己的手也在抖。我说爸,没事,没事,现在医学发达,肯定没事。其实我说这话的时候,心里一点底都没有,纯粹是嘴比脑子快。我贴在抢救室那扇小窗户上往里看,只能看见拉着的帘子,影影绰绰的,好像有很多人围在床边,闪着金属器械的冷光。我什么都看不清,只觉得那帘子白得扎眼,白得跟丧事上挂的布一个颜色。
就在这时候,门开了。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医生走了出来,白大褂上还沾着点血迹,他脸上的表情我太熟悉了,就跟电视里演的一样,严肃得能拧出水来。他手里捏着一张纸,环顾了一下我们三个人,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问,谁是周小芸的家属?我说我是她丈夫。医生把那张纸递到我面前,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说,病人情况非常危险,颅内大面积出血,我们已经尽了最大努力,但随时可能有生命危险。这是病危通知书,请你签字。
那张纸就这么杵在我面前,上面的字我一个都看不清,只觉得黑压压的一片,像一群蚂蚁在爬。我岳母一听,直接“嗷”一嗓子就哭岔了气,整个人往地上溜。我岳父赶紧去扶她,手忙脚乱的,苹果撒了一地,骨碌碌滚出去老远。走廊里的人都往这边看,那些眼神里有同情,有麻木,也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好奇。我的脑子像是被冻住了,里头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转:签了字,是不是就代表我承认她要死了?是不是就代表我没辙了?
然后,那句话就自己从我嘴里蹦了出来。我听见自己说,医生,先等等,她父母还没来。
我说完就愣住了。医生也愣住了。我岳父岳母也愣住了。连旁边那个正在拖地的保洁阿姨都停下了手里的拖把,诧异地看了我一眼。医生皱了皱眉头,又重复了一遍,说,先生,这是病危通知书,需要直系亲属签字,你作为丈夫,是第一责任人。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可我的嘴像是不听使唤似的,又说了一遍,我说,她爸妈就在这儿呢,我说的是……是我的岳父岳母,他们……他们还在路上。我指着蹲在地上哭的岳母,又指了指脸色铁青的岳父,说,这不就是她爸妈吗?话一出口我就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颠三倒四的,逻辑混乱得一塌糊涂。医生看我的眼神都变了,那眼神里带着点审视,带着点不解,甚至还有一丝警惕。他大概以为我是什么不负责任的男人,想推卸责任。
我岳父猛地抬起头,红着眼睛瞪着我,吼了一嗓子,建国,你胡咧咧啥呢!你媳妇都快没了,你还等谁?我被他吼得一激灵,这才反应过来,我刚才说的“她父母”,根本就是下意识的。我脑子里想着的,是我的父母,是远在三百公里外老家农村的老两口。我爹有高血压,我娘心脏也不太好,这消息要是直接砸过去,我怕他俩承受不住。我得先缓一缓,我得想想怎么说,我不能就这么签了字,把一张催命符拍在这儿,然后让他们从别人嘴里听到自己儿媳妇没了的噩耗。
我赶紧拉住医生的胳膊,我说大夫,对不起对不起,我嘴瓢了,我是说,我自己的爹娘还没来,我媳妇这样,我……我得先给他们打个电话。医生叹了口气,估计是见多了这种场面,把通知书又往前递了递,说,你抓紧时间,先签字,然后出去打电话,病人等不起。
我攥着那张纸,冰凉冰凉的。我接过我岳父递过来的笔,那笔杆子上还带着他手心的汗,湿漉漉的。我弯下腰,把纸垫在墙上,手抖得跟筛糠似的,名字怎么写都写不顺溜。“周小芸”三个字我签过无数次,结婚登记的时候签过,买房合同上签过,连她去银行办卡,让我代签我都签过。可这一次,那笔尖像是千斤重,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印子。我深吸了一口气,跟自己说,稳住,建国,稳住。好歹是把名字签上了,龙飞凤舞的,连我自己都不认识。
医生拿了通知书转身就进去了,门“砰”地一声又关上了。我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跟我岳母并排坐着。她还在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我岳父蹲在地上一个一个地捡那些苹果,捡起来用袖子擦擦,又装回塑料袋里。我看着他的背影,那背驼得厉害,头发白了一大半,佝偻着,像个虾米。他年轻时候在建筑工地上扛水泥袋,落下了腰疼的毛病,这几年越发严重了。
我掏出手机,手指头哆嗦着翻到通讯录里“爹”那个名字。屏幕上还有我中午跟我媳妇发的微信。她说,建国,晚上想吃啥,我下班去买点排骨炖汤。我说随便,你看着办。她说,那就炖玉米排骨,再炒个青菜。我说行。最后她发了个笑脸,说,那你早点回来,别又磨蹭到七八点。那个笑脸现在看着,刺得我眼睛生疼。我盯着那个对话框,往上翻了翻,都是些鸡零狗碎的话,什么“记得交水电费”、“闺女今天在学校被老师表扬了”、“楼下超市鸡蛋打折”。平常觉得腻歪,现在却觉得,每一个字都金贵得不得了。
我没敢直接打我爹的电话。我打给了我堂姐。堂姐嫁得近,就在我们村隔壁,平时有个什么事都是她照应着。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堂姐的声音带着点午睡刚醒的含糊,说,喂,建国啊,咋了?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卡了块炭,又干又疼。我说,姐,小芸……小芸病了,挺严重的,在市一院。你……你先别跟我爹娘说,等我再想想……
堂姐那头“噌”一下就清醒了,问我,啥病?严重到啥程度?我说,脑子里出血了,正在抢救。堂姐沉默了两秒,说,建国,这事儿瞒不住,早晚得知道,你爹娘又不是傻子。我说我知道,我就是……我就是不知道咋开口。堂姐叹了口气,说,那行,我先过去看看情况,你那边有啥事随时给我打电话。我说好。挂了电话,我才发现我后背的汗已经湿透了工装,黏糊糊地贴在身上,被走廊里的穿堂风一吹,冷得我打了个哆嗦。
