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九-中央民族大学历史系博士生导师供稿

说起“八仙过海,各显神通”这句俗语,大家都不会陌生,有关的配图往往是铁拐李、吕洞宾等八位仙人各持法宝、踏浪而行的年画。前段时间有部动画电影《八仙》,也说的是他们的改编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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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课本不会告诉你的是:1959年,考古工作者在山西芮城永乐宫元代纯阳殿的壁画《八仙过海》中,辨认出了八个人物,其中有位头戴道冠、手持竹杖的老者,名叫徐神翁。而在同一年代的其他图像中,还出现过一位叫“张四郎”的年轻仙人。

这两个人,在我们今天熟知的八仙名单里,根本不存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通过梳理文献,我们发现这是一段漫长的“换人”史,结论也很简单:八仙的名单,从唐代到明代,改了将近八百年才最终定下来。

“八仙”最初跟道教没有关系

“八仙”这个词出现得很早,但最初的含义与道教修仙毫无关系。

据浦江清《八仙考》考证,“八仙”一词最早见于东汉牟融《理惑论》:“王乔、赤松、八仙之箓,神书百七十卷”,认为八仙最早出现于东汉。此处的“八仙”是泛指众多仙人,并无具体所指,更不存在一个固定的八人组合。

到了唐代,“八仙”有了具体指向,但指向的不是神仙,而是酒徒。杜甫《饮中八仙歌》所写的八人是:贺知章、汝阳王李琎、李适之、崔宗之、苏晋、李白、张旭、焦遂。这八人的共同点是嗜酒,他们是盛唐长安城里的文人官僚,没有一个与道教修炼有关。

五代时期又出现了“蜀中八仙”。据东晋王隐《蜀记》及后世文献记载,成员为容成公、李耳、董仲舒、张道陵、严君平、李八百、范长生、尔朱先生。这份名单与今天的八仙同样毫无交集。

明代学者胡应麟在《庄岳委谈》中对此有一个精准的判断:“盖由杜陵有酒中八仙歌,世俗不解何物语,遂以道家者流当之。”意思是说,民间百姓读不懂杜甫写的是八个酒鬼,便望文生义,把“八仙”往道教神仙上靠。这一误读,恰恰是后来道教八仙形成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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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真教的谱系建构:把散仙编成“天团”

八仙从各自独立的传说人物走向一个组合团体,关键推手是金代王重阳创立的全真教。

王重阳(1113—1170)于金正隆四年(1159)在甘河镇遇异人,此后创立全真道。为了确立教派的神圣谱系,他将唐代传说中的钟离权尊为“正阳真人”,将吕洞宾尊为“纯阳真人”,奉为全真教祖师。胡应麟《庄岳委谈》明确记载:“要之起自元世,王重阳教盛行,以钟离为正阳,洞宾为纯阳,何仙姑为纯阳弟子,夤缘附会,以成此目。”

“夤缘附会”四个字,道出了八仙组合的建构本质。原本散见于唐宋笔记中的零散人物,《旧唐书》有传的张果、《续仙传》中的蓝采和、与韩愈有关的韩湘子、宋代传说中的曹国舅,都被全真教按照“师承关系”串联起来:钟离权度吕洞宾,吕洞宾又度其他弟子,层层递进,构成一条完整的“仙脉”。

但必须指出,全真教完成的是“组合化”,而非“定员化”。八仙从此有了一个团体的框架,但具体哪八个人入选,仍然处于变动之中。

元代杂剧:八仙有了,但名单还在换

到了元代,八仙在杂剧中频繁登场,已经形成一个小群体。但不同剧作家笔下的八仙,成员并不一致。

马致远《吕洞宾三醉岳阳楼》中列出的八仙是:汉钟离、铁拐李、蓝采和、张果老、徐神翁韩湘子曹国舅、吕洞宾。请注意:没有何仙姑,取而代之的是徐神翁。

岳伯川《吕洞宾度铁拐李岳》中,徐神翁又被张四郎替代,何仙姑依然不在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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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仙姑仅在范康《陈季卿悟道竹叶舟》中偶然出现一次,且是代替曹国舅的位置。也就是说,在整个元代杂剧中,何仙姑只露过一次面,远非固定成员。

徐神翁是何许人?

据《历世真仙体道通鉴》记载,他本名徐守信(1032—1108),如皋人,北宋道士,十九岁入天庆观修道,宋徽宗时赐号“虚静冲和先生”,以善于预言著称。他在金代侯马墓葬出土的八仙砖雕中赫然在列,在永乐宫元代壁画中同样可见。也就是说,在元代及更早的图像系统中,徐神翁是八仙的核心成员,而何仙姑根本不存在。

此外,明代《三宝太监西洋记演义》中的八仙,又以风僧寿、玄壶子取代张果老、何仙姑,说明即便到了明代中后期,名单仍未完全统一。

所以,这一阶段的特点是元代杂剧中八仙“各剧名单出入颇大”,组合尚不稳定。

明代《东游记》一锤定音

真正将八仙名单固定下来的,是明代万历年间吴元泰所著的神魔小说《八仙出处东游记》(又称《上洞八仙传》)。这部小说确立了此后四百余年不变的八仙阵容:铁拐李(李玄)、汉钟离(钟离权)、张果老(张果)、吕洞宾(吕岩)、何仙姑(何琼)、蓝采和(许坚)、韩湘子、曹国舅(曹景休)。

《东游记》不仅固定了成员,还编造了完整的“八仙过海”故事:八仙赴蟠桃会后归途需渡东海,各以法宝渡海,与东海龙王发生冲突,最终由观音菩萨出面调解。这一完整叙事,在元代杂剧《争玉板八仙过沧海》中仅有雏形,远不如《东游记》详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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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仙姑之所以最终“胜出”徐神翁,并非因为她的传说更古老,而是因为八仙需要涵盖“男女老幼、富贵贫贱”的社会全貌。明代文学家王世贞在《题八仙像后》中点破了这一逻辑:“老则张,少则蓝、韩,将则钟离,书生则吕,贵则曹,病则李,妇女则何,为各据一端作滑稽观耶。”何仙姑的入选,本质上是“凑齐一个女性角色”的叙事需要,而非宗教地位使然。

八百年定型,说明了什么

从东汉牟融《理惑论》中泛称的“八仙”,到唐代杜甫笔下的八个酒徒,到五代蜀中八仙,到金元全真教的谱系建构,到元代杂剧中徐神翁、张四郎、何仙姑的反复替换,再到明代《东游记》的最终定稿——这个过程跨越了约八百年。

每一次变动背后,都有具体的推动力,比如全真教需要祖师谱系来确立宗教权威,元代杂剧需要角色搭配来服务舞台表演,明代小说需要“男女老幼”齐备来迎合市民读者的审美趣味。八仙不是被“发现”的,而是被“组装”的。

清代诗人赵翼在《题八仙图》中写道:“把他多少古仙人,乱点鸳鸯集冠帔。”这句诗虽带戏谑,却道出了一个事实,没有哪一道圣旨册封过这八个人,没有哪一部道经从一开始就规定了这个阵容。他们是民间传说、宗教建构、文学创作三方合力,经过反复增删、替换之后,最终沉淀下来的结果。

所以,当我们再说“八仙过海”时,不妨多想一层:这八个人坐在一起,不过四百来年的事。在他们之前,还有无数位“仙人”曾经坐在那个位置上,又被后来者悄悄替换掉了。课本不会告诉你这些,但历史本身就藏在这一次次“换人”里。#头条精选-薪火计划#