我岳母还在哭,哭声渐渐低了,变成了抽抽搭搭的呜咽。我岳父坐在她旁边,一只手搂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攥着那个塑料袋,指节都捏白了。他别过头去,不让我看见他的脸,可我看见他肩膀在轻微地抖动。我忽然就觉得,我他妈真不是个东西。我媳妇在里面生死未卜,我却在这纠结怎么给我爹娘打电话。可我就是怕,我怕我爹一着急血压窜上去,怕我娘一着急心脏病犯了。我们家就我这么一个儿子,我要是把两边老人都撂倒了,这个家就真的塌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走廊里的灯还是那样,惨白惨白的,照得人脸上都没血色。不知道过了多久,抢救室的门又开了,这次出来的是个年轻点的护士,手里拿着个托盘,上面都是带血的纱布。她看了看我们,问,周小芸的家属,病人需要输血,你们谁是A型血?我“噌”地站起来,我说我是B型,我媳妇是A型。我岳父也站起来,他说,我,我是A型,我是她爹,抽我的。护士看了他一眼,说,你年纪多大了?有高血压吗?我岳父愣了一下,说,五十八了,有点高,但不厉害。护士摇了摇头,说,不行,年龄太大,又有高血压,血不能用。她又问,还有别的家属吗?A型血的。
我岳母止住哭,抬起头,说,我……我是O型,万能血,能行不?护士说,O型可以,但最好还是同型。你身体怎么样?我岳母说,我没事,我身体好着呢,护士姑娘,求你抽我的,救救我闺女。她说着又要哭。护士犹豫了一下,说,那你跟我来,先做个快速检测。我岳母立刻站起来,腿脚麻利地跟着护士走了,那速度,一点都不像刚才那个瘫在地上起不来的人。
走廊里就剩我和我岳父了。我俩谁也没说话,就盯着那扇紧闭的门。我能听见里头仪器的“滴滴”声,还有医生护士小声交谈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那声音就像蚂蚁,爬得我浑身难受。我忽然想起来,我和我媳妇第一次见面,就是在医院。那时候我陪我妈来市里看病,她是我妈病房的实习护士,扎针技术不怎么样,把我妈扎哭了三回。我妈背地里跟我嘀咕,说这闺女手太生,换个护士来。结果第二天,她就端着一碗自己熬的小米粥来了,脸通红通红的,说阿姨对不起,我昨天太紧张了,这是我熬的粥,您喝点暖暖胃。我妈当时就心软了,后来出院的时候,非要留人家的电话号码,说以后复查还找她。再后来,她就成了我媳妇。
想起这些,我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我使劲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节能灯,想把眼泪憋回去。可那灯光太刺眼了,刺得我眼睛发花,眼前一阵阵发黑。我听见我岳父在旁边哑着嗓子说,建国,别担心,小芸从小命硬,三岁掉进村口的池塘里,自己扑腾着爬上来的;七岁从树上摔下来,胳膊折了,愣是没哭一声。她肯定能挺过去。
我点点头,喉咙里“嗯”了一声,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又过了大概半个钟头,我堂姐来了。她风尘仆仆的,脸上还带着汗,一看见我就问,咋样了?我说还在抢救。她看了看我岳父,叫了声叔,然后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建国,我刚去你家看了,你爹娘还不知道,我没敢说。但是纸包不住火,你赶紧想辙。我抓着堂姐的手,跟抓着根救命稻草似的,我说姐,我脑子乱,我真不知道咋说。堂姐拍拍我的手背,说,你就实话实说,早晚得挨这一刀。你爹没那么脆弱,你娘也不是纸糊的。
我咬了咬牙,终于拨通了我爹的电话。电话响了好久,久到我以为没人接,正要挂,那头传来了我爹慢悠悠的声音,喂,建国啊,咋这时候打电话?吃饭没?我一听见我爹的声音,好不容易憋回去的眼泪“哗”一下就下来了。我使劲捂着嘴,不敢让他听见我哭。我清了清嗓子,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说,爹,吃了,你跟俺娘吃了没?我爹说,吃了,熬的棒子面粥,就的咸菜疙瘩。你那边咋了?听着声儿不对啊。
我深吸了一口气,说,爹,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别着急。小芸……小芸下午在厂里晕倒了,送医院了,医生说是……是脑袋里出血,正在抢救呢。电话那头沉默了。我能听见我爹粗重的呼吸声,还有我娘在旁边的问询声,谁啊?咋了?然后我听见我爹低声说,没事,是建国,说小芸有点不舒服。他在骗我娘,他跟我一样,也在瞒。过了一小会儿,我爹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稳了很多,他说,在哪家医院?严重不?我说,市一院,挺严重的,下了……下了病危通知书了。我说完这几个字,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我甚至能听见我爹的心脏在突突地跳。然后我爹说,你等着,我跟你娘马上过去。我没说别的,就说了一个字,好。
挂了电话,我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我堂姐走过来,一只手搭在我肩膀上,没说话。我岳父也走了过来,站在我旁边,发出一声长长的、浑浊的叹息。走廊里人来人往,脚步声、推车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此起彼伏的喊叫声,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模模糊糊的。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爹娘要来了,他们得坐好几个小时的大巴,倒两趟车才能到。我爹血压高,不能着急;我娘心脏不好,不能受刺激。我得在他们来之前,把情况稳住,哪怕只是表面上稳住。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抢救室的门第三次打开了。这次是那个戴眼镜的医生,他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一些,虽然还是很严肃,但至少没有刚才那种让人绝望的凝重了。他走到我们面前,说,暂时稳住了,出血点找到了,也做了处理,但还没脱离危险期,需要转到ICU观察。你们家属现在可以进去看一眼,但不要太多人,不要时间太长。
我岳母第一个冲了进去。我岳父扶着墙,慢吞吞地跟在后面。我站在门口,腿却像灌了铅。我堂姐推了我一把,说,愣着干啥,快去啊。我这才迈开步子,走进了那间充满了消毒水和血腥味混合气息的抢救室。
我媳妇就躺在那张窄窄的床上,身上盖着白色的被子,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脸上戴着氧气罩,脸色苍白得跟纸一样,嘴唇干裂,没有一丝血色。她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垂着,像两只死去的蝴蝶。旁边的仪器屏幕上,绿色的波浪线一跳一跳的,发出单调的“滴滴”声。我走过去,握住她露在被子外面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又细又瘦,骨节突出。这双手,早上还在给我扣衬衫扣子,还在灶台上翻炒着青菜,还在给我闺女扎小辫子。现在却这么无力地摊在我的掌心,像个没有生命的布娃娃。
我岳母趴在床边,攥着我媳妇另一只手,哭得喘不上气来,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句话,小芸,小芸,你看看妈,你睁开眼看看妈。我岳父站在一旁,背对着我们,肩膀抖得厉害,他在偷偷抹眼泪。我看着她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忽然想起来,上个月她生日,我加班到晚上九点多才回去,什么礼物都没买。她也没生气,自己煮了碗面条,卧了个荷包蛋,还非要挑一筷子让我尝尝,说咸淡正好。我当时饿极了,呼噜呼噜几口就吃完了,连句“生日快乐”都是边嚼边说的,含糊不清。她笑了笑,收拾了碗筷就去给闺女辅导作业了。
我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握着她的手,把脸埋进她的手心里。她的手心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常年干活磨出来的。我闻着她手心里那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心里头翻江倒海的。我自私地想,你要是没了,我怎么办?闺女怎么办?这个家怎么办?你爹娘怎么办?我爹娘怎么办?我不敢往下想,一想,胸口就像被什么东西使劲往里拽,疼得我喘不过气。
护士过来催了,说时间到了,病人需要休息,家属请出去吧。我岳母不愿意走,被我岳父连拉带拽地拖了出去。我最后又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皮似乎轻轻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低声说,小芸,你好好养着,我就在外头,哪儿也不去。等你好起来,我给你炖排骨汤,买你最爱吃的那家糖炒栗子。
出了抢救室,我们仨就守在了ICU的大门外。那扇门比抢救室的还厚重,是那种不锈钢的,冷冰冰的,严丝合缝,把里外隔成了两个世界。门口有一排长椅,我们就坐在那儿,谁也没说话。我岳母的眼泪已经哭干了,眼眶红红肿肿的,像个核桃。她呆呆地看着那扇门,眼神空洞。我岳父坐在她旁边,手里还是攥着那袋苹果,一个都没少。他时不时地站起来,走到ICU门口,踮起脚从那个小窗户往里看,可除了走廊,什么都看不见。
时间像是被人按了慢放键,每一秒都长得可怕。我手机屏幕亮了几次,是车间主任老刘打来的,我没接。还有几个工友发微信问情况,我也没回。我盯着ICU那三个红色的字,心里头反复念叨,会好的,会好的,一定会好的。可另一个声音又在说,万一呢?万一好不了呢?
我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个“万一”。我开始想些别的,比如闺女。闺女今年上小学三年级,叫李想,小名想想。她下午放学是托管班老师接的,我已经给她老师发了微信,说今晚我和她妈有事,晚点去接,让想想在托管班吃了饭写作业。老师回了个“好的”和一个小花的表情。我不敢跟老师说发生了什么,我只说加班。我翻到想想的照片,是我手机屏保,她扎着两个羊角辫,咧着嘴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傻乎乎的,可爱得要命。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解释,妈妈生病了,病得很重。她会不会哭?会不会害怕?
晚上九点多的时候,我爹娘终于到了。他们是打车过来的,从长途车站到市一院,少说也得四五十块钱,搁平时,我爹是绝对舍不得的,他宁可多走两站路去坐公交。他们一出现在走廊尽头,我就站了起来。我娘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着过来的,我爹在后面气喘吁吁地跟着,一只手还捂着胸口。我迎上去,叫了声娘。我娘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手指头掐得我生疼,她问,小芸呢?小芸咋样了?我说在ICU,还没醒,但暂时稳住了。
我娘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坐在椅子上的亲家母和亲家公,嘴唇哆嗦了几下,走过去,一屁股坐在我岳母旁边,俩老太太的手就攥在了一起。我岳母那已经哭干了的眼泪,又“哗”地下来了,带着哭腔喊了声,亲家母啊……我娘也跟着掉眼泪,拍着我岳母的手背,说,没事啊,没事,咱小芸福大命大,肯定没事。我爹站在我旁边,他个子不高,又瘦,因为赶路赶得急,额头上全是汗,灰白的头发贴在脑门上。他没说话,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那手劲很大,拍得我肩膀一沉。他问我,吃饭没?我摇了摇头。他从随身的那个旧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用毛巾包着的饭盒,打开,里面是还冒着热气的烙饼,切成了块,油汪汪的,葱花味儿直往鼻子里钻。他说,你娘出门前烙的,怕你饿着,快吃几口。
我看着那盒烙饼,鼻子一酸。我娘总说,天大的事,也得吃饭。她以前也常说,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我拿起一块烙饼塞进嘴里,明明很香,可嚼在嘴里跟嚼蜡似的,一点滋味都没有,硬往下咽,噎得我嗓子眼疼。我爹又递给我一个军用水壶,里面是凉白开,说,慢点吃,喝口水。我接过来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水顺着食道滑下去,激得我打了个寒战。
我们两家六口人,就这么守在ICU门口。我爹和我岳父靠墙站着,偶尔低声交谈两句,说的都是些宽心话。我娘和我岳母挨着坐在椅子上,手拉着手,互相靠着,像两只取暖的老麻雀。我坐在对面的长椅上,后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眼睛死死盯着那扇门。走廊里渐渐安静下来,白天的嘈杂褪去了,只剩下空调机嗡嗡的低响,还有不知从哪个病房传来的隐隐约约的呻吟声。
夜越来越深了。护士过来提醒了几次,说家属可以留一个人,其他人先回去休息,在这儿也帮不上忙。可谁都不愿意走。我爹说,回去也睡不着。我岳父说,就在这守着,心里踏实。最后护士也没办法,就随我们去了。后半夜,我岳母和我娘靠在椅子上睡着了,头歪着,偶尔发出轻微的鼾声。我爹和我岳父靠在墙上,也闭着眼,也不知道真睡假睡。我一点困意都没有,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盯着那扇门,耳朵竖着,生怕错过了里面的任何动静。
凌晨两三点的时候,ICU的门突然开了,一个护士急匆匆地跑出来,径直往值班室方向跑。我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猛地站起来,腿都软了。我爹他们也醒了,全都围了过来。不一会儿,那个护士领着一个医生过来了,两人进了ICU,门又关上了。我们一家人站在门外,大气都不敢出,互相看着,眼里全是惊恐。我听见我岳母带着哭腔问,咋了?是不是又不好了?我娘紧紧攥着她的手,说,别瞎猜,可能是换药。可她自己说话的声音也在抖。
那几分钟,简直比几年都长。我贴在门缝上,什么都听不见,只听见自己心脏“咚咚咚”擂鼓一样的声音。我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每一个都让我头皮发麻。我甚至开始后悔,下午签字的时候为什么要磨蹭,为什么要想那些没用的。要是当时我能再快一点,是不是医生就能早点进去?是不是情况就能更好一点?我知道这种想法没道理,可它就是不受控制地往外冒。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终于又开了。那个医生走出来,脸上带着点疲惫,但表情还算平静。他看了看我们,说,病人刚才有点躁动,血压波动了一下,不过现在已经处理好了,目前生命体征平稳。我们几个悬着的心这才“咚”地一声落回了肚子里。我岳母“哇”地一声就哭出来了,这次是喜极而泣。我娘也抹着眼泪,嘴里念叨着,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经过这一吓,更没人敢睡了。天快亮的时候,我爹把我叫到楼梯间,递给我一根烟。我不怎么抽烟,但还是接过来,夹在手指间。我爹给自己点了一根,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缭绕着,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建国,小芸这病,得花不少钱吧?我愣了一下,说,有医保,能报一部分。我爹点点头,弹了弹烟灰,说,家里还有点积蓄,你娘攒的,回头给你拿过来。我说不用,爹,我有。我爹瞪了我一眼,说,你有啥有,你那个厂子效益又不好,一个月拿那几个死工资,你以为我不知道?别逞能,一家人,分什么你的我的。
我看着烟头上那点明明灭灭的火光,喉咙里堵得厉害。我爹是个老烟枪,抽了一辈子廉价烟,肺都抽坏了,咳嗽起来惊天动地的。可他从来不舍得抽好烟,一包五块钱的红旗渠,能抽三天。他攒的那点钱,是他和我娘从牙缝里省出来的,留着养老的。他现在却说要拿出来给我媳妇治病。
我掐灭了烟,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说,爹,你放心,我有办法。实在不行,我把车卖了,再跟亲戚借点。我爹叹了口气,说,车卖了,你上班咋办?那么远。我没说话。他也不再问了,只是拍了拍我的背,说,走,回去守着。你媳妇是个好媳妇,咱家不能没有她。
天亮之后,走廊里又热闹起来。上班的医生护士来来往往,推着各种仪器,脚步匆匆。我们去楼下买了点包子豆浆,大家分了吃了,都吃得心不在焉。我岳母非要给我媳妇熬点小米粥送来,说她醒了肯定饿。我岳父拦着她,说医院不让送,ICU里有营养液。我岳母不听,说那玩意儿哪有自己熬的粥养人。最后还是护士出来解释了半天,她才作罢。
上午十点左右,主治医生找我们谈话,把我们叫到了旁边一间小办公室。屋子不大,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人体解剖图。医生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检查报告和片子。他指着CT片子上的一个阴影,给我们解释,说周小芸是先天性脑血管畸形,平时没症状,一旦破裂,就是大出血。这次虽然抢救及时,但出血量比较大,压迫了部分脑组织,所以昏迷时间长。后续还要看恢复情况,有可能会留下后遗症,比如肢体活动不便,或者语言功能受损,需要长期做康复治疗。
医生每说一句,我的心就往下沉一分。我岳母又开始抹眼泪。我娘握着她的手,也在发抖。我爹和我岳父站在后面,脸都绷得紧紧的。我深吸了一口气,问医生,那她能醒过来吗?医生说,大概率能,但具体时间不好说,可能几天,也可能几周,甚至更长。你们家属要有心理准备。
从办公室出来,我们一家人又回到了ICU门口的长椅上坐着,比昨天更沉默。那个“后遗症”三个字,像三根钉子,扎在我们每个人心里。我岳父突然开口了,说,不管啥后遗症,只要人活着就行。活着,咱就有盼头。我爹也跟着点头,说,对,活着比啥都强。我娘也说,小芸那孩子心善,老天爷不会亏待她的。
下午的时候,我媳妇的妹妹,也就是我的小姨子,从省城赶回来了。她叫周小莲,比我媳妇小五岁,在省城一家公司当会计。她一进来就扑到ICU的门上,喊着“姐,姐”,哭得稀里哗啦的。我岳母抱着小女儿又是一顿哭。小姨子哭完了,红着眼睛过来问我,姐夫,咋回事?好好的咋就成这样了?我把情况跟她说了,她又红了眼眶,说,我姐她就是太要强了,什么活都自己扛,在厂里是劳动模范,在家又是好媳妇好妈妈,她这是累的啊。
我知道她是累的。我们俩都是普通工人,我在机械厂,她在食品厂。她那个厂子,流水线作业,一站就是一天,忙起来连口水都顾不上喝。下了班还要买菜做饭洗衣服辅导孩子功课,样样都是她。我有时候加班回来晚了,她也不抱怨,就是默默地给我留饭。我让她别那么累,她总说,没事,我不累。现在想想,她怎么会不累呢?她又不是铁打的。
小姨子来了之后,就让我岳母和我娘回去休息,说这里有她和两个爹守着。可我娘不肯走,说她回去也放心不下。最后还是我发了话,说娘,你跟妈回去,睡一觉,养足了精神再来替换我们。小芸醒了,还得你们照顾呢。我娘这才勉强同意。临走前,她把我拉到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小包,塞进我手里,说,建国,这是八千块钱,你拿着,先用着。我推回去,说不要。我娘沉下脸,说,拿着!你媳妇的命要紧,别在这跟我犟。我攥着那个还带着我娘体温的手帕包,心里酸涩得说不出一句话。
晚上,我让小姨子带俩老爷子去找个附近的旅馆住下,他们年纪大了,熬不住。小姨子不去,说就在这守着。我岳父也说,就在这,哪儿也不去。最后还是我爹发话了,说,都守着也不是个事,轮班吧。白天人齐,晚上留两个年轻的,让老的回去休息。他是说我和小姨子。我岳父不同意,说小莲一个姑娘家,熬夜不行。我说没事,爸,我跟小莲轮着,你跟我爹回去睡,明天早上再来替换我们。好说歹说,最后我岳父和我爹才跟着小姨子去找旅馆了,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说一有消息就打电话。
走廊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我和我岳母,还有我娘。我娘坐在椅子上,靠着墙,不一会儿就睡着了,呼吸声很均匀。我岳母却睁着眼睛,看着那扇门。我轻声说,妈,你也睡会儿吧。她摇了摇头,说,我睡不着。我听见她叹了口气,又说,建国,你说小芸她,会不会怪我?我说,怪你啥?她说,怪我那天早上跟她吵了两句嘴。我说,因为啥?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也没啥大事,就是她说想换个好点的洗衣机,我说旧的还能用,浪费那钱干啥。她就没再说话,出门上班去了。谁知道,这竟成了我最后跟她说话。
我握住我岳母的手,说,妈,小芸不会怪你的。她从来都不记仇。再说了,母女哪有隔夜仇。洗衣机回头我给她买,买个全自动的,让她别再手搓衣服了。我岳母听了,眼泪又下来了,她用手背擦着,说,建国,你是个好孩子,我们家小芸嫁给你,没嫁错。我被她这么一夸,心里更不是滋味了。我说,妈,是我没照顾好她。我要是多挣点钱,让她换个轻松点的工作,她也不至于累成这样。
那一晚,我就靠着走廊的墙壁,半睡半醒。梦里全是我媳妇的影子,她冲我笑,她喊我吃饭,她拿着锅铲追着闺女满屋子跑。梦醒了一看,面前还是那扇冷冰冰的不锈钢门,头顶还是那盏惨白的灯。我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人挖走了一块。
第二天中午,主治医生又找我们谈话,这次表情比上次轻松了一些。他说,病人有苏醒的迹象,脑电波活动比昨天活跃,对疼痛刺激也有了反应。让我们家属多跟她说话,讲讲以前的事,放放她熟悉的音乐,有助于唤醒。我们听了,都激动得不行。我岳母立刻对着那扇门就开始念叨,小芸啊,我是妈,你听见没?你爸给你买了你最爱吃的苹果,你快点醒过来啊。我爹也凑过去,对着门缝喊,小芸,我是咱爹,想想也想你了,天天问妈妈啥时候回来。我娘在旁边补充,小芸,你婆婆给你熬了小米粥,可稠可香了,就等你醒了喝呢。
我站在一旁,看着他们一个个对着那扇冰冷的门说话,声音轻轻的,小心翼翼的,像是在哄一个熟睡的孩子。我喉咙里堵得厉害,我知道该我说点什么了。我走过去,把脸贴在门缝上,我说,小芸,我是建国。那天你说要炖排骨汤,我还没喝上呢。你快点好起来,给我炖,我保证,这回我连汤带肉全吃完,一滴都不剩。我说完,门里没有回应,但我好像听见仪器的“滴滴”声似乎快了一点点。
为了多跟她说话,我们把家里的小录音机拿来了,放她爱听的歌。她没什么特别的爱好,就喜欢听听邓丽君的歌,说听着心里舒坦。那甜丝丝、软绵绵的歌声透过门缝飘进去,飘在这冰冷的走廊里,显得有点格格不入。可我们谁也没觉得奇怪,都盼着这歌声能像一只手,把她从那个黑暗的梦里拉出来。
到了第三天,奇迹真的发生了。下午两点多的时候,ICU的门开了,一个护士探出头来,冲我们喊,周小芸醒了!周小芸的家属!
我们几个人“呼啦”一下全围了上去。护士说,病人刚醒,意识还不是很清醒,不要太多人进去,先让丈夫进去。我心跳得跟打鼓似的,手心里全是汗。我跟着护士走进去,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我又看见了她。她还是躺在那张床上,头上还缠着纱布,脸色还是那么苍白,但她的眼睛,她的眼睛是睁开的!虽然眼神很涣散,很迷茫,但确实是睁开的!她看见了我,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我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我扑过去,握住她的手,我说,小芸,小芸,你醒了,你终于醒了!你吓死我了你知道吗!
她看着我,眼神慢慢聚焦,像是认出了我。她的嘴角极其微弱地往上扯了一下,似乎想笑。然后她的嘴唇又动了动,我凑近了听,她发出一个极其微弱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但我听清了。她说的是:想想……作业……没签字……
我“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眼泪却流得更凶了。都什么时候了,她醒过来第一件事想的还是闺女的作业没签字。我握着她的手,又哭又笑,我说,签了签了,我签了,你放心吧。她听了,似乎安心了,眼皮又慢慢垂了下去,又睡着了。护士在旁边说,没事,她刚醒,体力不支,睡过去是正常的,这是好转的迹象。
我走出ICU,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外面的家人。我岳母抱着我娘就哭,这回是笑着哭。我岳父和我爹站在一旁,两个老头都红着眼眶,使劲点着头。小姨子也捂着嘴,眼泪刷刷地掉。那一刻,我觉得头顶那盏惨白的灯都变得温暖了起来。我觉得走廊里那股消毒水的味道也没那么刺鼻了。我觉得整个世界都亮堂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媳妇的情况一天比一天好。她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虽然还不能下床,但能说话了,虽然声音很轻,很慢,有时候一句话要分成好几截才能说完。能喝点米汤了,我娘和我岳母换着花样给她熬粥,今天小米的,明天大米的,后天红枣的。她喝了粥,脸色也一天天红润起来。
我岳父把那袋揣了好几天的苹果拿了出来,削了皮,切成小块,放在碗里,用牙签扎着,喂给她吃。她吃了一小块,说,爸,这苹果真甜。我岳父就咧着嘴笑,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嘴里说,甜吧?甜你就多吃点。我爹和我娘也不闲着,我爹每天去菜市场买新鲜的鲫鱼,回来让我娘熬成奶白色的汤,装在保温桶里,坐一个小时的公交车送过来。我娘说,鲫鱼汤下奶,小芸喂过奶,喝了身子补得快。我媳妇每次都喝得干干净净,完了还咂咂嘴,说,娘,你熬的汤真好喝。我娘就乐呵呵地收拾碗筷,说,好喝明天还给你熬。
想想是在周末的时候被带过来的。她站在病房门口,有点怯生生的,怀里抱着个崭新的芭比娃娃,是她用攒了好久的零花钱买的。她看见她妈妈躺在病床上,头上缠着纱布,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小嘴一瘪,“哇”地一声就哭着扑了过去,喊着,妈妈,妈妈,你怎么了?我媳妇伸出手,轻轻地摸着想想的头发,声音有点抖,说,妈妈没事,妈妈就是累了,睡了一觉。想想抬起泪汪汪的小脸,说,妈妈你骗人,你都住院了,奶奶说你是脑袋生病了。我媳妇笑了笑,说,所以想想要听奶奶的话,不许挑食,不许惹奶奶生气,等妈妈好了,就回去陪你好不好?想想使劲点头,把怀里的芭比娃娃塞进她妈妈怀里,说,妈妈,这是给你的,你抱着它,就像抱着我一样,病就好得快了。我媳妇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接过那个娃娃,紧紧地搂在怀里。
看着这一幕,我站在门口,鼻子酸酸的。我爹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低声说,看见了没?这就是家。只要人在,家就在。我使劲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送走了爹娘和岳父岳母,让她们带着想想回去,我一个人留下来陪夜。病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床头仪器发出的微弱的光。我媳妇睡着了,呼吸平稳。我坐在陪护椅上,看着她安静的睡脸,忽然觉得,过去的这几天,简直像一场噩梦。那张病危通知书,现在想起来,还让我后怕。我掏出手机,翻到那天我拍的那张病危通知书的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删掉了。我不想留着它。它代表着我差点失去她。
我媳妇的病,慢慢地好转。医生说,她年轻,底子好,恢复得比预想中快。虽然左手还是有点不太灵活,但医生说多做康复训练就能恢复。她已经能自己坐起来了,能自己拿着勺子喝粥了。她有时候会对着窗户发呆,我问她想啥呢,她说,想回家。想咱家那张床,想咱家厨房的油烟味,想咱家阳台上的那盆绿萝,也不知道渴死没有。我笑着说,没死,你婆婆天天给它浇水呢。她就笑了,说,咱娘真好。
出院那天,是个大晴天。阳光从车窗里照进来,暖洋洋的。我爹开着他的电动三轮车来接的,非要让我媳妇坐他的车,说汽车里闷,三轮车敞亮,透透气。我媳妇也不嫌弃,就坐在三轮车的后斗里,身上盖着我娘给她准备的小毯子,头上还戴着顶我岳母给买的毛线帽子,把她裹得严严实实的。一路上,我爹把三轮车开得跟乌龟爬一样慢,生怕颠着她。我开车跟在后面,看着前面那辆慢吞吞的电动三轮车,看着我爹佝偻的背影,看着我媳妇靠在车斗里,眯着眼睛晒太阳的模样,心里头那份踏实,是从来没有过的。
回到家,想想早就等在门口了,一看见她妈妈,就像个小炮弹一样冲过去,抱着她妈妈的腿就不撒手。我媳妇弯腰把她抱起来,有点吃力,但脸上全是笑。我娘在厨房里忙活着,炖排骨汤的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我岳母在阳台上浇花,那盆绿萝果然还绿油油的,长出了新的藤蔓。我岳父在客厅里摆弄他带来的那袋苹果,洗得干干净净的,码在果盘里,红彤彤的,煞是好看。我爹把他的三轮车停好,进来就坐在沙发上,端起我娘给泡的茶,滋溜喝了一口,发出满足的叹息。
我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这一屋子的人,听着厨房里炒菜的声音,闻着排骨汤的香味,看着想想围着她妈妈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里的趣事,看着她妈妈脸上那温柔的笑容,忽然就觉得,之前所有的恐惧、焦虑、绝望,在这一刻都值了。那张病危通知书,那个冰冷的ICU门口,那几个不眠不休的夜晚,现在想起来,像一场褪了色的老电影。只有眼前这热气腾腾的烟火气,才是真的。
我媳妇恢复得比医生预想的好很多。左手虽然还是没那么有力气,但已经能自己端碗了。她开始慢慢做一些简单的家务,比如叠叠衣服,擦擦桌子。我娘和我岳母拦着她,不让她干,她偏要干,说活动活动筋骨好得快。有一天晚饭后,她坐在沙发上,翻着手机里的相册,忽然抬头对我说,建国,我问你个事儿。我说啥事儿?她说,那天在抢救室门口,你是不是说等会儿签字,等我爸妈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事儿我一直没跟她提过,我以为她不知道。她那时候昏迷着,怎么可能知道?我支支吾吾地说,啊?有吗?我不记得了。我媳妇看着我,眼里带着那种洞悉一切的笑,说,你别装了,我娘都跟我说了。她说你那时候可冷静了,说等你爹娘来了再签。我脸有点发烧,说,那啥,我当时是想着,得先给你公婆打个电话,怕他们受不了。我媳妇“噗嗤”一声笑了,说,我知道。我娘说,你那是慌了神了,嘴都瓢了,把公公婆婆说成她父母了。我挠了挠后脑勺,嘿嘿傻笑了两声,没说话。
她放下手机,看着我,忽然正色道,建国,谢谢你。我说,谢啥?她说,谢谢你没放弃我。我在梦里,一直听见有人在我耳边说话,一会儿是咱爹,一会儿是咱娘,一会儿是咱爸咱妈,还有想想的声音,还有你。我知道你们都在。我要是就这么走了,就太对不起你们了。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把她揽进怀里,说,别说傻话。咱们的日子还长着呢。她说,嗯,还长着呢。然后她推了推我,说,对了,洗衣机买了吗?我明天想洗床单。我愣了一下,说,买了买了,双十一就下单了,全自动的,带烘干的。她满意地点了点头,说,这还差不多。
日子就这么又回到了正轨上。我照常去厂里上班,她等身体再好一些,也准备回去上班。厂里给她调了个稍微轻松点的岗位,看管仓库,不用再站流水线了。想想的功课还是我媳妇在辅导,虽然她左手写字还有点别扭,但拼音和算术题还是难不倒她。我娘和我岳母隔三差五就过来,带着各种吃的,冰箱里永远塞得满满当当。我爹和我岳父偶尔也来,俩人坐在楼下小区的石凳上,下象棋,能下一下午,为了一步棋争得面红耳赤。
有一天周末,天气很好,我们一家三口去公园玩。想想在前面跑,追着地上的鸽子,咯咯地笑。我媳妇走在我旁边,她的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很自然地挽着我的胳膊。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侧头看着她,她好像比住院之前瘦了一点,下巴尖了些,但眼睛亮亮的,很有神。
她忽然问我,建国,你说人这辈子,最怕啥?我想了想,说,以前怕穷,怕没本事,怕被人看不起。现在嘛……我怕失去你。她笑了笑,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我一下,说,你这人,咋突然这么肉麻。我说,真的,那天在抢救室门口,我签那个字的时候,手抖得跟得了帕金森似的。我那时候才明白,什么钱啊,房子啊,车啊,都是假的。只有人在,才是真的。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挽着我胳膊的手紧了一些。她说,是啊,人在就好。
我们继续往前走,看着前面想想追着一只蝴蝶跑远了。我媳妇忽然又说,其实,那天我虽然昏迷着,但你那句话,我好像听见了。我说,哪句?她说,就那句,“先等等,她父母还没来。”我当时在黑暗里,模模糊糊的,就听见你说了这么一句,然后我就想,这个傻子,是不是吓傻了?连爹娘都分不清了?我心里特别着急,特别想醒过来告诉你,我父母就在边上呢,你赶紧签字啊。可是我怎么都动不了,怎么都喊不出来。后来我听见咱爹的声音,咱娘的声音,还有想想的哭声,我才慢慢找到回来的路。
我听她这么说,心里头一震。原来她真的听见了。那句话,我当时嘴瓢说出来的胡话,竟然成了她在黑暗里挣扎着回来的一个锚点。我握紧她的手,说,小芸,以后咱们都好好的。咱们好好过日子,把身体养得棒棒的,把想想养得壮壮的,让咱爹咱娘、咱爸咱妈都享享福。她笑了,眼睛弯弯的,说,好,都听你的。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远处的想想回过头来,冲我们招手喊,爸爸妈妈,你们快来呀!我媳妇也冲她招手,说,来了来了,慢点跑,别摔着。我们俩并肩走过去,步子不快不慢,稳稳当当的。
后来,我把那张病危通知书的照片从回收站里彻底清除了。但我把当时拍的那张CT片子留了下来,夹在一个旧相册里。偶尔翻开,看着那个阴影,我都会提醒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不是银行卡里的数字,不是房子的大小,不是车子的牌子。是那个在厨房里为你煲汤的人,是那个在灯下为你留门的人,是那个在你病床前握着你的手、无论你说什么胡话都不肯松开的人。
我媳妇后来还是买了一台新的洗衣机,全自动的,带烘干的。她把旧的那台卖给了收废品的,卖了五十块钱。她用那五十块钱,买了两斤排骨,一包玉米,给我炖了一大锅汤。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三口围坐在餐桌旁,喝着热腾腾的排骨汤,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想想一边啃着排骨,一边含糊不清地说,妈妈炖的排骨是全世界最好吃的。我媳妇笑着给她擦嘴,说,那当然,也不看是谁炖的。
我端着碗,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头暖烘烘的。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屋里却亮堂堂的,暖洋洋的。我忽然想起出院那天,我爹开着电动三轮车,慢吞吞地走在前面,我媳妇坐在后斗里,眯着眼睛晒太阳。那时候我就在想,这一辈子,不求大富大贵,只求身边的人都平平安安的。这一碗热汤,一盏暖灯,一个等你回家的人,就是人世间最大的福气。
我们总以为来日方长,却忘了世事无常。那天在急诊室的走廊里,我攥着那张薄薄的病危通知书,第一次那么真切地感受到,死亡离我有多近。我那句语无伦次的“先等等”,现在想来,与其说是慌乱,不如说是一种本能的不相信,不相信那个早上还在跟我讨论晚上吃什么的活生生的人,会被一纸文书判了刑。幸好,命运给了我们一次机会,让我们来得及说“以后”。
以后,我们要好好地过。把每一天都当成捡来的日子,过得热气腾腾的。以后,我们再也不为了买不买洗衣机这种破事儿吵架。以后,我下班就回家,陪她做饭,陪闺女写作业,陪爸妈看电视。以后,我们一家人,整整齐齐的,一个都不能少。
想想吃完了饭,跑去客厅看动画片了。我媳妇收拾碗筷,我抢过来洗。她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我洗碗,忽然说,建国,你说咱闺女以后长大了,会嫁个什么样的人?我手里的盘子差点没拿住,我说,嫁什么人?谁要娶我闺女,得先过我这一关,我这一关可不好过。她“咯咯”地笑起来,说,那万一她嫁得远呢?我说,远什么远,就在本市找,最多不能超过三站地,我还得天天去蹭饭呢。她笑着说,你这人,真霸道。我也笑了,说,那当然,我这辈子就这么点念想了,守着你们娘俩,哪儿也不去。
水龙头哗哗地冲着碗筷,泡沫在灯光下闪着五彩的光。我媳妇站在旁边,身上穿着那件洗得有点发白的旧毛衣,头发用夹子随便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没化妆,眼角已经有了细纹,可我觉得,她真好看。比任何时候都好看。
窗外雨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个脸,清亮亮的月光洒进来,落了一地。想想在客厅里跟着动画片唱歌,五音不全的,可欢乐得很。我媳妇走过去,坐在她旁边,陪她一起看。我收拾完厨房,擦干净手,也走过去,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把她们娘俩都圈进怀里。想想扭了扭身子,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我,继续看她的电视。我媳妇也把头靠在我肩膀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电视机里卡通人物的笑声,窗外的月光,怀里两个最亲的人的温度,还有厨房里没散尽的排骨汤的香气,这一切混在一起,组成了这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夜晚。可我知道,这样的夜晚,是多少钱都换不来的。
我低头,亲了亲我媳妇的头发,又亲了亲我闺女的头顶。她们都没抬头,一个在看电视,一个在闭着眼假寐。我心里默默地说,谢谢你们都在。谢谢老天爷,把你们又还给了我。
那个春天,我把家里的旧相册都翻了出来,挑了些照片,去照相馆洗了几张新的。有我媳妇出院那天坐在三轮车上的,有想想在公园追鸽子的,有我们一家在饭店给岳父过生日的,还有一张,是我爹和我岳父在下棋,两个老头对着棋盘皱眉头的特写。我把这些照片都装进了一个新相框,挂在了客厅最显眼的那面墙上。我媳妇看见了,说,你把咱爹那皱眉头的样子挂墙上干啥?我笑着说,这叫生活气息。她看了我一眼,也笑了,说,行,你说了算。
生活大概就是这样吧,有一地鸡毛,也有细碎的光。有争吵,有和解,有眼泪,也有笑。最重要的,是有那么一群人,不管发生什么,都愿意守在一起,像一棵棵树,把根深深地扎进同一片土壤里,风来了,一起摇摆,雨来了,一起承受,天晴了,一起晒着太阳,慢慢生长。
我媳妇后来把那台新洗衣机的说明书翻出来,仔仔细细地看了一晚上,第二天就开始用它洗衣服、烘床单。她说,这钱花得值,省下来的时间,能多陪陪想想,能多看看书,还能跟我多吵两句嘴。我笑着说,那敢情好,以后咱家吵架都改在洗衣机边上吵,洗完了,吵完了,各干各的。她白了我一眼,说,美得你。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平淡,琐碎,却踏实。偶尔夜深人静,我躺在床上,我媳妇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我看着她安静的侧脸,还会想起那个噩梦般的下午,想起那张病危通知书,想起我那句鬼使神差的“先等等”。每次想起,心里都会紧一下,然后又慢慢松开。紧的是后怕,松的是庆幸。
我把手伸过去,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在我掌心里微微动了动,然后反过来,也握住了我。她没醒,只是无意识地握住了我。我笑了,闭上了眼睛。窗外的月光还是那么亮,照在我们交握的手上,像一个沉默的承诺。
好了,这就是我,一个普通机械厂工人李建国的故事。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儿,就是一家人在医院里熬了几天几夜,然后我媳妇命大,挺过来了。日子又回到了柴米油盐上。但经历过那一遭,我才算真正活明白了。人这辈子,最要紧的,就是你身边的这几个人。别等失去了才后悔,别等来不及了才说爱。趁着人在,好好疼,好好爱,好好过日子。
要是您觉得这故事还有点意思,那就劳驾点个赞,关注一下晴晴故事馆。
(免责声明:本文基于生活感悟创作,人物、情节及环境描写均为虚构,旨在反映普遍的社会现象与家庭情感,不映射任何现实事件或个体。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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